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训或自炫。他刚将“楔子”讲完,正要开讲第一章,而居于主人之列.6
成公二年中有一句话“人生实难”,陶渊明临命之前的自祭文竟拿来当
自己的话,陶公犹且如此,何况若区区者。话又说回来了,既“为人役
使”,也得有免于服役的时候。以退休之身又服役了十余年,能说不该
“告老”吗?准此,从今一九八五年始,一概谢绝这一差使,套一句老
话:“知我罪我”,只有听之而已。下面便是我的书艺集序。
七十四年元月
余之嗜书艺,盖得自庭训,先君工书,喜收藏,目濡耳染,浸
假而爱好成性。初学隶书《华山碑》与邓石如,楷行则颜鲁公《麻
姑仙坛记》及《争座位》,皆承先君之教。尔时临摹,虽差胜童子
描红,然兴趣已培育于此矣。后求学北都,耽悦新知,视书艺为玩
物丧志,遂不复习此。然遇古今人法书高手,未尝不流览低回。抗
战军兴,避地入蜀,居江津白沙镇,独无聊赖,偶拟王觉斯体势,
吾师沈尹默先生见之,以为王书“烂熟伤雅”。于胡小石先生处见
倪鸿宝书影本,又得张大千兄赠以倪书双钩本及真迹,喜其格调生
新,为之心折。顾时方颠沛,未之能学。战后来台北,教学读书之
余,每感郁结,意不能静,惟时弄毫墨以自排遣,但不愿人知。然
大学友生请者无不应,时或有自喜者,亦分赠诸少年,相与欣悦,
以之为乐。自大学退休后,外界知者渐多而求者亦众,斯又如颜之
推云:“常为人所役使,更觉为累”。四十年来,虽未能精此一艺,
然时日累聚,亦薄有会心。行草不复限于一家,分隶则偏于摩崖,
若云通会前贤,愧未能也。因思平生艺事,多得师友启发之功,今
师友凋落殆尽,皤然一叟,不知亦复能有所进否?书端题署,系集
吾师沈先生书,亦所以纪念吾师也。
(原载 1985 年 1 月 16 日台北《联合报》副刊)
《台静农短篇小说集》后记
人总有些意外的事,没想到我二十多岁时写的矩篇小说,居然又辑
印出来。近年友人要将我发表过较有学术性的论文,辑印成册,我都谢
了,以为无此必要;而过了几乎半世纪的旧作,反而不得不印出来。
先是香港刘以鬯从旧刊物辑得十二篇,在《明报月刊》上作文介绍,
友人拿给我看,才知道竟有此事。接着柯庆明转达白先勇的意思,希望
印出来,以鬯、先勇都是名小说家,既然认为值得印出,只好答应了。
至于交谁印,谁又愿印,我都茫然。几天后,远景出版社发行人沈登恩
竟将小说拿来,要我先看看,说先在《现代文学》上发表,然后印成单
行本。
此十二篇中的前十篇,是在北平写的,并曾编成集子名作《地之子》
的,早就绝版了,后两篇《大时代的小故事》及《电报》是抗战中重庆
友人编杂志逼出来的。其十篇中的九篇都是以我的故乡为题材的,还保
留了些乡土的语言。这次读过后,使我有隔世感的乡土情分,又凄然的
起伏在我的心中。
最近无意中翻旧的《东方杂志》,居然发现廿一卷十四期我用“青
曲”笔名写的《负伤的鸟》,昔年编小说集也没有收进去,早经弃置了。
回想“五四”后的青年,感于朦胧的爱情,踏空的现实,闪灼的光明又
捉摸不住,于是沉郁、绝望,如本篇主人终于走向死亡,这样周围于我
