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环境给与你的太好了;你必得走到人间里看一看,你便可以发现你
所亲爱的人们,是怎样地被强暴欺凌?是怎样惨痛与凄苦?
你一定要打听 E 等的结果么?好罢,我告诉你;但是,请你千万不
要更为颓丧,因为这个时代,是我们敌人的,不是我们的。在敌人的时
代下,自然我们的一切,他们都时时刻刻在那里窥伺着。他们如同饥饿
的豺狼期待着野物一样的情形期待着我们,但是,这是无用的,即使被
攫去了,如 E 等一样,在我们看来,倒是不可免的命运,因为我们的塔,
建筑在血块上的)
那是一个寒冬的夜。
忽地我从梦中醒来,人声嘈杂,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但是我立
刻明白了,他们正在提人。我听叫了 A、D、E 及另外几个人的名字,我
一气爬起,坐在炕上,当时,我以为我是要同去的。直到目送着 E 等出
去以后,还没有叫唤我的名字,同时看守的向我斥责,只得重行躺下。
房中灯光昏黯,身上隐隐的酸痛,因为他们的野蛮规矩,除了压着右膀
子睡去,其余什么睡法都不许,所以全身的骨节非常地难受。
外面人声嘈杂得汹涌,我的心不由地愤怒起来。他们正在预备收拾 E
等,我是知道的;因为他们一向惯于在黑夜里施行他们的伎俩。
忽然,外面迷漫了闪电般射人的银色的白光,照得房中明亮,一切
的声音都静止了。院中老松,巨大的荫影横在窗纸上。少顷,白光熄灭
了,人声又嘈杂起来。你知道这是作什么?他们是在照像。这更无疑义,
他们的生命将要攀到最后的阶段了。
怎么!你的颜色变得这样惨白,你以为这是很可惜的事么?朋友,
你真太懦怯了!我可以担保,有那一夭,你可以看见我们的刀压在他们
的喉咙上。我不是向你说过几次么?我们的塔的建成,是需要血作基础
的。
外面的大车发出沉重地响声,他们开始走了。我抬着头静听外面的
声息,忽然一阵歌声起了,——这歌曲的伟大,比一千七百九十二年的
LaMarseillaise 还有意义。在歌声里,忽然听了一个少女的声音夹在里
面,我便迷惘了。不得已再静静地听下去,这时大车声渐渐低微,一切
的声音都不大听出了,最后忽然听出“万岁”的呼声,这呼声是微颤,
凄壮,分明是那少女的声音。再听下去,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A、D、E 和那少女,我们便是这样地离别了,我们没有握一握手,当
我坐在床上目送他们走的时候,就是最后的一面了。这时候,我更愤怒,
眼巴巴地看着敌人将我的亲爱的人毁灭了,虽然 E 等悲壮地唱着歌殉了
我们最伟大的工程。
你还要追问么,关于那少女?她么,现在提起她,我的心还震动得
厉害!好像我告诉过你,S 大学的玛丽,那少女便是她!她是什么时候,
被野兽们得到的,我不能知道;要不是我听着了她的声音,我做梦也不
会梦到她同我们一起落在野兽的巢穴里,虽然事实是可能的。
玛丽,她是 E 初恋的情人,这关系你是不知道的。她的性格,又温
柔,又激进,可以说,她是没有一点普通女性的。论战时,她那娟秀的
目光眦裂,俨然是一位刚强的男子;论战后,她和 E 拥抱,亲吻,舞蹈,
笑谑,她便成了一个再温柔不过的美人儿。你知道我向来有一种卑视女
性的偏见,然而见了她,我不能自制地拜倒了。
这用不着详细地告诉你,反正你知道,她是 E 的情人好了!E 常说,
我不能占有她,也不敢占有她,因为她不是属于我的,有如我之不属于
她。现在,我们伟大的工程中,他俩一同作了我们的基础, 或更为满足, E
因为在这种的情况下,可爱的玛丽,总算是属于他的了!
