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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台静农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我不由地放声哭了。看守的很惊异,大概看我的神情痛苦,反

来婉转地劝我。

九月十五日

我日日盼望拷问,我预备了让他们宰割,或者可以稍赎我对于

庚的罪戾。终于今天下午传到我了。那红桌围上面坐的人,只有三

个人了,当间的开始向我问:

“你同庚辰一起作些什么工作,你说!”

“庚辰什么也没有作,现在你们检查出的凭据,都是我作的,

与他无关,你们要问,请问我罢了!”

我痛快地说了,我没有注意他们。但是他们半晌不作声,都很

惊讶,面面相觑,大概我的话出他们意料之外了。

“你一个女子能作得了这许多事吗?”旁边的拷问者吃吃地

说。

“是的,都是我作的!”我决然地答。

“我不信!”他指着桌上的口供说,“你看,庚辰件件都承认

了,只是没有承认军火在哪里,怎么又说是你作的呢?”

“我知道他是一件也没有作,这分明是我作的,当然我来负责

呀!”

“既然这都是你作的,那第一次你为什么不供出来呢?”

“自然我不愿意供出来,我希望出去,我希望复仇!现在既然

复仇无望,那么当然我来负责我所作的一切事!”

“好厉害的女子!”坐在当间的拍着桌子说,“那么你在党里

是什么职分呢?”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职分,我只知道这计划是我,工作也是我!”

“那么庚某什么事都没有担任吗?”

“是的,他什么事都没有担任,他也担任不了。我不是一再地

告诉你么,一切事都是我作的!”我倔强地说。

“好罢,那你告诉我们军火放在什么地方!”

“军火么?我倒没有预备这种东西,也用不着。你以为我同土

匪一样么?一定藏的有军火的。那么我告诉你们,你们去起罢,军

火藏在军火局里。”我蔑视地笑了。

“岂有此理!”当间坐的脸色涨红得同猪肝一样。“一个女子,

哪能够这样不三不四地说话,太无法无天了!”

“怎么!”我也生气了。“你们配说法么,说法就不应该将我

抓到这里来!你们依法作事吗?你们这些资产者的狗!”

他忙着拍惊堂木,但是他无法应付我。于是由另一个人说,“带

下去!”

九月十七日

又将我传到那红桌围的前面了。这次换了人,形式上比以前和

平得多了。开始叫我坐下,特为预备了一张破旧的木椅。

“大致你都供出了,现在还没有供出的就是军火。一切你都豪

爽地说了,为什么单单剩了军火不说呢?”

“我说过好几次了。我没有军火,为什么偏找我没有的事来问

呢,这岂不是故意为难吗?”

“为什么你们没有军火,分明你们精密的计划上载着一条一条

的军事行动,难道没有军火吗?”

“计划上确是有的,但是事实上没有,你要我怎么办呢?”

“我总是不相信你们会没有军火,我知道,你们的总司令会给

你们送军火呀!”

我愤然不理他,他接着说:

“你真不说,我们也不难为你,将你送厅里再说,反正你是承

认了其他一切的事了。”

当晚将口供送给我看,他们问我有没有不符合的地方,我点一

点头,押了指印,他们拿走了。我的口供上大概是说某事某计划某

处工作都是我作的,与我当堂的口供,自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拿

口供的人无意地说出,我的口供同庚的口供大致一样,所不一样的

是他说与我无关,我说与他无关。

九月十八日

下午三时,看守的说公事下来了,马上将我送到厅去。叫我将

衣服穿好等着。果然,不多时来了两个人叫我到院子里,一到院中,

便看见庚在那里站着。我的心说不出的酸辛,恨不得跪在他的面前,

将他拥抱着,我——我的伟大的庚!