左右的朋辈,最为习见的。我写此篇于一九二三年,是我最早的一篇,
因此也就附在这集子的后面。
至于未曾见过面隔海的刘以鬯先生勤为搜辑,先勇、登恩又热心为
之印出,都使我非常感动而且感谢的。
封面是洪素丽的木刻,是她从美国寄给我的新年礼物,现在用来作
我这小书的封面,我想她会高兴的。
台静农于台北龙坡里九邻
1980 年 1 月 21 日
(原载 1980 年 5 月台北远景出版公司初版《台静农短篇小说集》)
《地之子》后记
一九二六年以前,我不常写小说,一年中,不过偶然写一两篇而已。
我所以不写小说的缘故,主要是为了自己觉得没有小说家的天才;每每
心有所感,提起笔来以后,感想便随着笔端变换了;因此不免有些感喟,
这也许是人生最凄苦的事罢。于是立意不写,以免将有用的光阴虚掷了,
而所得的,仅是虚幻的结果。
直到一九二六年冬,这时候,关于莽原半月刊第二年要不要继续的
问题发生了。大家商量的结论,是暂且以在北京的几个人作中心,既然
这样,我们必得每期都要有文章,才能够办下去。素园更坚决地表示,
要是自己再不作,仍旧躲懒,倒不如干脆停了。当时我与素园同寓,这
问题便成了我两个谈话的材料。黄昏或晚饭后,叫听差沏了龙井,买了
糖炒栗子,便在当间房中相对而坐地谈下去。其实这问题是简单的,谈
下去也不外乎我们几个人努力作文章。每次从这问题不知不觉地滑到爱
情和社会上面去了。从黄昏谈到晚间,又从晚间谈到夜静,最后才彼此
悔恨光阴又白白地过去了。素园几乎是照例说他是疲倦了,睡在床上,
隐隐地可以听见他的一种痛苦的呻吟。
那时我开始写了两三篇,预备第二年用。素园看了,他很满意我从
民间取材;他遂劝我专在这一方面努力,并且举了许多作家的例子。其
实在我倒不大乐于走这一条路。人间的酸辛和凄楚,我耳边所听到的,
目中所看见的,已经是不堪了;现在又将它用我的心血细细地写出,能
说这不是不幸的事么?同时我又没有生花的笔,能够献给我同时代的少
男少女以伟大的欢欣。
不幸未等到一九二七年的开始,素园便咯血病倒了。这在我们朋友
中是一桩大的不幸,不仅是素园个人的恶命运的遭遇。这劫难的时期中,
为了莽原半月刊按期的催逼,我仍旧继续写下去,有些篇的构思简直是
成就于病榻前医院中。
现在搜集起来,印成专书了;素园还高卧在西山疗养院中。在我们
生命的途上,匆匆两年了;追思往事,不胜怆然,人事竟是这样不可测
啊!
说到本书的内容,我是非常的惭愧。有什么足以献给我同时代的前
辈和朋友们呢?我所有的是贫乏与疲困。不得已,权将这试作,献给我
们的病人罢。
一九二八年,十月,二十九夜
(原载《地之子》,1928 年 11 月,北平未名社)
《建塔者及其它》后记
以精诚以赤血供奉于唯一的信仰,这精神是同殉道者一样的伟大。
暴风雨之将来,他们热情地有如海燕一般,作了这暴风雨的先驱。本书
所写的人物,多半是这些时代的先知们。然而我的笔深觉贫乏,我未曾
触着那艰难地往各各得上十字架的灵魂深处,我的心苦痛着。其实一个
徘徊于坟墓荒墟而带着感伤的作者,有什么力量以文笔来渲染时代的光
呢?
