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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台静农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不用,不用,你来我跟你说!”田大娘一把拉了她到门口一棵柳

树的底下。低声地说了她们的来意。结果赵二嫂说:

“我去,我去,等我换件褂子。”

少顷,她们三个一起在这黑的路上缓缓走着了,灯笼残烛的微光,

更加黯弱。柳条迎着夜风摇摆,荻柴沙沙地响,好像幽灵出现在黑夜中

的一种阴森的可怕,顿时使这三个女人不禁地感觉着恐怖的侵袭。汪大

嫂更是胆小,几乎全身战栗得要叫起来了。

到了汪大嫂家以后,烛已熄灭,只剩了烛烬上一点火星了。汪二将

茶已煮好,正在等着;汪大嫂端了茶敬奉这两位来客。赵二嫂于是问:

“什么时候拜堂呢?”

“就是半夜子时罢,我想。”田大娘说。

“你两位看着罢,要是子时,就到了,马上要打三更的。”汪二说。

“那么,你就净净手,烧香罢。”赵二嫂说着,忽然看见汪大嫂还

穿着孝。“你这白鞋怎么成,有黑鞋么?”

“有的,今天下晚才赶着绱起来的。”她说了,便到房里换鞋去了。

“扎头绳也要换大红的,要是有花,哈要戴几朵。”田大娘一面说

着,一面到了房里帮着她去打扮。

汪二将香烛都已烧着,黄表预备好了。供桌捡得干干净净的。于是

轻轻地跑到东边墙外半间破屋里,看看他的爹爹是不是睡熟了,听在打

鼾,倒放下心。

赵二嫂因为没有红毡子,不得已将汪大嫂床上破席子拿出铺在地

上。汪二也穿了一件蓝布大褂,将过年的洋缎小帽戴上,帽上小红结,

系了几条水红线;因为没有红丝线,就用几条绵线替代了。汪大嫂也穿

戴周周正正地同了田大娘走出来。

烛光映着陈旧褪色的天地牌,两人恭敬地站在席上,顿时显出庄严

和寂静。

“站好了,男左女右,我来烧黄表。”田大娘说着,向前将表对着

烛焰燃起,又回到汪大嫂身边。“磕罢,天地三个头。”赵二嫂说。

汪大嫂本来是经过一次的,也倒不用人扶持;听赵二嫂说了以后,

就静静地和汪二磕了三个头。

“祖宗三个头。”

汪大嫂和汪二,仍旧静静地磕了三个头。

“爹爹呢,请来,磕一个头。”

“爹爹睡了,不要惊动罢,他的脾气又不好。”汪二低声说。

“好罢,那就给他老人家磕一个堆着罢。”

“再给阴间的妈妈磕一个。”

“哈有……给阴间的哥哥也磕一个。”

然而汪大嫂的眼泪扑的落下地了,全身是颤动和抽搐;汪二也木然

地站着,颜色变得可怕。全室中情调,顿成了阴森惨淡。双烛的光辉,

竟黯了下去,大家都张皇失措了。终于田大娘说:

夜黑头即黑夜。

“总得图个吉利,将来哈要过活的!”

汪大嫂不得已,忍住了眼泪,同了汪二,又呆呆地磕了一个头。

第二天清晨,汪二的爹爹,提了小酒壶,买了一个油条,坐在茶馆

里。

“给你老头道喜呀,老二安了家①。”推车的吴三说。

“道他妈的喜,俺不问他妈的这些屌事!”汪二的爹爹愤然地说。

“以前我叫汪二将这小寡妇卖了,凑个生意本。他妈的,他不听,居然

他俩个弄起来了!”

