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怎么能不去呢,吃的是人家的。”父亲对哥哥说了,回过头就对
他说,“二牛,你也七岁了,你应该好好地帮哥哥的忙。年纪一年大似
一年,田里的活,要学着做,也可以替爹娘减点轻!”父亲说着,声音
越低,越显得颤栗,好像接下去有许多话似的,可是截然中止了。他想
哥哥一定会说“田里活也要紧呀,”然而却一字不提,仅仅凝神看着母
亲呜呜的纺车,父亲还是咕喽咕喽地吸着烟。
居然这样的不幸,父亲被压死在井底了。
这天,是父亲工作的第二天傍晚。父亲由平地掘到一丈来深,土由
湿润,渐渐成了泥泞。窒闷的土气,袭人的寒冷,穿透了父亲的骨髓。
父亲并不气馁,愈加鼓起勇气,一锹一锹地往地壳里掘。因为他唯一的
希望,要使这座井早日成功。天啊,上半截的土,突然崩溃了,沉重地
压在父亲的身上。从此,父亲与母亲哥哥和他们的主人永诀了!
一些人从父亲掘出的黄土中又将父亲掘起,这时候的父亲,完全改
变了平日和蔼的颜色了。眼鼻中满含着泥土和鲜血,显得狰狞可怕!哥
哥洗去父亲满身的泥土,鼻孔和嘴里仍然流出丝丝的血。母亲跪在一旁
哀哀地哭。口中断续地数着父亲一生的劳苦。最后,周六先生提醒哥哥
道:
“你们老是哭,也无用,还得想个办法,我已禀过三爷了。你们母
子,也应该去求一求!”
不得已,哥哥劝了母亲,一起见主人去,周六爷领着。绕了许多房
屋,经过几层院子,才走到主人的东厢小客屋。刚到长廊的时候,周六
先生小声说道:
“站这儿等着,我进去,先替你们禀一声。”
于是他们就静悄悄地站住了。母亲拍掉身上的灰土,又拭一拭眼泪。
他呢,牵着母亲衣服站在一旁。他惊奇地看着院中的花草,石山,金鱼
池,有些东西,不特他没有见过,而且没有听说过的。房上彩绘的花鸟
人物,柱子上雕的青狮白象,这都使他惊异,他想,人间居然有这样屋
子,因此他恍然有所觉悟似的,难怪父亲是怕主人的,原来主人住的房
子就是这样奇怪的。站了好久,周六先生不见出来。他呢,也忘了为什
么在这里了。他看那狮子滚球的神情,非常有趣,不禁地振着母亲衣襟
叫道:
“妈呀,你看那是什么呀?”
他话刚落音,母亲忽然一掌打在头上,他正待哭时,一瞥眼看见哥
哥也怒目向他,立刻肃然,也就不敢哭了。他静了一回,注意力于是又
转移到房中传出清脆的声音了,这是主人的麻将牌声。他凝神地向门看
去,门在关着,看不见,只听着房中嘈杂的怪叫声。又从玻璃窗看去,
人太矮了,翘起脚跟,才看出几个人头在摇动,还有露了半面脸睁着大
眼的神情。他更觉奇怪了,主人在房里干什么呢?他期待周六先生早点
出来,好领他们进去,可是终不露面。门忽然开了,周六先生站在门口,
两眼钉着母亲。
“来!”周六先生严重地叫道。“谢谢主人!”
母亲哥哥赶上去,跪在门口就磕头,他楞楞地站在一旁,四个红脸
的胖子围着桌子斗牌,几个人在一旁站着。顿时感觉非常森严,他于是
陷在更可怕的境界中了。因此他不期然地也随着母亲跪下去了。
“去,去,起来罢!我已经同周六说了。”
他跪下后,寒瑟地抖在一团,等到母亲将他牵起的时候,他还在发
战。于是又被周六先生领着走了。刚离廊子,仿佛听房中叫道“王八旦,
真倒霉,好好的花园死了一个人——白板!”