以后的事么?我没有看见,但是可以说我是看见了的。
寒夜里,黯淡的月光下,一群武装的人,围着一辆大车,静默地提
起步伐走着。大车中坐着三个青年,一个少女,他们从容地悲壮地唱着
歌,高呼着万岁。大车碾着马路声,沉重的整齐的步伐声,都同了歌声
唱和着。一阵北风迎面吹来,卷起地上没有冻结的沙尘,枯树发出尖锐
的啸声,这歌声便随着远了。那些武装的人,时时用枪柄来打他们,想
塞住他们的嘴,但是终于不能够,歌声依旧缭绕于太空中。凶悍的 A 这
时候一定要用他平常骂人“狗,狗,狗!”的句子来骂他的敌人了。至
于 D,也一定的叫出:“当心你们的将来!”E 是不会暴怒的,温静的神
情,微笑褪红的面庞,永是少女般地合着拍子唱他那伟大的歌。呵,玛
丽么?她一定比 A 还忿怒,她的全身的血脉,要同暴风雨一般。好罢,
我不愿回想下去了。
西方剩下了几颗残星,晓月已经坠落,大车便和我们亲爱的人分别
了。
歌声逐渐消逝在大野里。最后,仅剩有一种孤独的歌声,这歌声在
寒空中孤峭颤栗,但仍旧是阴森和壮烈。少顷,大野又将这孤独的歌声
吞没了。
我的朋友,你该相信,从此我们塔的伟大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一份
新的力量了!
(原载 1928 年 1 月 10 日《未名》1 卷 1 期)
昨 夜
车夫将我们拉到海岸,突然赶上一个警察,在月光下,他逼视着我
们,我们故意不睬他。他遂将我们的小皮箱提起,试了轻重,又低下头
看一看旁边放着的小行李,于是向我问:
“上哪里去的?”
“上海。”
“为什么行李这样简单?”
“他一个年轻的学生回家去,带许多行李干吗?”我说。
“不是你们两位吗?”
“不,不,我是送他的。”
我不耐烦地说了。提了皮箱,秋拿了行李,便往搭桥上走去。警察
也悄悄地离海岸走开。
走到船上,静得同海水一样,一个人也没有。船尾的房间里尚有灯
光,走去一看,上面挂着“房舱”的小木牌。于是推开门,一股暖的烟
臭气猛然扑出,令人作呕。茶房原来都在这里面,有些并没有睡去,正
在拥着被条谈话。我们自家找了一个位置,靠里是睡熟的一个茶房,我
们将小行李打开,被条铺上。茶房说的是上海土话,我们一点都不懂,
他们谈得非常高兴,吸着烟,笑着,咯咯地咳嗽着。
我们走出站在栏杆旁,这时候明月挂在中夭,海水微波,月光碎乱
在波心里发出灿烂的光。远看停船无数,都无灯火。左岸是 T 埠的大树
林,林中耸出一座高塔。乌鸦在林中哀哀地叫,但不见飞翔。秋颜色映
着月光惨白,悄然地站着,好像在默想什么。
“怎么样,今夜比昨夜好罢?”我笑着问。
“好是好的,不过昨夜也没有什么;反正这个时代,不是我们安乐
的日子。”
“仓卒地离开了这古老的都城,不免有些留恋吧?”