“也好。不然,老二到哪里安家去,这个年头?”拎画眉笼的齐二

爷庄重地说。

“好在肥水不落外人田。”好像摆花生摊的小金从后面这样说。汪

二的爹爹没有听见,低着头还是默默地喝他的酒。

一九二七年,六月,六日

(原载 1927 年 6 月 10 日《莽原》2 卷 10 期)

《吴老爹》

羊镇的十字街,还是以前那样扰攘着。

这是好几年以前的事了,十字街右边一家油盐店的吴老爹,现在谁

也不知道他了。即或有六十岁上下的人,曾经知道,但是如今你再去问

他,他一定会忘却的。因为他并没有什么光荣的过去,存留在大家的记

忆中。至于他,不过是一个平凡的老人,其实,他的一生的遭受,还不

如一个平凡人的恬静与无忧无愁的生活。

他十四岁的时候,便来到这油盐店家。据他自己说,他的双亲死得

非常的早,所以双亲的像貌,无论如何也回想不来;他没有妹妹,没有

兄弟,只是独自一人在这人世间。

他的主人和主母见他谨慎而且忠实,对他也非常的好,几十年来,

从没有向他发过怒,或向他斥责过。他的主人爱喝酒,他倒能够了解主

人酒后的牢骚,就是主人是读书人,一生的恨事是没有进过学,终之,

不能不过这油盐的零碎的生涯。在他,以为这是主人生就的运命;有时

他曾用这命运不可挽救的意义,微微地劝解他的主人,主人也默然地承

受。他时常发现,主人待他同自家人似的;但是,他也自信他是主人的

唯一的知己。

不幸主母死后的二年,主人便跟着死了。主人就将刚十八岁曾经结

过婚的少主人,托吴老爹好好地同着少主人一起过活。

可是少主人的性格,并不能像主人那样安分守己的生活。主人的遗

产只是他一生辛勤经营的油盐店,主人生前是一年三百六十日地坐在柜

台里,老是守着一两油五文盐的生涯,但是少主人竟没有这样的耐性子,

有时候愤然地说,“这生意真不是人做的”,吴老爹起初以为这是少年

免不了的毛病,曾委婉地劝他,他也倒听话。

主人死后第二年,少主母却生了一个儿子。吴老爹几乎比少主人还

高兴,觉得主人毕竟是有德的,不然,头一胎怎么会就有孙子呢?至于

安了家即娶了妻子。

少主人的行为,可渐渐地不规矩起来了,下午或晚间总是不在家的日子

多,不是同市邻们在一起打牌,就是在市头妓女家闹酒。

吴老爹时常在少主人面前说比方想开导他,但是少主人却不像以前

那样听话了;有时还遭少主人的斥责,轻则说“老晕了晓得什么?”重

则便说“你是俺老子么?”往往使吴老爹下不去,哑口无言地低下头去。

少主母的性情是温和而且懦弱,在丈夫面前是一句硬话都不敢说

的。吴老爹也觉得女人是应该这样的,丈夫虽不好,要是女人来管,倒

有些失体统了。所以时时不忘,将少主人改邪归正的责任,放在自己身

上。

少主人越闹越不成样子了。成天是不在家的。到了晚上虽然回来一

次,但与家事不相关的,却是将钱筒里的钱,倒了,也不过数,便悄然

地拿走了。要是遇了天阴没有生意,他便发了脾气,对着女人和吴老爹

笼统地骂:“妈的,你们在家里一点用都没有,只知道吃饭,我哪里有

这些饭呀!”

少主母几乎天天暗地里哭,吴老爹遇见的时候,总劝她不要过于伤

心,少主人一定是这几年走混沌运,命里带的,也没有法子,什么时候

运气转了就好了。其实他心里时常盘算,少主人究竟什么时候才交好运

呢?

少主母的儿子却一天长得好似一天,两颊微微的红,两手膀同嫩藕

一样,非常活泼爱笑。吴老爹更是爱他,几乎成天将他抱在怀里。每天

早晨他的母亲将他抱出来的时候,吴老爹见了他,故意远远地说:

“囝囝呢?”

他听了便嬉嬉的笑着在母亲怀里跳起来了。吴老爹拍拍手,他便张

开小胳膀——好像小鸟扇着翅膀。于是吴老爹将他抱过来了。

“搂搂脖罢。”每次他的母亲站在一旁这样说。

他就迅速地将他的一只小胳膀搂住了吴老爹的颈脖了。

“再打个哈哈罢。”

他便将他肥嫩的小右手向唇边轻拍,嘴里发出微微地哈哈笑声。

吴老爹到这时候,总是高兴的了不得。老是这样的夸奖:“真聪敏,

我们家的小少爷!我瞎活了六十岁,就没有看过比他再聪敏的了!”

