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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台静农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在柳下站着,见他回来了,很快的跑到他的面前,高兴地问。

“爸爸,明天你也去吗?”

“什么事,你知道?”他冷然的说。

“不是妈妈说,明天带我走人家么?”

“是的,”他的神情顿时惨沮。“你睡去罢!”

他的孩子听了,跳着走了。

他坐在柳树根下,嘴里衔着旱烟袋,烟头闪灼的发光。他看今年八

月十二的月光,特别明亮,好像十五六似的。但是今年中秋节,却是冷

清清的;要是年头好,大家都忙着结账送礼。他想到去年的这时候,他

正忙着碾谷子,那时碾了两斗米,往镇上卖了,买了些牛肉猪肉,月饼,

还给小孩缝了一件夹衣。大家都痛快地过着中秋节。小孩刚会学话,老

是“月姥姥”地唱着,半夜才睡。谁也没有想到,今年是这样的结局。

他的口中喷出清烟,映着月光,更显黯淡。他回过头来,对着面前一大

堆枯萎稻草瞧着,他的眼中闪闪地发光,不由地他对这稻草仇恨和愤怒,

因为这稻草给他带来了极不幸的命运!他向来没有仇敌,然而这枯萎的

稻草,竟成了他的仇敌了。

现在是作恶梦罢?他这样想。要不是梦,为什么是这样离奇呢?眼

看妻子小孩,马上要遗弃他,要离开他,要向一个陌生的人欢笑去。他

的目光昏瞆了,他看见他的茅屋,他所插的柳树,与那凶恶的稻草堆,

都一起向他轻藐地笑,好样它们都在同声地说:“天下竟有这样卑怯无

用的男子!”

他站起来狂放地在稻场上走来走去,心中越纷乱,脚走越急促,安

然卧在一旁的小黑狗,这时候也被他的脚步声惊醒了。这狗居然向他汪

汪地叫起来,于是使他更忿怒了。恶运来了,一切事都改变了,狗也不

认主人了。他举起了脚,吃力地向狗踢去,狗受了伤,顿时更凶横地咬

起来。

他仍旧坐在地上,微微叹息,将烟头向着树根磕灰;重行安了烟,

搓了火不停止地吸。他的满腔忿恨,渐渐随着青烟消逝,心情也渐渐随

着平静了。他认识了命运,命运的责罚,不在死后,却在人世;不在有

钱的田主身上,却在最忠实的穷人。最苦楚的,命运不似豺狼,可以即

刻将你吞咽下去;而命运却像毒蛇,它缠着你慢慢喝你的血!现在这命

运忽然降临在他的身上,他不反抗,他知道,反抗是毫无用的。他预备

了忍受,忍受着,终有尽止的日子。

于是他回到他的茅屋里,这时候他的妻在床沿哄小孩,他便轻轻地

到床里头和衣躺下。屋里满是月光,照着他妻的神情,正如平常一样,

忽然他感到一种将要离别的情味,他的心不由地凄怆下去。他想此刻可

以同伊叙叙旧日情分,但是想到伊当他艰难的当儿撇了去这样的薄情,

他便冷然静静地叹了一口气。转而想这也难怪伊,即使伊不改嫁,给伊

母子什么吃呢,难道竟教伊们喝风么?

惭怍与忧伤交攻着,使他不能安然睡去。终于似睡非睡地闭了眼,

不久又惊醒了。醒后睁了眼,见月光依然明亮地照着房中一切,妻在门

口迎着月光坐着,正在收拾伊平日的针线,隐隐地还听着伊伤心的叹息。

于是他向伊问:

“为什么还不睡呢?”

“哪有心肠睡!”伊低声说。

他听了,全身立刻震动了,又颤栗地向伊说:

“我真对不起你,使你走到这条路。”

他说了,并未听见伊的答话。少顷,他看见月光之下的伊的影子,

在那里颤动,原来伊是在啜泣。于是他也忍不住哭了。

在这伟大的夜幕里,清光照着这一双不幸的男女。除了两人无声的

暗泣而外,唯有小孩的低微的鼾声,美满的微笑的面容,表现着正在幸

福的梦中。

明月渐渐西沉,远处的晨鸡叫起了。

他的不幸的晚间到了。在他的心中不仅存留着伤痛,却重重地蒙上

一层耻辱。但是他可以自慰的,就是他所以到这种地步,不是个人的意

志,却是受了命运的指使;大家一起生活在人世间,又谁能非笑命运呢?