“自然是留恋的,尤其是狱中人,冰是那样的瘦弱。”
“只要不死,……”
“死又算什么?冰等自然不会幸兔的,要知道时代没有属于我们以
前,我们的血一点也不能爱惜的。”秋接着决然地说。
谈到狱中人,我们都不禁地有些怅然,在大的恐怖中,我们的伙伴
与平日所敬爱的人,都被攫了去。甚至我们眼睁着看敌人将我们的伙伴
毁灭了。
冬夜的寒风,一阵阵地吹来,身上冷得发抖。我们因而停止了谈话,
走进舱。刚才几个谈话的茶房都一声不响地睡去了,有的发出大的鼾声。
舱中的烟臭黛得头脑发昏,我们有些倦了。预备睡去,然而只有一条薄
被。终于我们裹了这一条薄被睡下,秋挤着茶房取暖,我挤着秋,手扯
被角盖着胸口。半身冷得木麻,老是睡不着。昏沉的电灯光骤然熄灭,
舱中顿时黑暗,剩下的只有一群人的鼾声。少顷西沉的月光从窗外射进,
正照在我对面的铺上一个茶房的脸上,茶房的可怕的苍老相,现着灰白
的颜色,如同死人一样,忽然舱门开了,透进一阵冷风,一人走到我的
床头,推了一推我们铺里边的茶房,于是他从我这头钻进他的被窝里去,
我们的铺更拥挤了,我挤到铺沿的木板上。这人躺在铺上不久便发出鼾
声,嘴里喷着浓厚的烧酒气和烟味。
分明觉得精神疲倦,应该朦胧一回,养息养息,但不能够。思想反
纷乱起来,更觉得兴奋了。秋呢,倒没有什么动静,细细地一听,他也
在同大众一样地打鼾起来。他确是有些困顿,昨夜在荒山野林里奔驰,
今夜又是火车上下,此刻正应该睡去了。于是秋昨夜的情况,在我的心
目中出现了。
黄昏时,一个十九岁的青年,独自在山上走着,时时向着烟云迷离
的旧都,遥遥地怅望着:因为这旧都的暗无天日的老屋里,关押着他的
许多伙伴。这时候,从前面来了一个少年,仓卒地向他说:
“秋,一群武装的人在打听你呢。”
“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吗?好小子!”
“大概是知道的!”
秋于是向山中走去了。当他走着的时候,看着左边的小道上,一群
全副武装的人向他的住处奔去。秋不由地冷笑了。
山中渐渐昏黑了,昏昏的月光从树林中透出,秋便绕道到了山后的 S
君处借宿。S 君见他晚间跑来,问道:
“为什么这时候跑来,有什么事么?”
“是的,有点事。”
“什么事?”
“遇着猎犬了,所以跑到这里来。”
“怎么,猎犬又来追你?”S 君大笑了。“那吗,这么一来,猎犬们
岂不是又白追了一趟么?”
“大概又算白追了,这些蠢家伙!”秋也大笑了。
S 君招呼秋吃了饭,谈了些几次被追逐的笑话,秋便在另一个房间睡
了。秋将衣服脱好,安然地卧在床上,房中温暖,非常舒适。这时候,
S
很高兴,以为可以做一个胜利的大梦。 君忽然来到窗前悄悄地敲了窗纸
说:
“快起来,追到这里来了!”
“好的,好的!”秋一面答,一面将衣服披好,穿了鞋,提神地走
到院中,便问 S 君,“翻墙走?”
“墙外有脚步声。”S 君摇摇手,低声说。
“那么开大门闯出再说。”
S 君点点头,秋便敏捷地开了大门窜出了。
事实又是这样的巧妙,当秋开门闯出的时候,门口却同平日的夜晚
一样,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野风吹着荒枝摆动。但是秋显然听得有人在
发命令“布远些!”以及指挥刀无意地碰着墙,发出铿锵的声音。
秋向山上跑去。猎犬正在兴高采烈的时候,他却越离越远了。他在
松涛里,踏着荒草,孤独地翻过了山,漫然地向西去,因为西边有进城
的大路。
冬夜是那么长,山风又刮得凄厉,秋不觉的疲倦了。坐在田埂的荒
草上,远远地向东边望去,月色被乌云遮住,东边的山林,成了一座漆
黑的城郭,耸立在夜幕里。他知道,这些猎犬们虽然是这样忠诚和狡狯,
已经是没有用了。思想渐渐的模糊,不自由地倒在田埂上睡去了。
一觉醒来,秋的疲倦消失了;过去的事,也几乎完全忘却。然而在
这月将西沉的时候,想到自己孤寂地在这田野的荒埂上,想到过去的刹
那与一群猎犬的追逐,秋失笑了。
秋开始走了,衣裳磨得沙沙地响,原来苦霜在衿上凝结了。全身并
不觉得冷,只是木麻,失了知觉。在夜幕的昏沉里,渐渐地认出小道。
但是行不过三里的光景,忽然看见前面站着一个黑影,随着突来一颗枪
弹,从耳旁风驰地响着飞过。秋立刻蹲下,叫道:
“不要乱开枪!”