这才过周岁的小孩,吴老爹在他的小灵魂上却得了不少的安慰。就

是平常少主人给他气受,甚至辱骂他,他见了他的小少爷他这闷气便烟

一般地消散了。

有时候他还这样地想:再过几年,少主人转了运,好好地兴家立业。

少爷也渐渐长大了,叫他念书识字,他这样的聪敏,自然会念书的;再

等到成了人,从学堂里得了功名,自然就成了出色的人物了。张家的大

少爷这样地起来才几年,你看现在谁不恭维,谁不羡慕,就是县官见了

也让三分呀!老天再教我多活几岁,能够看见小少爷受人家尊敬,受人

家夸奖,然后死了去,见了主人和主母,他老两口一定很欢喜的。就是

我见了主人也是很有体面的。也许主人会笑着说:“老吴倒底是有用,

难为他带了儿孙都成人了。”

自从吴老爹的少主人不在家以后,他天天总是抱了小少爷坐在柜台

里面,守着生意。他的油盐的主顾也渐渐的都知道了他的少主人不安分,

生意全仗他在支持着。他们来买油盐的时候,往往爱问他:

“你的少主人呢?”

“不在家,有事去了。”

“搂着一点红睡觉去了罢?”

“不,不,他有事去了!”于是他便极力来替他少主人辩解。

“怎么不是,昨天我哈看见他在一点红家喝酒呢!”

“你胡扯!”他有些急了。脸红着吃吃地说。“我怎么没看见?”

“替他瞒住呢,吴老爹?”

吴老爹于是假装没有听见,不去理会。一面故意引他怀中的小少爷

使他发笑,待到小少爷嬉嬉地笑起来,吴老爹便高兴地笑了。要是向他

盘问的油盐主顾也走开了,吴老爹倒更觉得轻松。

久之大家都知道了吴老爹的脾气,他越是怕问他少主人的消息,大

家越问得凶。当他们去买油盐的时候,将油壶向桌上一放,开口便问:

“怎吗,少主人又有事去了?!”说到“又”字,特别地加重。“他的

事真多,一定给人家说公了事,见大老爷去了!”

其先,吴老爹还红着脸吃吃地替少主人辩护。或者窘得不堪,仍装

着没有听见,不去理会。之后,吴老爹却看开了,顺便还向他们打听他

少主人的消息。

“你见着少主人了么,昨夜在哪里?”

“可不是在张三的赌篷里么?”

“怎么样,是输了?是赢了?”

“哼,赢了,庙门口吹喇叭,向外迎(赢)!亏了吴老爹你,你想。

他那冤大头,怎样能赢?”

“哎,少主人这几年运气真坏!”吴老爹不愿多说,往往是用这类

的话头结束了。

吴老爹替少主人支持的生意,入款都被少主人掠去,因之也无法添

置货物,门面渐渐的艰窘,也渐渐的冷落起来。

一次推车的汪三来买香油,油是剩得很少,吴老爹又不好说没有油

了,于是将油箱底的泥油卖了。可是卖出不久,汪三便凶横地跑来,将

油壶扔在柜台上,开口便骂:

“你这老混蛋,老瞎眼的,你看这什么油,也卖给你老子吃!”

“为什么开口就骂人?”吴老爹心知是为了油箱底的泥油,却故意

将油壶拿到面前看了一看,于是迟迟地说:“这不过是油底子!”

“油底子也卖钱吗,你妈的!”

“你……你……”吴老爹脸色气白了,话也说不出来。幸而隔壁的

江掌柜的赶到,上前调解。结果是将油收回,退了汪三钱。可是汪三还

凶横地骂:

“不看江掌柜的面子,早已叫你试试老子的拳头了!”