本书写于一九二八年,始以四篇登载于未名半月刊,旋以事被逮幽
禁。事解,适友人编某报副刊,复以笔名发表者五篇。井一篇,作最迟,
未发表。
今辑印成书,不敢以此敬献于伟大的死者,且以此纪念着大时代的
一痕罢。
一九三○年,七月,二十六日
(原载《建塔者及其它》,1930 年 8 月,北平未名社)
《龙坡杂文》序
台北市龙坡里九邻的台大宿舍,我于一九四六年就住进来了。当时
我的书斋名之为歇脚庵,既名歇脚,当然没有久居之意。身为北方人,
于海上气候,往往感到不适宜,有时烦躁,不能自己,曾有诗云:“丹
心白发萧条甚,板屋楹书未是家。”然忧乐歌哭于斯者四十余年,能说
不是家吗?于是请大千居士为我写一“龙坡丈室”小匾挂起来,这是大
学宿舍,不能说落户于此,反正不再歇脚就是了。落户与歇脚不过是时
间的久暂之别,可是人的死生契阔皆寄寓于其间,能说不是大事。
这三十来篇小文,从没有想到会结集成书,平日发表后,有存有不
存,一旦收集起来,甚为麻烦。幸有蘅军协助,校阅排比,费了她不少
时间。有时亦小有讨论,她细心认真,而我却有些不耐,我向她说:这
么烦琐,比写文章还难。
其实我又何尝不想自己有一小集子,给朋友们看看,也以此自娱,
尤其是每当读了朋友文章后,便作此想。现在结集起来,自己再读一遍,
没有几篇像样儿的,必然会使朋友们失望。我有一前辈,早年在上海写
文章,曾说:“视执笔为文,宁担大粪”,这好像是名士语,不然,他
真说透了写文章难,难的不是为读者,而是对自己的要求。
朋友们常说,偌大年纪,经事也不算少,能写点回忆之类的文字,
也是好的。我听了,只有苦笑,窝居一地遇着教书匠生活,僵化了,什
么兴会都没有了,能回忆些什么呢?但也有意外,前年旅途中看见一书
涉及往事,为之大惊,恍然如梦中事历历在目。这好像一张尘封的败琴,
偶被拨动发出声来,可是这声音暗哑是不足听的。
文月为我接洽出版,因此她不只一次电话问我编得怎样了,我总答
以快完成了,后来说在写一小序呢。一天她忽然来了,我的序文还没有
写,不免神色有点不自然,她立刻说,我不是来拿文章的。她是来约我
女儿上街买东西的。现在总算小序也写出来了。最后还要谢谢蘅军的协
助。
(原载 1988 年 7 月 10 日台北《中国时报·人间》)
评 论
《宋初词人》
词起源于唐末及五代,大成功于宋,所以宋词与唐诗,相处的
地位,是同一的价值,这是大家所公认的。再者宋词在中国文艺史
上,却开了许多新的道途,是革新的,不是守旧的。
我们要知道每一代文艺的成功,是演进的不是陡然的,在历史
上的观察,我们应该寻其先导;如在唐诗的起源,我们要注意四杰
在宋词的起源,我们还要注意晏殊柳永诸人,现在我来介绍宋初词
人,也是这种意义。
一、晏殊
北宋最先的词人,便是晏殊。
晏殊字叔同,临川人;生于淳化二年(公元九九一),死于至和二
年(一○五五),年六十五岁。仁宋三年(一○三五)作枢密副使,其
后作到宰相,死后谥为元献。宋代国家,本极多事,晏殊倒作了一生很
平安的官,他的性格,很刚毅,很静适,当时的人都极其推重他。他在
宋代所作的有名的事业,便是重兴学校,请范仲淹教授生徒,为当时提
倡。因为宋自五代以后,所有的学校已经毁废了,至晏殊为相,方重行
收拾起来,这自然是很伟大的事业,所以那时倒有许多有名的人都出其
门下。
北宋词人,皆受五代南唐的影响,而晏殊是最早的一人。有些人说
他的词直接受南唐二主的影响,其实并不是这样;与其说他受二主的影
响,倒不如说他受了冯延巳的影响为得当。再者刘攽山也这样说:“元
献尤喜冯延巳歌词,其所作亦不减冯延巳。”虽然我们不能这样说,晏
殊的词一定像冯延巳,因为他的词有他个人的声调颜色,绝不是从事摹
仿的。
我们既然承认晏殊多少要受了冯延巳的影响,但是他俩作品不同的