他的头发蓬乱,颜色仍旧苍白,已经消瘦得不堪了。衣裳满藏

着污垢。但是在他闪闪的目光中,依然表现着不屈不挠的精神。我

们互视着,我们的一切的情感,都从这目光中传递了。一人拿了一

条白长绳,将他和另外的几个系着手臂,鱼贯地将他们拥进汽车,

同时将我拥进另一辆汽车里,车上挤满了武装看守人,于是庄严地

飞驰着走了。

到了警厅,他们将我领到女候讯室,庚已在男候讯室坐着了。

一些警察环伺着。我们仅隔一幅木板墙,竟不能交谈,我是非常苦

闷,庚自然也是这样了。我们已成了这群鹰犬的猎品,失却了一切

的自由。

草草地被承审的问了一过,便押送到女拘留所了。

当晚重行传讯,情况依然煞像有价事的严重。

承审的是个五十岁光景的老人,顶已秃了,相貌清瘦,两眼表

现着狡猾的神情。他问我:

“你既是在你们的党里的很重要的人物,那么军火到底在什么

地方?”

我知道他们又是拿这个问题来麻烦我,于是我斩钉截铁地告诉

他,现在既然被捕来了,要怎么办,就怎么办罢,至于军火,确是

没有。他一再盘问,差不多用尽了他卑劣的恫吓。结果无效,无论

如何我总不说。

终于他让步了。却又转了方向,他问我同党的有多少人,并且

要求我将这些人告诉他。我照例地说不知道,言语中还揶揄他,他

恼了,小光头壳不由的红了。当时我的意气非常之盛,无形中注进

了新的力量似的。 最后他不得已问了我们的许多人, 如

提起名姓, E,

G,S,B,等。我仅仅摇了一摇头回答他。局面有些僵了,他既无法

应付我的倔强,不得不叫警察将我带走了。

夜里听见他们仍旧继续拷问其他的人,并且大声叱咤,打得非

常之凶,原来对我还是优待呢。

九月十九日

下午又在那里审问了。我注意听下去,好像是讯庚,听了很久

的时间,果然是庚。我的心异常跳动,怕的是他们要残酷地对待庚。

两点钟过去了,不见动静,我的心放下了。至于问庚些什么话,外

面人声嘈杂,一点也听不出。

从晚上到夜里,时时叱咤打人,不见停止。

时代变化了,少男少女都陷在仇敌的网罗中。日日忍受着苦痛

和鞭挞,直到最后的毁灭。但是新时代的光芒,不就是发动于这种

情况之下么?

九月二十一日

经年未见的芝姐,忽然我们在这里邂逅了。真是出我的意想之

外。其实是可能的,以她平日的锋芒,能够不为鹰犬们所注意么?

里面的情形,更觉得紧张了。

九月二十四到三十日

二十四这天下午问我,承审的和平得多了。公然不再究问我关

于军火及一切事,无形中露出话来,说外面有人营救。讯了以后,

押送我的,只一个人了。我低声问他,庚的案情怎样,他诚恳地简

单地告诉我,“庚先生大概无望,也许不日会执死刑的。”我听了

并不觉得悲哀,不过神志无着,好像失了魂魄似的。晚餐窝窝头一

块也没有吃,芝姐很替我难受。接着夜里严刑拷问庚,直到他毁灭

的前三天,还是严刑地拷问他,居然几次地使他死去复活。然而每

当我的爱人呻吟在仇敌的严行之下的时候,我用什么方法说出我的

心的疼痛呢!他们所加于我的,竟是这样的残酷!

三十日这一夜,我无端地从梦中醒来,刹那间忽然房中布满了

白光,我一抬头,白光便在院中消逝了。我立刻明白了,他们在那

里作最后的照相!我静静地听外边动作,急促的脚步声,出发的口

号声,命令声。我知道庚是不能幸免了,这时候我的情感是怎样的

激动,我自己一点也不知道!……

有一次,芝姐问我,“许久不听见拷问庚辰君,想是严重的时期过

了。”当时我没有回答,仅冷冷地向芝姐一笑。她还不知道,我至爱的

庚,早已成就了他的伟大了!

