教训或自炫。他刚将“楔子”讲完,正要开讲第一章,而居于主人之列.5
利害,使之奉献出来。至于属之于某宫保乎,某中丞乎,那要看他们的
权势了。
三随园与大观园
诗话卷二云:“康熙间,曹练亭为江宁织造。……其子雪芹撰《红
楼梦》一部,备记风月繁华之盛,中有所谓大观园者,即余之随园也。”
批者云:
乾隆五十五六年间,见有钞本《红楼梦》一书,或云指明珠家,
或云指傅恒家,书中内有皇后,外有王妃,则指忠勇公家为近是。
乾隆五十五六年间,《红楼梦》尚没有刻本,此君所读的钞本不知是八
十回或是一百二十回的。当时对于《红楼梦》有两个说法,一是指明珠
家,一是指傅恒家,前者早被红学家讨论过,后者不知有没有人考证过,
此君以为指忠勇公家近是。傅恒是乾隆时以平定全川及准噶尔功封忠勇
公的。按说《红楼梦》是明珠家事,因明珠子纳兰容若是天才词人的缘
故。说是傅恒家事,究竟是怎样附会上的,殊不可知,而此君以为傅家
“内有皇后,外有王妃”之故,亦颇牵强。因为《红楼梦》的主题是贾
宝玉与十二金钗,而不是外戚的关系。不过据此知道乾隆时,关于《红
楼梦》的附会,除了明珠家外,尚有傅恒家的传说。
四袁子才与刘墉
诗话补遗卷六:“乾隆己丑,今亚相刘崇如先生,出守江宁,风声
甚峻,人望而畏之。相传有见逐之信,邻里都来送行,余故有世谊,闻
此言偏不走谒。相安逾年,公托广文刘某,要余代撰江南恩科谢表,备
申宛款,方知前说都无风影也。”批本云:
刘崇如名墉,有刘驼子之名,承其尊人文正公之后,亦思勉为
君子,而心地不纯,遂成为假道学。和珅秉政,刘亦委身门下,和
珅事败,又从而排挤之,真小人之尤也。其官江宁太守日,屡屡欲
逐子才,赖尹文端之力而止,然其中诋毁子才,已不遗余力。
乾隆三十四年己丑,子才五十四岁,刘墉为江宁太守,据诗话及批本所
云,刘墉要将子才驱逐出境,则是事实。可是王昶《湖海诗传·蒲褐山
房诗话》说:“石庵相公在江宁时,闻其荡佚,将访而按之,子才投以
二诗,公阅毕,即请相见,顿释前嫌。”(据杨鸿烈《袁枚评传》引)
王昶原是忌妒子才的,江藩《国朝汉学师承记》说:“先生因袁太令枚
以诗鸣江浙间,徒游者若鹜若蚁,乃痛诋简斋,隐然树敌,比之轻清魔。”
(杨传导言引)所以他说“将访而按之”,大有检举逮捕的意思。到了
章学诚说得更可怕了;他在《论文辨伪篇》说:“刘墉官江宁时欲以法
诛袁枚,而朱筠为解脱之。”不知袁枚犯了大清律哪一条死罪,江宁知
府可以把他杀了?子才大章学诚二十二岁,袁死于嘉庆二年,章已六十
岁了,他们两人同时,所不解的,何以章攻击袁,不在袁之生前而在其
死后?胡适之先生的《章氏年谱》,说是出于“卫道”的心理,那未免
闻道太晚了。吴嵩梁说“攻之者太甚,大半即其门生故旧”,袁不是政
党头儿之类,何以他生前的“门生故旧”必攻之以自洗刷,其中必有不
可告人的原因,章学诚之大卖气力剿袁,也未必出于“卫道”。
子才在诗话中追述此事,颇为含糊,好像出于误会似的,其实不然。
当时刘墉确有表示,子才也有反应,他有一信寄给他朋友水轩者,现在
看到的手迹影本为《小仓山房尺牍》所未收的。信中说:
月之二十日,接手书,垂念殷殷,足证良朋关切,隔千里而寸
心常照也,感甚谢甚。枚小住滁阳,系奉相公面谕,作行云舒卷之
机,何敢有违。故赋别随园四律,和者不下百首。特将原稿寄上,
求先生亦赐阳春之曲,以压倒一切也。环滁皆山,欧梅犹在,小住
之余,乐不可支。板舆之奉,虽不能迎养高堂,而五日一问安,十
日一视膳,亦未尝不泛扁舟而渡江口也。日前接手书并见和别随园
诗四首,飘飘霞举,沁我心脾,且一番关爱之言,尤感老友之风义