“谁!?”对面人问。
“行路的。”
秋知道是巡夜的兵,于是大着胆前行,随时防备着第二颗枪弹的飞
来。在几分钟内,彼此见了面。兵将枪口对着秋,叫将两手抬起,问道:
“干什么的?”
“我是城里的学生,因为我哥哥病在后山的庙里很重,想明天一清
早赶进城请大夫。”
“听你说话像安徽人,是么?”
“是的,我是安徽青县人。”
“老乡么!”兵愚笨地笑了。“好罢,伺咱去!”
兵将秋带到不远的一个破庙里,里面一群兵围着一堆劈柴火,房中
的陈设,除了一张破桌子外,只有一些枪交互地竖在地上;墙上挂着皮
帽和指挥刀。他们见兵押着秋进来,都高兴地叫起来:“捉到奸细了!
手抬起来!”
秋将手抬起。走上一个带肩章的军官,将身上仔细地摸,口袋,衣
角,结果没有什么发现。又将秋的帽子抢去,里面外面详细一看;问在
什么地方或什么字号买的,秋都一一照帽上的商标答了。秋并且告诉他
们,为了哥哥病,要明天清早赶进城,所以夜里走,迷了路,走到这里
来。他们叫秋写了他的名字。旁边的兵说:“也许他是学生,字写得这
样好,一点不歪。”
“你学过英文么,念给咱听听。”军官说。
“我会法文,念你听:Jemarchetoutseuldanslanuit!”①
“这是英国的法文么?”兵士问。“什么意思呢?”
“这就是说我独自在夜里走呀!”秋滑稽地笑着说。
军官的神情确定了,相信他是学生,不是坏人。于是说:
“来烤火罢。”
秋同了他们一起围着火坐下,军官很诚实地说:
“你们年轻人不知道危险,敢跑到这个地方来。你知道,这是什么
地方,这对面就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在这里防备敌人的。要不是看你是
学生,没有二话说,立刻将你送到司令部,那么这时候已经没有你了。
你的命真大!”
“王先生,”忽然一个兵士说。“你看见了外国人,能够同他们会
话吗?”
“能够的,那有什么难!”
“嗨!”兵士很惊异地表情。半晌没说话,好像又想到什么地方去
了。
远远地听着村中的鸡声叫了两三次,无渐渐亮了。房中的劈柴火,
仍旧烧得很旺,照得四壁通红。有几个兵士低着头打鼾,嘴里流着口涎。
不久窗纸布满了晨光,天亮了。军官向外面看了一下,回到房中说:
“王先生你要赶进城请大夫,现在可以走了。”
“好的,我们再见。”秋同他们离开了。
我迷离地想了一大遍,心中总觉不快;但是脑子疲困得发痛,终于
睡了。然而船舱里空气是这样的坏,又是这样的冷,冻醒了。这时候,
天不过才亮,有一两个茶房已经起坐在床上抽烟,舱外面人声嘈杂,大
概一些小船,忙着要开了。
舱中更热闹了。有的在咳嗽,有的在抽烟,有的咯支咯支地洗脸。
我同秋不得已走到船头看海边的红日,晨风很冷,晨光并不温暖。我们
走来走去,感觉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寂寞,这也许是将要离开的情绪罢。
船将开了,我们紧紧地握着手。我们对于离别,向来是不关心的;
但是在无形中,我们也免不了一种依恋的情绪。秋向我说:
“希望我们再见时,能够比现在好。”
“时代么?”我问。
“自然啰!”秋自信地说。
“未必罢,恐怕终于是希望了。”我微微叹息着说。
“怎么,你又在弹你的旧调子?”秋阴森地笑了。“这个时代,还
容许我们悲叹吗?”