(选自《建塔者及其它》,1930 年 8 月,北平未名社)

《历史的病轮》

春来了,气候依旧苦寒,泛骨的风,沉阴的天色,独自在房中抖搜

着,什么事也不愿意作。无意地一瞥案头放着远在海滨 E 的相片,立刻

幻想到:一个二十岁的青年,蓬乱的头发,红黑的面颊,短衣破帽,夹

在大的不幸的人群中。他的足迹,时时出没在工厂中,阴湿的贫民窟里。

他没有个人的享乐和愿望,他的心血和筋力,早已奉献与劫难的人群了。

想到这里,我非常的惭作,我们同是一样的青年,又同处在一样黑

暗的重压之下,可是我们的心情和行为,居然划成了两个时代。唉,我

是懦怯,颓丧,将毁灭于黑暗的重压之下了。

无聊的视线,偶然又转到一旁的报纸,那在寒风中挣扎地叫号,从

清晨到黄昏一群卖报的人们,立刻出现在我的眼前了。破烂的衣服,光

着头,负着黯然无色盛报的布袋,赤露着脚跟,向狂风的灰尘中走着,

叫着,有如街头的乞丐,终日的奔忙,在夜深才得着些微凄楚的安息。

将报纸打开,有什么新闻呢?除了一般贵人起居的汇报,什么也没

有。最后在男女私拼父子打架的新闻中,偶然看见几行小字说道,“A

门外,去年党案的死者,当时草草地埋葬,现在白骨暴露,风闻有某某

慈善社,将派人重埋云。”

我顿时冥想到去年此时的情况。

那时同现在一样苦寒,我从 F 校下课回来,觉着身上有些颤栗,未

坐车,傍着枯树的马路缓缓地走。迎面来了两辆车子,远远看去是一男

一女,都低了头,女的手巾掩面。车子飞快的跑,在我的注意中,风驰

地走过了。车子驰过,我不由地痴立在马路旁。这车上人,正是我的熟

友郁立君兄妹。但是他们为什么这样的神情呢,郁立君颓然躺在车上,

妹子曼章君分明在掩面啜泣。我不解,而且惊疑,为什么见了我也不招

呼一声?我想追去,车子的疾驰,刹那间,竟隐没在尘土中看不见了。

我的心怀疑与不安。我无意识的走着,心中纷乱的猜想,是什么不

幸来到他们的身上?这不幸要不是秉着伟大的力量,无论如何不能够使

他们一向天真奋发的人,改变得如是的凄怆。

到了家,木然坐在藤椅上,仍旧是痴想,一霎时,恍然记起这不幸

一定是为了他们的老母。他们的老母,我是常常会见的;她是仁慈苍老,

头发完全白了。她一生的操劳和辛勤,都是为了她的两个女儿,一个儿

子,她在二十多岁时候,丈夫便死了,剩下的仅是三个孩子;她的青春,

就这样地埋葬了。万一这不幸果然应在他们的老母身上,我真要替他姊

妹们伤心,虽然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母亲确是老了。

这时候,忽然有人在敲我们的门;门开时,同学 S 君张皇地闯进来,

迎头便问:

“今天的报看见了没有?”

“还没有看见,有什么事么?”我迟钝地答。

“你看,你看!”他急促地说了,随手从口袋里取去一张报纸递给

我。

我打开报纸,S 君早将要给我看的新闻用朱笔圈了一大块;我一注

目,不禁的战栗了。我骇然地叫起来:

“怎么!有这回事?!”

报纸上载着,“昨天下午,在 A 门外斩决党人六名,内有男子四人,

女子两人;当由军法处某氏,验明正身,先后斩决。党人为某某等。”

报纸并印着小小的四寸照片,六具无头的尸体,躺卧在血泊中,人头堆

在一旁,模糊中,尚能认出两具女尸。在这两具女尸中,其一便是郁立

君的长妹曼乔君。

我要不相信,然而不能够,报纸上分明登出曼乔君的名字和被难后

的照片。这于我好像是青天的霹雳,因为我那几天老是在家里守着,什

么地方也没有去,所以关于曼乔君的事,我一点也不知道。于是我问 S

君: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没有答我,两手放在马裤的口袋里,皮鞋格格地在房中走来走去,

眉峰深锁着。

“我们往她家里去看看罢。”

他依旧两手放在马裤的口袋里,皮鞋格格的响,少顷,才回答我:

“这有什么用,她已经死了!”

