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失了常态,啊,我这不幸的人!我向你说什么呢?又从何处说起呢?
在我们集体的工作上,我是不愿意你轻率地重踏在虎狼阵地;但是在我
自私的情绪上,我是疯狂地想看见你。使我感情失措的当下,我一句话
也说不出来;你或者要说,久于监狱的人,会变成白痴罢?我这样想。
当你走后,我重行被押到老屋里,我的心充满了意外的温馨和安慰,
于是我回想方才过去的情况,不幸我又堕入疑惑中了!你的言语,神情,
我完全不相信了,我非常的坚信,我是同平日一样地从梦中醒来!同时
又极力否认这决不是梦,不幸既不甘于承认这不是梦,又找不出非梦的
证据;这种狼狈的情形,你能够,你肯,想像么?终于,我愤然地说,
就是梦,也就当作真实观罢!
我诅咒监中看守的鹰犬们,对我是如此的阴狠和残毒,虽然这些可
怜的人们,是被他们主人所指使而这般地对付我们的!其实,他们也有
所谓通例,政治犯是可以在特别室接见的,可痛恨的,他们竟不这样办,
竟使你在铁窗外受了十几分钟的闷气!他们或许故意使我不安,他们或
许以为以你这样豪迈的女子,应该来认识一下铁窗外刀俎下的苦相罢?
或许他们要在我身上敲诈了,说来令人苦笑,他们看待我有如他们治下
的地主与富豪么?将在肥猪身上挤下油水么?我是一个无产者,我是需
要有一天复仇的,我能够向敌人的面前哀哀地乞怜么?
你现在的容颜和精神,比我所意料的好得多了!去年的秋天在阶下
见你的时候,你穿着绛色薄薄的夹衫,鬓发微微的蓬乱,虽然瘦损,炯
炯目光里,仍旧表现着不受时代摧毁的精神。那时,两只野兽,将我拽
进木栅栏的黑洞中。我曾回头看你和同来的朋友,向你们告别,你们也
曾向我一瞥,在这一瞥中,我可以看出你们眉宇间激昂的英气。于是我
知道了,新时代的基础,是我们的血建筑的!
十五天过去了,我们一同被押到一个大的衙门去,在这大衙门的候
讯室外,又看见了你。可是你已经憔悴不堪了!
从此以后,没有机会见你了。我的消息一天坏似一天,眼巴巴地看
着每天文给毁灭的许多伴侣,我便时时刻刻预备着他们将我送走。于是
我不想再见你了!但是你在我的想像中,你是更加瘦弱,或由瘦弱而疾
病。
关于你的健康,虽然时常在我的想像中,但一向不敢深深地想下去。
去年冬最后的判决将我长期监禁,送我到现在的牢中,于是偶然可以允
许有人来看我了。当外面的朋友来看我时,我总得问你怎样,他们仅告
诉我,你出狱后,精神身体,都渐渐地恢复了!我听了,却疑信参半,
因为在我的想像中, 你是不堪的瘦弱,我哪能够相信很快地就恢复了呢?
现在我相信了,你不仅仅恢复,而且如此的丰润。这是出我意料之
外,尤其给我以意外的欢欣!我不敢说我希望你,我谨以不幸的你的同
志的资格向你进言,愿你继续的保养和珍重,不为你的朋友,当为你的
高贵的工作。
自从我的案情判决了以后,我便死心塌地度我长期与世隔绝的生
活。不意每在长夜如年的时候,想到过去的一切,我是非常的凄惶与惭
作。
当去年我们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整个的工作团,几乎完全破灭
了。这整个的破灭,使我个人非常的不安。直到现在我还自责,这破灭
的罪戾我应该担负。要不是我的笨拙和粗暴,未必会引起敌人的注目与
失败,而我们的全体也决不致受其影响。你们对我总是宽容,而我个人
对自己却是愤恨,我是这般的无用!
去年的几个月间,除了终日孤独地坐在木笼中遭狱吏的白眼和斥责
外,便是呻吟在他们的法堂之下,他们不使我有一刻的安静,随时将他
们残暴的毒刑,加在我的身上,几次使我死去,又几次使我复活,我有
什么话可说呢,只得含着耻辱忍受了,反正是这样黑暗的时代。
我个身的苦痛,倒不算什么。最伤我心的,便是因为我不能镇定,
不知抑晦,破坏了我们伟大的工作,连累到我的一般亲爱的伴侣!时一
想及,我心有如刀刺一样的疼痛,唉,我将何以自解?还容我忏悔么,
我们的工作,我所崇敬的同志们!