因此他很坦然。

在一间矮的朴陋的客厅里,生客有七八位,有的坐在长凳上谈家常,

有的默默地吸水烟袋。最使他局促的,便是一个短胖子向主人道喜,并

且噜嗦地说:听说这位大嫂贤慧,一定会过日子,真是你老哥的运气……

这些使他不安的话。

终于吴官人站起来向主人说:

“那么,将字写了罢!”

“请哪一位写呢?”

“自然是请张朗翁。”

这时候这位张朗翁正在同一个麻脸人谈他教《三字经》的经验,忽

然听到有人提起他,便扭过头来向主人问:

“还是请杨二哥写罢!”

屋角站起来一位红脸大汉,笑着说:

“亏了朗翁你,何必这样客气,老夫子不写谁写?”

朗翁哈哈大笑,手摸着下巴胡须,一屁股坐在预备好的座位上了。

于是故意向大家问:

“请教大家,怎么写呢?”

“哎呀,读书的人礼节真周到!朗翁经多见广,还不是那一套吗?”

吴官人说。

朗翁于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眼镜盒子,将眼镜拿出戴上,抽了笔,

铺好了纸,转过头来向大家问:

“哪位是本夫?”

李小听了,木然地站起来。朗翁一双眼睛,出神地向着他:“贵姓

哪?”

“姓李。”

“名字呢?”

“国富。”

朗翁便不理他了,他又木然地坐下。朗翁旁若无人地在红纸上沙沙

写了两行,又向大家问:

“说定的是多少钱?”

“四十串文正。”吴官人接着说。

“还带来一个小孩吧,是男,是女?”朗翁又问。

“是的,一个男孩,五岁了。”

朗翁仍旧偏着头写下去。不久,将笔扔下,头摇摆着念了两遍,站

起来说:

“请大家看看,对不对?”

“朗翁又客气起来了,哪有不对之理。”吴官人说。

“好罢,我来念给大家听听:立卖字人李国富今因年岁欠收,无钱

使用,情愿将女人出卖于赵一贵名下为妻,央中说合,人价大钱四十串

文正。女人过来以后,事后不得反悔。外者女人带来小孩一口,亦由买

主养活,日后不得藉此生端。恐口无凭,立此字为证。同中蒋三星陆华

堂江福贵周三范五刘六蹩子张朗翁代笔。……对不对?有什么遗漏没

有?要是没有什么,那就教本夫画押。”

李小听了不作声跑到桌子前面,拿了笔画了一个粗大的十字。

“不成,不成!”朗翁忽然叫起来。“画十字没有用,这桩买卖,

比不得卖田地呀!你是本夫,要打手记的。”

“什么叫手记?”

“怎么,你连手记也不知道?见识真浅。手记就是将手涂上黑墨,

印在这卖字上。”朗翁讥笑着说。

李小重行拿了笔,将左手涂了墨,重重地印在卖字上。

“对了,对了!”朗翁对着李小叫,头即刻扭向大家。“我看,要

是没有什么意见,那就可以交钱,交了钱,吃了饭,俺们还要闹新娘子

啦!”

“是了,是了。”主人一面答一面往后屋里跑。

李小这时候孤独地坐在一个小椅上,觉得四面的人都是向他冷笑,

虽然侧身在大众里,但是一种可怕的阴森抓住了他。在大家不留意的当

儿,他听见后面一个老女人说:现在你不跟他了,小孩子你给他养活着,

还不向他要点钱,作小孩子的私房吗?……

主人将钱当面交给李小,他刚点了数,忽然他的小孩跑出来:

“爸爸,妈妈叫我问你要钱。”小孩说了,便眼巴巴地看着他。他

冷然地瞧了桌上的大钱,忍着眼泪拿了一串钱放在小孩手里,小孩拿不

动,曳着走,高兴地说:

“爸爸给这些钱!”