究在什么地方呢?我们在音调上看来,冯延巳哀婉的声音,绝不似晏殊
优闲静适的声音;至于在颜色上面看来,冯延巳的浓艳,也绝不似晏殊
之平淡;若在意境看来,两人所表现的,也不能相仿。上面各方面看来,
似乎晏殊并没有受冯延巳的影响,因此我们要知道,晏殊与冯延巳,不
过精神上受他影响;而在作品上不能看出痕迹者,正是晏殊能够有个性
的表现,也就是晏殊的词不朽的地方,且看: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
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浣溪纱·咏落
花〉)
时光只解催人老,不信多情,长恨离亭,滴泪春山酒易醒。梧
桐昨夜西风急,淡月胧明,好梦频惊,何处高楼雁一声。(〈采桑
子〉)
我们读了这两首,便可以感到一种清新的意境,与婉和闲适的音调,
无论如何也不能认作冯延巳的《阳春集》中的作品。因此我们可以说:
晏殊的词,是不用强烈的颜色的渲染,从平淡处,给我们一种清新的妙
境;不用激荡高亢的音调,从婉和处,声音到得其自然。但是我们所说
他的声调自然,可不是在木板式的韵律上没有错处,关于这一层李清照
曾经批评过:
晏殊、欧阳修、苏轼,则皆句读不葺之诗耳。(《见苕溪渔隐
丛话》)
要知她所说的是固定的音律,我们所说的是自然流动出来的活泼的声
调;因为我们现在来论词,是不会带着三家村老先生的眼光,当然这种
所谓不协音律的调,便是“不葺之诗”是不成问题的;换句话说:我们
所注意的,是作者表现的艺术,不是按盘加子式的本领,现在不妨再举
几首作他的代表,虽然他的词很多,不能备举,不过由寥寥数首里也可
看见一般了:
红蓼花香夹岸稠,绿波春水向东流;小船轻舫好追游。渔父酒
醒重拨掉,鸳鸯飞去却回头,一杯消尽两眉愁。(〈浣溪纱〉)
小阁重帘有燕过,晚花红遍落红莎;曲阑干影入凉波。一霎好
风生翠幕,几回疏雨滴圆荷,酒醒人散得愁多。(〈浣溪纱〉)
小径红稀,芳郊绿遍,高台树色阴阴见;春风不解禁杨花,蒙
蒙乱扑行人面。
翠叶藏莺,朱帘隔燕,炉香静,游丝转,一场愁梦酒醒时,斜
阳却照深深院。(〈踏莎行〉)
现在要谈到他的性格与思想了,他虽然是很刚毅,但是又旷放而达
观;他能够深深的了解到人生如寄,所以主张即时行乐,关于这一类的
思想,在他的词中,无处不带着这种色彩,如:
昼鼓声中昏又晓,时光只解催人老,求得浅欢风日好,齐喝唱,
神一曲渔家傲。绿水悠悠天沓沓,浮生岂得长年少,莫惜醉来开口
笑,须信到:人间万事何时了。(〈渔家傲〉)
春风不负东君信,遍折群芳,燕子双双,依旧衔泥入杏梁。须
知一盏花前酒,占得韶光,莫话匆忙,梦里浮生足断肠。(〈采桑
子〉)
他看透了梦的人生,所以主张饮酒享乐;但是我们要明白:他不是
同晋人一种颓丧的虚空的心情,藐视法理,破坏一切,那么一样的心境。
他是一个现实的享乐主义,是在生的路上游戏,或者也可以说他是人间
梦游者,例如:
春花秋草,只是催人老,总把千山眉黛扫,未抵别愁多少?劝
君绿酒金杯,莫嫌丝管催,兔走鸟飞不住,人生几度三台。
他这种现实的享乐态度,很像汉人的: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飚尘。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
穷贱,轗轲长苦辛。
因此我们知道:他不似晋诗人的颓丧的享乐,倒似汉诗人的现实的
享乐。
晏殊的艺术与思想,我们已经介绍过,现在我们再来看他的许多好
的情词,但是他的幼子偏故意的为他辩护,如:
晏叔原(几道)见蒲传正曰:“先君平日小词虽多,未尝作妇
人语也。”见(《苕溪渔隐丛话》)