我不愿再写了,虽然这不过是我所要说的一点一滴。今天我能写一
封短信的原因,为了有人可以为我秘密地传递,所以我能放胆写了些平
日所不能说的话。
希望以后,你不要再踏进这豺狼的境地,当顾全你所负的人群的使
命,不要为私人情绪所牵累,虽然这沉黯的老屋里,有人永远地为你祝
福!
一九二八年,八月,七日
(选自《建塔者及其它》,1930 年 8 月,北平未名社)
春夜的幽灵
魂来枫林青
魂返关塞黑
我们在什么地方相见了,在梦境中我不能认出;但是未曾忘记的,
不是人海的马路上,不是华贵的房屋里,却是肮脏的窄促的茅棚下,这
茅棚已经是破裂的倾斜了。这时候,你仍旧是披着短发,仍旧是同平常
一样的乐观的微笑。同时表示着,“我并没有死!”我呢,是感觉了一
种意外的欢欣,这欢欣是多年所未有的;因为在我的心中,仅仅剩有的
是一次惨痛的回忆,这回忆便是你的毁灭!
在你的毁灭两周以前,我们知道时代变得更恐怖了。他们将这大的
城中,布满了铁骑和鹰犬;他们预备了残暴的刑具和杀人机。在二十四
小时的白昼和昏夜里,时时有人在残暴的刑具下忍受着苦痛,时时有人
在杀人机下交给了毁灭。少男少女渐渐地绝迹了,这大的城中也充满了
鲜血,幽灵。他们将这时期划成了一个血的时代,这时代将给后来的少
男少女以永久的追思与努力!
“俞也许会离开这个时期的!”我有时这样地想。在我的心中,总
是设想着你能够从鹰犬的手中避开了他们的杀人机;其实,这是侥幸,
这是懦怯,你是将你的生命和肉体,整个地献给人间了!就是在毁灭的
一秒钟内,还不能算完成了你,因为那时候你的心正在跳动,你的血在
疯狂地奔流!
在你毁灭了以后的几日,从一个新闻记者口中辗转传到了我,那时
并不知道你便是在这一次里完结了;因为这辗转传出的仅是一个简单的
消息。但这简单的消息,是伟大的悲壮的。据说那是在一个北风怒啸的
夜里,从坚冰冻结的马路上,将你们拖送到某处的大牧场里。杀人机冷
然放在一旁,他们于是将你们一个个交给了。然而你们慷慨地高歌欢呼,
直到你们最后的一人,这声音才孤独地消逝了!从我知道这消息以后,
我时常在清夜不能成寐的时候,凄然地描画着,荒寒的夜里,无边的牧
场上,一些好男儿的身躯,伟健地卧在冻结的血泊上。虽然我不知道你
在其间。
一天清晨,我同秋谈到这种消息,他说也有所闻,不过地址不在某
处的牧场,其余的情形都是一样的,但是他也不知道其间有你。忽然接
到外面送来的某报,打开看时,上面森然列着被难者的名字,我们立刻
变了颜色。这新闻是追报两周以前的事,于是证实了我们的消息,并且
使我们知道被难的日子,——这一天的夜里,也许我还在荧灯前无聊的
苦思,也许早已入梦了,反正是漠然地无所预感。然而我所忘不了的仍
是两周后的一个清晨。
报上所登的名字有你的好友颜。回忆那三年前的春夜,你大醉了,
曾将颜拟作你的爱人,你握着他,眼泪滴湿他的衣;虽然这犹不免少年
的狂放,但是那真纯的热烈的友情,使我永久不能忘记。你们一起将你
们献给了人间,你们又一起将你们的血奠了人类的塔的基础。啊,你们
永远同在!