原来主人赏了一口四块薄板白棺材,三斗米,两串钱,叫哥哥在家
延请道士为父亲超渡,免得游魂在主人家花园里留恋着。母亲又给周六
先生磕了一个头,谢谢他。
他终身看不见慈祥的父亲了,虽然父亲永没有从他的心中离开。
同父亲生前的话一样,果然他是一年大似一年了。十五岁的时候,
已经有了成人的身体,油黑肥壮,几乎同哥哥长得一般高了。母亲非常
钟爱他,常常和邻家的老太太说,“俺家的二牛,将来一定是一个有力
气的庄稼汉。”哥哥常常教他做田里活,每次总是高兴地指导他,怎样
地使牛,怎样地掌犁,或怎样地耨秧放水。这些事,他都能敏慧地领略,
并不使哥哥麻烦。因此,哥哥幻想出许多美满的将来,好比两三年后,
再托人向主人央求,看着死人的面上,多租给几亩田;再过几年后,要
是不遇天灾,家道一定会比现在宽裕些,母亲也可以少劳碌了。
这真不幸,他竟不能副哥哥的期许,哥哥是说不出的失望与伤心;
凭空划出美满的梦境来,这梦境又不能不随着黯淡的心一同埋葬!他曾
恳切地向哥哥表示,任何事都愿意作,只不愿同哥哥作田里的活!哥哥
也知道他不是有非分的妄想,不过不了解他为什么不愿意作田里的活!
哥哥含着眼泪,将所有的幻想告诉他,他不理,仅摇摇头说,“哥哥,
叫我作什么苦工都可以,何必要我种田呢?”
母亲尤伤心,回想到当他父亲死后,他才七岁,幸而有个哥哥,辛
苦地将他带大了;到如今,他竟不愿同哥哥一起作活。他并不是矫情的
孩子,平日最驯服不过的,为什么居然这样呢?母亲不忍看哥哥悲哀下
去,又不忍于去督责他。
一天晚上,哥哥在田里,凄楚的灯光下,只他母子两个。母亲流涕
地盘问他。他不能爽快地告诉母亲,仅蹑嚅地说出从他幼小时看见父亲
的惨死以后,永没有忘记父亲狰狞的最后的面目;他想,要不是作了主
人的佃户,无论如何不会有这样的结局。主人要你作,你就得作;要你
不活着,也就得负着伤流了血被千万斤重的黄土压死。母亲听了惨然地
一笑,强勉的神情说:
“你这孩子真傻,父亲的死,是命里注定的,哪里会同父亲一样倒
霉呢?”
经了母亲一再地劝慰,依旧无效;虽然母亲能够怜悯这孩子的痴想,
同时不免触动了前事,当晚私自哭了终夜。
第二天早晨,在无意中发现了母亲精神颓唐,他心中便刀刺一般难
受;他知道,母亲显然为了他而伤心的。他想安慰母亲,无话可说,又
不敢说。于是悄悄趁着母亲哥哥的不注意,走到屋后竹林边的沙河坐下,
默默地打算将来。
“不耕主人的田,从什么地方弄饭吃呢?又能够作什么呢?”母亲
昨天这样说,现在又在他心中盘旋着。是啊,家里吃的喝的,都是从田
里来的。母亲又说,“现在吃的坏,穿的破,要是没有主人的田,就这
也没有呀!”他想来想去,想不出生路,要吃饭就要耕主人的田。可是,
主人是那样可怕的,满脸煞气,住着那么多那么威严的房子……。他相
信,主人同十殿阎王似的,掌管着一些人的生死簿子。刹那间,又看见
了那眼鼻中满是泥泞和鲜血的父亲了。他立刻打个冷噤,赶快站起,仓
卒地离开了河沿竹林。他没有一定的去处,在大路上彷徨着。忽然迎面
来人向他招呼:
“老小,你是赶集吗?”
