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台静农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台静农【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台静农代表作》@txtnovel.com.txt

教训或自炫。他刚将“楔子”讲完,正要开讲第一章,而居于主人之列.7

是在《柳集》中找不出来的;然而是短词,不是长调,今举如下: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

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沙上并禽,池上瞑,云破月来,花弄影,

重重翠幙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月落花应满径。(<天仙子

>)

屏山斜展,帐卷红绡半,泥浅曲池飞海燕,风度杨花满院。云

愁雨恨空深,觉来一枕春阴;陇上梅花落尽,江南消息沉沉。巴子

城头青草暮,巴山重叠相逢处,燕子占巢花脱树,杯且举,瞿塘水

阔舟难渡。天外吴门清霅路,君家正在吴门住,赠我柳枝情几许,

春满缕,为君将入江南去。(<渔家傲>)

乍暖还轻,风雨晚来方定,庭轩寂寞近清明,残花中酒,又是

去年病。楼头画角风吹醒,入夜重门静;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

秋千影。(<青门影>)

上面所举的四首,很可作他全词的代表;至于他的长调,实不佳,

我也不必去介绍。我们从他的词中,很可以看出他是一位情格温厚闲逸

的人。倘若我们要将他来同柳永相比较,那末他远不及柳永天才之大;

张才很小,而又为辞藻所拘束;至于说到颜色方面,复不如晏殊、欧阳

修等能够采择一种自然的鲜丽颜色入词;再说到表现的力,又不如柳永

不失于音律,复不为音律所拘束;因此,我们不能如他那个时代的人来

阿谀他,尤其我们不能带着道学先生的所谓“雅”来估定他的价值。

五、结论

宋初的词人,本来很多,但是在文艺史上占重要位置的,倒可武断

的说只有上面四个作家。在上面四个作家,倒可分作两派,第一派自然

是晏殊与欧阳修,第二派则是柳永与张先。

第一派的词,可说完全结束了以前的南唐与五代;至于内容的不同

处,便是自我表现的阔大;即如五代的作家,所表现的,往往都是个人

本有的生活;而晏、欧诸人,所表现的,虽然也离不掉个人本有的生活,

但是想像放大处特多。

第二派的词,倒成了新的局面,我们已经说过的两点,现在倒可不

必重来叙及,至于现在所要说的,是进一步来说这一派所以创始的渊源。

为了我们要观察这种很有价值与很可注重的问题,自然要在那时候国家

的局势,与社会的情形,与一般知识阶级的习惯中,找出我们要明了的

原因。

宋朝时代虽然有几百年,但是平安的时期很少;在宋仁宗前后百年

之间,倒是太平无事,朝野上下都是很享福的。国家既在平静的时候,

自然诸多繁复的仪礼也随之而生了,尤其是在朝廷里面,易于产生;因

为作皇帝的,是比一切的人还闲静,当然享乐的方法也愈奇异而繁复。

那时皇帝每当大宴,必定要有乐语,即一教坊语,二口号语,三勾

合曲,四勾小儿队,五队名,六问小儿,七小儿致语,八勾杂志剧,九

放小儿队,这是春宴所用的。其中除了口号同致语是宫体诗而外,其余

都是俪体半文半白的文言;大概当时的情形是一面说白,一面歌唱,但

是并不舞。若士大夫们宴会,则专用口号同致语,而歌以侑酒。但是歌

以一阕为限,间或有连歌一曲的;欧阳修的(采桑子)十一首,赵德麟

的商调<蝶恋花>十首,一述西湖之胜,一咏会真之事,皆是歌而不舞

的(见《宋元戏曲史》)。同时传到民间,便成为对酒当歌了。到了柳

永,便将此贵族的文学,扩而大之,使之完全民间化;兼之他的生活,

从来是在歌楼酒馆里厮混,所以他的词尤易于成功。因此我们知道,他

虽然在文艺史上开一新纪元,但是他也有他的渊源,与他的背景。

一九二四,四,初稿

(原载 1927 年 6 月《小说月报》第 17 卷号外(上))

   