晏叔原所以这样的说,在现在看来,不过希望他的阿父入圣庙吃“冷肉”
罢了!且看: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斜
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银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清
平乐〉)
记得香闺临别语,彼此有万重心诉;淡云轻霭知多少,隔桃源
无处。梦觉相思天欲曙,依前是银屏昼烛;宵长岁暮,此时何计,
托鸳鸯飞去。(〈红窗听〉)
淡淡梳妆薄薄衣,天仙模样好容仪,旧欢前事入颦眉。闲役梦
魂孤独暗,恨无消息画帘垂,且留双泪说相思。(〈浣溪纱〉)
他那种真挚的情感缠绵的音调;虽然于其最短的几十字中,便可以
认识了他的刹那的生活与情绪的起伏。中国诗词中关于此类的作品,往
往近似猥亵,晏殊倒没有此种毛病,并且可说别具一种风格。
二、欧阳修
晏殊同时的词人,虽然也很有几个,如范仲淹辈;但是我们要找出
一个能够接续晏殊的在文艺史上的位置,却只有欧阳修。
欧阳修字永叔,庐陵人,晚年又号六一居士。他在当时名望很大,
风义气节,皆为时入所崇仰,他做了很久的官,死后谥为文忠公。他同
晏殊的关系,是因为他同范仲淹都同出于晏殊之门。他是生于景德五年
(一○七二)。
修词所受的影响,直接当然是晏殊,间接则同晏殊同出于南唐。我
们每每读他的文章的时候,都认他是一位古板的道学家,他是一位古文
的作家,他是同韩愈一样的以“文以载道”的担子自负的。但是我们读
他的诗词,尤其是他的词,便认识了他,原来他是一位感情最热烈最丰
富的文艺作家。
罗泌说他:“公性至刚,与物有情。”实在可以算说透他的品格了。
他的想像力很大,他对于自然界的一切事物,都能够感到一种新的生命
的玄秘。所以他的作品,不特是诗人的观察,而且是他个人情感中拼出
的,例如他的有名的词: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
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
乱红飞过秋千去。(〈蝶恋花〉)
春风本是开花信,及至花时风更紧;吹开吹谢苦匆匆,春意到
头无处问。把酒临风千万恨,欲扫残红未忍,夜来风雨转离披,满
眼凄凉悲不尽。(〈玉楼春〉)
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
不辞镜里朱颜瘦。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
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蝶恋花〉)
我们由上面的几首词看来,不仅仅可以看出他的丰富的感情,与高
超艺术的手腕,而可以同时得到一种沉着的浑厚的伟大的气象,他的这
种天才的力量,实在在别的作家很少看见的。
至于他的人生态度,几乎可说与晏殊的饮酒享乐的态度相同。他自
号醉翁;当他贬谪在滁州的时候,曾作〈醉翁亭记〉;在《双照楼本词》
中有他的词集名《醉翁琴趣外篇》,因此可以知道他是与酒有缘的。但
是他不能完全同晏殊一样,即晏殊的生的享乐,是同时不会忘掉现世的
荣誉,而欧阳修则似乎人生除了此种放荡的酒的享乐而外,其余什么也
没有。如:
十载相逢酒一卮,故人才见便开眉,老来旧游更同谁?浮生歌
欢真易失,宦途离合信难期,樽前莫惜醉如泥。(〈浣溪纱〉)
把酒花前欲问君,世间何计可留春?纵使青春留得住,虚语无
情,花对有情人。依是好花须落去,自古红颜能得几时新?暗想浮