“唔,唔,”他慌着说。“我不赶集,在这里玩。”
这人是东庄子的木匠汪三,身上背着大锯,斧头,草草地经过,一
面招呼,一面就走了。汪三既然是偶然遇见,却给他一种暗示。他恍然
想到,学木匠不很好吗?何必一定去耕田去。况且,汪三的生活并不坏,
有老婆,孩子,天阴还有钱赌小牌,这都是作木匠活得来的;要是能够
像汪三,一定会比耕田好!他想了许久,决意去学木匠。顿时,他的精
神轻松了。
生活同他的阴影一样,跟他二十多年,从没有离开过一次。到现在,
母亲早已死去,哥哥也有了妻子,生了小孩。他不再要哥哥的照拂,孤
独地飘泊着,东西南北,都有他的踪迹;虽然他心中犹永记着两副遗念,
一副是母亲慈祥而忧伤的容颜,一副便是父亲被压死的狰狞的面目。
他学会了一种技巧的手艺,曾经为人建筑过同田主人一样的深廊华
屋,曾经在城市中建筑过高大的洋楼。也见过许多同田主人一样的可怕
的面庞。
A 城伟大的建筑开始经营的时候,总少不了他;他在每一个钉,每一
段木中,一丝一滴地消毁了他的精神。等到每一个钉每一段木成就一座
美丽的工程时,于是这房屋也就有了神圣般的庄严。这其间娇藏着大官,
富豪,美人,金钱,淫荡的娱乐,杀人的阴谋。他呢,自然逃开了他血
汗经营的圣地,躲在街头的破屋里,披着败絮,吃着粗食,甚至于忍受
着饥饿。总之,他为人间流了十余年的血汗,所眼见与身受的,已经是
无量数倍于父亲的惨死;人间赐与他的劳苦尚未尽其万一,而他已深深
地了解人间了。
他需要饱食和安眠,然而社会竟如富翁一样悭吝。同时人间苦又紧
逼着他。在某年的夏天,他的故乡不幸适逢奇旱,水田干得裂缝,稻苗
好像秋后的荒草,遥遥地望去,都是枯黄的小草,散乱在田间。他的哥
哥呢,正陷在这样不堪的境遇里。全家将要在饥饿中生活下去,哥哥便
憔悴得没有人形。眼巴巴地望到秋收时节,田间却是一空如焚。可是主
人呢,天天派人催收租稞;田间一粒也没有收着,用什么给主人呢。最
后主人将哥哥唤去。哥哥声声地哀求着,说这样的年岁,家家都是草子
无收,不仅纳不起租稞,就是吃的也没有。可是主人说,“莫要混蛋,
开口荒年,闭口荒年,你的积蓄呢,我知道。”哥哥不敢申辩,只是婉
顺地哀求着。于是主人说,“好罢,不愿纳租米,折成现钱好了!”哥
哥更加骇然,不由地哭着向主人磕头恳求。最后,主人恼了,大叫道:
“怎么,你抗租吗?好的,把你送到衙门里再说!”哥哥更慌了,转向
站在主人一旁的周六先生磕头。周六先生摇摇头慢腾腾地说道,“你这
人太难了,主人早已恩典你了。你想,不纳租,不出钱,白耕田,世上
有这样事吗?”主人依然怒气汹汹的,两眼看着周六先生道,“去,将
我的名片拿一张去,说这东西抗租,哼,混账王八旦!”说了就转身到
后屋去了。哥哥失措了,只有再向周六先生磕头。终于哥哥承认出钱,
由周六先生向主人央求,说定限三天以内交出三十千钱。哥哥回到家中,
已是傍晚的光景;房里静静的,小孩躺在地上,烟囱悄悄地不见一缕炊
烟。他跄踉地倒在床上,脸翻朝里睡了。妻偷怯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
敢说。他在床上并不能睡去,整个的失望填满了他虚空的心,他闷窒的
叹息,使妻无形中感觉着颤栗。这时候,小孩为了饥饿啼号,妻便草草
地恐吓着小孩们睡了。妻躺在床沿,半夜没有合眼,听他梦中的呓语,
说出哀恳的祈求。不意一觉醒来,晨光方照遍窗棂,他已经不在床里边
了。妻起来,刚出房门,他竟高高地吊死在屋梁上了。妻顿时吓得大喊
救人,渐渐四邻都来了。妻失了知觉似的哭号着,小孩们也牵着母亲的
衣襟啼哭。众人问她的丈夫为什么自寻短见,她说不知道,不过昨天被
主人唤去,回到家里就哭丧着脸躺在床上。大众立刻明白了,这死者分
明是为了主人的压迫。于是大众不禁地相顾失色,因为这些人都是和他
感受着一样的苦痛。有几个衰废的老人,更为这死者流出同情的眼泪。
哥哥的消息,他知道以后,他是非常的忿激而且伤心。他从 A 城回
到乡间,他不敢访问嫂侄们,因为他预定了他们的命运,他们是流于乞
丐了。他想,拼了自己的生命,去控告田主人的横暴。于是他先向他的
一个尊亲那里去商量。可是这位前辈告诉他,哥哥死了这一天,田主人
当时买通了警察局,说哥哥“抗租不遂,自缢抵赖。”并令地保将哥哥
埋了,第二天就将嫂侄们轰走了。同时还警告他道,“你敢同吴三爷碰
么?他有钱有势,衙门里进得去出得来,你凭什么呢?你想打官司,要
知道,你是一个光蛋,不说公安局局长你孝敬不起,就是下头的号房你
用什么报效呢?我劝你算了罢,这个年头,我们没有田没有地的人家,
只有死路一条!”