这时候同他来的范五走到桌边,拿了布口袋,一起裹成了两包。主

人留他吃晚饭,他辞谢了,于是同范五背了钱走了。

当他同范五走出的时候,主人的门口挂着一对红灯,已经辉煌地点

起了。

走过半里路的光景,便隐隐地听着鞭炮声,这声音深深地刺透他的

心。

(原载 1927 年 10 月 25 日《莽原》2 卷 20 期)

《负伤者》

六月的天是这样地长,吃了午饭,睡了一大觉,太阳才偏西。十字

街静静地,有如过新年的时候。茶馆里没有一个吃茶的,几把长嘴壶悄

悄地放在炉灶上,炉灶里没有一点火星,黑洞般地闲着。拎茶壶的大秃

子,赤着膊,在长凳上打鼾;有时翻过身,伸伸腿,拿了破芭蕉扇,在

他那肥油的漆黑的身上将苍蝇赶跑。可是苍蝇不等他睡觉,又嗡嗡地落

在他的身上了,有些在他的光头上跑来跑去,于是他又举起芭蕉扇,在

光头上脸上肥油的胸上胡乱地拍了一下,惹得苍蝇嗡嗡地,在这板凳上

一堆肥肉的左右云游起来了。闹烦了,再睡不着觉了,爬起来,看看太

阳,知道时候不早了,要烧得茶灶了。

大秃子,拿着斧头劈木柴,一块块地往火灶里塞,湿劈柴烧得唧唧

地响。火焰不发旺,弄得屋里满处都是青烟。大秃子两眼被青烟意得只

淌眼泪,不由地他恼了骂起来:“他妈的,这样的湿货!他奶奶的,可

糟蹋老子了!”

这时候小江正将他的花生摊子排好。蒋疯子远远地担了他的卤肉挑

子来,斯文地将挑子放在他的老地方,从挑子里拎出一筐卤小猪肉,一

块一块将肉捡出放在挑子上,大肠,小肠,肝,猪头,一齐放好。颜色

紫红,好像从血里拿出来的一样。

大秃子闻着卤肉香,知道吃茶的人马上就要到了。可是他的壶里的

水还没有开,他有些急躁了。嘴里喃喃地骂着,“他妈的,他奶奶的。”

他用手指弹了一弹水壶,知道水离开的时候还早,大声地叫起来:“今

早晨遇着鬼了吗?”

“我的乖乖,为什么这么急!”小江在对面调戏着说。

“你妈的,你管得着老子的事吗?”

“不听话,管你妈的,昂大爷来了。给昂大爷沏壶茶,儿子!”小

江笑着说。

果然昂大爷远远地来了,披着蓝夏布小褂,腰里裹着板带,拖着鞋

缓缓地走来了。他耳朵有点聋,他的眼睛却明亮,他看小江同大秃子的

神情,知道他两个一定是在闹架,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骂起来:

“你这些小王八羔子,不好好地,又在里闹什么?”

大秃子更发急,头上的汗珠只掉。心里想:要是吴大郎在这里,倒

好得多,他还可以帮着生火;没想到他遇了邪事,关在署里了。

十字街正在热闹的时候,忽然吴大郎杖着木棍来了。大家好久没有

同他见面,这一来,大家都特别地注意他。大秃子首先向他招呼:

“吴大郎好几天没有看见你,真有点挂念!”

他没有回答,他便走到灶门口坐下,于是他说:

“这几天没得空,有事去了。”

大秃子知道他是故意掩饰,不好意思再问,便扭着头作他的事去了。

“什么事?这样地忙,唉呀,你真是个忙人!”胎里坏问。

“我的乖乖,他是什么事,我知道了,你们猜!”小江接了说。

“有你妈的那些工夫猜,干干净净地说了罢!”胎里坏说。

“我告诉你罢,他是同有钱的人一样打官司去了!”

大秃子递了一碗茶给吴大郎,他只顾低着头喝茶,没有理会。虽然

他知道大家是同他开玩笑,但也没有法子阻止这些人不同他说笑话。这

时候,忽然听了小江说他打官司,他的脸便不觉地飞红了。

“小江,小江,你这坏东西,又在说谎话了!他不霸占人家田,又

不强奸良家的妇女,他打什么官司呢?”胎里坏笑着,故意地诘问。

“被老婆的野汉子打伤了,这不是官司吗?”

大家哄然笑了。吴大郎顿时局促起来了。不得已强着说:

“小江你这兔崽子,你知道你妈跟谁跑了!”