生何好事,惟有清歌一曲倒金樽。(〈定风流〉)
其实欧阳修的词的表现成功处,并不在乎他善于表现思想,即如上
面两首倒不见得怎样的好,虽然是随便举的。
至于若问欧阳修词的成功处,在什么地方?那末我们可以得出三
点,第一是抒情的,第二是描述自然,第三是乐府的精神。
抒情诗主要的,是情绪宛转缠绵,并且要十分的真挚,然后才能够
使读者得到一种高洁的同情与爱的欣慕。他的抒情诗的成功,也就在此。
如:
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
沉何处问?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恨;故欹单枕梦中寻,梦
又不成灯又烬。(〈玉楼春》〉
屏里金炉,帐外灯掩,春睡腾腾,绿云推枕乱鬅鬠,犹依那回
曾。人生多少,相怜到老,宁不被天憎?而今前事总无凭,空赢得
瘦棱棱。(〈燕归来〉)
见羞容敛翠,嫩脸匀红,素腰袅娜;红药栏边,恼不教伊过;
半掩娇羞,语低声颤,问道:有人知么?强整罗裙,偷回波眼,佯
行佯坐。更问:假如事还成后,乱了云鬟,被娘猜破,我且归家,
你而今休呵,更为娘行:有些针线,诮未收啰,却待更阑,庭花影
下,重来则个。(〈醉蓬莱〉)
一位提倡“文以载道”的古文作家,居然能够做出这种情意宛转的
词,在中国文艺史上,实不多见。因此我们知道作者真情的流动,决不
是理智所能遏止的。再看他描写自然的词:
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无
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鸥掠岸飞。(〈采桑
子〉)
画船载酒西湖好,急管繁弦,玉盏催传,稳泛平波任醉眠。行
云却在行舟下,空水澄鲜,俯仰留连,疑是湖中别有天。(〈采桑
子〉)
这两首是从他的有名的(咏西湖)词中选出的,他描写自然的长处,
是天然生动的,是有生命的。中国描写自然的作家,固然不少,但是不
失之于堆砌,便失之于呆板。我们知道:作家之描写自然,并不似照片
式的,必然要有充实自然的新的生命表现;这便是他描写自然成功的地
方,我们再看他的词中乐府的精神:
花似伊,柳似伊,花柳青春人别离,低头双泪垂。长江东,长
江西,两岸鸳鸯两双飞。(〈长相思〉)
深花枝,浅花枝,深浅花枝相并时,花枝难似伊。玉如肌,柳
如眉,受着鹅黄金缕衣。(〈长相思〉)
何处笛?夜深梦回情脉脉,竹风檐雨寒窗隔。离人几年无消息,
今头白,不眠特地重相忆。(〈归自谣〉)
他这种天然的音调,与婉和不迫的情绪,我们读了,不禁的便生出
一种悠然的遐思。
已经粗忽的将欧阳修的词介绍了。最后,我们觉得:欧阳修在他的
时代,本是极力追随韩愈在唐代的气焰,于是全身的精力,都费在推崇
古文,提倡集古。他的努力,在他的时代,煽惑了不少人的心,得了不
少人的尊重,这自然可说是他的主义上的成功。没想到在我们现在看来,
他永久不朽的成功,却不在他苦心苦意努力了一辈子的古学,而在他于
无意中作出的小词,这实在出他的意料之外
附注:欧阳修的词集,现在留下的有三种:《双照楼》词中有
两种,一为《近体乐府》,一为《醉翁琴趣外篇》;《六十家词》
中有一种,即六一词。
三、柳永
现在我们来说到柳永这一派了,在无形中,我们又可以认出柳永等
又比晏殊、欧阳修更进一步了。柳永的词比较与从前进步的,最显然的
有两方面。一为:晏殊、欧阳修的词,是早已将古典摆脱了;但是到了
柳永,不特不用古典,反将“俚语”入词;并且以“俚语”入词,在艺
术上还能成功,所以他虽然免不了一般守旧的复古的人们斥骂,但是他
们一方面又不敢不深深的佩服,一为:词从南唐直到欧阳修,不过都是