“不是的,”我接了说,“她的身后……”

“怎么!”S 君愤然地说,“难道她是顾念到身后琐事的人么?”

我低下了头,我知道 S 君是疯狂般的激动,少顷他格格地走着说:

“她早已将生命置之度外了,她的希望,不是个人的身后,是人类

的将来!”

我们彼此静默着,房中只有皮鞋格格的响声。

终于我们一同走出了。

我们走到郁立的门前,敲了门。半天才见人来,开门的便是曼章君,

鬓发蓬松,两眼红肿着。她向我们低声说:

“请慢点儿走,母亲刚睡下,她病了!”

我们于是压了脚跟不着声地走。曼章将我们引到后院一间小房子

里。我们坐下,曼章凄然地说:

“这便是阿姐的房子。”

房中的一切都零乱地放着。地下是书,床上也是书,以及一切不完

全的信和印刷物,衣服也都散乱着。这一望便知是一群鹰犬检查后的情

形。

这时候郁立走进来,首向曼章说:

“你看母亲去,有什么事就叫我!”

曼章走了。我便开始问:

“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一点也不知道!”

郁立听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悄悄地说下去:

“这事情发生在前天晚上。我们姊妹三个,同在母亲房里说笑,那

时候刚吃了晚饭。忽然外面有人敲门,我前去开了门,原来是一个不认

识的人,他问我,曼乔小姐在家么?我说是什么地方来的?他说是大学

里王先生叫他送信来的,于是我说在家的,信呢?他不等我说了,赶快

提起步走进来,随着一群人都挤进大门里,口称奉上司命令,要来检查。

这一群人便凶横地翻箱倒箧检查起来。结果将乔妹拥上汽车走了。这时

我们全家都慌了,有什么法子呢?尤其是母亲疯了似的,你们想,她六

十岁的老人,为了我们兄妹,操劳了一生,哪能受得了这大的惊悸。当

夜她便病了,见神见鬼的呓语。直到今天,她的神经还未清醒过来,乔

妹的凶信,她不知道,也不敢告诉她。

“第二天天刚亮,章妹守着母亲,我便跑出去请医生。一面又奔到

几个同乡的家里,请求替乔妹设法,这样地奔走,明知是无用的,不过

是作万一的希望。哪知道他们官越大越怕事,都是谈虎色变,甚至于听

都怕听。这些人向来不为我们姊妹所齿及的,现在为了这绝大的事情发

生,却不得不赧然向人,结果所得的是失望和侮辱。其实这些人无足责

备,因为他们都是炕瀣一气的。

“在母亲晕去,我同章妹相对哭涕的时候,我们的一位疏亲,——

在衙门里充副目——来说,衙门里的空气严重得很,拷问乔妹和其他犯

人是非常秘密,全衙门里的人都能听到一种不堪的拷打;当他请假出来

的时候,上面正在传令备差……这有什么法子呢?眼睁着看他们将乔妹

毁灭了。

“我再向什么地方奔走求救呢,我没有地方去,母亲又在重病着。

不得已托这位亲戚去打听,但他是没有力量的,仅仅打听一点消息罢了。

等到晚间,他去了再来,他的颜色惨白没有人色。我一望他这种神情,

知道消息一定不会好的,果然是这样。但行刑的时候还不知道。

“黄昏时他仓卒地跑来,满眼泪痕,于是我们知道乔是完结了。这

时候母亲刚清醒,我们忍住眼泪向母亲说,乔妹没有事,马上就放回来

了。母亲无意识的微笑着。

这不幸的事未发生以前,乔妹是早已预言到了。她常常说,她的生

命总有一天会毁灭于这一群鹰犬的手中。不过在他们横暴的惨杀之下,

新的事业就建立于这里面了。

“昨天他们要将死者的尸首示众,今天同章妹前去,将母亲请这位

亲戚看守,原来他们夜里已经埋葬了。好罢,让他们埋去,收什么尸呢?