小江被他这一骂,脸也同吴大郎一样的红起来,他没有想到,吴大

郎居然下毒手,向他的疮疤上踢。他便恼羞成怒地骂开了:

“你这王八头,你还不承认,你的脚是怎么坏的?你今天从哪里来?

老婆给人家玩了, 脚被人家砍了,还被押起来,看你真光棍,你妈的……”

大众被小江这一说,眼光却一齐地集在吴大郎的脚上。果然他的脚

背上,用布重重地裹起。吴大郎颜色惨沮,更不安了。这时胎里坏故意

装出关心地神情说:

“哎哟,你这大的伤倒不是玩的,请外科看了没有?我传你一个方

子,到药店里买点仙道草敷上,包好。”

“不用,不用,我这疮快好了!”他支吾着说。

“哈哈,他这疮,这疮的名字叫什么呢?”

“叫什么?叫老婆的野汉子的刀疮!”小江接了说。

大众狂笑了。小江高兴得更厉害,自然他这高兴是得着报复了。这

时大众的笑声,将昂大爷惊醒了。昂大爷向来是瞌睡多,每天在茶馆里,

总要睡一回的。他忽然醒来,张着眼向四面望,不知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嘴边扯着流涎。他向大秃子问:

“他们一个个的笑什么?”

“他们正在笑话吴大叔呢。”大秃子悄悄地向昂大爷耳边说。

昂大爷听了,明白了大家的意思,冷冷地向大众看了一眼,愤愤地

说:

“他妈妈的,这个年头,有钱有势就可以霸占人家的女人,逼得穷

人没有路走。我不信还有那些杂种,自家的老婆,找人家干,人家还不

干呢。也有跟唱小戏的拼热了,跑他妈的。我活五十多了,姐姐的,我

看够了!”

昂大爷说着气上来了,眼睛发红;大家见了昂大爷动了邪火,顿时

都不敢说话了。小江同胎里坏听了,更觉得话里有刺,扎得难受,低着

头,什么话也不说了。

这一顿骂,吴大郎非常的轻松,他是得着救星了。他觉得昂大爷到

底是忠厚长者,他轻轻地呼了一口气,看了一下昂大爷的脸,见这老头

儿,红着脸,翘着白胡须,又严厉又慈祥,忽然他想到他父亲的脸,正

同这老头儿一样。可是父亲早死了,落了他孤零零地受人家的欺负。

“新出卤的猪肉咧。”蒋疯子叫着,一面用芭蕉扇向挑子上拍着赶

苍蝇。

这时候正引诱了吴大郎,他闻着刺心的香味,他想七八天没尝酒味

了,今天该痛饮一下,于是叫着:

“蒋疯子给我切六枚的猪大肠,大秃子把我打十枚的烧酒来。”

蒋疯子将肉切了送来,大秃子给他打了酒。

他没有酒杯,只是对了酒壶的嘴,一口一口慢慢地呷着。他本来是

不会喝酒的,与酒结了缘,不过是近几个月的事;所以他的酒量并不大,

六七杯下肚,便有些醺醺了。现在他喝得满身发热,额上的汗珠只掉,

脚背上的伤处,血管紧张地跳着隐隐地痛。他手抚着疮口,依然是肿得

同发面一样。忽然想到,“老婆野汉子的刀疮!”即刻心里蒙上了一层

耻辱。他回想到过去的事了,张二爷猪肝的脸,和他那明晃晃的刀,署

长尖利的笑,和女人凶狠的署骂,……身上被冷水浇灌似的,脑经清爽,

酒的兴奋完全消逝了。

那天他在外边流浪了一整天,没有回去。本来回去更觉得难受,还

不如在外边一个人自由自在地好。眼看着自己的女人,同别人玩笑,谁

也受不了,况且他以前还念过书。所以每次他从外边回家的时候,心里

总是不快活,就是到了家门口,还不愿一大步穿过门限到屋里去。那天

傍晚回家去,心中的不高兴,正同平常一样,但将到门口,女人便指着

脸迎头大骂:

“死在外边的,整天不回来!”

他自然受不了女人这样地骂,于是愤然说:

“我在家干吗?我看不惯。你们干,还叫我擎着眼睛看着吗?”

“你不回来,永远不要回来,死在外边,烂在外边!”

