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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台静农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还不知我是爱说梦话么?”于是他要了白小褂换了,慢慢地扣了,又慢

慢地卷了袖子。他的目光从全屋轻轻地移到她的身上,于是出门走了,

走到柳树下又回过头来,似乎要说什么而不及说了。她想到这里,更是

茫然了,万没料到他从此一去不回了。

她悔恨,她是这样的蠢笨。那时候,她应该追随去,用她全生命的

力量;要是果然这样做了,那这一只鸟——她的一生中唯一的一只鸟,

决不会飞去的。

“老东西,他用我的钱都不是钱?哼,还要挑子!”

她偶然想到得银的饺挑子存在张三更篷里,打算将它要回,变卖出

去,粘纸衣的钱是有了,还可以请道士给他超渡。她找了张三,张三居

然说得银欠他的钱,他已经将挑子变卖了。她是知道她的儿子平常不大

向别人借钱的,即或为着天阴没有生意借了钱,必定告诉她的,并且张

三这人弄点钱就喝了酒,哪有闲钱放账呢?她同他理论,反遭了他在十

字街跳着辱骂。

“不讲理的老畜生,好,同你见营长去,你儿子的赃还要拿出

来……”

她哭着走回去,这辱骂时时在她的耳里。

她虽是绝望了,犹幸这是七月半的鬼节的前几日,市上有的为了慈

善,有的为了在神前早已许下的心愿,在夜间,请道士为鬼灵超渡。于

是有了这种机缘,她在这几天的夜间,总是扶了竹杖,偷愉地踱到那道

士们所设的亡魂的寒林之下,恐怕被人发觉,轻轻地呼唤着:银儿到这

里领钱罢。

南山阴雨,河水暴涨,沙滩已深深湮没。市上有人提议,趁这鬼节

的七月十五,应该备些河灯,免得今年被营长示众的雄鬼们,老是在这

旷野中彷徨着。

她得了这种消息,也想糊一个小小的灯,虽然她的儿子并非死在此

处,但她总是相信得银的魂是能够回到本乡本上的。但是钱是一文没有,

已经一天多没吃东西了,眼前就要讨饭去,用什么买纸呢?偶然她抬头

看见荻柴的破墙上,夹有小小的红块,她将它拿下来,正是一张红纸。

她忽然心头一热,眼泪落下,因为这纸是得银去年过新年时买了未用完

的。她又很快地将眼泪拭干,恐怕滴湿了这红纸。

为了要竹蔑作灯骨,于是她往杨太太的园里去求一棵竹子。她刚到

杨家的篱笆前,猛然扑来了一条黄狗,比时她便昏跌在地下,同时屋里

出来了人,斥走了狗,将她扶起。犹幸狗还未咬着,可是她那衰老的容

颜,已惨白得没有人色。

她将一枝新竹拿到家,辛勤地将竹破成四片,再破时,竹片一软,

刀竟落在她左手的食指上,鲜血迅急地流出;她不觉着痛,用了她颤栗

的右手抓了一些香灰敷在创口上,用布裹好。她又继续地破下去,只是

两手仍旧颤栗不止。

黄昏时,她将这灯糊好了。她看来这是美丽的小小的红灯。她欢欣

的痛楚的心好像惊异她竟完成了这种至大的工作。

当天晚上,便是阴灵的盛节。市上为了将放河灯,都是异常轰动,

与市邻近的乡人都赶到了,恰似春灯时节的光景。大家都聚集在河的两

岸,人声嘈杂,一些流氓和长工们都是兴高彩烈,他们已经将这鬼灵的

享受当作人间游戏的事了。

“瞎了你的眼,踩了你姑奶奶的脚!”吴二姑娘站在一棵椿树下口

里放沫地骂。

“踩一下又怎的,摸一摸呢?”

这调笑声传遍了,于是都淘淘地狂笑起来。

“砍头的!”

“哦!哦!看那灯!”乱杂的人声,顿时停止了,都转移到河灯上

面去了。

“前面是一个小小的红灯引导呢。”

大灯沉重走得迟慢。这小红灯早顺着水势,漂到大众的前面了,它

好像负了崇高的神秘的力量笼罩了大众,他们顿时都静默,庄严,对着

这小红灯。直待大灯来到的时候,小红灯已孤独地渐渐地远了。

这时候,得银的娘在她昏花的眼中,看见了得银是得了超渡,穿了

大褂,很美丽的,被红灯引着,慢慢地随着红灯远了!