三年前,我同漱住在一块,你是天天到我们那里去的。我们将爱情
和时事作我们谈笑的材料,随时表现着我们少年的豪放。有时我同漱故
意虚造些爱情的事体来揶揄你,你每次总是摇动着短发微微地笑了。这
时候我们的生活,表面虽近于一千六百年前魏晋人的尘尾清谈,其实我
是疏情,漱是悲观,而你却将跨进新的道路了。
从此,两年以后,我们谈笑的机会于是更少了。虽然一周内和两周
内还得见一面的。渐渐一月或两月之久,都不大能够见面了。即或见了
面,仅觉得我们生活的情趣不一致,并不觉着疏阔,因为我是依然迷恋
在旧的情绪中,你已在新的途中奔驰了。
去年的初春,好像是今年现在的时候,秋约我访你,但是知道你不
会安居在你的住处;打了两天的电话,终于约定了一个黄昏的时分,我
们到你那里去。你留我们晚餐。我们谈着笑着,虽然是同从前一样的欢
乐,而你的神情却比从前沉默得多了。有时你翻着你的记事簿,有时你
无意的嘴中计算着你的时间,有时你痴神的深思。这时候给我的印象,
直到现在还没有隐没;这印象是两个时代的不同的情调,你是这样的忙
碌,我们却是如此的闲暇,当时我便感觉着惭愧和渺小了。
以后,我们在电车旁遇过,在大学的槐荫下遇过,仅仅简单地说了
一两句话,握一握手,便点着头离开了。一次我同秋往某君家去,中途
遇着你,我们一同欢呼着这样意外的邂逅。于是你买了一些苹果,一同
回到我的寓处,坐不久你便仓卒地走了。秋曾听人说,你是惊人的努力,
就是安然吃饭的机会,也不常有,身上往往是怀着烧饼的。
不幸这一次我送你出门,便成了我们的永诀!这在我也不觉着怎样
的悲伤,因为在生的途上,终于免不了最后的永诀;永诀于不知不觉的
时候,我们的心比较得轻松。至于你,更无所谓了,因为你已不能为你
自己所有,你的心你的情绪早已扩大到人群中了。况且在那样的时代中,
时时刻刻都能够将你毁灭的;即使在我们热烈地谈笑中,又何尝不能使
我们马上永诀呢?
春天回来了,人间少了你!而你的幽灵却在这凄凉的春夜里,重新
来到我的梦中了。我没有等到你的谈话便醒了,仅仅在你的微笑中感觉
着你的表示“我并没有死!”
我确实相信,你是没有死去;你的精神是永远在人间的!现在,我
不愿将你存留在我的记忆中,因为这大地上的人群,将永远系念着你了!
(原载 1928 年 2 月 25 日《未名》1 卷 4 期)
《人彘》
儿时的回忆,大都是美丽的,温静的,飘浮地不可捉摸。然而也有
永远存在我的心里,直到现在那印象还分明的。而且我这不可磨灭的回
忆,不像普通般的美好;如今回想起来,还觉得是可怕的,惨酷的。
那时候,我是在小学里读书。本来小学生可以不用住校的,但是为
了一时兴趣的关系,同学们都叫家里将行李送去,便在学校里寄宿。家
庭的生活,总是会厌倦的。搬到学校里,都非常的高兴,自然是为了生
活变换的缘故。
傍晚时,我们一起集在操场上,有些人打球,有些人踢毽子,有些
人打秋千。我是爱捉迷藏的,与我同好的,是 G,B 和 F,操场的右边是
柳堤,左边是桃林。在春天的时候,我们在这里面捉迷藏,可以感到人
间的一种特殊的趣味。在我的这几个朋友中,要算 F 最小了,他才七岁,
他非常活泼,顽皮,而且灵敏。他头上用红绒绳梳了一个小辫,很像一
个娇柔的小女孩。G 和我是同岁的,他很瘦弱,不爱说话,常常微笑着。
B 要算年岁最大的了,他的身体高大,说话的声音也很宏亮,老实得很,
有时我们故意地揶揄他,或者不高兴了便去骂他,他是一点也不恼怒。
他的胆子非常的小,什么事都说有鬼,他最怕鬼了。一次我们故意吓他,
在月色的星期晚间,我们捉了迷藏以后,当他独自站在操场的角落处柳
阴下时,F 远远地叫道:
“B,看你后面站着是什么,一个大黑桩!”他听了赶快往学校里跑。
我们又加紧地叫起来,“跟着啦!跟着啦!”于是他哭喊着“妈呀,妈
呀!”的跑着。一气跑到学校的号房里,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虽然我们
爱同他开玩笑,但并不讨厌他,而且很爱他,因为他对人是非常诚恳的。
一次一个初秋的晚间,下着微微的雨,外面非常的黑。我们上了晚
课,正在寝室里打架和无意识地唱歌。因为每天晚上都如此,入睡以前,
我们要胡闹一气,等到监学来申斥一番才睡觉的。这一次,我们正在闹
得最凶的时候,忽然听见寄宿舍的外边大路上,一些沉重的脚步声,从
这脚步声中可以知道一群人在吃力地奔跑,我们立刻静默了;顿时大家
现出惊慌的颜色,都以为是镇上失火了。同学们有的登着木凳,将窗门
打开,见镇上并没有火光。只见一群黑影从窗下跑到操场旁的桃林中了。
这是干什么的,大家都惊异了。面面相看,再不似刚才那样的热闹
了。少顷,B 痴痴地说:
“一定出了鬼!”