小令成功;到了柳永却一变而为曼声长调;我们知道,小令只能够表现
人的刹那间内心的生活,至于吾人的情绪,若稍为起伏缠绵,而时间延
长持久,那么自然二三十字的小令是不够用,这样而变成长调,倒是必
然的趋势。
柳永字耆卿,初名三变,乐安人,他的时代,较欧阳修略迟,他于
景佑元年(一○三四)中进士的时候,欧阳修便被贬了。他的官做得并
不大,只做到屯田员外郎,故人谓柳屯田,他是词人,并且又是很好的
音乐家,所以他能自度曲,能曲小令变作曼声,他的生活多失意无聊,
叶梦得的《避暑录话》里曾有关于他的一条:
永为举子时,多游斜狭,善为歌词;教坊乐工,每得新腔,必
求永为词,始行于世。余仕丹徒尝见一西夏归朝官云:凡有井水饮
处,即能歌柳词。
由此我们知道,他爱“游斜狭”,正是他能够与民间接近的机会,
所以“凡有井水饮处”,便有他的词,更可见他的词是民间的,不是士
大夫的了。再者教坊乐工,请他为词,度以新声,更可以使此在音乐上
成功;虽然如此,他的天才大,不为腔调所拘束;不然便成为以后的姜
白石这一流人物,只能顾及到音律上的和谐,却忘记别的了,现在且来
看他的长调: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翻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
照当楼,是处红衰绿减,荏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不
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远,归思难收;叹年来路迹,何事淹留?想
佳人妆楼长望,误儿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眸。
(〈八声甘州词〉)
其实这一首词,并不能算他怎样的好调,不过引此首可以证明他不
因音律而束缚他的天才;他一面要音律调协,一面又做出这种情致宛转
的词!实在是很难得的。
柳永的词最成功的,便是用“俚语”入词的白话词。为了人们说柳
词鄙俗,以致晁无咎来替他辩护;在现在看来,实在没有辩护的必要;
我们尽可大胆说:柳永的鄙俗,正是他的成功的一部分。如: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带
香衾卧;暖酥销,腻云亸,终日厌厌倦,梳里无那恨,薄情一去,
音书无个。早知这般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只与鸾笺象管
拘束;教吟咏,镇相随,莫抛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少年光
阴虚过。(〈定风波〉)
梦觉青霄半,悄然屈指听箭;惟有床前残泣烛,啼红相伴,暗
惹起云愁雨恨情何限;从卧来展转千余遍,任数重鸳鸯被;怎向孤
眠不暖。堪恨还堪叹,当初不合轻分散,及自厌厌独自个,却眼穿
肠断,似恁地深情密爱如何拼,虽后约的有于飞愿,奈片时难过,
怎得如今便见。(〈安公子〉)
我们看这种俗字俗句,如“早知道这般么”“悔当初”“怎地”“怎
么”等等,居然柳氏能够在八九百年前,轻轻的搬到文艺里,倒是何等
的魄力!况且他那个时代,一般如欧阳修之流,还拼命的复古,他是完
全不在乎;我想今日倡文学革命的先生们,胆量也未见得能超过柳氏。
至于柳永爱在教坊间度生活,也不过是一种寂寞的人生,无所归依,
以此消磨岁月罢了。况且他是一个天才放逸的人,尤其易于感到彷徨人
世的悲哀;所以他的词往往表示一种人生孤寂的飘泊,使读者读过便觉