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四日稿,八日改成

(原载 1927 年 1 月 20 日《莽原》第 20 期)

弃  婴

稻子收获了以后,天气是渐渐的清爽起来,严威的阳光,也变成了

静恬;尤其在这“秋半天”的时光,太阳隐藏在云端里,微风吹着竹叶

的响声,黄金色的万寿菊开放在篱旁,这时候,却令人显然地感到大自

然秋色的美。

一天的下午,我便在这样的秋色里去访我多年没见面的朋友孟毅

君。他是我旧日的同学,我有四年未回故乡,这次看见故乡一切都有些

改变了,不自觉地接受了故乡给我以怀旧的凄楚,因此想到孟毅君,便

要急于一见。

我向家人问明了路,我便穿好衣服,拿了手杖,开了后门走了。当

时母亲叫我同一个仆人一阵,我说,“不必,这十来里路,还怕摸没见

了吗?”之后,她又说,“天气不好,莫等下了雨。”我便笑着说,“秋

天就是这样的。”

独自在乡间大路上缓缓地走着,很有一种特殊的意趣。一阵风来,

玉蜀宽大的叶子便哗哗地响了,秋虫隐在黄豆丛中,时时不急促地鸣着。

我将呢帽拿在手中,任秋风吹散我的短发。

我走到沙河的渡口。河水暴涨,河面较往日几乎宽阔了一半,舟子

在河的对岸,笨拙地移动他的竹篙。这边岸上,等船的有三四个。坐在

我身旁的,是一个油黑的乡人,面前放一副摇篮,摇篮内躺着一个小孩,

大概还没有一周岁;摇篮旁站了一个年轻的妇人,中秋节快到了,伊们

想是回娘家的。站在我前面是一个从市上卖柴回家的,盘了辫子,肩上

的扁担挂了一个小小的香油壶。

我于是坐在河岸的草上,默默地回想到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已经

学做文了,孟毅还开始读《上论》,圆圆的脸,穿了雪青色的洋纱裤。

他天姿还高,却很顽皮,一次先生夜间用便壶,里面忽然跳出来一个泥

鳅,吓得先生将便壶掷得粉碎,便是他的好身手。我偶然想到这里,独

自笑了。

过了河,走有一里路,我知道大约是快到了,但是我不知道是哪一

家,问了路旁割草的小孩,他告诉我一枝树上有三个喜鹊巢的便是。

多年未见面的老友,骤然欢晤,自然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他没

有什么大的改变,面孔依旧是圆圆的,只是有些老相,而且留了稀疏的

胡须;最令我奇怪的,是他年龄不能比我大,不知为什么顶却秃了。回

想到以前的历史,已成了另一个世界了。

这意外的来客,使他特别的高兴。

“近年来在外边生活还好罢?”

“为什么不谈别的,开始就问我的生活呢?”我笑了故意这样说。

“阿阿,我并不是打听你做官了没有,不过我觉生活很重要,你看

我,就是为生活所累。”

他苦笑他说了,便匆忙地跑出。听着他在后院告诉他的夫人预备菜

款待我。我趁他走进来时,我说:

“晚上可千万不要费事,我不大能吃。”

“不是的,招呼预备点酒,阿,酒还能喝罢?”

我们谈了些过去的生活,彼此都有些感喟;他没想到:我在外边飘

流了这多年,竟与他同一样地受了恶命运的拨弄。

我们的谈话渐渐有些冷静了,尤其是觉得没有什么可谈的,虽然在

未见面前我以为有千言万语要说。他于是找了新的材料谈起来。

“今天上午我从张四爷那里回来,听有胎儿在路前呱呱地哭,我走

到跟前看时,原来是一个很胖的胎儿在那里躺着,头上的胎毛黑黑的,

可是那紫红的嫩脸,有些被风吹焦了。当时我就想抱回来,又怕妻不

愿。……”

“到底抱了没了呢?”