“胡说!”同学们一齐骂他。有几个胆小的吓得微颤了。
“这天阴夜间,正是鬼出来的时候,学校的后面不是义地么?”
B 又慢慢说出理由。同学们不由地表出惊异的神情,而且相信了。学
校的后面,的确是义地,据说是常常出鬼的,尤其是在天阴的夜晚。大
家于是更加张皇起来,都觉得这比镇上失火还可怕。F 叫道:
“我们赶快拿被子蒙着头睡罢!”
“不成,不成!”B 摇了头,表现着很有经验似的。“鬼来了,被子
也不成呀!”他说了,身子只是打战,好像鬼已经附在他的身上了。
“听!什么声音?”一个同学叫着。
大家竖着耳朵往外边听,听了一群脚步声从窗下走过,随着是拖着
一件大的东西哼着擦着地面过去了。同时还听着刺刀碰了皮带的声音。
这时候,我知道了,高兴地叫道:
“这一定是隔壁的兵了,哪里是鬼?”
我们的学校是一座大庙改的,右边一部分闲着让驻防的兵住,现在
发生的事,确实是兵。F 听我说是兵以后,便很快地接了说:
“不错,是隔壁的兵!不过我听见哼着擦着地拽走的是什么呢?”
“也许是兵捉到了鬼。”B 说。
“你老是忘不了你的鬼!”我笑了说。
大家又静默起来。隔壁于是传过来许多复杂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声,
刺刀声,以及大的拳头打在肉体上的声音。同时一些人的悍直呼吸声,
在这呼吸声中夹了一种最奇怪的声音,便是一个大的喘息,这是只有出
气而没有吸气似的,好像一个垂危的人断气的喘息,里面带了阴森和绝
望。
“哦,哦,我知道了。隔壁在杀猪!”F 拍着手恍然的说。
大家的眼光半信半疑地集在 F 的身上。又稍稍听一下,大家公然信
任了 F 的话,并且不由地佩服 F 的见识。全寄宿舍中,于是又纷乱起来;
大家胡乱地猜想隔壁为什么在夜里杀猪,议论的结果,大致是为了犒赏
兵士。
“莫要说话!”G 向大家摇一摇手。“我听见刀扎在猪的身上了。”
G 的床靠着隔壁的墙,很容易听见隔壁的声音。大家哄然跑到 G 的床
沿,耳朵贴着墙,静静地听下去。隐然听着刺刀扎在猪的身上,以及血
流在地上的淅沥声。这时候猪的急促的喘息,觉着渐渐地微弱了。这喘
息声不久便不能够听见了,随着是许多人的脚步,狠狠地踢在猪的身上,
发出一种沉重的声音,如同寻常的屠户杀了猪用木棍打一样的情形,少
顷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为什么杀猪不听见猪叫呢?”G 悄悄地说。
“是啊,猪应该会叫的!”大家附和着说。
大家仅觉得这是一个问题,但都不愿再说下去。各人回到各人的床
前,铺了被子,各自安息了。
第二天清晨,我们将昨夜的事忘了。我起来到我们教室去,教室是
在楼上,从楼上可以看见隔壁整个的院宇。我无意中走到栏干一站,忽
然看见隔壁的院中摊着一床血污的被子,我恍然想起昨夜的事了。好像
是心理作用,立刻便闻着晨风微微吹来一阵不可忍受的腥气。当时我便
疑惑昨夜恐怕不是杀猪,要是杀猪,为什么弄满被子都是血呢,血又是
这样的腥。
早饭时,在饭厅里看见一个听差同厨子惊奇地秘密地谈话,我便疑
心也许是谈昨夜的事,走向前问道:
“你们谈什么?”