到一种怅惘的伤感,今随便举两首就可以知道了:
远岸收残雨,雨残稍觉江天暮,拾翠汀洲人寂静,立双双鸥鹭;
望几点渔灯掩映,蒹葭浦,蒹画桡,两两舟人语,道去程今夜,遥
指前村烟树。游宦成羁旅,短墙吟倚闲凝伫,万水千山迷远近,想
乡关何处,自别后风亭月榭孤,欢聚刚断肠,惹得离情苦,听杜宇
声声,劝人不如归云。(〈安公子〉)
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何期小会幽欢,变作别离情
绪?况值阑珊春色暮,对满目乱花狂絮;直恐好风光,尽随伊去。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拌,悔不当初留住:
其奈风流端正外,更别有系人心处; 一日不思量, (
也攒眉千度。 〈昼
夜乐〉)
我们看他有这种凄凉的背景,来衬写人生飘泊别离的心情,是何等
的真切,而艺术的手腕,又是何等的力量,陈质斋说他:“尤工于羁旅
行役。”我们承认他工,不过是艺术上的本领罢了。若说到他实质的表
现,那么我们却要归到他的本身,为他自身感受过的“羁旅行役”的悲
哀,便能够写出“羁旅行役”的佳词,然后才能使我们读者,能够深深
的感动。
我们还要知道柳氏不一定是曼声的创造者,而他的小词,做得也极
好,在我看来比晏殊、欧阳修还要更进一步;就是他能够将有趣的白话,
渗加到词中,构成一种很滑稽的风趣。在词中有此种风趣的表现,实在
很少,恐怕如许的词人,只有他一人能够到这种境地,如:
有个人真堪羡,问却佯羞回却面,你苦无意向咱行,为甚梦中
频相见?不如闻早还却头,免使牵人魂梦乱;风流肠肚不坚牢,只
恐被伊牵惹断。(〈玉楼春〉)
明月明月,明月何事乍圆还缺?恰如年少洞房人,欢会依前离
别。小楼凭阑处,正是去年时节,千里清光又依旧,奈夜永厌厌人
绝。(〈望汉月〉)
他这样清新的词句,流利的音调,似乎同元人曲中套数的风格一样;
本来是由他这一派曼声,影响到后来的戏曲,但此时可不必细论。
最后,我们要总结他这个人性格究竟是怎样,我们由他的词中可以
看出:他的生活虽然潦倒得很,但是他并不悲观,其实他也不乐观,对
于一切的事物,都不过遇事成趣便了!所以我们可以说他的人生态度,
完全是一种游戏人间的态度。我们于这简略的几句话,便可以概括他整
个的性格了。
四、张先
柳永同时有张先,字子野,吴兴人。他是天圣八年(一○三○)的
进士,要比柳永中进士那年(一○三四)早得四年,这样看来,他还是
柳永的老前辈呢。但是,柳永比他先死,他享盛名却在柳永之
张先的词,可说完全属于柳永这一派。他的词在当时很负盛名,有
的人恭维他的同是“协之以雅”、“雅”与“俗”对,当然一般守旧的
复古的先生们,还是赞成张先而鄙弃柳永了。但是据我们现在看来,张
先的词,倒远不及柳永。张先的病,即在他要协之于“雅”的方面,所
以他的词注意词藻,注意纤巧,我们只从他一首有名的词便可以看出了;
缭墙重院,间有流莺到;绣被掩余寒,画阁明新晓;朱阑连空
阔,飞絮无多少。径莎平,池水渺,日长风静,花影闲相照。尘香
拂马,逢谢女城南道;香艳过施粉,多媚生轻笑;门色鲜衣薄,碾
玉双蝉小;欢难偶,春过了,琵琶流怨,都入相思调。(<谢池春
>)
他的别号为张三影,因为他的词有“云破月来花弄影。娇柔懒起,
帘压卷花影,柳径无人,堕飞絮无影。”故人都以三影称他。其实这几
句,除了纤巧而外,倒不见有什么好处。但是时人偏以此来称赞他,而
他自己也沾沾以此自喜,这倒是很奇妙的事。
任何种作品,所注重的是整个的表现,不在乎微末处纤巧上用工夫,
而张先的词,却刚刚与此相反。但是张先还有些好词,他的特殊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