他辞别了这位尊亲以后,怅然不知去向。想看嫂嫂去,可是自己身
上一文没有,用什么去看她们母子呢?而且像嫂嫂型的人物,满街尽有
着:披散着头发,满脸黝黑,周身破衣,露出块块的肉体,拎着破篮,
带了三四个小孩,被饥饿的火烧得焦黄奇瘦,沿门蹀躞地哭啼着。这些
人,都是同嫂嫂一样的命运;她们的丈夫,自然都是同哥哥相等的不幸,
虽然被磨折于生活的方式不同,而被地主绅士官人压迫以至于死总是一
样的。
终于他忍心地躲开嫂嫂,他又回到他多年寄寓的 A 城了。
从此,他终日郁郁地不安,好像病了似的。时时在他的心中蓄藏着
许多往事。父亲为了给主人掘那不急需的井,以致于活埋在井里。哥哥
为了付不起田租,竟被主人逼得上吊。自己呢,终年牛马般的劳碌,还
不能坦然吃碗饱饭。就是母亲和嫂嫂罢,她们不能同那些有钱的太太们
享受安乐,偏偏也遭遇着这不堪的命运。人间有的是美满的生活,而这
些不幸的人们,所得到的竟是被饥饿,被践踏,被欺凌以死!
为什么世间是这样地不平均?为什么那些人甚至于愚昧白痴,都能
够安然享受着人间最繁华最淫逸的生活?这都是人们生来就命定了的
么?但是这又是谁在那里主宰呢?然而,他知道,这命运,这主宰,是
虚无渺茫的东西。这东西,是资产者有意拿它来欺骗来掩饰他们生活的。
他们将社会显然地划作两层,无产者永远地蛰伏在下层的。至于这下层
中的生活,从没有光明,自由,饱暖,淫乐;而所有的只是黑暗,沉压,
饥饿,死亡。可是,假若他们失去了下层无产者的劳动,他们是不能存
在的。因为要是没有呼吸于粪土中的农民,要是没有运用巨灵之掌的工
人,他们——这些资产者,将要挣扎于人类的坟墓中了。无产者永远地
在拨动人类进化的齿轮,而所得的文明,尽被人掠夺以去!这时代,这
社会,不是历史的光荣,而是充满了猛蛇的毒涎,无产者的血腥!
现在,他深深地觉悟了。
在海南革命的火焰正在光芒四射的时候,中原的革命正在触机待发
的时候,他忠诚地作了一个英勇的战士。他以肮脏的脚步,迈进新的时
代;他以泥土的手,创造全人类的新的生活!
一九二八年,冬
(选自《建塔者及其它》,1930 年 8 月,北平未名社)
途 中
正午的太阳,火一般的热烈;尤其是在深蔽的山拗里,一点也没有
清风吹来的凉意。我们长途劳顿的人,虽是不堪炎帝的淫威,但是也只
有忍耐而且殷切的希望着走过这险峻的大界岭(湖北与河南连接处)。
山中的松树同古槐,凑成很紧密的伟大的森林;枝叶织成葱蔚的绿
盖,阳光也不能得到微隙可以穿入,倘若里面有虎豹,或者里面伏有山
盗,猛然的出现的时候,那末我们只有没抵抗的将我们供献了。幸而同
行的弟弟,还没有感到这种恐怖;他有时唱着圣诗,他有时学劳工们所
唱的无字的歌调,他的口中总不见他停息了那种抑扬的音调;实在他要
不是为了他的独唱独和的愉快,而使他忘了劳苦,那么倒不知他是疲乏
到如何的程度。
我们艰难地走过了界岭,我们休息在野店的松枝的凉棚之下;野店
的主妇,殷勤的送些山井的冷冽的水来,我们洗濯了我们的汗滴;又送
些浓味的山茶,同外面有芝麻的甜饼,于是便闲逸的享受着;似乎从火
山的口中脱险的我们,居然又幸福的来到水晶宫里了。
弟弟毕竟是教会的学生,他从来是忘不掉他的圣歌,他仰卧在长凳
上,他的头发轻松的四散,他提起嗓音又高唱着:
我们住在主的帐幕里。
我们住在主的圣山里,
亲爱的好兄弟,
永永不要仇敌!