“谈营里的事。”听差说。
“营里昨夜是不是杀猪?”我问。
“你当作杀猪么?昨夜杀的是人,可不是猪!”厨子说。
“是人?!”我骇然了。“杀人为什么不送到河沙滩里!”
“本来是要送到河沙滩的,可是等不得了!”听差说。
“为什么呢?”
“因为犯人忽然跑了。昨夜不是阴天吗?犯人想趁着这个机会逃
跑,哪知道刚逃出大门,就被追上了。他们将他从桃树底下拖回营,他
们就二话不说将他扎死了。犯人胆子真大,也是该死。”
听差见我的神情有些紧张,于是微笑着说:
“想起昨夜的事有些怕罢?不要怕,这算什么。犯人倒是该死,何
必起糊涂主意呢,只要吴大老爷不追究,也许不致于死罪的。犯人是吴
家的佃户,因为去年天旱欠了三斗课稻,今年又被水淹了一下,秋收以
后,不仅去年的不能还,就是今年的还要欠。你想吴大老爷是多么厉害,
结果恼了吴大老爷,叫家人将他打了一顿,又叫地保将他送到营里押起
来了!这人真笨,将主人的租稻补够,就是自己带了老婆孩子要饭也说
不着,倒免得落了这个下场。”
“这人太傻了!”厨子接着说。“本来这年头,穷人难混,一不谨
慎,‘二斤半’便没有了。”
上课的铃,铛铛地响起,我悄悄地走开了。心中非常苦闷,昨夜的
情况,立刻出现在我的眼前,拳头声,刺刀声,以及刀扎肉体声,同时
一种大的可怕的喘息。
我无心听课,教员在讲堂勤勤恳恳地讲,反觉得无聊的很。我所不
解的为什么吴家这大的势力,驻兵又是这样地听吴家的话。居然使一个
可怜的乡下人,这样地死去。越想心中越恼怒,因而迁怒到讲堂的先生
身上了;我心里骂他,诅咒他,希望他也这样被杀掉。终于下了堂,我
便将这事告诉了同学,同学都惊异了,才知道昨夜原来是杀人;有几个
颜色立刻变成惨白,反而怕起来了。G 在我旁边一动不动地站着,惨然地
问:
“他是犯了死罪么?”
“我不知道。”我说。
“怎么?”B 紧接着说,“你说他不犯死罪么?不给主人租课,就该
杀的,你们镇上人不知道,俺们在乡下住,是知道的。”
“不是应该送到县里么?”另一个同学问。
“兵是专管穷人的,干吗送县?”B 昂然地答。
大家默然。我也暗暗地觉得 B 的见识,果然是比我们高;他比我们
肥大,原来知道的事也比我们多。
黄昏时,我独自在操场徘徊。为了昨夜的事,特地走进桃林,于是
发现了阴湿的地上,一群人的足迹围绕着一个小坑,我知道,这是那可
怜的乡下人的痕迹了。那是他的战场,他在这里挣扎,他在这里被制服
了,惨毒地鞭打从这里开始,直到他含着耻辱地死去。
我感到凄楚与愤慨,冷然离开这不幸的遗痕,仍旧回到操场里默想。
这时候,我的幼小的心,对于兵的信仰,完全破裂了,平常课本里告诉
我,兵是保护国家的,现在知道了兵是欺负穷人的。
我站在操场的门口,忽然从我面前走过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抱
着一个红黑面庞的小孩,另外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女儿在后面跟着,这一
望便知道是母子们。女人是伤心地哀哭,女儿也随着哭,地保在前面引
了她们往兵营那边走去。走过以后,门房说这是昨夜被扎死的犯人的妻
子,现在地保叫她收尸的。门房继续说下去死者的家世,但我迅急地走
开,不愿意听。同时我幻想到这不幸的乡下人他也曾经有过一个幸福的
家庭,他的辛勤操作的妻,他的天真活泼的儿女,她们欢乐喜笑,常常
使他忘却了疲劳和困迫。然而现在都消逝在他的血影中了。
(原载 1928 年 3 月 10 日《未名》1 卷 5 期)
《被饥饿燃烧的人们》