什么地方都是死所,而且将来的死者多着呢,在新时代的前夜,时时刻

刻有人在黑暗中牺牲的。我们现在希望的光明,正是恒河沙数的青年的

血染就的。”

“光明终于会来到的,已经有人作了晨曦的使者了。……”我心里

这样地想。

郁立凄怆地说到这里,章妹走进来说,母亲醒了,他便急忙奔去,

同时我们也悄悄地走了。

同 S 君走上马路,非常的难受,想找一个地方消散一下,因问 S 君:

“上哪里去呢?空气是这样地压人。”

“哪里去?”他冷然说。“哪里都能去!好罢,明天见!”

在这黑暗的空气重压之下,真是一种莫名的窒闷。我回到家,走头

无路地在院中踱来踱去,就不知道要怎样才好。最后,心一跳动,要到 A

门外的杀场去,看一看大野上的血痕,这说不上凭吊,更没有其他的意

义,仅是无聊的遣散罢了。

不愿坐车,这长途的道路,正可消磨整日的光阴。独自在马路上缓

缓地走着,心中纷乱地回想到过去。我同乔初次会面,是三年前的秋天,

那时是在一个大的露天会场上,无数万人都翘首向着演说台上一位青年

女子,这便是乔。乔沉痛的言辞,激动了大众的耻辱和复仇,我便是大

众中的一人。当时的问题,是我们弱小民族的呻吟于铁蹄下一种壮烈的

反抗,而乔是一个瘦怯的青年的女子,居仍能煽动无数万人的热情,向

生的道途挣扎,谁说这不是可惊的事体么?第二天晚上在某一个会场

里,得郁立的介绍,才知道是他的妹子。在匆忙中,仅点一点头,什么

也没有谈到。不过从这一次起,我便认识了乔。

从粪车拥挤的 A 门走出了城,一座大的阴森的荒野,春天虽然来到,

草木依旧同寒冬一样的萧索,刺面的风剪剪地吹。

荒野上站着一个警察,走近看时,原是熟人,他曾在我们学校里当

过听差。他见我走来,赶快向我招呼:

“先生,你怎么到这里来?”

“啊,原来是你在这里守望。”我说。“我因为学校散了功课,没

有事,跑这里来走走。”

“这有什么好呢?”他微笑着。“昨天还杀人!”“怎么,昨天还

杀人?”我装就惊异的神情问。“杀什么人,一定又是强盗。”

“是的,他们是专抢大帅和有钱人的强盗。”

“那么,杀了几个呢?”

“四个爷们,两个娘们。”

“还有娘们,这真奇怪了。”

“实在有些奇怪,娘们坐在汽车里,同几个爷们一路高声唱着来到

这里,他们并不怕死。不过两个娘们,终归不成了。四个爷们一个个杀

的时候,她们颜色白得可怕,四肢发战,好像她们知觉完全失掉了。最

后,是一个穿绛色旗袍的,她两眼闭着,站在地上发抖,刽子手没有要

她移动,就地按下,连连三刀结果了。”

“啊,这样的可怕!”我心异常地震动,我知道穿绛色旗袍的便是

乔。

“真可怕,这个年月,娘们也会造反。”警察接了说。

“他们杀在哪一块儿?”