“妻倒想抱,不过没有奶,她还在踌躇呢。”

“要是雇一个奶妈,倒可以。”

“雇奶妈么?很不容易有,而且雇不起。”

“那么,我想还是不抱好,因为胎儿没有奶是不行的;万一抱了以

后,又折磨死了,也不好。”

“这倒不错。”他站起来,在房里来回走了两趟,又用决定的口吻

说“对啦,还是不抱好。”

晚餐时,他劝了我很多的酒。他那长河的鱼和笋鸡,使我更亲切地

感到一种田园的美味,我却不觉地喝醉了。

为了醉的缘故,晚餐后谈了不久,他便照应我睡了。

沉醉的我,一觉醒来,已是夜半。天落了雨,滴在庭树叶上的雨点,

和屋檐下的淅沥,已不似六月间的暴雨雷电交加的样子了;同时风很大,

从窗棂吹到床上,轻寒是阵阵地袭来,正是秋夜凄清的景况。

这时候,酒有些醒了,心里却被酒煎得难受。喉咙发干,要冒烟似

的。起了床,擦火柴,点了灯,在桌上找了茶壶,没想到一滴茶都没有。

这失望,心里更是焦灼,似乎这时候要有一滴茶在喉咙里,便得救了。

我颓然地倒在床上。灯油将尽,放出昏昏的光守着我。

那被遗弃在风霜下旷野上的胎儿,无端出现在我的心里。我自责,

我同孟毅谈话时,不该破坏他们夫妇对于将要培护这新生命的心愿。现

在,雨是这样地下,风是这样的狂啸,能保这新的生命不被这风这雨摧

毁么?

我打了个寒噤,全身都在战栗。灯已不再昏昏地照,已从它那最后

的火焰而熄灭了。雨依旧是不停止地下。

我看见:那紫红的脸,胎毛黑黑的小人儿,在旷野上,对了狂风暴

雨狐狐地哭;虽然狂风暴雨能够塞着那哭声,但是那小小的身体充满了

新生命的力,犹作强横的挣扎。

我想睡下去,极力强制我这不安的心,终于不能够;而且许多恐怖

都趁我这怯惧的心透入了。

越是焦灼,酒力越是煎迫,更想要一杯或一滴水来救济我这喷火的

喉咙。于是想到可以开开门,盛一杯屋檐的雨水。

起坐在床上,伸手去摸索床头条桌上的茶杯,两眼望着这屋中所有

的空虚,心又纷乱地入了魔幻的境界。

那紫红的脸,胎毛黑黑的小人儿,已经不在旷野而在雨水泛滥的院

中了,他对了狂风暴雨呱呱地哭,大的恐怖抓住了我。

我仓皇地将被蒙着头,那呱呱的哭声依旧和了风声雨声窜入我的

心。我深切地感到,一种新的生命将毁灭而反抗的伟大的力量了。

第二天清晨,孟毅将我叫醒,他看见我是和衣睡的,很惊奇。

“怎么?你是穿着衣服睡吗?”

“昨晚喝醉了,夜间又起来的。”

“真不该劝你喝,醉后颜色怎样的坏!”他懊悔了。“今天早晨酒

全解了罢?”

“全解了!没想到昨夜是那么大的雨!”

“雨下了,秋庄稼倒不错,不过秋雨后,却有点凉!”

“路上的胎儿,不知怎样了?”

“阿,那胎儿么?妻也很担心,今早差人去看,说已不在了,许是

有人抱去了。”