弟弟在歌唱的时候,便不觉朦胧的入到梦乡了。我很无聊的坐着,
同野店的主妇谈话:
“你们在这山底下住,没有强盗么?”
“强盗没有的,前天到过了兵。”
“兵?是哪里来的?”
“兵爷们,阿们不敢问,别人说是张大帅的;又说省里(指武昌)
打了大仗,要比赶皇爷(指辛亥年起义)那年还厉害几倍呢;你家是从
省里逃来的罢?”
“不是,我们是学堂放假回家的学生;省里没打仗,湖南倒正在乱
着呢;你说的兵大概是湖南窜来的。”
“你家不知道,这几年来老天不睁眼,我们受了兵爷的害,倒不知
多少回……”她说到这里忽然张惶的说:“你家看,你家看,前面又不
是兵爷们来了!”
我抬头往前望,果然对面山脚下有两个穿灰衣的兵,遥遥的在那儿
蠢动着;越走越近了,倒看得很分明。
前面一个是短小而粗胖的人,面孔堆着油黑的横肉,两只鹰眼向外
突出,浓厚的双眉直竖着;但是他走路很难,他的右腿比左腿短,是个
跛人,在后面狼狈的走着的那个,头发同囚犯一般的撕乱,颜色焦黄得
几乎不是人所有的那样难看;两面颧骨凸起,眼深入而无神,并且含蓄
无限的恐怖,好似刚脱险的兔子,在无血色的嘴唇上面,长着不齐整而
且稀少的胡须;他的右手用布带在颈上提着,走路也因之而不自由。
他们走到我们所坐的凉棚,颓然的坐下。
野店的主妇虽是惊惶,犹且故意的装出静定的神气,谨慎的招待,
奉上烟同茶同麻饼。于是我便同他们开始谈话了:
“大哥们在哪儿来?”
“先生,请不要这样称呼,咱们是岳州败下的。”黄瘦的兵谦恭地
说。
“啊!是从岳州来的!”
“你是哪儿人?好像咱的老乡?”短胖的兵问我。
“我是安徽雨邑人,你们呢?”
“对啦!对啦!咱们是雨邑西乡人!”
“嗳!一见老乡,眼泪汪汪!先生是学堂里来的罢?”黄瘦的兵说。
“是的,我们是从学堂里回来的,你们这回很辛苦,现在我们好同
阵回去了!”
“现在还提什么回乡!”黄瘦的兵凄然的说。“八十岁的老娘,同
女人,同小孩,咱这样的回去,有哪么脸见她们呢?而且咱的这右手析
断了,也不能替人家打杂,这样一个废人?就是回去了,也只有擎着眼
活看着全家饿死。”他再不能往下说了。
我真罪过,无端的引起他的乡愁;于是那短胖的兵在左边的桌旁,
放下他的茶杯,来为我介绍他的不幸的伴侣的手是如何折断的。
“长沙被人家夺去,已经三天了,咱们在岳州还不知道;也许咱们
的长官知道,嗓的混东西,他们不愿告诉咱们弟兄!那天上午,我们是
在营里同弟兄们赌酒拳,忽然有人说南兵打进城来了,你说咱们哪里肯
信,咱们提起枪到北门的时候,小子们已经从咱后门开起枪了,倒楣,
真倒楣,不跑还有后话说吗?可是城门拥挤得风都穿不透,挤的人小腿
一软,便倒在地上,人就从上面走过了;可怜这样死的马同人,反将地
上垫了一层,咱同他拼命的走过的时候,老天真不巧,他的手中了一枪,
我的腿同时也尝了一个洋莲子(即枪子)。”
他说到这里停止了,他的鹰眼注意到桌上放着的麻饼,于是他拿起
送到口里,闭着眼在那儿细嚼,同时又似乎回忆到战场中可怕的景象,
至于那黄瘦的人,正蹙着双眉可怜的神气在那寻思,这时弟弟醒了,他
看了我同两个兵在一起,很是张皇,于是我笑着对他说:
“他们两位是我们同乡,是从岳州回来的。”
弟弟微笑着对他们点头,但他并不知他们是不幸的朋友;在他睡醒
的朦胧的眼中,忽然看见对面山田的秧鸡飞去飞来,他便低声唱着跑去
了。
远远的送来清爽的风,还夹带着许多野草的幽香,我悠然的似乎被
吹到一种奇迹的梦境里,这里是没有烦恼,没有忧伤,并且没有惨杀的
卑下的我们人与人之间另一的可怖的异象!