吴老爹眼泪直滚,终于又忍住了。那时天正傍晚,吴老爹眼巴巴地

等到天黑,赶快将店门上了。晚饭也没有吃饭,倚着床上隐隐地哭。少

主母将孩子安歇以后,也跑到吴老爹的跟前,一面劝,一面还陪着哭。

吴老爹见少主母也在一旁哭,更是伤心,觉她年轻轻地,人又贤慧。

少主人是这样,将来她怎样过活。吴老爹终于不得已拭了眼泪,反来劝

慰少主母。

之后,少主母说她有些首饰,想私自变卖了,在生意上添补,吴老

爹听了,想了一想,叹了口气,惨然地说:

“好罢,那么今晚上就办妥,明天好买油。”

少主母到房里将首饰检出,交给吴老爹。吴老爹悄悄地跑到后街的

住户卫大娘家,托她转卖,并一再嘱咐,千万不要说这首饰是他少主母

的。他坐在卫大娘家等着,卫大娘跑了好几家才卖掉,卖了六千大钱,

卫大娘扣去六百文。

吴老爹本觉价钱卖得太低,但是没法,只得收下。独自在路上走着,

想到白天遭人辱骂的事,不觉又落了眼泪。活了一辈子,谁也没有欺负

过,现在为了少主人,居然丢了脸。转一想:也难怪人家,谁愿将白花

花的大钱来买泥油?幸而少主母懂事,将陪嫁的首饰都拿了出来。不然,

明天的生意,便难支持。

第三天一个暴风雨的晚间。好久没有回家的少主人忽然回来了。吴

老爹一见非常地惊异,因为少主人完全变了像貌了。少主人的脸色好像

一张白纸,两眼深陷,下颏瘦削,再也看不出来以前肥红的面庞了。头

上戴一破斗笠,披了一件破小袄,下面赤着脚,裤子提在膝盖上,他从

也没有梦想到他的少主人居然有了这样的模样。

少主人一进屋,将斗笠放在门口,很疲乏地坐在一个矮椅上,看看

屋里,什么也没有问。少顷,哑声地说:

“我哈没弄到饭吃呢。”

这时候吴老爹站在灯的旁边,忽然听少主人这样地说,全身顿时发

抖。没吃饭就是了,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话头呢,这分明是街上行乞的口

吻。

少主母炒了饭送上来。少主人端了饭,一句话也不说,便狼吞虎咽

地吃起来。在吴老爹的眼中,他已不是少主人了,简直是一个魔王,当

着这暴风雨的晚间,闯进他们的房中。

外面的雨仍旧不止地下。少主母坐在昏灯的黑影中流泪。

少主人吃完了饭,将碗推在一旁。于是向着吴老爹说:

“我的事,你们应该知道罢?”

“什么事呢?”吴老爹颤声地问。

“我已经将房子卖了。就是这,还不够还账,明日还要将家具卖掉。

我的女人同孩子,我叫她们回娘家过活去。跟着我,我也没有法子。不

过……”少主人的声音,有些呜咽了。“不过,吴老爹我对不住你,我

没有好处给你,反累你老人家受罪!家业丢了,我倒不在乎,因为,我

想,也许爹娘前世欠我的,这一世我来讨债!女人,孩子,同我受罪,

自然是他们结下了的冤孽!只是吴老爹你,我真有些良心不安!”少主

人哭了,再也说不下去了。吴老爹也放声哭了。少主母却早已晕了。

“少主人将来怎样呢?”吴老爹哭着问。

“我么?”少主人已经忍住了眼泪,“我要当兵去!”于是看了他

的女人一眼,对她厉声地说:“今晚上,收拾收拾,明天带了孩子回娘

家去;我管不了你们了,你们也不要问我的死活!”又转向吴老爹“你

不要太伤心了,我就要走,他们在那里等着我分账!”说了,戴上了斗

笠,开了门匆匆地走了。

当晚吴老爹迷离地倒在床上,心中空洞,并不觉得如何的悲伤。不

过思想异常纷乱,使他不能安静。他知道了他平常的一切的梦,现在是

完全破碎了,而且破碎得了无痕迹。他悔恨,他不该信任命运,命运所

给与的希望,直是扯谎和欺骗,结果是这样的惨报。

这样离开了,还有什么可说,只是将来怎样见主人和主母呢!少主

人从此付身于战壕中火线里,抛下了年轻轻的少主母和着这聪敏的小少

爷……想到这里,他不愿再想下去了,但是终于不能够,沙场上卧着战

死的尸身,屋角处啜泣的少妇,天真活泼不知忧伤的小孩,都一起好像

走马灯般地在他的脑中循绕着。

他不愿再活下去了,生是这样无聊和空虚。转而想,要是当下死去,

岂不是使活着的人,更难忍受吗?……还是活着罢,为着那尚有活着的

人,为了那尚有未尽的忧苦和劳瘁!