他轻轻地将我心中的疑惧解答了,心便平和了下去。

早餐后,我辞别了。阳光已遍了大地,泉水清清地流着,映出绿色

的垂柳,一切都在这秋雨后,感觉到一种新的生意。大路是沙土,并不

泥滑。我缓缓地走着,如同昨日来时一样的闲暇。

走到一所义地旁,看见一群凶悍的狗在那里各自怒目狂叫,仿佛是

为着面前一块黑的东西争执着。

渐渐走近了,那黑的东西,已显然陈在我的眼前;许多破碎的布片,

中间横卧了一个胎儿的尸身,正是紫红的脸,胎毛黑黑的小人儿。那尸

身满了野狗的牙痕,那肥嫩的小腿,已经失去了,只剩了下胯的半截,

现出紫红血色的肉。那美丽的面孔,还未被野狗啮咬,依旧是闭着眼,

好像是酣卧在母亲怀里似的。

这时候我的全身震栗了。

狗见人来,便由两只强悍的将那小小的尸身衔起,一只狗好像咬住

颈脖,胎毛黑黑的头瘫软地下垂;另一只狗大概是衔了那血肉模糊的下

胯的半截。一群都哄然地跑到义地里坟与坟的深处了。剩余下的,只是

几块破碎的布片。

我是凄凉的自责,我已成了这罪过的主人了。我知道,这新的生命

毁灭的时候,便在这风雨之后。我想,在渺茫中希求自赎,将这一群野

狗赶走,再设法找人将这小小的断缺的尸体埋好,在我这负罪的心,或

可作万一的慰解。

于是我拿了手杖走进义地去。

那一群野狗正在快意的时候,见我的手杖挥去,都蜂拥向着我,张

了恶悍的嘴,狼一般的嗥叫;其中的一个嘴咬住我的手杖,我用力一拉,

手中仅剩了杖柄。在我的张皇中,竟出我意外的一只狗咬了我的腿,疼

痛顿使我伏下身坐在地上。

野狗们好像知道我已经失了力量,于是又很快地集到那毁碎的尸体

的前面了。它们重行快意地啮起,一种咀嚼的声音,震动我的心。

我更忿怒,我将那杖柄用力打去,好像打在一只狗的头上,只听了

一种嘴中塞着肉块的嗥叫的回声,便寂静了,留下的还是咀嚼的声音。

义地邻近的农人,有的认识我,很惊异我为什么坐在那里,而且白

裤上染了血迹,他们于是将我扶着送回去。

在全室的灯光下,我是默默地躺在床上。妻和母亲都在床沿守着,

全室中的情调,是温欣,凄楚。

“你是怎么的?”母亲慰藉地问。

“呵!”我疑惑地答了,以为刚才所经过的是在梦境里。

“问问他,是不是病狗?”叔父的声音在外边问。

我脸转到床里,看见我的孩子在美满地睡着,我更疑惧了。刹那间,

那血肉狼藉胎儿的尸体,胎毛黑黑的,放在我的眼前,随着便是一群野

狗疯狂的咀嚼的声音。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七日

(原载 1927 年 3 用 25 日《莽原》2 卷 6 期)

《新坟》

在这六月里,市上并不像冬腊月那样的忙碌,除了几个乡下人,上

市卖柴火和买零碎的什物,好像买芭蕉扇或蚊烟之类,其余大概什么生

意都没有;所以掌柜的先生和徒弟们,都喜欢这个清闲月。

午饭后,大热的长天,自然都要睡午觉的;这时市上比什么时候还

静得有趣,可是乡下人在田间生活,却大大的相反,因为这六月正是乡

下人不能偷懒的时期。

太阳将偏西了,大家都午梦醒来。隆盛茶馆灶上的劈柴火,烟焰冒

得二三尺高,开水壶扑扑地沸腾着。这时候一些人都慢慢地聚集起来,

有张二爷,汪老光,萧二混子这些人。他们都在等吴二先生说“■蜡庙

抢亲”。

“怎样还没来,日头马上偏西了。”有的等得烦了这样地说。

“想必是鸦片烟瘾没过足,你信不信?”萧二混子接了说。

大家嚷嚷着,好像一窝马蜂。都不提防,从西巷口传出一种破竹般

的女人的声音,“哈哈,新郎看菜,招待不周,诸亲友多喝一杯喜酒,

——嘻嘻,恭喜,恭喜!”大家都听熟了,知道这是疯了的四太太的叫

喊。

“她又来了!”一个少年烟匠,带了讨厌的口吻说。

她果然从西巷口走出来,手拿着一个细竹竿;穿了一件旧蓝布褂,

满身是泥土和鼻涕,头发如银丝般的蓬乱在头上;满脸都是皱纹。她大

声的叫喊着,嘴边流出白沫。

“西厢屋开两桌海参席,东厢屋也开两桌;大厅屋鱼翅席,是送亲

的。哈哈,真热闹!招呼作乐,阿,你听放炮了,劈拍,劈拍,劈拍—

—拍。哈哈,新郎看菜,招待不周,诸亲友多喝一杯喜酒,——嘻嘻,

恭喜,恭喜。”

“恭喜四太太,娶媳妇了!”有人故意地打趣。

“同喜,同喜,多喝一怀,这喜酒!哈哈,真热闹,劈拍,劈劈拍

——拍!”

“四太太,你那手里拿的什么呢?”