高出寻常万万也。(艺文印书馆影印:《名人翰札墨迹》)
从这信中可以看出子才确因刘墉之逐,不得不离去随园而往滁阳暂避,
从中斡旋者即批本所说的尹文端,亦即信中的相公。子才说“偏不往谒”
是实,王昶说“投以二诗……即请相见,顿释前嫌”并非事实,果如此,
便勿庸避到滁阳了。如批本所说的“假道学”刘太守既然摆出了架势,
袁子才只有略作屈服的姿态,才好下台。这正是所谓“行云舒卷之机”。
但是,这位“通天神狐”(洪亮吉形容袁子才诗如通天神狐,醉便
露尾。)也不是容易擒拿的,他作了“例有所避,将迁滁州,留别随园
四首。”求人和作,藉将无端被逐宣扬出去,这不是风雅,而是控诉与
反击。四首诗写得极好,寓愤慨于婉约,使读者自然的感到那位“假道
学”的横行霸道。试看第一首:
不教朱邑祀桐乡,看过梅花便束装。颇似神仙逢小劫,敢言佛
子恋空桑。葛洪行具书千卷,顾恺烟云画一箱。泛宅浮家随处好,
只怜白发有高堂。
开头就说出他被迫出走,以西汉朱邑自比,朱邑是庐江舒人,少为
舒之桐乡啬夫,对老百姓好,老百姓也敬爱他,后来在朝廷作了大官。
临死时跟儿子说,我本是桐乡吏,那里百姓爱我,一定将我葬在桐乡。
死后如他的遗言,桐乡人为他起冢立祠,岁时祠祭不绝。(《汉书·循
吏传》)此人正切合子才的身分,他作过江宁县知县,为爱六朝山水,
就在小仓山经营了随园。现在居然不让他住下去,这只有归之于劫数了,
什么是劫,就是意外的灾祸。随地飘泊,本无所谓,可悲的还有白发老
母,禁不起颠沛流离的。
另三首,大概说,小筑随园也不过是偶然的事,可是凿池种树建屋,
已成景致,这样住了二十年。一旦不能住下去,想回故土杭州,了无片
瓦,只有去滁州,醉翁亭下,桑麻遍野,不是不可生活。惟想到一旦舍
弃多年经营的随园,不免下泪,但随遇而安,犹不失达人襟怀。今后湖
山谁是主人呢?随园旧居,只好付托春风管领了。想当时读到他这四首
诗的人及和作者,一定都会感到不平,只有章学诚辈才是快意的。而刘
太守读了,或有些尴尬,此案也只有不了了之。后来刘太守托人请子才
代撰江南恩科谢表,此种谢恩表难道江宁幕府没有人能写而必须请这位
大诗人下笔吗?要知这是官僚的妙用,“通天神狐”既擒拿不了,得有
所安抚,因为文章不能白作,润笔理所当然。一年后,刘墉迁官江右,
袁子才还作了一首五言古诗送行,主题追述被逐与代撰谢表,前者归诸
别人中伤,后者则有知己之感。虽说寓交情于此两事之中,却不免有翻
旧帐的意思。诗云:“去秋当此时,蜚语群相嗾,道公逐李斯,不许少
留逗。”使他不得不离故居出走,终不能不耿耿于怀。试看他数年后与
“树斋尚书”信云:
枚六七年来,邀游二万余里,东南山川,殆被麻鞋踏遍,在家
日少,与人事绝不相关,诸当事亦都闻声相钦。间有一二不相中者,
虽绝无涯际,而时有谰言,此亦从古圣贤所不能免。《国策》曰:
“夜行者自信不为盗,而不能使狗无吠。”古乐府曰:“蚊虫啮铁
杵,渠无下嘴处。”读至此,令人笑吃吃不休。或者逐客之讹传,
从此来乎?要知君子小人,世所恒有,但使一出于真,俱可以情相
感,孔子恶穿窬,不恶其内荏,而恶其色厉也。孟子恶乡愿,不恶
其奄然媚世,而恶其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也。杨诚斋云:天下
不患有真小人,而患有伪君子何也?真者易知,伪者难测故也。
这封信中有“枚今年七十有三矣”,足见当他晚年犹不能忘被嫉被逐之
事,其所谓伪君子者,当是批诗话者所谓“假道学”了。
至于批者对刘墉的人品,甚加丑诋,却非诬枉,据《啸亭杂录》卷
五“刘文清公”条云:“刘文清公墉,文正公子,知江宁府,清名播海