《鲁迅先生的一生》

——在重庆鲁迅先生逝世二周年

纪念大会的一个报告

有人说,鲁迅先生的一生是一首史诗,是的,我们要想知道他的一

生,先得看看他所生长的是什么样的一个时代。从一八四○年直到现在,

将近一百年的光景,在这一百年的中国历史上,正是一个暴风雨的时代,

外面有帝国主义的势力,武装的踏进中国来,而内里面却被几千年的霉

烂的封建势力支配着。这霉烂的封建社会,自然抵不了帝国主义的铁蹄

的践踏,所以在这些年中划上了许多血痕,耻辱一天一天的增加,而我

们的“鲁迅先生”却生长于这个时代。从他的诞生,直到他死去的前一

分钟,他是和这样历史的命运作毫不容情的搏斗,他要将这历史的命运

粉碎,他要将这历史的命运抛弃在深渊里去。我们要了解“鲁迅先生”

的伟大的人格与工作,我们不得不看一看他所处的是怎样的一个时代。

他生于一八八一年浙江绍兴一个中产人家。十二岁读书的时候,他

喜欢描画,并搜辑图画。独对于“二十四孝”中的“老莱娱亲”同“郭

巨埋儿”表示厌恶,这厌恶完全出于幼小的真诚的心灵,足见从他幼小

时的心灵里已经萌芽了对于虚伪的封建道德的憎恨了。不幸他十三岁的

时候,他的祖父因事下狱,家庭中忽然经过这样大的变故,几乎家产全

没有了。他就寄居在一个亲戚家,有时还被人称为乞食者。于是他决心

回家,适逢他的父亲又患重病,三年多才死去,在这三年中为了他父亲

的病,常常出入于当铺里药店里,这时候他受了不少刺激。他在《呐喊

自序》上说道:“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中,

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他揭破了几千年封建社会的假面具,发

现了它的真实了!

十八岁的时候,他到南京考入江南水师学堂,据他的《自传》说“我

渐至于连极少的学费也无法可想;我的母亲便给我筹办了一点旅费,教

我去寻无需学费的学校去,因为我总不肯学做幕友或商人——这是我乡

衰落了的读书人家子弟所常走的两条路”。是的,穷乏逼他走进了南京

水师学堂。但是,我们知道,他尽可以不拿学费,关起门读四书作八股,

以他的天资,又何难从秀才举人层往上爬去——这条路是乡党亲戚所赞

美的,达官贵人所常走的大道呀。然而他不屑为,如作商人幕友一样的

不屑为,他竟不顾当时一般人的鄙弃而选择了去学洋鬼子的一条路。这

为什么呢?他厌恶这霉烂了的封建社会,他决心要去研究另一世界新的

智认,他接受了科学。

他在水师学堂半年后转入路矿学堂,两年毕业后,被派到日本留学,

入东京宏文学院,在宏文学院第二年,他有一首“自题小像”的诗,是

值得珍贵的文献:

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磬黯故园,

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

这是一九○三年作的,他那时正二十三岁。这诗据许寿裳先生的解

释道:“首句说留学外邦所受刺激之深,次写遥望故国风雨飘摇之状,

三述同胞未醒, 不胜寂寞之感,末了直抒怀抱,是一句毕生实践的格言。”

什么怀抱呢?我来意译末了一句罢,就是说“拿我的赤血献给中华民

族!”这虽然是意译,大概没有译错。果真他实践了他三十年前所说的

话,直到两年前的今天上午五点钟二十五分钟!

宏文学院毕业了以后,他进了仙台医学专门学校,他改了行。为什

么呢?《自传》说“因为我确知道了新的医学对于日本维新有很大的助

力!”同时也因为他的父亲误于中国的医木,于是扩大他的爱到所有的

同胞身上,不要误死在离奇的中国医术的手中,要整个民族健强起来!

他研究两年的医学以后,他又改了行,他要研究文艺。这又为什么呢?

《自传》说“这时正值俄日战争,我偶然在电影上看见一个中国人因做

侦探而将被斩,因此又觉得在中国还应该先提倡新文艺,我便弃了学医,

再到东京,和几个朋友立了些小计划,但都继续失败了。”许寿裳先生

《怀亡友鲁迅》的文中记载当时在东京的谈话道:

“我退学了,”他对我说。

“为什么?”我听了出惊问道,心中有点怀疑他的见异思迁,“你

不是学的正有兴趣么?为什么要中断……”

“是的,”他踌躇一下,终于说,“我决计要学文艺了。中国的呆

子,坏呆子,岂是医学所能治疗的么?”