“哈哈,你不知道吗!小姐腊月腊八就出阁,这是她的衣裳料,你

看,这是摹本缎,这是绫绸,这是官纱同杭纺。”她左手拿起那小竹竿,

右手一节一节地指着对人说。

“四太太真有福,娶媳妇又嫁囡!”

“有什么福呢,哈哈,人在世上不都是为儿女吗?嘻嘻,我这一辈

事算完了,儿女都安顿了。你看,要不是他们父亲死的早,我也不这样

累!哈,招待不周,亲友们不要客气,多喝一杯,这喜酒!”她说了,

白吐沫喷得满衣都是的。

“那不是来了轿么?请你喝亲家酒呢。”拎茶壶的李大,故意这样

说想叫她走,就是恐怕吴二先生来了,免得她在这里打扰。

“对啦,对啦,有偏大家,亲家接我喝酒呢,哈哈。”她拿了竹竿

向东走了,嘴里还咕噜着,“女儿嫁了,媳妇娶了。”

大家目送了她走,吴二先生还未来,都不免有点烦躁,这时候有一

个乡下人是顺便在这里喝茶的,他不知道她,于是就问他同位的萧二混

子:

“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大年纪的女人?”

“她吗,她是一个疯子!”

“他妈的,没有见过女人这样地出丑,女儿被大兵奸死了,儿子被

大兵打死了,自己却疯了,也不知前世作的什么孽!”汪老光愤愤地接

了萧二混子的话,睁着他朦胧的醉眼,喷着酒气说。

这时候,吴二先生手里拿了一块被汗抹光的木令牌来到了隆盛的门

口,向认识的打了招呼,顿时大家静默了。

黑云布满了天宇的夜,老更夫昂三打了三更以后,回到更楼上,打

梆子的老七正在香油的灯光下,烧酒煨得冒直汽地等着他,每夜他俩都

要喝几杯的,因为夜间不能睡,必得弄点酒才好过。

“怎么回来这样慢?”老七问。

“天黑得很,怕出事,四个栅门都看了一看。”

他俩随坐在更楼板上喝起来了。

“哈哈,新郎看菜,……亲友们多喝一杯……好好地上轿到婆家

去……在家是娇生惯养,在婆家可不行,……”从遥远处隐约地传到这

小小的更楼里,老更夫昂三呷了一口酒,双眉蹙着说:

“我真有些怕听,好像鬼叫,在这夜里。”

“她这将来也不知怎样?”

“到这样了,还问什么将来!唉,人世真不能说,没光复前赵四爷

在衙门里,给人家说公了事,家里是出一屋进一屋,倒是何等的风光,

现在是这样的结局!女儿被兵强奸,儿子被杀,四太太怎能够不发疯呢?

四爷死后,四太太自然是眼巴巴地望着男婚女嫁,没想到儿女将长成人,

遇了这样的凶事!”

“五爷为什么也不问她的事?”

“入他的,这不讲良心的!要是他问她的事,倒不致于这样了。那

次兵变,他自己只晓得跑;要是着人招呼一声,她们母子不也跑掉了么?

他妈的,有了这样的亲兄弟!”

“四太太的家产不都归了他么?”

“可不是?她家凶事出了以后,他便猫哭老鼠假慈悲地替她伤心,

趁着四太太死去活来的时候将红契都哄去了,她是一个女人,自然没心,

其实要钱也没用,根都绝了。”

“要晓得倘若留点钱,也不致现在没饭吃!”

老七忽然想着什么似地将楼门开开,伸头向外探望,见没有什么,

于是又将楼门重行关起。 “到婆家去可不行……新郎看菜……这喜

酒……”那哑哑的声音依旧断续地传来。

“遭这大凶险,想是坟地不好的缘故,但为什么五爷家还好好的呢?

真难说!”