内,妇人女子无不知者,至以包孝肃比之。入相后,和相专权,公以滑
稽自容,初无建白。……谢芗泉侍御颇不满其行,至以否卦彖辞诋之,
语虽激烈,公之改节可知矣。”否卦彖辞是怎样的呢?“内阴而外阳,
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足见批者谈
“刘驼子”“心地不纯”为“假道学”,并非一人的私见了。
五 袁子才与王梦楼
诗话卷二:“王梦楼太守,精于音律,家中歌姬,轻云宝云,皆余
所取名也。有柔乡者,兼工吟咏,成啸厓公子赠以诗云:侍儿原是纪离
容,红豆拈来意转慵(时方示疾),一曲未终人不见,可堪江上对青峰。
柔乡和云:生小原无落雁容,秋风偶觉病身慵,挂帆公子金陵去,望断
青青江上峰。”批本云:
乾隆辛亥,余省亲福建,见梦楼于京口,留饭听戏,三日而别。
其演戏用家乐约三十人,外有女子四人,所演《西楼记》、《长生
殿》俱精。而梦楼僧帽儒衣朱履,兴复不浅。
王梦楼的书法与诗,都自成风貌,奇者他的生活也自成一格,他是茹素
事佛的居士,而蓄伎乐,与他同时的毕秋帆相似,却又不像那样的猱杂。
随园居士的生活则不然,不懂音声,不事伎乐,只知纳妾,好色自喜。
可是他们两人风流逸韵,都是被当时文士所仰慕的。李元度所撰《梦楼
事略》云:
王先生文治,字禹乡,号梦楼,江苏丹徒人,自少以文章书法
称天下。……举乾隆三十五年进士,以一甲第三人授编修。……旋
出为临安知府,数年以属吏事镌级去任,其后当复职矣,而先生厌
吏事,遂不复就官。时袁筒斋壮年引退,以诗鸣江浙间,先生应之,
声华与相上下。……自滇归,买僮教之度曲,行无远近,必以歌伶
一部自随。其辨论音律,穷极要吵。客至张乐共听,穷朝暮不倦。
海内求书者,岁有馈遗,率费于声伎,人或谏之,不听,其自喜顾
弥甚也。然至客去乐散,默然禅定夜坐,胁未尝至席。持佛戒,日
食蔬果而已。如是数十年,其用意不易测如此。为文尚瑰丽,至老
一归平淡。其诗与书,尤能尽古今之变,而自成体,尝自言:吾诗
与字皆禅理也。嘉庆七年四月趺坐室中逝,妻女子孙来诀,不为动
容,问身后事,不答。所著曰《梦楼诗集》。(《国朝先正事略》
卷四十二)
这一篇史传文,写得颇为生动。像梦楼那样虔诚的佛教徒,居然酷好声
伎如此,真“不可测”,这就是我说的他的生活别具一格。据《百缘经》:
昔佛在世时,舍卫城中的人民各自率领伎乐出城游戏,到达城门时,遇
着佛与一群和尚入城乞食,那些人民看见了佛,欢喜礼拜,当即演奏伎
乐,供养佛僧,发愿而去。这时佛微笑着同阿难说:他们作伎乐供养佛,
缘此功德,来世一百劫中,不堕恶道。一百劫后,便成辟支佛,皆同一
法号,名曰妙声。看来佛不拒绝伎乐供养,而且能以伎乐供养者还得善
果。百缘经又有一故事:佛在世时,王舍城中,有从南方来一美女,字
青莲华,端正殊妙,女所希有,聪明智慧,难可酬对,善解舞法,回转
俯仰,曲得节解。时人带她到迦兰陁竹林见佛,犹故意憍慢,放逸戏笑,
佛见其如是,即以神力,变此舞女,如百年老母,发白面皱,牙齿疏阙,
俯偻而行,行而舞。女知是佛的威力,使她衰老如此。于是深心愧悟,
立求出家,身成比丘尼,终得阿罗汉果。就此两故事比照梦楼的既浪漫
而禅悦的生活,并不相仿佛,反正佛法无边,要想深究,只有问梦楼居
士自己了。若问为梦楼歌姬取名的袁随园,他一定了解梦楼的,必有妙
解,可惜未曾见诸文字。
话又说回来了,袁王两人的生活都是豪侈的,袁赖卖文卖书,王则
卖字,自然显贵馈遗也是免不了的,这最使当时读书人既羡慕而又妒忌,
所以袁死后不特章学诚作了五篇攻击的文字,连他的门下也叛离了,竟