“你妈妈的,你咒我死么!我死了,你们好快活!妈妈的,娶了这

样的一个不要脸的淫妇!”他大怒地骂着。

女人当时很惊奇,他是向来没有过这样的凶悍。要不是女人低下头

去,不再还嘴,那他一定要举起手打她的。

不久张二爷来了,他便不禁地打了个寒战,凶气即刻减了一半;他

遂走出门口,悄悄地蹲下。张二爷一进房并没有看出房中的紧张神情,

因为这样的静默,张二爷是欢喜的,张二爷是不愿那女人同他说话的。

张二爷见伊背着灯闷闷地坐着,以为女人故意的撒娇,不去理他。可是

猛地见她的颜色同平日不一样,于是问她:

“怎的,为什么不高兴?”

她半晌不答,之后含着眼泪呜咽地说:

“他欺负我!”说完便放声哭了。

“你妈妈的,拿了白花花的洋钱,养活狗了吗!”张二爷骂起他来。

“我的女人,你姓张的管不……”

“怎么,怎么,反了么!?”张二爷没等他说完,咆哮起来,跑到

他的面前,拍拍地打了他两个耳光。

他被打骂得冒火,心里想反正拼了一条命罢,耳光落在他的嘴巴以

后,他便踢了张二爷一脚,正巧一脚踢在张二爷的腿上。张二爷疯狂得

同一只狼似的,跑到厨屋拿了薄刀向他砍来。他看见了明晃晃的刀,扭

头就跑,张二爷没赶上,将刀抛去,不幸正落在脚背上,他便躺下了。

要不是惊动了四邻,那么他就是受了伤,还不能算了事呢。因为当

张二爷疯狂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况且他这一条不值钱的命!在

他疼痛模糊的时候,看着一群人围住张二爷,夹着几个腰间带着刀的警

察。张二爷还大叫着:

“你们不将他押起来还成吗?这样岂不是反了吗!”

将于他被几个警察拥到署里去了,事实署长是清楚的,倒不给他罪

受,反让他养了七八天。放他出去那一天,署长将他叫了去。他见了署

长,恭敬地磕了一个头。

“你不要混蛋了。你要知道,不是我,你要下监的。张二爷三番五

次拿片子来说,叫我将你送上县,说你是著名大盗,给你判个永远监禁。

但是,我要成全你,不必叫你那样,又叫他给你十五块钱,你可以拿这

钱到别处做生意去。”署长说了,眼光闪闪向桌子的一堆洋钱只看,少

顷眼光又转向他,而他低着头,默默地想。署长又追问:

“你还有什么意思么?你说,赶快说!”

“我没有意思,不过,那么,我的女人呢?”

“你的女人!”署长沉重的口音说。“你还不明白,要不是为了你

的女人,他能给你十五块洋钱么,合起铜子是五六十串。”

“那么,卖了吗?”

“对了,对了!”署长微笑,手捻着胡须,“这你算明白了!”

他好久不说话,仍旧低着头。终于说出:

“我不……”

“你不,你不什么?”署长眼睛张大了,“你不愿意么?唉,你这

个人真没有出息,你要这样的女人做什么,哪如卖掉好!如果你是嫌钱

少了,那么,我再给他垫五块。你要是再混蛋,那我不管了,送到县里

再说!”署长说到未后几句,声音更洪大更严厉了。

“洪三!”署长大声地叫着。

他全身颤栗了。他心中恐怖起来,眼看着黑魆魆的监狱,他将要钻

进去,同了一些囚首垢面的人,一起过那永远看不见天日的生活了。他

想或者尚可挽救罢,于是颤声向署长说:

“好罢,就照署长的话办罢。”

“很好,很好!”署长立刻满意地笑了。从左边来了一个警兵,笔

立地站在一边。署长扭了头向他说:“去,叫黄书记将吴的字据拿来!”

黄书记进屋,手中拿了一小卷红纸,署长向他说:

“你念给他听!”

黄书记打开纸,念道:

“立卖字人吴志强,今因无钱使用,情愿将女人出卖于赵果斋二老

爷为妾,恭同刘家集警察署长孙景春老爷,说定大洋五十元……”

“错了,错了!”署长脸一红,大声斥责黄书记,同时看他一眼,

黄书记因又重行念道:

“说定大洋十五元正!”