我们相对一苦笑,因为呆子坏呆子这两大类,本是我们日常谈话的

资料。

由这简单的谈话中,可以看出他那滚沸的热情:他要救同胞们无辜

的死亡,他去学医;他又看见单纯的健康,无济于民族的衰落,他又去

研究文艺;他是栖栖遑遑的要取得更切要更有意义的为整个民族的工

作。

他于是约了几个朋友,打算创办一个文学杂志,杂志名为《新生》,

因为印费关系,没有实现,这就是《自传》上说的“和几个朋友立了些

小计划,但都继续失败了”。周作人先生说“其时留学界的空气是偏重

实用,什九学法政,其次是理工,对于文学都很轻视,《新生》的消息

传出去时大家颇以为奇,有人开玩笑说这不会是学台所取的进学‘新生,

么?”这样的环境之下能不失败吗?三十年后文学杂志很多了,三十年

前的却是这样的困难,足见一个先知者拓荒的工作之艰苦了。然而,他

不因为他的《新生》被人冷落和嘲笑于未出世就贼害了而灰心,他又去

专门作介绍的工作,一面辛勤的搜辑材料去翻译,一面艰难的去筹印刷

费。终于一九○九年二月印出一本《域外小说集》,六月又印出一本。

这《域外小说集》的原本已经成为近代的难得的善本书了,我往年在北

平的时候,曾经得到一本,单就印刷看来,恐怕现在的出版界还没有那

样的精致的。我仿佛记着封面上绘的有个将出的太阳,也许就是“新生”

的意思罢。我们知道近代的出版界之注意封面及印刷与形式,几乎完全

受他的影响,足见他对于出版界的艺术之讲求,决不是偶然的了。至于

《域外小说集》的内容,选择是极谨严的,他选择的小说,一是偏重斯

拉夫民族的传统,一是被压迫民族的作品,日本那时的翻译界虽然比较

发达,然而还没有注意到这两方面,周作人先生的《关于鲁迅》文中,

说得很详细了。他爱斯拉夫民族的传统,那种坚实的反抗的精神,同时

他同情于被压的民族的沉重的气息。这两本书的销售,却可怜的很,在

东京只卖掉二十本,在上海也不过如此,读者是这样的少,自然无力再

印了。至于《域外小说集》的译文,蔡元培先生说“译笔古奥,比林琴

南君所译的,还要古奥。”是的,他那典雅的文笔确不是林琴南辈所能

赶得上的。然其翻译的态度,同后来见解是一贯的,他在第一册序言上

说道:“特收录至审慎,移释亦期勿失文情。异域文术新宗,由此始入

华土。”这和后来他反对所谓“意释”而要保存原文风格的主张是一致

的。

《域外小说集》出版的这一年是一九○九年,他就在这一年回国任

浙江两级师范学堂生理学化学教员,第二年任绍兴中学堂教员兼监学,

又一年辛亥革命绍兴光复,改任绍兴师范学校校长。中华民国建国南京

临时政府成立之时,教育部部长蔡先生就请他在教育部任事之后,孙大

总统辞职,袁世凯继任大总统于北京,他即随教育部北上。袁世凯之任

大总统,原是利用北洋军阀,夺去政权的。政权到手以后,政抬阴谋就

渐渐暴露,那时他已经看出了。在他《哀范爱农》的三首诗中,处处可

以看出他的悲愤。他说“风雨飘摇日”又说“人间直道穷”又道“狐狸

方去穴,桃偶已登场”,这简直是痛骂当时的新政权了。最后他说,“故

人云散尽,我已等轻尘”!这更可以看出他的内心是如何的悲凉感慨了。

在日本时,他要拿文艺转移性情,改造社会,可是碰壁了,失败了;回

到祖国来,满清的统治刚推翻,又遇到这样的反动局面,我们当能想像

得到他的痛苦。然而他的心还是热的,他从古人的著作中来寄寓他的热

情,于是他来整理《嵇康集》,大家都知道嵇康的“非周孔而薄汤武”

的名言,他于“故人云散尽”的时候,只有引古人为同调了。这在前人

未始没有这样心情的,如黄黎洲晚年喜欢《谢皋羽集》顾炎武之著《日

知录》,不单是文学的学术的,而是政治的!