有先是以“随园门下”刻成图章自诩的,后来又刻了“悔作随园门下”
的笑话。
六 批者对诗话中人物的按语
《随园诗话》云:“余哭鄂制抚虚亭死节诗云:男儿欲报君恩重,
死到沙场是善终。乙酉天子南巡,傅文忠公向庄滋圃新参诵此二句曰:
我不料袁某才人,竟有此心胸,闻系公同学,我欲见之。希转告之。……”
批本云:
傅文忠本不识字,何由知诗?子才诗话中之与郑文端傅文忠论
交,皆借以吓骗江浙酸丁寒士,以自重声气耳,郑板桥赵云松作文
贱之,不足取也。
赵云松 《戏控袁简斋太史于巴拙堂太守》,见梁绍壬 《南般秋两盒随笔》,
原是朋友戏谑文章,板桥之文,则未之见。如果批者看到章学诚于子才
死后所抨击的文章,拿来作证,再好没有了。傅文忠即傅恒,为乾隆的
宠臣,位居大学士充经筵讲官,说他不识字,颇难令人相信。再者诗话
中攀引显贵,“自重声气”,或有可能,若说他借显贵以“吓骗江浙酸
丁寒士”,是不能令人相信的,试看诗话中对于寒士诗人的誉扬,正见
他光明爱才的心。即如批者年二十岁时,以三等待卫乞假省父于闽督任,
再过随园,子才时往苏州,于是赶到苏州相见,赠以四十两银子而去。
何来如此殷勤,得非真个受了袁子才的声光“吓骗”吗?
批者因诗话中选了毕秋帆母氏的诗,也不以为然,而对于秋帆好像
也有成见。如云:
此等诗话,直是富贵人家作犬马耳。毕秋帆家本棉花巨商,以
乾隆年中通榜,中举,由中书值军机处,继至大魁,皆于敏中等之
力。(原注:通榜之弊至嘉庆中朱珪汪延珍主试始减。)毕太夫人
诗既不佳,事无可记,选之何为?所以郑板桥赵云松斥袁子才为斯
文走狗,作记骂之,不谬也。(二十页)
毕秋帆高身长面,类山东人。最爱演剧,署中仆从官亲,即戏
班脚色,而小旦尤多,皆其姬妾之戚也。秋帆为人却浑厚,善于应
酬,风流则有之,功勋则不敢许也。其先世以棉花卖买起家,出于
相国敏中门下,后又寄和相国珅门下,遂至督抚。和珅败后,抄家
夺谥,一败涂地,后人亦无继起。子才称其诗比梅村,奉承太过,
秋帆亦必不敢当。(二十二页)
这位殷勤向袁子才献金的批者,不特骂子才吓骗酸寒,更骂出“斯文走
狗”来,京朝“大爷”脾气,往往是这样口不择言。批者对毕沅的印象,
也甚不佳。像他所说秋帆署中的仆从官亲,都是戏班脚色,这倒荒唐得
有趣。但另一面却结纳了许多当时第一流的学人,如吴泰来、严长明、
程晋芳、邵晋涵、洪亮吉、孙星衍等。(见李元度《国朝先正事略》卷
二十《毕秋帆尚书事略》)他网罗这些人,应与他的著作有关。他的学
问在乾嘉之时是史学而不是经学,《续通鉴》二百二十卷,是有魄力的
大著作,虽然我常翻检的是他金石学的著作。乾嘉学者校勘先秦诸子,
惟不理墨子,他却不因墨子思想不容于儒家而校勘墨子一书,其时同调
的只有汪中。他在政治方面唯一被人指责,是他与权相明珠的关系,昭
梿《啸亭杂录》卷七“毕制府”条云:
毕制府沅,庚辰状元,任两湖总督,性畏懦,无远略,教匪初
起,受相国和珅指,不以实告,致蔓延日久,九载始靖,人争咎之。
至姚姬传先生曰:“戮毕沅之尸,庶足以谢天下。”其谤如此。
所谓“教匪”,即受白莲教影响的农民叛乱,其口号是“官逼民反”,
始由川楚蔓延到黄河流域各省,声势极为浩大。姚姬传及当时人大概认
为教匪起时,毕沅任湖广总督,不能予以扑灭,以致猖獗起来,将这一
大事的责任都归之于毕沅,也未必公平。
批者说赵云松“作文贱之”者,有这样几句:“人尽称奇,到处总
逢迎恐后;贼无空过,出门总满载而归。结交要路公卿,虎将亦称诗伯。”
以游戏之笔,写出此老风光,能说是“贱之”吗?要知子才刚进中年,
便抽身于官僚生活,固属高人一等,可是他却不是甘心寂寞的人,日常