军事时期交通的滋味,我是尝够了。暑假前我从故都回到 A 省,坐
了敞车——装牲口的敞车,车上人的拥挤,大众仅能够笔立的站在上面,
五月的太阳,牛马粪,汗臭,卷起灰尘的狂风,真是令人不堪,这不堪
几乎可以使人被薰蒸和热闷地死在车上。守车的看我们简直是一群猪,
其实我们猪也不如,猪未必会在这么长途的火车中受罪。
平常一天的路,整整走了一个礼拜,才到我们的县城。再从我们的
县城,雇了轿子,小心戒备地走了两天才赶到我那多年没有回去的故乡。
故乡在我的眼中,一点也没有变化,街道是那样的不清洁,房字是
那样的低矮,人民是依旧那样的诚朴。至于我呢,母亲说是老相了;实
际上我看母亲更加苍老,头发丝丝的白了,我却不敢向母亲直率地说出。
母亲说我头发留得太长了,蓬松着,显着满脸的风尘,于是要我理
一理发。我在房中查书,母亲在门口向仆人说,“将理发的找来!”当
时我无意地想到,这一定是找旧日的理发匠老柯了。因而回忆到老柯在
我幼小时的情形了,他不是本乡的人,是从外省讨饭来的,在荒年的时
候。他现在大概有五十多岁了,因为我十岁的光景,他已有了短短的胡
子。他的胡子非常的浓厚,乌黑。上面常常挂着鼻涕,我们家里的仆人
总是笑话他的。他的妻,比他还难看,要是有人同她初见面,说不定会
害怕呢。人家也叫她老柯,她终年拖着男人的大破鞋,满身破布的补缀,
灰垢的头发披散着。她不能说整句的话,一面说,一面用手作式,口中
好像含着什么似的。我那时见了她,便叫道“半语子老柯”。她总是微
微地笑着。
少顷,仆人走进来说,理发匠来了。我叫他进来,原来不是老柯,
是一个二十上下的少年。
这少年理发匠为我理发时,我随意地问他:
“老柯近来怎样,你知道?”
“老柯么?他离开这地方一年了。”
“走了么?”我怀疑地问。“上什么地方去?”
“不知到什么地方要饭去了。”这少年理发匠淡淡地说。“先是他
的女人眼瞎了,不久他自己眼也瞎了,他平常生意不好,没有钱剩的,
到了这一步,也只得要饭去。”
“啊,眼瞎了。”
“他的运气太坏了,一辈子他就没有走过好运,老来弄到这样的结
果。”少年理发匠喃喃接着说:“他看这地方没有什么大的好处,要饭
也要不着什么,整天夫妇俩饿着,没有法子,只得回到家乡去,他有三
十年没有回去了。又没有盘费,只得彼此牵着讨饭回去。”
“家乡有吃饭的路子么?”我问。
“有什么路,还不是讨饭一条路!”
“现在也许会死了?”
“能不死么,现在快六十了?就是有钱也活不几天,况又瞎又饿。”
我没有往下问,他静静地给我理了发便走了。
老柯的命运,实在太凄苦了。年少时忍饥挨饿,中年时忍饥挨饿,
现在到了末日,竟瞎了眼,仍叫他忍饥挨饿。于是老柯的过去,居然历
历地出现在我的心中了。
在我的一生中,所经过的大灾难,要算十三年前的荒年了。那时候
田里被野火烧了似的,没有一个谷实,仅仅有的是一田枯黄的瘦短的荒
草。农民们眼看着他虚幻的收入,全家饥饿着,不得不卖掉帮助他们终
年辛勤的耕牛,来维系着当下全家的生活。所以牛肉是非常的便宜,三
枚铜子一斤,遍街都腥鲜地挂在肉架上。至于米和麦,就是三十倍一斤
牛肉的价值,也买不到一升。其实有再多的钱,也是买不着,因为有米
的人家要预防将来,谁也不愿出卖的。
一天,老柯来到我家,和仆人们说笑了一回。于是他趁着大家不注
意的时候,悄悄地溜进仓屋,用了一张大报纸,包了一些米,塞在怀里
躬着腰走出。那时八月底的天气,还有些余热,老柯穿着单衣,显然看
出一大包东西放在腰际。他用手扶着,假装病了似的。刚走到院中,遇
见仆人阿三。老柯不免有些张皇,脸红了,腰越弯了下去。阿三怀疑地
问:
“老柯怎么弯着腰走路?”