第二天清早晨,镇北首,大路上,有一个老人戴着破斗笠,穿着草

鞋,背了小小的包袱,独自在春雨纷纷的大路上缓缓地走着。

从这老人迎面走过的三四个穿蓑衣的少年工人,这里面忽然有一个

叫着说:

“这不是十字街油盐店的吴老爹么?”

“对啦,这老头背着包袱上哪里去呢?”大家惊异着说。

“吴老爹你上哪里去呀?”有人便转过身来向着前行的吴老爹招

呼。

吴老爹好像没有听着后面有人招呼他,仍旧在大路上缓缓地走着。

痴立在路旁的这一阵少年,于是都目送着这老人向那不可知的地方走

去。

一九二六年,七月,十九日

(原载 1927 年 7 月 25 日《莽原》2 卷 14 期)

《为彼祈求》

习惯于流浪生活的人,对于许多的过去和别离,总不觉得有什么可

纪念的;但是偶有使我回忆和忘却不了的,便是在柳村的那一年。

自然是为了生活的关系,我的朋友将我介绍到柳村那里的小学校去

教书。当未被聘定以前,我的朋友告诉我:“柳村闭塞的很,恐怕你住

不惯,太寂寞了!”比时我曾坚决地向他表示说:“不去又作什么?反

正到那里去吃饭,并不是到那里去享乐!”

柳村离县城尚有三十多里,没有马路,只有山道,当我动身往柳村

去的时候,雇了两匹驴,一匹驮行李,一匹驮人;我的朋友送我出城,

最后他说:“看你的兴致还不错。”我说:“什么兴致不兴致,不过至

少半年不着吃饭的慌了。”他笑了,又说:“也许你的缘法好,那里结

识了村中的美丽的姑娘,可以安慰你。”我也不禁地笑了。“谢谢你,

但愿如你所说的这样好。”我们于是紧握了手,我骑了驴,彼此笑着点

了头便离开了。

事实是有些出人意料之外,当我未到柳村的时候,想柳村不过是一

个荒鄙的地方而已,不料刚到柳村,却无形接受了一种好的暗示;不特

仅仅觉得好,还觉得柳村的山青水秀,是人间不易于得到的美的处所。

学校的房屋,虽然是庙宇改的,但是布置整洁,并不觉有庙宇的痕

迹。学校面迎小河,河沿满是柳树,河的对岸,是桃林竹林和人家,房

屋都是依山建筑。我到校的时候,正是旧历二月初,因为天气暖的关系,

柳也绿了,桃也开了,要是从校门遥望对岸,于柳枝交差中映着明媚的

山和水,青葱的竹林,和红如火焰的桃花,与山下的茅屋,简直是觉着

置身在画图里。

我尤其爱在傍晚的柳岸边散步,远远的炊烟四起,牧童的晚笛,隐

隐的归棹,和着小教堂的晚钟,大概一日的辛勤,都消散于这晚景中了。

在星期的这一天上午,更觉有趣,村里做礼拜的非常的多。最先我

很惊异,之后便习惯了。这一天我总喜欢在我住宿的小楼上,坐在书桌

前,手倚着头向窗外远望,可以看见大路上的老人,少妇,青年的姑娘

们,从容地往教堂走去,这时候不期然地使我怀想不为我而有的故乡,

不为我而存在的家庭,却有些慨然了。

一次星期的下午,忽然有了一种不堪的寂寞,于是我想可以到教堂

里会访一访老牧师,因为这教堂从没有去过。本来岸上有路可以走去,

却不愿意走,雇了一只打鱼的小划船,叫舟子缓缓地摇荡着走。

上了岸,便望见墙壁攀满了爬山虎的小教堂,很朴素的高耸着十字

架,教堂后面傍着竹林,两面是草地花园,杂花欣然地生长着。

这时候教堂里出来一个老人,痴疑地走到我的面前,忽地向我问:

“你是应哥儿罢?”