生活又过得相当豪侈,虽然作过县官,是廉洁的,不是有本钱而退隐下
来的。卖文卖书,也未必能维持他那“山林大架子”,赵云松戏言,也
是事实。他结交公卿,公卿也结交他,彼此是对等的。他利用公卿的声
势与馈赠,公卿也利用他这位大诗人以自标身价。
七 诗话之编撰与刻出
批者骂子才诗话为“斯文走狗”,确乎过分,但诗话采诗太滥,也
是事实。编撰诗话,是由于爱好诗,明知这是宋元人习气,但可藉此抒
自己的见解。他说:
枚平生爱诗如爱色,每读人一佳句,有如绝代佳人过目,明知
是他人妻女,于我无分,而不觉中心藏之,有忍俊不禁之意,此《随
园诗话》之所由作也。(《小仓山房尺牍·答彭贲园先生》)
枚闻善易者不占,善诗者不说,枚撰《随园诗话》十六卷,未
免宋元人习气,自觉可嗤。然中间抒自己之见解,发潜德之幽光,
尚有可存。(《小仓山房诗话·与毕制府》)
由于子才声名大,攀附者多,假借声光,以增身价,显贵名人谬托风雅
于这位大诗人,自不足为奇,而袁子才呢,更是无可无不可的,这样不
是招摇也是招摇了。虽然,他为编撰诗话,也不是没有苦恼,甚至为此
有疲劳之感。《随园诗话》卷十四云:
选家选近人之诗,有七病焉,其借此射利通声气者无论矣,……
徇一己之交情,斥他人之求请,七病也。末一条,予作诗话亦不能
免。
又《答吴松厓太守书》云:
来札以张许二公诗未登诗话见憾,具见先生乡情之重,但两贤
诗业已刻集,自然流传,无藉鄙人表章。其诗格律清老,实有工夫,
然皆唐人皮壳,无甚出色处,以故不甚动心,所谓食肉不食马肝未
为不知味也。且诗话与选诗不同,选则诗之平头正脸者,受人之托,
选之而已。诗话则必有几句话头,以配其诗,现在四方之以诗来者,
千人万人,而专仗老翁一人为之,搜索枯肠,添造话头,加此差徭,
如何办治?(《小仓山房尺牍》)
看来他采诗不是没有标准的,如这位吴太守推荐的两诗人之诗,他竟看
不上眼,以为只是“唐人皮壳”,这真是一针见血的说明了学诗主格调
的通病。“格调”与“性灵”,是“皮壳”与“神理”之别,惟过分的
主“性灵”,则不免失之“清浅”,《随园诗话》之所以有影响者在此,
而为人所诟病者也在此,因为没有诗学修养的人则易于由“清浅”而“甜
熟”。总之,《随园诗话》自有其价值的,裴景福说:
简斋著作予人以抨弹者,莫如诗话。然其中网罗文献,识拔寒
俊,亦自有不可磨灭处,若在今日,欲成一二则,亦殊不易。东坡
生平何尝以屈贾卿云放在眼底,我辈亦不必以程朱苏黄绳随园也。
(《壮陶阁书画录》卷十八:《清袁子才手书诗卷跋》)
裴氏这几句话是公道的,因为他没有自制的尺度。
至于诗话之付剞劂,诗话卷四云:“余编诗话,为助刻资者,毕弇
山尚书(沅)孙稆田司马(慰祖)也。”而批者曰:
一部诗话,助刻资者,岂但毕秋帆孙稆田二人。有替人求入选
者,或三五金不等。虽门生寒士,亦不免有饮食细微之敬。皇皇巨
帙,可择而存者,十不及一,然子才已致富矣。(批本五十一页下)
子才所以特别提出毕孙两人者,应是此两人出钱最多的原因,如他寄毕
秋帆的书云:“蒙尚书许为开雕,不觉欣幸,当即誊清六本,将交王先
生寄呈省览。”(《小仓山房尺牍》)至于献金求入选,也是难免的事。
当时且有甚于此者,即如批者云:
(法时帆)其人诗学甚佳,而人品却不佳,铁冶亭辑八旗人诗,
为《熙朝雅颂集》,使时帆董其事,其前半部全是白山诗选。后半
部竟当作买卖做,凡我旗中人,有势力者,其子孙为其祖父要求,
或为改诗,或为代作,皆得入选,竟有目不识丁,以及小儿女子,
莫不滥厕其间。(批本二十四页下)
这确是可鄙的事,然有趣者,足见当时满人汉化之深,附庸风雅以至于