我惭愧地笑了。我们仍旧紧紧地握着手。舟子忙着收锚,我们撒手
别了。
我到岸上雇了车,赶到火车站,一群兵士在车站里狂叫,按照每日
开车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刻钟了,自然这是为了些兵的缘故。我好不容易
地挤进火车,勉强可以流动地站在人群中。不久火车开了,大家都静止
了,我便笔立地站在里边,一动也不能动。头一站在某处停的时候,有
些乡人下了车,我得了一个位置。车中的情味,正如昨晚在轮船的舱中
一样,最显著的是烟味与谈话和臭气。渐渐火车震撼得越凶,大家越觉
着困倦了,于是或仰着脸或低着头睡去;我们终日疲劳的民众,藉着这
种机会得了片时的休息了。偶然想到昨夜同秋的情形,不禁地笑了,车
是一样的车,情调却两样了。
昨夜里,我们到了车站的时候,煤气灯比往日特别的亮,兵士比往
日特别地多,好像他们是在期待着什么似的。然而我们昂然地走进月台。
秋穿了华贵的衣服,戴着有色的眼镜,俨然是一位公子哥儿,这些愚蠢
的人们,哪里知道这便是午夜的深山里猎犬所追逐的少年。我们坐在头
等的火车里,亲昵地坐在软椅上,谈着,笑着,有如一些公子哥儿谈论
那些小姐太太的风流事体一样的神气。我们表示出最高的傲岸,愈显得
一般人的卑微。曾经从我们面前走过两个军官,都是非常的谦恭。偶有
兵士或警察从窗外经过,他们都很驯服地低下头,不敢向我们正视。秋
曾笑着说,“这些狡狯和忠诚的猎犬们,终于是无用的呵!”
现在,我孤独地夹在人群中,谁也不会认识我是昨夜头等车中的贵
人;就是茶房见了我,也未必相信罢。
火车时行时止,快要回到这古老的旧都了。大家都振起精神来,有
的将行李取好,有的扶着窗凝望都城,有的向接客的打听旅馆的房间和
伙食。火车停止了,大家争着纷纷地下,我悄然地混在人群中。
(原载 1928 年 2 月 10 日《未名》1 卷 3 期)
《死室的彗星》
两个警察押我到检查室,三个粗大的女人将我周身的衣裙,详细地
翻来翻去,结果将我的压发针,鬓插,戒指,手表拿了去。于是她们将
我送进拘留室中了,室中是三间屋子长的大土炕,炕上的人都坐满了,
其中有童养媳,女仆,娼妓,以及打吗啡的女人,但是最多的还是女学
生。室中的气味,腥臭,沉闷,阴湿,非常的难受,这有什么法子呢,
时代是这样的,我们能够逃出时代的网罗吗?
一个矮小的狡猾相的女人,指定了一个位置与我,并且告诉我,白
天是不准睡的,要在炕上坐着,我有什么话可说呢?默默地在炕上坐着
罢。
这时候,忽然发现我的左边坐着的一位,好像曾经见过的。她穿着
绛色的旗袍,面貌娟秀皙白,鬓发微微地蓬松着,眉宇间隐现着沉忧。
她看看我,我也悄悄地看她,在我们彼此相视中,我恍然想起她是医科
大学的逸生君。我们曾在某处开过会的。于是我开始问她: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听了,没有答我,向我微微地摇头,看一看那狡猾相的女人,示
意给我,这里是不能说话的。果然,那女人带着破竹似的嗓音说:
“不要乱说话,这里是衙门,不是家!”
那女人说了,我不舒服地看着她,她两眼愣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
有,好像是一种灰黄色的绉纹纸糊成的面具似的。她见我看她,两眼愣
得越大,我低下头去。
晚上十一点了,还不让我们睡去,可是看守我们的狡猾相以及她同
伴的秃头女人,已经倦了,坐在凳上打鼾。室中灯光黯淡,我们几十人,
都寂寞地坐着,室外大风呜呜地响。这时候,有人推我左膀,我转脸看
时,正是逸生,她歪着头低声对我说:
“居然在这里遇着你了!”