“就在这儿不远,柏树旁边,还有血呢。”

“看看去。”我一面说着一面向警察点了头。往大柏树走去。我的

心跳得不能制止。

刚走到,一种扑鼻的血腥,被薰得几乎呕吐起来。我的心是一种说

不出的凄怆。

走到柏树前,鲜血布满了一亩地的光景,成块地凝结在黄土上。我

顿时看见六个青年,慷慨地完成了他们的工程,而且召示着后人的努力。

同时看见一群野兽,刽子手,明晃晃的大刀……。

距离柏树不多远的六座新坟,不用说,这是六个青年埋葬的地方了。

我走到跟前,往复地徘徊着,我惭愧自我的懦怯,我沉痛于良友的毁灭。

我用什么野祭呢,所有的仅是这一颗愤激的心。

当夜我不能好好地睡去。六个断头的身躯,微笑着在地上眨眼的人

头,野兽,刽子手,大刀,织成了这绝大的恶梦。

第二天清晨,S 君走来敲我的门,我披衣开门,他冷冷地说:

“我要离开这阴森的地方了。马上就走!”

“真走了?”我怅惘地说。“什么时候再见呢?”

“有那一天!”

他的手送过来,我们紧紧地握了。他走了,我目送着他走出门。格

格的皮鞋声在寒风中消逝了。

一九二八年,十月,十日

(选自《建塔者及其它》,1930 年 8 月,北平未名社)

《遗简》

十一年春,我流落在南京。江南的天气多雨,终日闷闷地住在旅馆

的小楼上,百无聊赖,什么事也不愿意作。有时候,倚窗遥望钟山,隐

隐地出现在云雾里,便无端地感到一种不可言说的抑郁。

一天,仍旧是春雨楼头,我独自一人对着黄昏发闷。忽然旧日同学 S

君悄悄地走进来,这意外的来客,非常使我高兴。我们漫谈了一回。最

后,S 君问我,“K 走了你知道吗?”“是的,走了。”我淡然地答。

“怎么,你知道他走的原因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走,不过,我想他那样生活的人,东来西往是

不足为奇的。”

“不,不,你不知道,他是为爱情走的!”

“哦,原来是爱情的原因,结果怎样呢?”

“结果么,他不能够爱他所要爱的人,他又不愿同他所爱的人住在

同一个地方,归结一走了事。”

“这是他告诉你的么?”

“是他所爱的人告诉我的。因为他所爱的人,是我的朋友。”

“那么,伊怎样呢?”

“伊很难受,可是伊无法转变他这不幸的命运。”

“他在远行之前,给伊不少的信。我以他的好友的资格,请伊将这

些信交给我,因为我觉得这些信放在伊处,能够使伊不安的。为了他的

关系,使伊不安,自然也是他不愿意的啊。”

从此以后,我便知道 K 仓卒离开南京的原因了。当时暗暗地称奇,K

毕竟是理性强的青年,能够慨然脱离爱情的网罗,仍旧恢复了原有的生

活,作他那艰难的工作,真是普通的人所不能作到的。

人间世的变化,真是意外的可怕。当我同 S 君谈话后十日的一个清

晨,忽接到鼓楼医院的电话,要我赶快去,说我的朋友 S 君,得了急性

盲肠炎,不及割治,正在弥留的时候。等我赶到,S 君已不能说话了,惟

目示枕旁的一纸遗嘱。遗嘱很简单,仅说:“请电舍弟将遗骸就在此地

焚化,不必运回乡里。身后一切事,望同舍弟妥为处置。K 的信,望为收

藏。”

死者的丧事办了以后,K 的信从此便藏在我的箧中了。

忽忽七年过去了。新近同北来的友人偶然谈到 K,说是死了,是病死

的,或非病死的,不能知道,反正死了是可靠的。

现在将 K 的遗书,检其重要者略为整理一下,以此纪念 K,并纪念 S

君。原信多残缺涂抹,据 S 君生前说,伊接到的时候便如此,想是 K 当

时心绪纷乱,写了又撕,撕了再寄的缘故。

我不愿意告诉你,同时我又不能不告诉你,我们将要别了。这在你

本是一种平凡的离别,然而在我,恐将永远没有机会再见你了。

院中的碧桃花,正在萎谢,这便是我不幸的生命象征啊!

我的生活已经攀到最后的阶段了,一切我都不希望了。

别了,从此别了。能够再见么?不,不,永远不会了!