我猛然听了,心里一跳,这样与我毫无关系的地方,有谁竟会知道

我儿时的名字呢?

“你是呀,应哥儿!”

老人又惊又喜地说。我定了神听这老人的声音,好像是故乡人;再

从这老人满面皱纹看去,于是恍然了。

“你不是陈四哥么?”

“是呀,应哥儿你怎么到这里来呢?”

他一面说,一面招待我到他的小房子里。于是我告诉他,我是在村

里的小学校教书,今天偶然来游玩,便遇见了。他听了非常的高兴,他

说:

“这一定是天主使的,我时时地想起你们,以为今生是见不着了,

因为我是不打算回去的,死就死在这里了。现在主人们都好么?时常有

信么?”

“好是好的,不过也不能算怎样地好!”我早已看见他的眼中充满

了眼泪,我更不愿告诉他详细的情形。

他问了许多,生活好不好,娶亲了没有,我都照他所想的好的方面

告诉他了,他倒很安慰似的。虽然我完全向他撒谎,但是以我的流浪的

经验,他这样的老人,是再担不起忧伤的了。

他告诉我这十几年来的流浪生活,亏了天主的拯救,不然早已看不

着他了;这里牧师对他好得很,好像朋友似的,也没有什么劳力的工作,

只是料理料理教堂里的事。

我们说到太阳将西的时光,我走了,他送我到河沿,殷勤地嘱咐我:

“替我写个信请主人们安,说我还没有折磨死,在这里还好。”