“是的,你还认识我么?”我说。
“我怎么不认识你呢?她灵敏地看了一下看守者,于是向我耳边
说,“还记得那次我们的争论么?”她微笑了,继续着便是绝望的叹息。
看守的忽然醒了,我们停住了谈话。她这一句话,提醒了我过去的
一些回忆。那是去年初秋的晚间,我们在西城根一个静鄙的院字中会议。
院中两棵小槐树,一棵大枣树,阴影几乎笼罩着大半个院子。偶一风吹,
枝叶飘萧,已熟的枣子便随着落下了。我们讨论时局当下的变化,民众
的要求,我们应该怎样实行我们整个的计划。我们一些人议论纷异,大
家都怒目相视着,要不是怕声音传到外面,我们一定会大声咆哮,或厮
打的。这激论中最使我注意的,便是逸生和她的好友庚辰君。逸生一种
天生女子的温静,毫不动气,是从容地说明她的主张,事实上她是一点
也不相让的。庚辰君呢,毕竟是男性,同逸生完全相反,他那炯炯的目
光,英挚的面庞,微笑的颜色,沉痛的言论,都能够使人无形中受着感
动。我们会议了以后,夜已深了,缺月在天空,西边回廊布满了白光,
大家摘了一些枣子分散了。我便同逸生和庚辰君一齐走出大门,分手时,
她问我:
“你住得那么远,我们送你回去吧,芝姐?”
“不,不用的,前面有车子。”
她握了一握我的手,便和庚辰君倚傍着向另外的一条马路走了。
不久,听说她被派到荒凉的一个地方去,担任某种工作,从此就没
有机会见她了。这次无端地在狱中邂逅,使我非常奇异,几乎不认识了。
壁上挂着的小破钟,玱玱地敲了十二下,那狡猾相的女人,朦胧的
神情命令着说:
“你们睡罢!”
于是大家扯了腥臭的被子,依照狱中的规矩一齐压着右膀子睡了。
这在我,是第一夜,非常不痛快,这不是人的生活,简直连畜生也不如!
不得已静静地闭着眼,枕头和被子一种薰人的气味,以及我面前卧着一
个女人的发臭,脑子被薰得裂了似的昏痛,嗓子时时刻刻想要呕吐,渐
渐听见有些人的鼾声,我的心更烦乱了。这时忽然逸生在我后面极小的
声音问:
“睡了么,芝姐?”
没有呢,简直睡不下去。我看了一下看守者,原来两个人都在打鼾,
于是我们开始秘密地谈起话了。
“没想到,我们在这里相聚了。”
“是啊,回来不久,就被捕了。”
“你的案情怎样呢?”
“大概很严重,好者我倒不怕,但愿为了我们的工作而死去,不
过……”
说到“不过”以后,好久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我以为她的心绪烦乱,
我便接着告诉她我的案情。
我们谈时,忽地听到隔院拍惊堂木的声音,同时有人大声斥责道“胡
说!”继之以低微的申辩声。我立刻明白了。
“怎么,夜里还拷问吗?”
“常常是这样的!”她说。
那狡猾相的女人醒了,有如狗叫地咳嗽起来,从我们的头前巡视一
过,我们停住了谈话。隔院的打人声,拍惊堂木声,哀叫声,越闹越凶
了。我一点瞌睡也没有。我睡不着,我的心充满了愤怒和凄凉。
我们落在豺狼的口中,岂不是要我们怎样就怎样么?啊啊,我们的
新时代,又能说不是建筑在这鞭挞和毁灭中么?
狱中的生活,住了几天以后,可以说完全习惯了。有时我们很从容
地偷了机会,谈一两句话,有时用手指在炕上写我们所要说的话,我的
机警,同她们老于狱中生活者一样了。但是我最不高兴看的,便是那狡
猾相的女人,她那假面具的脸,她那一架笨拙的活动的肉机器,她那破
碎的嗓音,她那……,换句话说罢,她没有一处我不讨厌的!
一天下午,逸生被两个警察押去,许久才将她押回来。她的神情颓
丧,颜色苍白,我非常地惊异。当时我想,这自然为了案情严重的关系,
但是从她平日恬然的态度看来,似乎不致为了这种关系而恐怖的。因而
想到,那一夜她要说又没有说出的话了。她的心,一定深藏着隐忧。
黄昏时,警察端了一大蒸笼窝窝头来,我们晚餐了。那秃头的女人,
拿了一个给逸生君,她摇摇头,不要。于是我悄悄地低声说:
“少吃点罢,免得夜里饿。”
她没有答我,仍旧摇摇头。少顷,我发现她偷偷地用衣袖拭了眼泪,
她的双眼更显得黯然无光,我的心不由地震动了,手里的窝窝头,一点
也吃不下,勉强吞了一小块。
我想劝解她,我怎样措辞呢?我非常难受,两眼睁着看她伤心,终
于想不出一句话来安慰她。啊,我竟是这样无用的人!