此外在这个时期于中国学术方面,却作了不少有价值的工作,如辑

扶方面有《小说钩沉》、《会稽郡故书杂集》、《小说旧闻钞》,校勘

方面的有《唐宋传奇集》、《岭表录异》,石刻方面的有《六朝造像》、

《六朝墓志》,古代美术方面的有《汉画像》。可惜有的成书了,有的

只是材料:如汉画像的收辑,近代恐怕没有比得过他的丰富,这种学问,

最近才有人注意,而他早在收辑研究了。蔡元培先生屡次想将他这一部

分东西印出来,因印费浩大,终于没有实现,在整理文学遗产的方面不

朽著作《中国小说史略》,就在这个时期下了许多搜辑材料的工夫。

一九一八年新文学发难的时候,大家都忙着理论的争辩,而他发表

了他的小说《狂人日记》,从此给中国文学史划了一个新的时代。“阿 Q”

现在已成了民族的习语了。在他的两个小说集里所表现的正是整个的封

建社会的民族性,里面有种种不同的面孔,这不同的面孔上都深印着几

千年来留下的斑痕,有吃人的礼教,有喝人血的药方,有不可理喻的愚

顽,有瘫病似的懒惰,有臭虫一样的封建主,有牛马一样的苦工,有被

压迫不出气的呻吟,有无力的没用的知识分子,……这些都是这古老民

族的思想和生活——就是它的文化。这样文化的民族,禁得起帝国主义

的铁鞭子吗?自然不能够的,所以他以悲悯的态度,将它的病源赤裸裸

的暴露出来,想把它从痛苦中得了治疗,从半死中得救,重新有意义的

活下去!有惊奇他的艺术,称他为“小说家”,我想是不正确的,他的

笔端,他的艺术,是以整个的民族为对象呀!

一九一九年起,他开始发表他的杂文,就是后来搜辑起来印出书的

《热风》,我在上面说过,他早就绝情的从封建社会里跳出来的,惟其

如此,他能完全体验出封建社会的冷热的征候,所以毫不容情的攻击这

中国进步的障碍物封建社会的一切。虽然在二十年后的今日,我们再翻

开看时,觉得仍旧是我们一块光明透彻的镜子。

一九二五年(民国十四年)一部分无耻的士大夫寄生于北洋军阀的

政权之下,形成了一个文化的反动局面,他是单刀独马的出来同他们肉

搏,他说:“要催促新的产生,对于有害于新的旧物则竭力加以排击。”

又说:“不愿在有权者的刀下,颂扬他的威权,并奚落其敌人来取媚。”

又说:“有真要活下去的人们,就先该敢说,敢笑,敢哭,敢怒,敢骂,

敢打,在这可诅咒的地方击退了可诅咒的时代!”这些话都是那个时代

说的,由此我们可以看出他是怎样的一个战士

一九二六年,北京不容他再住下去,他就成了厦门大学的文科教授,

一九二七年又到了广东任中山大学文学系主任兼教务主任,一学期后,

他就回到上海了。以后,他放弃了个人的教书生活,他决定了他自己要

走的路。在文字上在行动上,他是更积极的没有丝毫的松懈工作着。他

把握着真理的铁腕挥着他锋利无比的匕首,向真理圈子以外的面面击

去!他说过“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澹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我想,只有我们的“鲁迅先生”,才敢