“好的,我回去就写。”我说了,上了船走了。

小船缓缓地行,我悠然地回想着,他的一生断片的遭遇,便重新温

起了。

他在七岁的时候,双亲便死了。他独自沿门讨饭,饥寒交迫地过了

十二岁,才遇着一家种田户收留了他,叫他放牛。主人是五十上下的老

头,牙齿是全都脱落了,所以陈四哥永没有听过他主人说过清楚的言语,

虽然主人说话不清楚,可是性情咆哮得很,陈四哥的头脸和腿,每天总

有主人赐与的耳光与脚踢的痕迹。有时候主人的耳光飞来了以后,头脸

热燥起来,陈四哥还不知为了什么。陈四哥也很聪敏,他能从他主人面

色上发现他将要被主人毒打的先兆,好像主人失掉了牙齿的嘴要是蹩起

来,两眼向他睁得出神的时候,他便知道他的身上要有一部分是不可幸

免的了。但是还不能先行躲避,要是公然躲避,结果痛苦是加倍的厉害,

这是陈四哥从经验得来的。

最使陈四哥不堪的,不是主人的手和脚,倒是所感受不了的与乞讨

时一样的饥饿,因为主人每天仅给两顿粥吃,而且不让吃饱。

一天早饭的时候,他端饭给主人吃,打破了一个白碗,主人凶横地

跑到面前用了拳和脚将他毒打了一顿,并且说一天不给饭吃。这整天的

饥饿,使陈四哥非常的难受,在黄昏时,他将牛放在后塘里洗澡,他独

自坐在一旁,肚中辘辘地响,这饥饿使他懒倦不能支持。忽然他想到后

园里将熟的梨,于是悄悄跑到梨树下,当他正攀折的时候,适逢主人在

稻场上背着夕阳收谷子,夕阳照得清清楚楚的他在一面折着一面吃。主

人的眼顿时发火,拿了竹笆疯狂似的跑来,他不提防这竹笆柄落在他的

头上了。主人一路打,他一路往主人家里跑,主人揪着他的短发,将他

扔到牛屋里,锁了门,说要饿死他。

陈四哥确是着了慌,他想什么死都要比饿死好受,因为他觉得饿是

比一切还痛苦,就是主人天天用拳打他,用脚踢他,甚至于被打得出血,

也都比饿好。他两眼望着漆黑而阴暗的牛屋,想到饥饿将要来结果他的

生命,想到在这绝望中,没有一个人来救他,他痛哭了。他哭着想着,

以前讨饭,虽然时常饥饿,尚不致于饿死,但是现在却要眼巴巴地饿死

了。

他从黄昏时被关到牛屋里,直到打了三更,他知道夜已深,主人们

都在梦中了。这时候,他的心一动,逃了出去罢?其先还是犹豫不敢,

但想到行将饿死,便决定了。于是他悄悄地将牛屋里的锁毁了,开了大

门逃走了。

虽然他少年时是这样的不幸,但到了中年,因为工作的辛勤,也得

了些许的积蓄。当着一年北方大旱,有些妇女们来到我们的村中贩卖的

时候,他认识的人劝他买了一个三十上下的女人,于是他便安了家。

有了女人,要靠着打长工是不够生活的,于是租了我家稻场西首的

几亩薄田。大概这第一年要算他一生最幸运的了,因为收获极好,许多

年没有遇过的好年岁,他便遇着了。

那时,一个八月初月明的晚间,我家的伙计在稻场上碾谷子,大家

都快乐地唱起山歌来,他便遥遥地随着和起来了,他的歌声嘹亮,大家

都比不过他,但是大家为了他便唱得更起劲了。大家的歌声停止了,便

可以听到隐隐的纺线声;大家知道他的妻在稻场旁纺线替他作伴呢。

他在我们的村中,无形中成了可敬爱的人物了。尤其是一般工人们

对于他,将他当作榜样,这些人时常喜欢说,“人总要吃得苦受得罪,

你看陈四哥不是苦尽甜来么?”或者说,“老天不负苦心人,你看,陈

四哥不是日渐好起来么?……以前过的倒是什么日子?”

可是陈四哥的运气终于不好,当他第三年谷子快要收获的时候,遇

了一月的阴雨,山水暴涨,我们的城南所有的地方遭了大水,一切房屋

田地,都沉没在大水里。陈四哥的夫妇,在一扇门板上,拼命的挣扎,

生命虽然没有被大水冲去,而这几年昼夜辛苦得来的一切,都荡无一存

了。

大水平息了以后,村中全都恐慌了,陈四哥顿时成了赤贫的人,而

且比以前更苦,因为以前独身倒好混,现在却多了一个女人,这样的年

头,到哪里去找两个人的饭吃呢?况且秋天已到,冬天还在后面跟着。

那时候,村中的人要到北方逃荒去,陈四哥终于带了女人随着大众,

也往北方去了。我还记得他到我家辞行时说:“现在不得不离开主人了,

主人的恩,这一世是不讲了;如今想带了女人,逃荒去。村子里是这样,

不止是帮工没有人要,就是讨饭也没有人给呀!”

从此以后,陈四哥便永离了我们的村子了。

迨到村中将艰难的日子度过了以后,大家有时也想到了陈四哥。据

有的逃荒回来的人说,陈四哥的女人,因为遭了大水,染了病,那年十

月便死了,当时没有居处,死在一个破庙里。关于他的消息,大家所传

述的,却不外乎这一点。

如今我离开了故乡多年,流浪到这不知名的人间的角落处,居然遇

见了几时存念的故人,能说这不是缘法么?

自从同陈四哥遇见了以后,在这柳村中更不觉得寂寞了。我们时常

地往来,每星期总得见一次面。有时要谈到以前的旧事,他不愿意多谈,

我也不愿意多谈,都不经不由地回避了。

一天晚饭后,我正在河岸旁散步,忽然来了一个教堂里的人,走到

我的面前,他说:

“先生,牧师叫我来送信给你,你的同乡陈老头死了!……”

“怎么,昨天还见着他,今天怎么就死了?”我惊奇地问。

“他是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跌了一交,中风死了。”

“啊……”