短粗的人,疲乏又无形消逝在兴奋之中了,他对我说:
“咱们在军营里厮混的人,反正是拿着皮孩子乱拼,好歹是不计较
的;这回咱们虽说吃了亏,但是从前咱们下了岳州的时候,狡猾的蛮小
子,老的鸟男女,同鸟孩子,咱们用了刺刀毁了不少呢。”
他说了,便阴狠的矜骄的一笑,两只眼炯炯的发光,好像在天空游
翔的饥鹰正在搜寻他的食物;的确这次是他失败了,虽然他也得到过他
的胜利——殷红的血肉横飞的场中,他曾经夺得锦标的!即此,我们这
铁血英雄,自然可以骄傲了。
弟弟催我,说我们应该离开这山下的凉棚了,我遂对他们说:
“太阳偏西了,我们要向前赶路了,你们怎样打算呢?”
“先生,你们上头走罢,”黄瘦的人说。“我们连连饿了十几天,
又跑了这多路,真劳得不了;下半天打算不走,就在这里歇住了,不过
有句话拜托先生,就是……就是先生要是遇见咱西乡叶村的人,请你叫
他们带句话到村北角一家破屋里的人,就说……陈三在岳州……打……
死……了!”
他悄然的说过,头便低了下去,我很奇异他这样的说,于是我赶紧
的问他:
“为什么这样说呢?”
“先生,要晓得:咱们这造孽的回到家里白白地饿死,倒不如痛快
的在外乡飘流着,讨饭,或终归饿死。”他的眼角流下了眼泪,用他的
灰尘堆积的军服袖子往脸上拭。“对家中说我死了,好绝了咱妻的念头,
她好早一天出门(即改嫁),也可以免得活活地饿死……”
至于我们这短胖的英雄,原先在矮椅上坐着拼命的抽烟筒,有时故
意斜着眼对着野店的主妇中年少的玩弄地微笑;这时他听了他不幸的同
伴伤心的话,也深深的感动了,于是他也向我说:
“先生,咱也拜托你,请你打听一下,要是咱西乡的老爷们,允许
咱回去,便烦先生给咱封信,告诉咱;咱何尝不想回到爹娘的乡里,不
过老爷们都说咱是坏虫,便将咱赶走了。”
“那我给你信,寄到什么地方呢?”我说。
“啊,不错,我哪里有一定的地方呢!”他怅然若失的说,忽而又
接着狠狠的说:“好罢,好罢,我在他乡闹了这些年,现在还是一条光
杆,这样还打算什么回乡的企望?真是不得已的时候,要回去看看爹娘
的坟墓,那我背着我的讨饭的破篮,在深夜里,偷偷的走一趟好了!”
我听了他们的话,我的心好像刀刺的一般隐痛,我用什么方法安慰
我们这不幸的朋友?其实我有什么力量能够这样做呢?弟弟在旁边听
了,他的眼圈红润以至于流下清泪,可怜我的朋友们的伟大的悲哀,又
深印在这小小的灵魂里。
我们终于的离开了!
光阴好似黄昏中的蝙蝠,于模糊中,便轻凝的消逝了。而今啊,而
今已经五年过去了!每每我总是想努力的避免在那途中一幕悲剧的回
忆,但是终于不能够,终于不止一次的蓦然涌上我的心头。
我那不幸的朋友,现在到是飘流在何方呢?虽然统统都是在主的帐
幕里。
至于我那天真未凿的弟弟,于此最短的时期中,他净洁的小灵魂,
便肮脏的渲染了腥红的血。他爱主,而主所给他的,只是人类的忧伤!
他曾经为了人们的幸运,在我们互相残杀的兄弟中,疾呼着,奋勇的疾
呼着:“我们都是主的儿子,我们都是亲爱的弟兄。”但是人们偏认作
他是颠狂,而且无情的将他送进疯狂院里,从此:他疯狂的呼喊,谁能
听得?即或听得,又谁能说他的心不是疯狂呢?