“病了。”老柯脸涨红着吃吃地说。“肚子疼。”
“刚才不是好好的么?”
“是的,不过,老毛病发了。”他说着,越显得窘迫,手越加紧扶
着腰,不凑巧包米的报纸裂了,米续续地从腰里流到地上。
“怎么,你身上哪来的米呀!”
“我……我……”他半晌说不出话来,终于跪了下去。“三哥,我
一时糊涂,作了丢人的事了!”
“亏了老柯你,怎么干了这事?”
“三哥救救我罢!”他一面说一面将米包从腰中掏出,放在一旁。
“不声张,让我走罢,我的女人在家里饿着……”
阿三低头不着声。他大胆站起,喘着气,跄踉地闯出了门。胡子上
满挂着鼻涕。
从此以后,我家再不让老何来,他也不敢来了。
第二年春一天下午,我同母亲站在门口,老柯远远地走来,我看见
他便叫着向母亲说:
“偷米的老柯来了,妈妈。”
“不要胡说,”母亲斥责着。
老柯走进跟前,恭谨地站在一旁,向母亲问安。脸涨红着,带着惭
愧似的。
“好久没见老柯了。”母亲说。
“是的,一向没有过来给老太太请安。”
“你的日子还得过么?”
“哪能说得过,不过弄一顿,吃一顿罢了。”
“你没有事做,可以到我家里来作活!”
“是,是。”他小心地走开。
晚间,母亲同家人说:
“今天看见老柯了。还是那样穷相,你们以后可叫他来作活。看他
怪可怜的。”
老柯又常常到我家里来了。他见人比往常还客气,对于任何人都是
一种特别的卑微。有人同他开玩笑,他红着脸笑着能躲开便躲开了。即
或他偶然说错了一句话,人家当面骂他,讥刺他,他也红着脸忍受着。
仆人们故意地欺负他,遇着吃力的事,便叫他作,他总是不说话恭谨地
替他们作,每次累得头上汗气直冒,上下的胡须,鼻涕联贯着有如戏台
上黑花脸的獠牙。
一次,不知为什么事,恼了我。我破口地骂他:
“你这贼,偷我家的米!”
开始骂,他装着没听见,我看他没有动静,故意连声地叫。于是他
恳求着说:
“少爷,莫要骂了!”
我见他居然答了话,我更得意,咆哮起来:
“你这偷米的东西,打死了罢!”
“少爷,谁不做错事呢?况且……那时候饿得慌。”他低声申辩。
他小心地向四面张望,怕惊动了别人,我却故意高声叫起来,惟恐
别人不知道。结果家人都来了,我盛怒地叫骂,他低下头脸红得猪肝似
的狼狈地走开了。
这年冬,新年将到的时候,家家都忙着预备年事。我家好像是尤其
忙,终日都碌碌地没有休息。
后园的花,早已收拾起来,仅有几枝寒梅,孤独地开着。这空旷的
花园中,家人挂了一些腊肉,大小不一,一串串地在太阳底下晒。园门
闭着,几乎终日无人过问。
一天,母亲无意地走去,适逢老柯正在园中,他见母亲来了,非常
的惊慌。平常是多么恭谨和气,这时候完全改变了。母亲到了他的跟前,
他扑地跪下便磕头。倒将母亲惊住了。他磕着头,同时哀求说:
“老太太,我又作错事了!”
母亲一瞥旁边挂着的腊肉,恍然了。叹息着说:
“为什么又作了这种下贱的事?”
“是的,老太太,本来我是到园子里替他们扫地,忽然想到过年了,
心一动……又作了丢脸的事……”他哭了。
“老了还是这样的下贱,起来罢,作活去!”
他站起来,破袄袖子拭着眼泪,迟慢地走着。我这时正到园中,看
老柯红着眼颓丧的神情,便大声问道:
“老柯哭了么?”