愿在你的回忆中,永久忘却这不幸的人!

谢谢你,即刻回我的信。而且这样恳切地劝导我,虽然是寥寥数语。

你要我心境放宽,一切达观。是的,我愿意这样做,然而又怎样能

够呢?我愿意扫除这不幸的观感,但是我用什么方法扫除呢?我自己没

有这种力量,我想有人帮助我,同时我又不愿有人帮助。幸福,我已抛

弃;快乐,我已埋葬了。现在充满我心的,只有忧郁和凄伤!我何尝不

希望快乐,可是快乐已不属于我,我从什么地方去找呢?

我的生命,有如孤舟;在风平浪静的时候,是有它的行程的。若遇

见了狂风暴雨,陷在波涛汹涌中,便失却了它的方针。那只有随风飘流,

天涯也好,海屿也好,反正是不能由着自己的。

现在我要解脱,而解脱唯一的方法,只有离开这地方,同时离开了

你。你说不必这样,我愿意这样么?还有更好的方法,能够不这样吗?

请告诉我!

…………

给你的信发后,蒙头大睡。醒来时,天色已是黄昏了,晚风吹动碧

桃花,纷纷地落下。我凄然地回想到过去,这过去直同梦幻。

我一向是崇信现实的人,现在竟不幸在虚空的梦幻中生活着!

我将这落下的花瓣寄与你,倘若是愿意,就请收留了吧。我不是说

过吗,这就是我生命的象征!……

“负着人群使命的人,就愿这样地消毁么?”我十二分的惭愧,你

这样问我,我实在没有更好的话来答复你。

我的以前,你不知道,也许你会听别人说过。我的理智的坚决,是

不能被任何事体摇动的。我的朋友,常常骂我“你是没有热情的”,“你

这没有心肝的人!”同时我很自负,我是铁性的为人类生活着。

我珍视我的工作,甚于我的生命,我觉得人间所有的崇高和伟大,

只有我的唯一的工作。有些人为了爱情而消毁了努力,有些人为了爱情

而消毁了生命,这些在我看来,是懦怯,是没有意志的人,简直是一文

不值!

现在可以说是不幸,命运有意来捉弄我,偏偏使我蹈在我从前所耻

笑的与我所不愿作的覆辙。我深深地知道了我自己,我是这样没有用的

人啊!我还不止于此,且更同情于那些我所耻笑与我所不愿作的人呢。

然而我更了解了爱情。我可以告诉你么?爱情有如河堤,堤口一决,

便汪洋澎湃不可收拾了!洪水所经,田园,林木,牧场,以及人间最闲

适与最快乐的生活,都要毁灭于这不可制止的波浪中了!

爱情的毒焰,比鸩酒还可怕。鸩酒虽是毒物,但谁也不愿意从容地

咽下;至于爱情的毒酒,却能够使你不知不觉地沉醉了。我不幸,是中

了爱情毒酒的人,所以将我过去的努力,与辛勤的工作,甚至如你所说

“人群的使命”都消灭于这毒酒的沉醉中了。

我要离开,这离开并不是醒毒的药石,其实我这样受了毒的人,也

不需要清醒。我的微意,是不愿意以我这样沉酣于毒酒者,玷污了我所

崇敬而不能亲近的人!……

…………

E 君来,她说明你的期望和劝慰,我有什么可说呢,只有感谢而已。

她说,现在的时代和民间,是如此的黑暗与凄苦,正应该将我们的

热情,统统献与所有的黑暗的势力,以及民间的凄苦。在这黑暗的势力

与民间的凄苦没有扫除以前,我们不能从容偷安于另一世界的生活!因

为我们所负的责任是沉重,我们所走的道路并非平坦,我们没有些许的

力量和时间,作任何种不相干的事体。

她所说的我完全同意。而且我的过去十年中,有哪一天过的不是这

种生活呢?这大概是你和 F 君所知道的。我的足迹,常常寄在沙场上,

在大都会里,在一切被压迫与被欺凌的同胞中。这是为了什么呢?怎样

地设计和敌人斗争,又怎样地设计从敌人的刀斧下逃脱,这都是平凡的

习惯的事体。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又说,我们的结合,我们的离别,都应当放在我们事业的观点上;