“也许是坟地不好,四爷家是长门,自然是先遭凶险;反正他也不

会好的,我活了五十岁了,看的多,恶有恶报,你将来是看得见的。”

他俩谈着,喝着,酒已尽了;老七觉得是时候了,拿了木梆下楼走

去。

“……新郎看菜……到婆家去……这喜酒……”先是独自哑哑地在

这凄凉黑夜的空虚里叫喊,现在却同了木梆的声音混在一起了。

秋节过后,市上渐渐是不大清闲了,四太太已不常在街上,但大家

也并不感到寂寞,好像她已经从人们的心中遗忘了。

四太太可是较以前更寒瑟了,她几乎成天都在她儿子浮厝边守着,

要是从南乡往市上来,经过那大河旁的小义地,便可以看她在那里;她

那颓丧的神情,与无力眼色的惨光,见了人来时,她总是要招呼的:

“请进来,喝一杯喜酒罢……看看新郎……”

“你怎么在这里呢?”有时候行人是这样问。

“怎么?我家在这里,你不知道吗?”她因为人家不知道她住在此

处,便有些愤愤,“你看,我的儿子,我的新媳妇,不都是住在这里么?”

“小姐呢?”

“女儿么?是人家人,已经出嫁了!”她于是高兴起来,发出一种

直嗓音的“哈哈”笑声,“你晓得么?女儿嫁了,媳妇娶回了。”

气候既已交秋,正是多雨的时令。这一次连阴了六七天,市上的人

更不注意四太太的行动。

一天的下午,一些人都在南栅门外,有的在卖熟牛脯的桌旁喝酒,

有的是在买饺子,南湾的地保周大发,和老更夫昂三都在这里。

“你该晓得,四太太是不是死了?”昂三向地保周大发说。

“你莫要提了。她老人家哪里死了?下大雨的那夜里,还闹了一件

事,就是河那边刘二爷家里的小金过河来请医生,戴了斗笠,提了小灯

笼,正走到南义地边,她老人家便在义地土地庙里叫起来:‘来罢,看

看新娘。’小金抬头一看,正看见一个白头的黑影,在那里摇动着,小

金以为是鬼,提起脚步就跑;她老人家却叫着赶来,那样的滑路,小金

竟跌倒地下昏过去了。刘二爷家老是等小金不见回来,随着又叫两人过

河来,倒看见小金的灯笼挂在土地庙前,她老人家还在叫:‘……哦,

好意变成恶意,叫你看俺家新娘,你跑……’他们很奇怪,于是不多远

就见了小金在地下哼。”

“该小金倒霉,胆量也太小了!”昂三说。

“以后刘二爷找我,说小金病倒了,叫我将四太太关起来,我糊里

糊涂地答应了,其实我有鸟的力量关她?”

“今天我走那里过,见她是睡在她儿子棺边,想是天晴了,她又搬

到原处。听旁人说她是病了,但嘴里还是‘新郎’同‘女儿’地叫着。”

王九插说。

“哪弄吃的呢?”

“她那邻近的庄子,倒不断有人送点饭,她既不大在街上讨饭,要

是没有人送给她吃,不早已饿死了么?”

“一个人到她这样,什么都算完了。”

“真是,谁也没想到,她老人家是这样的结果!”

重阳节的前一天,从隆兴茶馆里传出了四太太的消息,就是不知怎

的,她将她儿子浮厝上草燃着了,她便被烧死了,据说她这事发生在夜

间,人们都在梦中的时候。

去看的人很多,在这一大堆浮厝的灰烬里藏有一个小小的黑团,这

便是她的尸体,大家都为之叹息,有些妇女们为之流了眼泪。有的说,

“幸而她女儿的棺不在这里,不然,她母子三个都要这样葬送了。”

地保告诉了她家五爷,出了钱,将那灰烬埋在一起,筑了一个小的

新坟。

从此以后,每逢无星无月的黑夜,老更夫昂三总是同着老七一块在

街上打更或敲梆子。但有时候,仿佛还能隐隐地听着一种凄惨的声音:

“……新郎看菜……到婆家去……这喜酒……”

十二月十一日,晚

(原载 1927 年 2 月 10 日《莽原》2 卷 3 期)

《烛焰》

晚春的一个早晨,市上人早餐以后,大家都期待着吴家的少爷出殡。

妇女们盼望更切,在后街住的,却早到认识家的店铺里等着。这些人好

像上元节看春灯似的,然而大家的心情却不是那样的愉快。

有些人家将表示哀悼的门灯已经挂在门口了,虽然烛犹未燃。

“说是辰时,现在应该发引了。”天宝号的东家王华亭向他对门糖

号的管事江仲和说。

“要真是辰时,就该到了,为什么现在还无消息呢?吴三爷家近几

年命运实在坏,这样好的少爷居然不在了,没想到将媳妇娶到家冲喜也

无用。”

“依讲冲喜是见效的;不过新入一到家,病人即有起色才好;要不

然,是不好的。吴家少爷当喜轿到时,还在床上发烧得人事不知呢。”

王华亭有经验似地说。

“唉,人的运气真不是玩的,什么事都有一定的安排啊!”