此。铁冶亭即铁保,满洲人,达官而诗人,有《梅庵亭集》,书法亦有
名。所辑八旗诗,从关外始建国号崇德起至乾隆六十年止,得数百家,
上之皇帝,赐名《熙朝雅颂集》。时帆为法式善,蒙古正黄旗人,负诗
文盛名,所著曰《存素堂集》。这是满洲诗总集第一部。果如批者说法,
时帆当作买卖做,那真不成其为撰著了。可是铁冶亭是知诗者,又是满
人,应知满人之能为诗者,岂能让法时帆如此胡来?不知后人有无谈及
此事者,如《雪桥诗话》之类。
八 古刺水
诗话云:“余家藏古刺水一罐,上镌永乐六年古刺国熬造,重一斤
十三两,五十年来,分量如故。钻开试水,其臭香,色黄而浓,里面皆
黄金包裹,方知水历数百年而分量不减者,金生水故也。《池北偶谈》:
左萝石咏古刺云:瓶中古刺水,制自文皇年。列皇饮祖泽,旨之如羹然;
又曰:再拜尝此水,含之不忍咽;似乎古刺水可饮也。明人宫词云:闻
道内人新浴罢,一杯古刺水横陈,似乎宫人浴罢染体之水也。厉太鸿诗
曰:一洒罗衣常不减,氤氲愿与君恩终,又似乎熏衣服之用矣。三君子
者,不知何考也。严分宜籍没时,其家有古刺水十三罐,人以为奇,则
此水之贵重可知。”这是子才对古刺水作的小考证。批者云:
古刺水余家藏颇多,亦不甚贵重,其罐则外铁而内金。此西洋
贡物,即花露水之流。尚有古刺油,亦与丁香薄荷油等。其水并非
一色,有可饮者,有可浴者,且有真假之分。大约贡自西洋者为真,
永乐朝命天主堂仿造者为假。(十二页)
批者所见所知,足补子才之说。他说这种香水来自西洋,是没有疑问的,
但古刺究竟是现在的哪一国,据中国文献所记,不属西洋而在中国西南
边疆。瞿宣颖《中国社会史料丛钞》甲集古刺水条收了五则,未及随园
诗所说,其中年代较早的是宋范成大的《桂梅虞衡志》有“古辣泉”一
条,云以之酿酒者,当然与古刺香水无关。其次全祖望《鲒埼亭集》曰:
“明洪熙《古刺水歌序》云:古刺为西南极远蛮部,西与缅甸邻,见《明
史·八百媳妇传》,南与佛郎机邻,见《缅甸传》。”又翁方纲《复初
斋诗集·古刺水歌》云:“团团锡罐光如漆,两行细字朱涂乙,罐重二
斤水一斤,熬水纪年年戊戌。此水洪熙宣德留,蔷薇露记空青匹。……
今兹镌记又在前, 永乐初置官司日,大古刺本摆古名,十宣慰界西洋密。”
按方纲此诗云纪年戊戌,当是永乐十六年,故云今之镌记早于洪熙所有
为宣德年间的。所谓“大古刺本摆古名”者,系据《明史·地理志·七
云南》:“大古刺军民宣慰使司”,原注:“在孟养西南,亦曰摆古,
滨南海,与暹罗邻”。又有“小古刺长官司”,俱永乐四年六月置。据
此,古刺确有其地,其地在今之何处,又其地是否以产香水知名?这只
有请教于专家了。但也不能否定批者所说的事实,不知有没有这样的可
能:即西洋译名适与中国边疆的地名雷同?这也要等专家回答了。
九 满文翻译《金瓶梅》
诗话卷五云:“余陪吊于座主甘大司马家,忽闻徐蝶园相国来,则
满堂尽吉服矣。公名元梦,康熙癸丑进士,与韩慕庐同年,满朝公卿皆
其后辈,时年九十余,短身赤鼻,面少须髯。”批本云:
翻译《金瓶梅》,即出徐蝶园手,其满汉文为本朝第一。蝶园
姓舒穆鲁,满洲正白旗人。然于开国功臣正黄旗之杨古利,虽亦姓
舒穆鲁,非一族也。
我们知道,《三国演义》早被清人翻译为满文,且当作古兵法读,却未
闻《金瓶梅》一书也译为满文,且出于名臣徐元梦之手。雍正元年元梦
署理内阁大学士兼左都御史充《明史》总裁,十月调户部尚书,仍办大
学士事。四年坐翻译讹误落职。八年命同翻译中书行走,十三年充翻译。
(《国朝先正事略》卷九:《徐文定公事略》)以知徐元梦当时虽居显