“好啦,十五,你不小心将他念颠倒了!”署长说,“现在成了廿

元,真是说话的倒霉,反赔了五块。”

黄书记念完,署长叫他打了手记。他才将二十元拿到手,署里警察

讨了三块赏钱,他还净净地剩了十七块。

结果,他又向署长磕了一个头,谢谢情,才离开警署。

出了署长的衙门以后,心中忽觉茫然;先前怕回家,现在反感受到

无家的悲哀了。虽然早已成了孤独者,而今更是无名的凄楚。无目的地

走着,不由地到了十字街。这十字街以前天天是必得到的,自从不幸的

事体发生,竟别了六七日。

他无论如何没想到来到十字街,又被他们大大地奚落。

他喝着酒,回想到过去,酒竟失却了麻醉的力量;他仍旧喝下去,

终于酒力战胜了他的内心的纷扰。上灯时,他颓然地醉了!他倒在灶门

口的柴堆里,躺下了。

一觉醒来,秦三正打二更,小江同蒋疯子的挑子都不在了。大秃子

在收拾茶碗,喝茶的一个也没有了。灶里的火,只剩下微微的灰烬。

这时候他的酒尚未醒,朦胧地杖了木棍离开了茶馆。

“不喝杯茶么,就走了?”大秃子招呼他,他不理会。

他仍同平常的日子一样,往回家的路走去。夜色迷漫了天宇,天风

微微地吹,他独自在这黑路上蹀躞着。

穿了两条小巷,绕了一个大弯,他知道离家不远了。不意一块大石,

将他绊了一交,几乎跌倒了,口袋的洋钱忽然一响,他惊骇了。赶快手

往口袋一摸,一些洋钱,沉沉地在里面,猛地使他想起白天的事了。

这一来,他的酒清醒了,他更怅惘了,往哪里去呢?家已经不是他

的,女人已经完全成了人家的人了!

他仍旧信步前去,直到他看见他茅屋的纸窗,透出黯淡的光来,他

不得不凄然地止了脚步。他想,这是在做恶梦罢?不然怎么这样地离奇

呢?虽然他是这样地想,但立刻又证明了他并不是堕在恶梦里。因为从

他的茅屋中,传出一双男女大的笑声,这声音有如野兽的强暴,深深刺

进他的心。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肥白的身体,嫩红的面庞,有时一

种述人的媚笑,有时一种令人爱怜的娇怒,这女人,便是曾经同他生活

的妻。现在正同一个凶横的四十许的男人,拥抱和调笑,他不由地愤怒

了。他不怨那女人的薄情,但他仇恨这样挟了钱和势力的男子,掠夺他

的女人,占据他的家室,逼得他在这墨墨的夜里无处可归,独自彷徨着。

他的整个的身体,沉浸在狂怒的火焰里了。

他忽然想到白日间的轻蔑地笑,与那些人一种不屑的神情向他讥

刺,同是一样的男人,竟会被人家这样的欺凌和侮辱。但是要不是自家

怯懦,他们哪里敢呢?眼看着,耳朵听着,别人的一种胜利的娇矜的淫

荡。这都忍受着,不有一点羞耻和复仇。人间竟有这样的人,人间竟有

这样没有用的么?

“还是回去,反正一条命,看他们怎么办!”他这样想,决定了鼓

着勇气前去。

越走越近,茅屋里的笑声也越响亮,他的心跳起来了。这很奇怪,

他的心境,完全不同以前那样从容了!以前倒是不愿意回家,现在是怕

是不敢了。这好像他到一个陌生的人家去,那陌生的人,不是朋友,不

是亲族,却是他的仇敌!在夜里,单独地去拜访仇敌,能够得到好结果

么?

走到门口,他的心跳得更凶,不可言说的大的恐怖抓住他,使他全

身打战。房中淫荡的调笑,和低微的叫喊,他听得非常清楚,但是这已

经不能够使他嫉妒和暴怒了。他的勇气离开了他,他成了一个可怜与愚

钝的人了!

终于他缓缓地敲了门。

“你是魏五吗?有什么事?”张二爷在里面答话了,以为是他的听

差,从公馆里来有什么事找他。

他在外边没有答,仍旧缓缓敲。

“混账,是谁,怎么不说话!”张二爷有点怒了。

“是我,开开!”