他没有理我。母亲双眉蹙着,好像不愿我问似的。当时我却没有注
意,仅同母亲说了一些闲话。
除夕的前一天,母亲叫人送二斤肉三升米几棵白菜给他。他立刻跑
来,见了母亲,依旧红涨着脸磕了一个头。大家看他那痴愚的样子,都
不禁地笑起来。那时大家还不知道他在园中所作的事,这事半年后母亲
才说出。
而今,多年在四方飘泊的我,人世的艰辛,不幸者的凄楚,我是深
深地认识了。老柯便是我所忘不了的一人,——在这多难的人群中。每
次深夜里,或旅途上,或漆黑的街巷中,看见,听见,被饥饿欺凌的苦
号,我便想到那不幸的一对盲人。甚至于以为,这其间,也许有那一对
的盲人,互相搀着,颠踬于崎岖的路上。饥饿鞭策着他们,生的希望引
诱着他们,他们的劫难和不堪,直将他们送到那最后的末日。
一九二八年,十月,十五日夜
(选自《建塔者及其它》,1930 年 8 月,北平未名社)
《井》
那时候他才八岁。
田主人吴三爷的花园里新辟了两亩地,打算专插菊花用。因为担水
浇花不方便,要在花园的中央造一座井。于是吴二爷命管家的周六先生
将他的父亲唤去,叫他赶快将井掘成。并且当面嘱咐道:
“三爷说,要你快快掘成,早晨吃了饭来,天黑回去,晌午就在这
里吃了。快点,三爷的一碗饭不算什么!”说到这儿,躬着腰咯咯地嗽
了些时,吐了两口浓痰。“快点,三爷说。秋后我还可以替你说几句方
便话。”
“是,是,明天就开工!”父亲动也不动地站在一旁。周六先生噙
着旱烟袋慢腾腾地从父亲面前走过,父亲还在说,“是,是,明天就开
工!”
父亲归途中想,要是主人家在冬天造井,倒可将大孩子带去帮帮忙,
父子两个一起掘,岂不来得快些。可是主人偏偏要在这春天耕田的时候,
那么田里的事不能不放在一边了。想来想去,盘算了好几次,还是主人
的井要紧。
父亲回到家吃了晚饭。他坐在母亲身旁,母亲在纺着丝丝的线,哥
哥在父亲面前蹲着收拾犁。房中昏昏的灯光,人影散乱在地上。
哥哥将犁放下,拿了烟袋,燃了火,静静地坐在门限上,心里想着
明天到谁家借牛去。不久父亲从哥哥手里接过烟袋,吸了几口以后,慢
慢说道:
“主人家花园要造一座井,明天就得去。”
“家里的田,明天不就要耕么?人家早已耕了,……”哥哥不高兴
地说。
“周六先生说要快些,不去有什么法子呢?”
“你不会说么?田还没耕!”哥哥生气似的。
父亲不理他,咕喽地吸着烟,青烟薄云似的散漫在灯光里。父亲悄
悄地看了一下哥哥,显出脸上深刻的皱纹,目光更觉黯然了。哥哥又接
着说:
“花园的井要紧,耕田也要紧呀!”
父亲依旧在吸烟,过了一回,将烟袋放在用土泥成的香案上,躬着
腰又坐下,微微叹了一口气。父亲不期然地长时间静默,仅有纺车呜呜
的声音,似乎含着深深的悲噎,青烟犹丝丝地缭绕着。他心中也在默想,
他很同情于哥哥的话,“……耕田也要紧呀!”这何尝不是呢?要是不
耕田,我们吃什么呢,岂不是连妈妈也饿着吗?父亲真使他不解,将自
家的田不管,偏去给别人掘井。掘井有什么要紧,况且是花园里的井。
他想来想去,觉得父亲实在不应该。几次打算说,不许父亲去,可是终
于没有说出来。而且看了父亲忧郁的神气,表现着阴森和可怕,话到嘴
边,不由地说不出了。
这时候,父亲又从香案上将烟袋拿在手中咕喽地吸起,头深深地低
着。烟草燃烧出小小的红光,照得父亲脸上的皱纹,比平日更是丝丝的
刻露了。半晌,父亲说道:
“明天,你先将屋东边的地慢慢地耕着,我一早就得到主人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