位,犹兼领翻译之事。又陈兆■《徐公元梦行状》亦言:“凡翻译经书,
(
不经公手定,于文义或毫厘千里,故令称善译,无有出其之右者。” 《碑
传集》卷二十二)据此徐元梦确是精通满汉文的高手,但不知他之翻译
《金瓶梅》是否一如翻译经书,同时受命而往事于此书的?我想他之翻
译此书,或系为宫廷及八旗贵胄的需要,因为此书字数多于十三经,而
习俗方言之难懂又不亚于十三经,徐元梦是朝贵大忙人,决不会为翻译
而翻译,耗其精神与时间的。
子才见徐元梦时,云年九十余,误。元梦死年八十七。元梦康熙癸
丑进士,癸丑为康熙十二年,元梦时年十九。并据《国朝先正事略》,
《徐文定公事略》。
十 袁子才死后是非
桐城派古文大师姚鼐与袁子才有世交,两人诗文派别并不相同,而
姚鼐能了解子才且以前辈事之。当子才晚年患病,他与弟子陈硕士书云:
“简斋于扬州就医未返,闻须九月半乃回,而其脾泄亦时愈时作,终是
衰态也。”又一书云:“随园主人病腹泄三四月不愈,老人若此,亦甚
可忧。前辈凋谢欲尽,而世事未平,使人四顾增不快也。”足见姚惜抱
对于随园老人的关心,他们当时都在江宁,也有往来。后来随园去世了,
惜抱为作墓志铭,这是一篇好文章,我小学时就从《古文观止》一书读
过。可是姚惜抱为此文竟引起了闲话。他与硕士书云:
鼐又为随园作志,此老身后大为杭州人所诋,至有规鼐不当与
作志者。鼐谓设余生康熙间为朱锡鬯毛大可作志,君许之乎?其人
曰:是固宜也。余谓随园虽不免有遗行,然正是朱毛一例耳。其文
采风流有可取,亦何害于作志?弟不得述其恶,转以为美耳。(见
明清人法书影印本)
袁子才以诗人死后何以使人犹有余恨,不外由于他提倡“性灵”,自由
抒写不受“格调”论的桎梏,令当时纱帽诗人为之失色。至其“文采风
流”,又令假道学们既嫉妒又羡慕。当其生前既无能为敌,一旦死去,
便群起而攻之。
清道光年间蒋子潇《游艺录》,论到袁诗,足知袁子才的性灵说在
当时影响力之大,及其死后的嘲毁,以见“毁誉之不足凭,今古一辙”。
今抄出,以供研究清诗学者的参考。
乾隆中诗风最盛,几于尸曹刘而人李杜,袁简斋独倡性灵之说,
正南北靡然从之,自荐绅先生下逮野叟方外,得其一字荣过登龙,
坛坫之局生面别开。及其既卒而嘲毁遍天下,前之以推袁自矜者皆
变而以骂袁自重,毁誉之不足凭,今古一辙矣。平心论之,袁之才
气固是万人敌也,胸次超旷,故多破空之论,性海洋溢,故有绝世
之情。所惜根柢浅薄,不求甚解处多,所读经史但以供诗文之料而
不肯求通,是为袁之所短。若删其浮艳纤俗之作,全集只存十分之
四,则袁之真本领自出,二百年来足以八面受敌者固不肯让人也。
寿长名高,天下已多忌之,晚年又放诞无检,本有招谤之理,世人
无其才学,不能知其真本领之所在,因其集中恶诗遂并其工者而一
概摈之,此岂公论哉。王述庵《湖海诗传》所选袁诗皆非其佳者,
此盖有意抑之,文人相轻之陋习也。
蒋子潇名湘南,与龚定盦魏默深俞理初等为友,故思想通达如此。蒋氏
此论大概在随园死后四十来年,算得死后定论。
一九八一年
(选自《龙坡杂文》,1988 年 7 月,台北洪范书店)
《我与书艺》
近年来常有年轻人来问我怎样学写字,或怎样能将字写好。我总答
道:我虽喜爱此道,却不是此道内行,这往往使对方失望,或不满意以
为我故示玄虚,殊不知我说的是真话。我喜欢两周大篆、秦之小篆,但
我碰都不敢碰,因我不通六书,不能一面检字书一面临摹。研究魏晋人
书法,自然以阁帖为经典,然从辗转翻刻本中摸索前人笔意,我又不胜
其烦。初唐四家树立了千余年来楷书轨范,我对之无兴趣,未曾用过功
夫。我若以我写《石门颂》与倪鸿宝要青年人也如此,这岂不是误人?