直视那惨澹的人生,才敢正面看那淋漓的鲜血。他是哀痛者,是幸福者,

也就是胜利者!近年以来,日本帝国主义疯狂的向我们民族进攻,他发

表了许多珍贵的意见。如对于“救亡路线”、“民族革命大众文学”,

正是我们当前走着的一条正确的路。

此外这些年中他关于中国文艺界的培养,在翻译方面,他介绍世界

名著,他介绍新兴的文学理论,他主办专门翻译的杂志如《奔流》、《译

文》,这些在中国文艺的土地上,他成了肥料的输送者。在新的艺术方

面,他提倡青年从事版画,他把国际上的名作介绍给中国青年,终使中

国青年的艺术家,博得了国际的赞许。最近中国青年的艺术家在抗战的

洪流中尽了极大的力量,我们能忘却我们的先知者么?至于他将宝贵的

时间,编辑青年作家的著作,甚至于琐细的校订的工作,这些都是为了

什么呢?可惜时间上不能一一详细的报告,现在我只能将更重要的他的

“救亡”意见说一说。

他说:“现在中国最大的问题,人人所共的问题,是民族生存的问

题。所有一切生活(包括吃饭睡觉)都与这问题相关,例如,吃饭可以

和恋爱不相干,但目前中国人民的吃饭和恋爱却都和日本侵略者多少有

些关系,这是看一看满洲和华北的情形就可以明白的。而中国唯一的出

路,是全国一致对日的民族革命斗争!”

他又说:“我以为在抗日战线上,是任何抗日力量都应当欢迎的……

中国目前的革命政党,向全国人民所提出的抗日统一战线的政策,我是

看见的,我是拥护的,我无条件地加入这战线,那理由就因为我不但是

一个作家,而且是一个中国人,所以这政策在我是认为非常正确的。”

是的,现在中国四万万五千万人,已经镕化起来成了一个巨人,奋

起他的铁拳,正向日本侵略者打去,不幸,鲁迅先生这时候离开了我们,

不及看见“全国一致对日的民族革命斗争!”这是我们的悲恸,同时我

们也可以告慰先生的,就是我们已经实行了先生伟大的教训,“一致对

日的民族革命斗争!”现在已经抗战十四个月了,我们的精神却更团结,

我们的力量却更加强,我们胜利的信念却更坚决!为了争取最后的胜利,

我们每一个黄帝子孙都得学习先生的精神,就是 “拿赤血献给中华民

族!”我们相信,明年今日我们一定可以高唱着伟大的民族革命斗争胜

利的凯歌,来纪念先生的!

(原载 1938 年 10 月 29 日《抗战文艺》1 卷 8 期)

鲁迅先生整理中国古文学之成绩

《叙言》

鲁迅先生自民国十二年完成《中国小说史略》以后,即未专力于中

国古代文学之整理。关于此种著作,遗留下来的虽不多,然皆不朽之著

述。又能得风气之先,为近世学术界导夫前路。如《中国小说史略》一

书,即为研究中国小说文学者开山之著作。其它如汉画石刻以及六朝造

像与墓志之搜集与编目,近世学者始稍稍注意及此,而先生则已探讨于

二三十年之前矣。惟《六朝造像目》与《六朝墓志目》仅属草稿,汉画

石刻迄未编制,是至可惜,其治学之范围,知堂分为搜集,辑录,校勘,

研究四项(见《关于鲁迅》)。本篇所述,颇异此例。兹以《中国小说

史略》为首,而以《古小说钩沉》、《唐宋传奇集》、《小说旧闻钞》

附之。因此三书皆为《中国小说史略》之副册,其体系第七篇可为一部

分,时代自汉迄隋,此时期之作品多以散佚,今悉见于《古小说钩沉》

中,其第八篇至第十一篇可为一部分,此时期之单篇传奇文,今悉见于

《唐宋传奇集》中,其第十二至第二十八篇可为一部分,此时期除拟晋

唐小说外,皆系白话小说,凡有关于考订之材料,今悉见于《小说旧闻

钞》中;再次为辑本《会稽故郡杂集》与校本《嵇康集》。尚有《汉文

学史纲要》虽已印入全集中,然此为先生一时之讲义稿,后来先生撰著

之《中国文学史》,体例与此异,俟后述之。一九三九年,八月,孔嘉

记于歇脚庵。

一、《中国小说史略》

先生入北京大学讲授《中国小说史略》,为一九一八年,《中国小

说史略》著手编撰当始于是年。又三年(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以己资印

行上卷,明年六月,又印行下卷。其后交北新书局,合两卷为一册,今

通行之订正本,初版于一九三七年七月。至一九三五年日本有翻译本。

先生逝世后之两年有全集本。此数种版本以前,尚有北京大学讲义课两

种讲义,一为油印,一为铅印,门弟子中藏有此两种讲义本者,恐只有

北平常为君氏。

一九二三年十月七日,先生序言云:

中国之小说自来无史;有之,则先见于外国人所作之《中国文

学史》中,而后中国人所作者亦有之,然其量皆不及全书之什一,

故于小说仍不详。

此稿虽专史,亦粗略也。然而有作者,三年前,偶当讲述此史,

自虑不善言谈,听者或多不瞭,则疏其大要,写印以赋同人;又虑

抄者之劳也,乃复缩为文言,省其举例以成要略,至今用之。

然而终付排印者,写印已屡,任其事者实早劳矣,惟排字反较

省,因以印也。自编辑写印以来,四五友人或假以书籍,或助以校

勘,雅意勤勤,三年如一,呜呼,于此谢之。

此序言甚简略,不足以窥全书之体例,按全书从小说见于著录始至

清末止,共分为二十八篇。篇目之标定:一就小说之体制分,如《唐之

传奇文》、《宋之话本》、《元明传来之讲史》等是:一就小说之内容

分,如《六朝之鬼神志怪书》、《明之神魔小说》、《明之人情小说》、

《清之狭邪小说》等是。近代文学史一类著作,或偏于论述,或侧重考

证,皆类乎长编,先生是书独以文学史家的严谨态度出之。今为讲述方

便起见,但就流别、考订、论断三方面分述之。

(一)流别:此指小说史的发展演变而言。先生于每一新的内容与

形式之发生,其历史的背景与环境,皆有一简括的叙述。如最初的文学

作品、渊源于古代的神话与传说,此在世界各民族,莫不如此。然中国

古代神话存于现在者,多星星点点而无整个的有系统的记载。于是说者

有谓“华土之民,先居黄河流域,颇乏天惠,其生也勤,故重实际而黜

玄想”;有谓“孔子出,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等实用为教,不欲言鬼

神,太古荒唐之说,俱为儒者所不道,故其后不特无所光大,而又有散

亡。”(订正本三四页)又有说者,以中国古代神话之所以不能保存久

远的,有两大原因:一、没有民族诗人,将神话组成惊心动魄的大作品,

而传之永久,如希腊荷马是也。二、神话历史化,神话虽藉以保存一部

分,而全部已看不见了,如《离骚》、《天问》是也。此皆近人不同之

解释,似各见其一端,而非真实之论,先生则云:

然详案之,其故殆尤在神鬼之不别。天神地祇人鬼,古者虽各

有辨,而人鬼亦得为神祇。人神淆杂,则原始信仰无由蜕尽;原始

信仰存则类于传说之言日出而不已,而旧有者于是僵死,新出者亦

更无光焰也。(三四—三五页)

此种见解,要非对于中国古代人民的宗教观念有深刻的认识,决看

不出这样真切的原因来。神鬼不别,看来颇单纯,其实正是中国人的宗

教的真精神。历史上虽然有过几个时期,以政治的力量奉道教或释教为

一尊,骨子里面却自有其永恒不变的信仰,所谓尊奉道教或释教者,不

过形式主义的发展而已,关于这一层在《小说史》上表现得最明显,因

为小说中所表现的人民的信仰较其文学作品为最真切, 先生于第五篇《六

朝之鬼神志怪书》中云:

中国本信巫,秦汉以来,神仙之说盛行,汉末又大畅巫风,而

鬼道愈炽;会小乘佛教亦入中土,渐见流传。凡此,皆张惶鬼神,

称道灵异,故自晋迄隋特多鬼神志怪之书。

文人之作,虽非如释道二家,意在自神其教,然亦非有意为小

说,盖当时以为幽明虽殊途,而人鬼乃皆实有,故其叙述异事。与

记载人间常事,自视固无诚妄之别矣。(五五页)

于是“方士则意在自神其教,故往往托古籍以炫人”(四三页);

释氏则以之辅教,“大抵记经像之显效,明应验之实有,以震耸世俗,

使生敬信之心”(六九页);文士则“引经史以证报应,已开混合儒释

之端”(六九页)。六朝之鬼神志怪书是这样产生的,到了宋代,志怪

之风亦极盛行,至于产生的原因,同六朝人的情形虽小异而大变。第十

一篇先生论宋之志怪书云:

宋代虽云崇儒,并容释道,而信仰本根,夙在巫鬼,故徐铉吴

淑而后,仍多变怪谶应之谈……。

迨徽宗惑于道士林灵素,笃信神仙,自号“道君”,而天下大

奉道法。至于南迁,此风未改,高宗退居南内,亦爱神仙幻诞之

书。……(一二五页)

当时皇帝崇奉道教如此,故文士所作志怪,更欲取信,如李昉之称

徐铉的《稽神录》云“讵有徐率更言无稽者!”此种精神与六朝人“以

为幽明虽殊途,而人鬼乃皆实有”,绝无二致。

至明代志怪之作,其精神仍与前人一贯,时道积相溷,稍有不同,

先生名之为“神魔”。第十六篇《明之神魔小说》云:

奉道流羽客之隆重,极于宋宣和时,元虽归佛,亦甚崇道,其

幻惑故遍行于人间。明初稍衰,比中叶而复为显赫。成化时有方士

李孜,释继晓,正德时有色目人于永,皆以方伎杂流拜官,荣华熠

耀,世所企羡,则妖妄之说自盛,而影响且及于文章。且历来三教

之争,都无解决,互相容受,乃日“同源”,所谓义利邪正善恶是

非真妄诸端,皆溷而又析之,统于二元,虽无专名,谓之神魔,盖

可赅括矣。其在小说,则明初之《平妖传》已开其先,而继起之作

尤伙。凡所敷述,又非宋以来道士造作之谈,但为人民间巷间意,

芜杂浅陋,率无可观。然其力之及于人心者甚大,又或有文人起而

结集润色之,则亦为鸿篇巨制之胚胎也。(一八九页)

观此知自晋至明,虽历一两千年之久,几无变化。而小说史上的巨

制,如《西游记》、《封神传》、《三宝太监西洋记》又产生于此种精

神的环境之中。

道释相扇的又一面为记人记事的清谈,此在小说史上即《世说新语》

的时代,清谈本属于玄思,记事其趋于写实,先生于第七篇中论之甚详:

汉末士流,已重品目,声名成毁,决于片言,魏晋以来,乃弥

以标格语言相尚,惟吐属则流于玄虚,举上则故为疏放,与汉之惟

俊伟坚卓为重者,甚不侔矣。盖其时释教广被,颇扬脱俗之风,而

老庄之说亦大盛,其因佛而崇老为反动,为厌离于世间则一致,相

拒而实相扇,终乃汗漫而为清谈。渡江以后,此风弥甚,有违言者,

唯一二枭雄而已。世之所尚,因有撰集,或者掇拾旧闻,或者记述

近事,虽不过业残小语,而俱为人间言动,遂脱志怪之牢笼也。 (七

七页)

然要志怪之余风,形成中国小说史上灿烂之时期者,不是《世说新

语》型的作品,而是唐之传奇文。先生云:

传奇者流,源盖出于志怪,然施之藻绘,扩其波澜,故所成就

乃特异。其间亦或托讽喻以纾牢愁,谈祸福以寓惩劝,而大归则究

在文采与意想,与昔之传鬼神明因果而外无他意者,甚异甚趣矣。

(九○页)

从魏晋人鬼神志怪之书直到唐人传奇之作,可谓别开生面,然从事

写作者,为方士,为释子,为文人,此皆属于士大夫层而与民间隔离甚

远。“豁在市井间,则别有艺文兴起。叙述故事,谓之‘平话’,即今

所谓‘白话小说’者是也。”(第十二篇《宋之话本》,一三三页),

于是市井文学因以发生,先生云:

“以意度之,则俗文之兴,当由二端:一为娱心,一为劝善,

而尤以劝善为大宗, 故上列诸书(指唐宋五代俗文)多关惩劝。……”

(第一三三页)“然据现存宋人通俗小说观之,则与唐末之主劝惩

者稍殊,而实出于杂剧中之‘说话’。说话者,谓口说古今惊听之

事,盖唐时亦已有之,段成式《西阳杂诅》(续集四《贬误篇》)

有云:“于大和末,因弟生观杂戏,有市人小说,呼扁鹊作“褊鹊”

字,上声。……’李商隐《骚儿诗》(集一)亦云:‘或谑张飞胡,

或笑邓艾吃。’似当时已有说三国故事者,然未详。宋都汴,民物

康阜,游乐之事甚多,市井间有杂伎艺,其中有‘说话’,执此业

者日‘说话人’……”(第一三五页)