夜深了,隔院又在那里拷问,白昼里人声嚣杂,听不清楚,在这夜
静,什么话都听得见。先是拍惊堂木的声音,一个男子好像并不恐惧,
侃侃地答辩;继而叫打,那人依旧是侃侃地答辩;最后斥责的声音,和
呻吟于鞭挞的声音混在一起了。这男子的声音,非常的熟,是谁呢?只
是想不出来。猛地神经一清醒,想起了,原来是庚辰君。但是我不敢相
信就是他,其实我希望不是他。于是我问逸生:
“这声音好像是庚辰君,是他么?”
“是他!”她迟顿了好久才答我。声音呜咽,原来她早已在那里哭
了。继着又说,“我对不起他!”声音更凄楚了。
我不愿再问下去,我的心跳得厉害。这时候,隔院恶声的斥责,以
及毒打声音,越发凶横,随着是庚辰君微弱的呻吟。
从此以后,在深夜里,常常听见那一群野兽们拷问庚辰君,他们用
尽了卑劣的手段,威吓和毒刑。逸生呢,照常是偷自啜位,尤其是在夜
间,甚至通夜不睡,伏在枕上哭。眼看着她日日消瘦,但是无法遣散她
的伤心。
有一夜,我最不堪了。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不舒服,那便是拷问庚
辰君最后的一夜。隔院好像是许多人在那里审问他,先是和平地问:
“现在,应该说了,军火在什么地方呢?”
半晌不见声息,庚辰君没有回答。
“说呀,能够不说吗,你想?”
“你们要我说,我不知道,怎样说呢?”庚辰君不屈地说。
“胡说!”有人严厉地叫了,“你这几天的罪,还没有受够吗?”
“你该明白你说了会将你的罪减轻的!”
“没有军火,要我怎么说!……现在,反正是一条命,随你们好了!”
“哼……”讥笑的斥责,“还在狡赖,说是一个普通的,你的女同
伙已经详详细细地说了,你知道么?”少顷接着说,“我不要你的命,
要你受罪!”
“有谁愿意受罪呢?你只要供出军火在哪里,我们决不使你难堪,
你要知道,你们已经被拿了,军火存着也是无用呀!”另外的一个人劝
解似地说。
“我实在不知道!”
“真不说么?真不说么?”于是大声地命令道:“拿家伙来!”
“是!”一群人的答声。随着是一群人的皮鞋声。
一霎时庚辰君呻吟地叫了。没有听见鞭挞声,这自然用的不是通常
的刑具了。庚辰君的呻吟声,先尚清晰,渐渐便微弱了。终之,连微弱
的声音也没有了,一群人的皮鞋声,重行响起,好像是拖了庚辰君,又
忙着使他复活。
十天过去了,二十天过去了,从没有听见拷问庚辰君,虽然每夜总
有毒打的声音。逸生呢?我俩更加怜借,她常常私自哭啼,我凄苦地安
慰她,有时我同她也一起流泪。
初冬时,我被释放,那大的监牢中,我将逸生遗弃了。然而每每在
夜间,寒风吹着窗棂,房中的灯光昏黯,便凄然回想到狱中的情形,啊,
我的不幸的逸生,丢了她的爱人,失却了她的工作,她成人间的孤独者
了!
一天,一个寂寞的凄楚的晚间,听差送进来一封信和一卷文稿。我
将信拆开,我的心跳了。原来是我日日所想念的逸生的手迹。在狂喜中
我感觉着怅惘了。她的信说:“芝姐,我不及见你,我们就这样匆匆地
别了。现在为了死去的庚辰,为了我这不安的心,不得已含着眼泪,将
酸辛的回忆记下了。芝姐,请永久地藏起,这便是我们在风涛中过去的
痕迹!我不来见你,为的是不愿将这畸形的社会,给与我们的惨酷再引
起我们无益的愤怒。从此将永去人间,为了庚辰的伟大的死,为了我们
晨星的来日!”