(选自《我与老舍与酒》,1992 年 6 月,台北联经出版公司)
死 者
初秋的阴雨的晚间,约有十一点钟光景,我从镇北的同学家谈天回
去。那时雨是纷纷的下,我右手拿着雨伞,左手拿拽着大衫,缓慢的顺
着镇头的路灯前行。
前面远远的发现了小的火团,定神看时,知是行人的灯笼;灯光很
速的越走越近,我因此知道这行人的步伐是急迫的。
灯光要到我的面前了,很清楚的看见:一个人戴着大的斗笠,穿着
草鞋,裤子提到膝盖上,手里拿着小小的红纸灯笼,大步在水地上前进。
我低着头很奇异的猜想;这个人是有什么急事呢?难道河西又来了
土匪,他到警察所送信么?可是出我意料之外,对面的行人,居然来招
呼我:
“三兄弟在谁家来?”
“哦!哦!二哥在这黑更半夜往哪去?”
“大伯病得很厉害,怕人得很,我请先生去!”
“很厉害?什么病?”
“不知道,不知道,将才还晕过去了!”他一面惨然的说着,一面
放开他大的脚步走了。
大前天傍晚还看见大伯担着粪桶,在菜园里浇白菜,他问我可吃秋
黄瓜,可吃萝卜。结果择了两个大的青嫩的萝卜与我。在我从小时,大
伯便爱我,那时是多病,凡买药或到远处请医生,都是大伯的事,而且
都是他自己愿做的。
我的脚步也变成迅急了,一气跑到家,便将这不好的消息报告了。
母亲同婶母的谈话打断了,全室都归于静寂。
“今天他没有卖菜,之后听说他是病了。”母亲说。
“真可怜,一病就这样的厉害!”婶母接着说。
“明天真要去瞧,老是连阴真讨厌!”
“我同你这时先去看看?”婶母对我说。
门外雨声潇潇,可是比以前越发大了。他知道我们的殷夏与病者的
痛苦么?
婶母将油鞋穿好,拿着雨伞;我将马灯燃着,撑着伞,便开开后门
走了。
天空是从来所未有过这样的黑暗,更现出一种可怕的庄严。风是微
微的吹着雨丝,打在伞上。伯父的家,同我家相距虽不到半里路,只是
满途泥泞,一步一步的非常艰难。走到菜园旁边,婶母将园边青蔚的黄
蒿折了一把,给我一半,预备见病人的时候,放在鼻上,是可以避免瘟
疫传染的。
两天的连阴,河沟的水充满了而且溢出,以致将到伯父家必经的小
桥淹没了。我们无法前进,便在此停住,我高着喉咙叫唤,伯父家的小
狗便灵敏的答应了我。
三哥听见狗叫,以为医生来了,出门便走到园外,才知道是我婶母;
这是出他的意外的,遂很快的走来。我就问伯父现在怎样了,他说现在
平静得多,当不致有什么危险,婶母又详细问了病中种种情形,我们便
循原路回去了。
灯笼光映在路旁的景象,只见丝丝的柳条不静止的在秋风秋雨的夜
间摇曳,却使我无端的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凄凉。
“生命也许不至于这样容易的消逝!”我走着默默的想,雨是依旧
依旧的下着。
回到家时夜已阑珊了,潇潇的雨织成了我撩乱的萦思,我老是幻想
着生命是再滑稽不过的东西,为了这种原因以致第二天起时便中午了。
那时小沟的水,或家却早遣人在低处决放了,因为伯父已经从他的
床榻移到尸铺,他是到了生命最后的刹那了。
昨夜的雨今朝停止了,只暗沉天色,朵朵黑云,好像往下掉似的,
更使人对于这仰卧在尸铺的死者引起无限的哀思。
他的两唇上下的震颤,两面的腮骨也随着移动;震颤在最烈的时候,
上下的牙床尽行露出,他的一对眼珠,只是往上擎着,从没见他顺下;
他的两拳时时用力捶着尸铺。
邻家都慌忙的为死者预备衣服,同断气时所用的轿马;还有些人去
筹备棺材。
全室都弥漫了哭声,只有我好像带着趣味似的,去留意他的颤动,
他的两腮,他的牙床,他的白眼,他的恨恨的两拳,他的……我又看见
大家都在伤心的哭,我也想陪着淌下几滴眼泪,可是终于一滴也没有淌
下。
想他是秉着造物主的命在这里排演末日的苦剧罢!可是这幕苦剧闭
了之后,他便可得到那更甜蜜更美丽更安乐的处所了。
是啊,现在我们正该为他祝福,正该为他祝福!