“暧呀!”张二爷认清了是他的声音,不禁的一惊。“他妈的,他

来行凶吗?”张二爷赤身跑下床,赶快拖了桌子堵了门。同时女人大声

叫起来:

“救人呀,救人呀!……”

张二爷失了主意,缩成一团,只是颤栗。女人还是连声地呼叫。

四邻不知怎么一回事,有的报了警察,警察立刻武装赶到,张二爷

听了外边人声嘈杂,并且警察来到,定了惊,大叫道:

“将姓吴的抓住,莫要放走了!”张二爷一面忙着穿衣,一面拖了

大桌开了门。

警察将吴大郎捆了又捆,可是他一句不说,也不反抗,大家都奇怪,

为什么老实得同木头一样。张二爷见了他,忙跑上前连踢带打,他仍然

默默地忍受着,大家看不过,将张二爷劝开。让警察将他带到署里去。

几天以后,十字街有些人纷纷地说,吴大郎因为黑夜行凶,带了脚

镣手铐押到县里去了。

(原载 1927 年 12 月 25 日《莽原》2 卷 23—24 期合刊)

《白蔷薇——同学某君的自述》

“唉唉,所谓人生是这样一种卑下的散文,……常常干涉我们的生

活;我们向着辽远的太空,莽苍苍的高处,刚刚作势要飞,在这瞬间,

便来打断了我们的翅子了。”

我每每想到过去的一切,我张皇的心总是万端地起伏,从没有平静

过一次。虽然我未曾流过眼泪,但是我知道这不是眼泪的力量,便能够

将永久不磨的胸中的积愫消灭了。

黄昏时,痛苦的爪子在我的方寸上抓得极其难受,有好几次,使我

几乎疯了!要将这不幸的时光消磨去,只有拥着被勉强酣卧,度过黄昏,

度过黑夜,度过晨曦,直待阳光在窗前频频地催我。

同学们都知道,我不幸成了人间的失望音,我的精神颓丧,我的身

体负着病伤;不仅仅仅这样的衰弱下去,不久会死去的。所以他们极力

劝我归去,以慈母的慰安,作精神上的疗养。因为我是六年没有回去了!

现在我翻然归来了,又有什么意义呢?一切事都如烟雾。这过去的

一切,即使不思量,又怎样能够呢?

当下最使我不安的,便是母亲这样的衰老,这都是为了我的原因。

见了母亲两颊的泪痕,我的心要碎裂了。

母亲带我到舅母家去,舅母是非常欢喜;不过在欢喜中总是隐着哀

伤。从小时,舅母便钟爱我,六年来留滞在沙漠的旧都,她是同母亲一

样地挂念和盼望。啊,这负着深恩的我!

我们团坐着,舅母殷勤地问长问短。之后凄然地说:

“可怜你这次回来,你的莹姐见不着了!”

“怎么?”我非常地惊异,我所知道伊的,仅是伊在我离家的那年

冬出嫁了,从此便不通消息了。

母亲于是呜咽着说:

“你莹姐是今年春天去世的,我知道你在外面精神不好,不敢告诉

你。”

我不禁地哭了,舅母同母亲也放声哭了。

在这凄淡的吸泣中,女仆领了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走进来。女孩满

身素妆,神情是非常的清秀。舅母于是止住眼泪,牵着小孩向我说:

“这便是你莹姐留下的女孩,今年四岁了。”一面又指了我对小孩

说:“这是从远方回来的舅舅,行个礼罢!”

她深深向我鞠躬。我更加难受,伏在桌上越发痉挛地哭了。

舅母不得已又来劝我,说我身体不好,不要太悲伤了。同时伤心地

告诉我许多莹姐嫁后不幸的话,以及伊平日怎样的想念我。在伊要死的

前一天还愤然地说,“躅弟者不回来,要死了也不能见一面!”我听到

这里,忍不住又哭了。忽然这没有母亲的小女郎跳起来对舅母说:

“他是在北京的舅舅么?妈妈告我的。”

“宝宝,他就是从北京回来的舅舅。”母亲惨然微笑着说。

“妈妈说,舅舅会给我买玩艺的。玩艺呢?”她跳着跑到我的怀里。

“玩艺是买了,明天就给你送来,”我说。

艾时候,我的心同刀割一样。唉,生便是这般不幸和凄苦!忧伤折

磨了伊,又使伊留下这不幸的小女郎;即使伊得了永远的安息,又岂能

瞑目么?