下面便是她的记事:
九月十日
天色微阴,晨风拂着花枝,全身非常凉爽。初从荒凉的 Z 地归
来,更觉得北京的秋可爱。我要庚到院中,我们一同坐在石阶下。
淡起过去的工作,以及将来的计划,庚是非常高兴和乐观。有时竟
跳起叫道,“好的,马上一切要属于我们了!”他紧紧地握着我的
手,诚挚地说:“逸啊,我们为人类建的塔,不久就要光辉地矗立
在大地上了!”我笑了,他笑着唱起歌来。
猛然间,一个陌生的人闯进院中,粗率地对庚说,“你是庚先
生么?”
庚没有答,仅问:“有什么事?”
“有封信。”
“信呢?”
“就送来!”
那陌生的人话刚说了,便拥进来一群人。于是那人得意地笑着
说,“总监请你们!”
我同庚立刻明白了,原来是一群鹰犬!庚蔑视地笑着说,“好
罢,见你们的总监去,狗!”
他们肆意在房中检查,这时候,我安闲地以为这是不可免的;
庚是一种忿怒的神情看着他们横行,这自然是为了垂成的事业败在
鹰犬的手中了!
检查后,将我们拥到汽车里,我们所到的地方,不是总监衙门,
却是鹰犬的机关。他们将我同庚分押着。
九月十一日
夜里十二点钟,在两间低湿的房中,我们一些人躲在土炕上。
大家都疲倦了,但是还不让我们睡。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说要过
堂,我很奇怪,为什么过堂要在夜里?
绕了几个弯,到了一所房子门外,押我的人叫我在门外站着。
一霎时,传我进去;入眼便令人生厌,长条桌,悬着红布桌围,六
七个人上面坐着,下面站着几个恭谨的鹰犬,地下放着几种不认识
的东西——横木,铁环,和零星的小件,这大概是刑具了。上面坐
着比较和平的一个人问了我的名字年岁及贯籍。
“你同庚辰是什么关系?”另一个问。
“是朋友。”
“哼,是朋友,娘们也交朋友!”那人恶意地笑了,“庚辰倒
底是他!”他转过头自己喃喃地说。
“庚辰是你的同乡罢?”
“是的。”
“你同庚辰担任一样的工作么?”
“我不知道什么叫工作,我只知道他在 A 大,我在 G 大读书。”
“啊,你只知道他在 A 大!”
“你还狡辩么,那抄来的文件同名册是什么?”一个麻子指着
文件问我。
“也许这都是庚辰做的,不过你既然是庚辰的朋友——不,不,
未婚妻罢?也该知道一点,何妨说呢?”又是一种引诱的口吻问。
“我不知道,一点儿也不知道!”
“真不说么!好罢,下去,我告你,好好地想一想,将来再不
说,可不好看!”
两个人押我出来了,我闷不过,我要求在院中散步,他两个允
许了!院中空旷,天上繁星闪的,想到过去,想到现在,倒不觉得
怎样的凄凉和恐怖,反正我的一生献给我们至大的工作了!
这时候忽然传来一种粗野的声音。
“你不承认你是庚辰吗,你知道你的未婚妻什么话都供出来
了!况且我们是认识你的,你这有名的党人!”
只听见这几句,其余很低微,一句也听不见了。这时候,我的
全身冰冷,战栗,我知道我的话说错了,我不该承认他便是庚!啊,
我这不可磨灭的罪过!回想方才问我的神情,我恍然了,他们的得
意,他们反复说庚的名字,原来是专注力于他一人的!
我恨不得跑去。否认方才我所说的,但是这有什么用呢?大错
已经铸成了!
当夜我没有睡,直哭到天明。
九月十四日
从下午三点钟以后,只听见严厉的拷问声,至于当堂的问答,
完全听不见。少顷,传来一阵毒打的声音,被打的呻吟声,好像是
庚,但是听不清楚。
我的心,说不出的难受!
黄昏时,无意间我从一个破的窗棂望出,忽然看见几个人拥着
一个少年在院中缓缓地走,定神看时,正是我的庚!他的短发覆在
额际,容颜苍白,没有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