我回到房里,拿了手杖,戴上帽子,赶快跟了这用人走了。

当我赶到的时分,他已经穿得整整齐齐地躺在木板上,有两个少年

站在一旁落泪,牧师口中叽噜叽噜地为他祷告,听不清楚祷告些什么,

只微微听见:“上帝……矜怜亡者”这一类的话。

我看他平稳的死相,好像作熟梦似的,并不觉得有一点的可怕;因

之我的心却很安静,并不悲伤。

关于他的葬礼,牧师问我有什么意见,我说,“他生前是虔心信托

天主的,现在死了还是用天主教的仪式好。”牧师自然赞成,于是商定

第二天早晨出葬。

我向教堂里借了一个小竹灯,辞了牧师,才出门,忽然里面出来一

个人交给我一张新用油印印成的小纸条,我迎着灯光一看,见上面横印

着“新亡者”三字,下面当中一行印着死者的名字“陈保禄”,两旁两

行,左是“请众信友”,右是“为彼祈求”,他们以为我也是天主教徒,

才给我这小纸条,当时我便将它扔在口袋中。

我回到了学校,村中正打三更,为了明天早晨还要得去,我便匆忙

地睡下,可是老在床上辗转,只是睡不着。越想将心中的胡乱的思想扫

开,越不能够;终之想到“为彼祈求”,思想却更纷乱了。

我怎样替他祈求呢?祈求幸福么?痛苦磨灭了他的一生,现在得着

了休息,正是他的幸福!祈求上帝免了他的罪过么?他有什么罪过呢?

他的一生都为了苦痛失望所占有,上帝即或要惩罚他,尚有比这还重的

惩罚么?

一九二七年,八月

(原载 1927 年 8 月 25 日《莽原》2 卷 16 期)

《蚯蚓们》

虹霓县的人民,今年真不幸,十来年没有遇见的荒年,他们竟碰着

了。其实有钱的田主们,早已知道了虹霓县的人民免不了要遭大劫的。

吕洞宾不是在这些有钱的家里下坛说过么?下界的穷人,心术太坏,一

天狡猾似一天,凶恶之气已冲到九霄,早迟有一天玉皇大帝一怒,降下

一道御旨,教这些坏人一个个都死亡灭绝。这些有钱的早就替天行道,

将这预兆告诉大家了,无奈大家不改,终于免不了这一场大劫。

前几天稻草湾的穷人,闯下了大祸,他们真胆大,居然联合起来,

一起向吃课的田主们讨借贷,逼得田主们当面非承认不可,有的允许给

钱,有的允许开仓给米。但是田主们连夜派人进县,递了禀帖,告了稻

草湾“民变”,顿时上头派下来了兵,将这些大胆的人,一个个不提防

捆走了。听说省里公事一到,这些人都要割头的。这些人真傻,钱没到

手,米也没到嘴,二斤半还保不住。

这么一来,别处穷人的嚣张,确是好得多了。就拿我们的住处五家

村来说,没有人敢向田主人胡闹的,像张三炮吴二拐黄鼠狼这些家伙,

在太平年岁的时候,田主人都觉得他难缠的,可是现在他们反老实了。

很奇怪,李小平常很老实,这时候偏胆大起来。他居然跑到他的主人那

里去,向他的主人讨借贷;幸而他的主人待人厚道,仅仅向李小骂了几

句:“你这东西,还不知道厉害;要晓得我一个禀帖送了,你这条命就

没有啦!”李小听了以后,不禁有些怕了,终于哑口无言想带着感激的

神情跑回来了。

天要叫虹霓县的人民遭一场大劫,谁也没有法子挽救。就是有钱的

田主们,天天也在埋怨:穷人们不修好,累得他们的仓里少收成。

到这当儿,大家都不得已各人想各人的法子。自然是往别处逃荒的

多。李小于是也免不了走这一条路,但没想到,他的老婆竟不愿去。分

明是缺了吃的,他的老婆偏说他有钱不拿出来,有时还骂他没有本事,

连老婆也养活不了。闹得三番五次,终于依了他的表舅母的调停,让伊

改嫁。在他本不愿意,不过这年头,实在没有办法,而且改嫁又是出于

伊的意思。表舅母知道他心里难过,一再劝他,心放宽些,年头变好,

弄点钱还可娶一个。终于,他想到这大概是命里定的,也只得顺从了。

成事就在第二天,在头一天的晚间,他约了范五明天一同去,帮他

将钱拿回来。

在月光之下,他独自回到家。这时候,他的四岁的小孩,正孤独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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