再说我之耽悦此道,是中年以后的事,中年以前虽未玩弄毫墨,在所知
所见的方面自不同于青年人。黄山谷诗云:“俗书喜作兰亭面,欲换凡
骨无金丹”,鄙人凡骨凡夫,不敢妄求金丹,也就贸然走上自家喜悦的
道路,这于青年人是不足为训的。
三年前被邀举行一次字展,友人就要为我印一专集,虽然觉得能印
出也好,却想写几幅自以为还可的给人家看看,拖延至今,竟写不出较
为满意的。适有港友赠以丈二宣纸,如此巨幅,从未写过,实怯于下笔。
转思此纸既归我有,与其久藏污损,不如豁出去罢。于是奋笔濡墨,居
然挥洒自如,所幸尔时门铃未响,电话无声,不然,那就泄气了。这幅
字带给我的喜悦,不是字的本身,而是年过八十,腕力还能用,陆放翁
云:“老子尚堪绝大漠,”不妨以之解嘲。
专集既已编成,例应有一序言,可是自家动笔,说好说坏,都不得
体。若如怀素和尚,述自挟艺“西游上国,谒见当代名公”,凡所赠诗
文皆一一举出,大肆炫耀,后来冬心先生好像也有类似的自叙。此种体
制在有真本领而兀傲玩世者为之,人或赏其恢诡,但决不能作为范本。
我的自序还是自白式的好,简单明了,虽无才华,而老实可佳,兹附录
在本文之末。
序文中引了颜之推的《家训·杂艺篇》的话,他是身历南北朝至隋
统一才死的,一千几百年前的人了。他的先世从梁武帝朝起工书法的就
有数人,直到他的裔孙颜真卿,以书法影响至今。可是之推个人却主张
“真草书迹微须留意”,“不必过精”,以免“常为人役使,更觉为累,
韦仲将遗戒,深有宜也。”韦中将是韦诞,他的“遗戒”是怎样的?据
晋人卫恒《四体书势》云:
(魏)明帝立凌霄观,误先钉榜,乃笼盛诞,辘轳长絙引上,使就
题之。去地二十五丈,诞甚危惧,乃戒子孙,绝此楷法,著之家令。
这故事又见《世说·巧艺》,不过《巧艺》云韦诞写了以后“头鬓
皓然”,未免夸张。颜之推的《杂艺篇》另记了一事。
王褒地胄清华,才学优敏,后虽入关,亦被礼遇。犹以书工崎岖碑
喝之间,辛苦笔砚之役,尝悔恨曰:使吾不知书,可不至今日邪?
王褒与庚信同是梁亡之后,流落北朝的文士,颜之推与之时代接近。
“书工”一词,大概是当时通称,甚合“为人役使”的身分。韦王两公
还是一时名士,则一般的“书工”被役使的情形,必有甚于此者。所不
可解的,千数百年前如此,千数百年后的今时还是如此,这给我的感受
非常之深,本想打算退休后,玩玩书艺,既以自娱,且以娱人,偶有润
笔,也免却老年窘迫向朋友告贷。没想到我的如意算盘并不如意,别人
对我看法,以为退休了,没有活做了,尽可摆出写字摊子,以艺会友,
非关交易,该多高雅。这么一来,老牛破车不胜其辛苦了。近年使我烦
腻的是为人题书签,昔人著作请其知交或同道者为之题署,字之好坏不
重要,重要的在著者与题者的关系,声气相投,原是可爱的风尚。我遇
到这样情形,往往欣然下笔,写来不觉流露出彼此的交情。相反的,供
人家封面装饰,至甚广告作用,则我所感到的比放进笼子里挂在空中还
要难过。有时我想,宁愿写一幅字送给对方,他只有放在家中,不像一
本书出入市场或示众于书贩摊上。学生对我说:“老师的字常在书摊上
露面”,天真的分享了我的一分荣誉感。而我的朋友却说:“土地公似
的,有求必应。”听了我的学生与朋友的话,只有报之以苦笑。《左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