傍晚归来,带着哀伤独自坐在花园的石凳上。乘着晚风,嗅着花香,

不幸又回到六年前离家时的情况中了。

那时五月的夜里,月色被稀薄的白云避住,星星在天空里闪烁,风

停止了微啸,杨柳住了轻狂,一切都静默了。剩下的惟有远远的竹林里

传来鹧鸪的啼声,和似断不断的草茉莉与新荷的幽香。

我同伊坐在花园里——现在所坐的石凳上。为了远行,伊默默无语,

黯然地低着头,鬓发遮着伊的眉宇,许久,许久,我鼓着力说:

“莹姐,我买些什么寄给你呢?”

“什么也不要买,我都不要!”伊决然地说。

“你不是喜欢北京的花吗?”

“不,不,我什么也不喜欢!”伊有些烦厌似的。

我不敢再问伊了。心中更觉得凄凉。偶然看见石凳旁的白蔷蔽悠然

开着,随手折了一朵,我请求地向伊说“给你这白蔷薇。”伊没有理我,

仅仅地侧一侧身子,我便将白蔷薇缀在伊的右襟上了。我说:

“莹姐,我们别了,什么时候再见呢?”

“最好,永久不见了……”伊呜咽着不能说下去。我知道又引起了

伊的严父为伊生前铸成的大错而悲伤了。

最后,我将伊从石凳上搀起,同伊在园中往复徘徊着。伊的散发,

映着凄怆的夜色;伊的泪痕,映着黯澹的月光;伊的颜色,更觉惨沮可

怕。

夜风忽然起了,吹着伊白色的衫子,湖色的裙裾,更使伊不堪战栗。

这时候,母亲忽在园子外面叫道:

“夜来露水重,莫受了凉;回来睡罢,明天要起早呢。你们姐弟俩,

要离别了,这样的依依不舍。”母亲笑了。“也难怪,从小在一起长大

的。”

伊听了母亲说,赶快走到花阴下,拭了泪痕,掠一掠鬓发,于是一

同踏着月光,从已谢的紫藤花架下,缓缓地回到房中。

第二天清晨,晨光刚笼罩大地的时候,母亲起来了;忙着为我料理

行李,招呼轿夫,送我从大门走了,走过门前的柳塘,母亲还叮咛地说,

“平安地走了,明年早些回来!”

那时候,母亲的心中,好像失却了什么似的。伊呢,悄悄地站在母

亲旁边,襟前缀着枯萎的白蔷薇。

啊,我是负伤的鸟,带着箭,带着痛,带着血腥。能够让我向渺茫

的天空,无力地飞去么?

一九二八年八月十二日,改成

(选自《地之子》,1928 年 11 月,北平未名社)

《建塔者》

你知道。我们的塔的基础,不是建筑在泥土和顽石的上面;我们的

血凝结成的鲜红的血块,便是我们的塔的基础。我们期望这塔坚固和永

久,不用泥土和顽石,毫无疑惑地将我们的血凝结起来。

朋友,你一定要我作絮絮不休的谈话,我向你说什么呢?你是知道

我的,我的一生是没有忧伤和失望,我是同你们田里的牛一样的,永久

地用我的力和血和汗去作我的工,直到屠人宰割了我的尸体,或将我的

头放在绞架上。……

你不是说,不知我的下落的时候,你是非常地焦虑么?其实失了踪

迹的事,我们早已习惯了,你们关着门弄文学的人,哪里知道呢?当你

东奔西跑打听我的消息的时光,我正同我的朋友被一群野兽看守着;这

一群野兽们,的确是比以前聪敏得多,他们居然使我们不知不觉地让他

们围住了。

那时他们向着我们得意地笑,我们也苦笑了。不料他们看了我们苦

笑,便立刻冷静了,他们的颜色变作了惨白,恐怖。

他们拥着我们走,一句话也不说,但是他们步伐的声音,显然得意

的很,凯旋似的;可是我总不免替他们感到寂寞。

这一来,我们有四个人,你也有认识的,D 是你的同学,A 是你的乡

亲,还有 E,这位便是你同他初次见面以后,你便向我说,他是一个英挚

可爱的少年;你现在还想念他么?他已经没有机会同你见面了。

你以为这是无用的牺牲么?不,你还是不能了解我们,这难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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