“对啦,吴三爷他就是这样;娶了媳妇,死掉儿子,谁也没想到的。

这年轻的寡妇……将来……”

这时候开路铜锣的声音,镗镗地响起来,大家都知道吴家的灵柩是

快到了,于是都伸了头向南望。

不久,棺是到了,送棺的人很多,有老人,有少年,都是很凄楚的,

在棺的后面,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穿着通身的白孝眼,拿着引幡,

有认识的说是死者堂兄的儿子。在棺的最后,一群妇女们拥了一个白服

啜泣的少妇,头下低着,走路好像一点力气都没有,伊的哀伤不胜的样

子,使大家更敛容地注视,大家虽平日不认识伊,然而知道伊就是死者

的新妇。

棺是渐渐地远了,伊也随了棺渐渐地离开了人们的注视,有些妇女

们依旧含了眼泪向伊的背影怅望。

“这姑娘真可怜啊!”

“姑娘是这样的漂亮,婆家和妈家,又有钱又有势,偏偏命薄!”

“吴家少爷并未听说有病,居然一病就去世。”

“这是谁也没料到的。可是吴家少爷生就无福,有这好的妻子反而

不长寿。”

“为什么冲喜也无用呢?”

“是呀!去年张家二少爷不是冲喜冲好的么?”

妇女们都是对于命运不可挽回的太息,纷纷地议论起来。

伊是伊的父母唯一的女儿,伊没有姊妹,伊没有兄弟。伊既颖慧而

且美丽,从幼小到长大,无日不在双亲珍爱的怀中。

一天伊的一个远亲表叔来,——便是伊的媒人,他是受了吴家的托,

来要求伊早日出嫁。他曾表示吴家少爷是在病,但病却不是如何厉害,

据吴家双亲的意思,是希望伊能过去冲冲喜。当时伊的父亲听了,便有

些踌躇,于是模糊地回答了他,就是说嫁妆恐预备不及,等想一想才决

定;而且一再申说:一生只这一个女儿,总想事事妥帖,作父母的才能

放心。

当晚伊的父亲便同了伊的母亲商议。

“吴家要翠儿去冲喜,到底要不要答应他呢?”

“我想还是迟迟,现在什么也预备不及;吴家少爷病既不厉害,何

妨跟他说,等一等,两家都从容些。”伊的母亲说。

“究竟吴家孩子病得怎样并不清楚,也许病得厉害。”

“啊!”伊母亲很惊异地表情,“既然是这样,那么,还是迟一迟

再说。”

“女儿毕究是人家人,你不答应也不成话。”

“那么,”伊的母亲深深地叹了气,“或就答应吴家,我想,当不

会有什么……”

“那么就要预备。明天就可以回人家的话。”

第二天伊的事便决定了。又过了几天,伊的母亲便告诉了伊,但没

有说到冲喜。伊很羞涩而且茫然,好像感觉到将孤零地向另一个的世界

走去。

在伊的出嫁的前一晚,男女的宾客来得很多,伊家的远亲近邻,都

来参加伊的盛礼。伊的父母也非常的欢慰,很忙碌地招待来宾。伊的亲

近的姑母伯母舅母和姨母们都有很好的添箱礼。

伊的姑母在大众的女客中,向她们夸耀她的侄婿:

“俺的翠姑真是有福气的,女婿是那样的漂亮。听说他的学问一切

都好。”

“是啊,一个月以前,我还见着他呢。实在长得好!”舅母说。

“姐姐的心也算安顿了,女儿嫁了这样的人家!”姨母接了说。

“你看,她是这样的忙,都是为了女儿。”

她们谈到这里,伊的母亲正从别的房中走来,向大家欢欣地笑,往

伊的屋里找了东西,却又匆忙地走了。

当女宾在正堂屋吃饭的时候,母亲都招呼了以后,便悄悄地到伊房

中,见伊在床上独自倚卧着,在那里嘤嘤地啜泣。母亲知道,这正是少

女将出阁的意态。问伊想吃点什么,伊拒绝了,什么都不愿吃。于是母

亲坐在伊的床沿,低声地同伊说:

“到了婆家去,一切事都要放好,千万不要像在家随便的脾气。吴

家少爷在病着,我的意思本想迟迟,不过吴家一定要冲喜;父亲也无法,

总觉女儿是人家人,只得应允了。不过日子很急,衣裳嫁妆都预备不来,

父亲说,将来要什么再买罢。现在叫刘妈去待候你,顺着再侍候病人。

事事要谨慎,因为婆家比不得家里。好者听说婆婆性情好,又没有妯

娌。……”

伊由微泣而更呜咽起来,这时候使伊感到将要离开母亲的凄伤,伊

什么都没说,而且也没有力量说,母亲是怎样说便是怎样了。

母亲的心虽然很喜悦,但是总以为冲喜是不幸的事;所以当全家庆

祝的时候,心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似的放不下。

伊上轿的时候到了。母亲自己很严肃地在神灵和祖宗的面前烧了

香,复后将两只深色红烛燃起。女仆们在地下铺好了红毡。

伊已妆扮齐备,于是由姑母和姨母引到堂屋,行辞家的礼仪。

在奏乐与爆竹的声中,伊是辞开了二十年来朝夕不离的双亲。伊的

啜泣的声音,使大家顿时变成了静默。

母亲更是怅然了,好像是一只可爱的鸟从伊的怀中飞去,不由地落

下了眼泪。

“嫂的一生,倒算完了一桩事。”姑母安慰地说。

“是啊,甥女嫁了这样的人家,心总算安顿了。”舅母微笑着说。

“翠儿这婆家,我也倒放心,不过吴家孩子在病着……”母亲含了

眼泪说。

“太太还不知道,昨天吴家听差来,他说少爷听小姐去,病早好了

呢。”老仆妇李妈站在一旁,突然憨笑着接了说。

“这老东西,说话不三不四的!”姑母笑了申斥她。

母亲也微笑对着姑母。虽然是觉得李妈的粗野,但话是吉利,却也

很安慰。

在这温欣的谈话中,一种不幸的预兆无端地袭来,使大家即时变了

颜色。

在香案上,左边的烛焰,竟黯然委谢了,好像是被急风催迫的样子;

至于右边的,却依然明闪地发光。大家都知道,在这时的烛焰,正可以

看出两人间将来命运的。她们并不以这为迷信,她们是有确凿而可信的

经验。现在先昏黯下去的是左边的烛焰,自然这不幸的预兆便在吴家少

爷的身上!

母亲的颜色惨白了。大家也凄然地对着。

这右边的烛焰,愈颤动了,烛泪不停地流满了烛台,大家都感觉着,

不幸将即刻来到;都默默地,在期待着。

终于姑母在惊慌中想起了:悄悄地走到神灵的眼前,将双烛吹熄了。

从此以后母亲的心中,时时刻刻,都不曾忘记伊的不幸的预兆。虽

然伊出嫁才三四日,却以为是很久很久了。

伊的哭声,在伊上轿时痉挛得尤其厉害,所以母亲的耳边,仿佛还

听着那哭声。好像那盛礼,并不是喜事,是将女儿拖送到恶命运的领土

去。故伊的哭声,已不是普通的女儿常态了,那是惨痛,那是绝望于将

来的声音。

母亲在夜中总是睡不着,有时迷离地睡去,噩梦便随着来了。往往

梦见伊在空旷的原野上哭,如同伊的幼小时被人欺负了似的。一次竟梦

见伊的新婿静肃地在尸床上卧着,一些人都冷然地为他筹备丧仪。

母亲是渐渐地颓唐下去,形容为之枯瘦了;都说是为了嫁女劳瘁,

其实母亲的心却有说不出的隐哀。

一天晚间,母亲同父亲说:

“翠儿嫁了这几天,我的心神总是不安……好像就觉得吴家少爷的

病很厉害。”

“这不过是心里的疑惑,哪有的事?我们一生没有做过亏心事,难

道只一个女儿就是这样不幸么?”父亲自信地说。

“要晓得——这还未同你说过,就是那天翠儿辞了祖宗以后,左边

的烛焰当时就昏黯了,不久……就谢了下去。”母亲声音夹着咽呜。

“怎么,是这样吗?”父亲惊异了,顿时低下头,现出一种极其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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