这观点,当视作唯一的神圣的!是的,她这些话都能够打动我的心,虽

然我怎样才能够照她的话作去呢?我承认我目前内心的震动,完全是旧

的情绪在那里使我不安。

我确是中毒的人了!无论如何,我不能将这事业看作是唯一的是神

圣的了!什么是人群?什么又是人群的工作?我不配去救人,我希望有

人救我!……谁能救救我呢?

……救我,救我!

我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忽然又接到你的来信,这是出我意料之

外,因为我没有想到你会来信的。

你能够想像你的信我收到的时候,我的心是如何剧烈地波动么?当

夜我没有睡去,实际上是我一点也不想睡,我是太兴奋了。月色是那样

的皎洁,我悄悄地在月光下海棠树的荫影里徘徊,这时候,我的思想纷

乱,直到现在第二天的清晨,还不能够捉摸,但是我是决定了我的命运

了!

“愿将你的爱,扩大到人间,便等于我的身受了!”你如此诚恳地

说。我怎样能够形容我的感动呢?你是这样的崇高!

从此以后,更无所谓我了,因为我已不属于我,仍旧是献给人群了,

同时在我所献给的人群中又增加了我的崇高的你!好罢,我们别了!

要再见么?不,不,永远不要。愿你为我祝福,当我光荣地获得最

后刹那的时候!愿你为我们祝福,当我们的星照耀于诸天的时候!

一九二八年,八月,三日

(选自《建塔者及其它》,1930 年 8 月,北平未名社)

铁窗外

半年来不能够看见你,忽然你在铁窗外出现了。这时候,我脑中思

潮是怎样澎湃,心是如何惊喜,不特你不能想像,就是我自己也无法形

容。

这一天的前夜,以及在这一天的清晨,我老是辗转不安;这不安,

不是在那某一个时期危难的先知,却是一种意外的喜悦的预感。

人事无常,在这样的时代下,这样的云天网罗中,你居然能够走进

敌人的阵地,使我能够从容见你,这是我所能想到的么?从此以后,可

以说是我的新生,于毁灭后,得着轮回了!你该相信,渺小的我,早已

交给了我们伟大的工作了。然而现在,我当更充实了我的力量,为了我

们崇高的人群的塔,为了我所崇敬的你!

在这古老的惨酷的铁窗里,我的下意识的经历,我不愿说,因为这

是罪过——至少在我们使命的立场上看来不应该移情于一个人身上的。

从去年□月□日以后,和今年□月□日上午以前的中间,我却时常地看

见了你;新来,几乎夜夜看见你;你一定要惊骇,我不是疯狂,便是谎

语了。请相信罢,我所说的完全是真诚,不过由热情的真诚又变作虚空

的幻相罢了。这幻相便是梦,我所崇敬的你就常常地出现在我的梦中!

我不相信,人间一切事都是梦,甚至于说我们始终在梦中生活着!

我们梦想着新的时代,于是将我们的所有,整个地放在强敌的高压下,

直到现在,豺狼吞食我们,幽禁我们;同时给我们预备了绞架,刀叉,

火药,鞭挞;监牢里有我们的僵尸,大野上有我们的血痕,几乎我们统

统地归于毁灭!可是,要不是我们的勇士,潮水似的前仆后继,那么,

就是我,也会疑惑到我们的工程是努力于梦的实现了,现在,我却从梦

中寻得我生平所崇敬的你!虽然,不应该将集团的情绪画在个人的身上,

不幸竟铸就了这单细胞的精诚, 再由精诚而梦幻, ——这梦幻是虚空呢?

还是真实?

这一天,我们相见的刹那顷,我毫不惊奇,以为还在梦中;直到我

手触着那冰硬的铁窗,我的全身震动了!我的血轮,高度地跳动,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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