“惟说话消亡,而话本终蜕为著作,则又赖此等为枢纽而已。”(第

一四八页)故先有宋元之拟话本,继而明又拟宋市人小说,从此,中国

小说史上之短篇作品略具规模。再由说话分科而为讲史,其说三分者,

先为平活进而为罗贯中之巨制;其说五代史者,进而为《残唐五代史演

义》;其总集民间英雄故事者,则为光芒四射之《水浒传》。此在十四、

十五两篇叙述至详,兹不繁引。至于明清之人情小说,蔚然大圃,虽迹

类创体,实亦宋人说话之支流。先生云:

当神魔小说盛行时,记人事者亦突起,取其材犹宋市人小说之

《银字儿》,大率为离合悲欢及发迹变态之事,间杂因果报应,而

不甚言灵怪,又缘描摹世态,见其炎凉,故或亦渭之“世情书”也。

(第十九篇《明之人情小说》第二二一页)

以上所举,仅就全书大的体系而言,至于每一作者之环境以及作品

之渊源与影响,皆有极正确之解释。而亦有人以为是书独缺乏社会背景

之论述,盖习见世上通行概论式之著作,以支离之讲述为高明,以谨严

之史载为疏简,益见其庸妄而已。

(二)考订:关于小说史的考订,较之一般的考订尤为困难,其困

难之所在,就是史料不容易搜集。先生于搜集材料、整理材料,费过很

多的精力。如先生所辑扶的《古小说钩沉》、《唐宋小说传奇集》、《小

说旧闻钞》,其分量盖超过《小说史》数倍,然而这些都是《小说史》

的副册。若不事先将各时代的材料钩稽出来,《小说史》是无法写的。

但在这里,我不能作一详细的介绍,因为(一)可以参考下面所述辑佚

的各书,(二)全书每一著者和作品都曾用过心,亦不能详述。兹略举

数例也就可以见其一斑了。

如第四篇《今所见汉人小说》中《汉武洞冥记》一书,题后汉郭宪

撰。据席文,则所凭藉者为东方朔而非郭宪,先生云:

郭宪字子横,汝南宋人,……徒以馔酒救火一事,遽为方士攀

引,范晔作《后汉书》,遂亦不察而置之《方术列传》中。然《洞

冥记》称宪作,实始于刘■《唐书》,《隋志》但云郭氏,无名。

六朝人虚造神仙家言,每好称郭氏,殆以影射郭璞,故有《郭氏玄

中记》,有《郭氏洞冥记》。(第五○页)

观此可知《洞冥记》与郭宪之关系,以及方士初意凭藉之所在。

我以为最有意义的是取《唐宋传奇集》的《稗边小缀》和第七八两

篇《唐宋传奇文》对读,就可以知道先生考证的态度与方法了。两书同

属考订,然一为长编,一为定文,凡定文中所引所略,益见匠心,而《小

说史》的谨严史例,亦于此见之。即如《唐宋传奇文》上,关于《补江

总白猿传》云:

唐初又有《补江总白猿传》一卷,不知何人作,宋时尚单行,

今见《广记》(四百四十四,题日《欧阳纥》)中。传言梁将欧阳

纥略地至长乐,深入溪洞,其妻遂为白猿所掠,逮救归,已孕,周

岁生一子,“厥状肖焉”。绝后为陈武帝所杀,子询以江总收养成

人,入唐有盛名,而貌类猕猴,忌者因此作传,云以补江总,是知

假小说以施诬蔑之风,其由来亦颇古矣。(第九一页)

《稗边小缀》云:《广记》题曰欧阳纥,注云,出《续江氏传》,是亦

据宋初单行本也。此传在唐宋时盖颇流行,敌史志屡见著录:

《新唐书·艺文志》子部小说家类:《补江总白猿传》一卷。

《郡斋读书志》吏部传奇类:《补江总白猿传》一卷。右不详

何人撰。述梁大同末欧阳纥妻为猿所窃,后生询子。《崇文目》以

为唐人恶询者为之。

《直斋书录解题》子部小说家类:《补江总白猿传》一卷。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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