“再不要哭了,亲人都离开,让他去罢!”邻人王老说。
“你可以去了!你的衣服已经齐备,没有什么可以留恋了!”王老
接着对死者说。
“你走罢!你走罢!不要这样的受罪了!以后的事还有我!”伯母
哭声的说。
这时他的两唇更颤动得厉害;他的牙床,他的眼珠,更是可怕;他
的两拳恨恨的捶得更起劲;这一忽在他越发不堪了。
我终于没一点清泪送我这辛勤的伯父,我也不能向大家宣告应该为
他祝福,偶尔想到生前爱疼,我的心负了沉重的歉疚。
十年来飘泊的心情,竟是这样的冷枯!
哀悼么?欢慰的祝福么?我是陷入到针刺中了!我默默的候着裁
判,我有什么法子可以减轻我的罪!
生命的火焰,再不能发出微弱的光芒。他的两唇,他的牙床,他的
眼珠,他的恨恨的两拳,一齐都静止,生命竟是这样容易的消逝了!
在哭声,哭声最烈的声中,我的心轻松了!
满含着秋容的天,又开始作他令人讨厌的工作,雨是同昨夜一般凄
凄的下了!
(原载 1925 年 5 月 8 日《京报·莽原周刊》3 期)
《懊悔》
密司柳自从开学搬到寄宿舍以来,虽然性情还急躁,可是比往年活
泼得多了,同学们也都诧异。往年女同学要是和她说话,她高兴的时候
便谈几句,不然竟撇开不理;至于男同学,当然是谁也没有这样的勇气,
去碰她的冰钉于:同学们都说她冷与高傲,虽然并没有谁敢直接的去劝
她。
今年她大改变了,有时可以和同学们谈些有趣的话,话到终结的时
候,她还故意的吱吱的笑。先前是不打网球的,今年却特别的爱打,每
到黄昏时或星期的下午,便约了男女同学,直打到傍晚时才歇下。有一
次中央公园开春季图画展览会,她还约三个男同学,两个女同学去参观,
并且在茶座喝了茶,茶资是她付的。
有些同学私地里讥诮她,说她现在是懊悔了,什么要找头,什么黑
漆板……,不得不越大越俏,越老越活泼。
其实她是受了她姨母的影响,今年正月间,她姨母郑重的劝她,说
她年岁一年大似一年,老是这样的固执,又不在交际场中作点功大,总
是将来吃苦的根苗;至于独身主义,不过是没有得到相当的机会之前,
是这样的说罢了:要知前途的光明,还得自家去留心与进行。以后应当
学活泼些,至于服装,那些黑色的灰色的衣料同平底的鞋子,都不要用,
千万不要向我们这样的老太婆学。
她在她二十八年的芳龄过去的经验中得到:她的高傲与固执,确是
吃苦的根苗,因而虔诚的感激的承受了她阿姨的厚意。
自上海的不幸的事情发生,她非常愤激,为了学生会的人数过多,
主张不能一致,精神或失之于散漫,遂号召些同学组织了一个国权同盟
会。
在中央公园开成立会的时候,她穿了一件妃色的上衣,淡碧的下裙,
高跟白皮黑光花边的鞋子,以及大的西式草帽,帽沿上缀了一朵汤碗大
的绸制的红玫瑰。
“这么的热天,肯下驾,真爱国!”当每个会员来到,她总是用这
样的句子寒暄;她自信的天真与活泼的态度,大家也能领到她十二分的
殷勤。
临时的主席,自然是属于她了:
“诸位会员:这么的赤日炎炎,居然惠然肯来,本主席实深感谢 (至
此深深的一鞠躬。)此次沪案发生,以堂堂中华男同胞被人宰杀,足证
男权亦已丧失;男权既失,我女权又将焉附?真可痛……(泪行行下,
台下亦惨然。)今合男女同胞之权为国权。所谓同盟会者,是仿孙国父
创民族革命时同盟会之意,往者民党同盟会兴而满清亡,今则吾人之国
权同盟会创,彼英日亦必不能存在!……国权同盟会,万……岁……”
大家照例鼓掌,照例讨论,照例发议论,不多时她以主席的资格宣
告终结。她又照例说了几句大家热心爱国不怕暑热的等等漂亮话。她带
了欢欣的颜色,劝大家用水,喝茶,抽烟:大家各自在园中玩了几圈,
这才兴辞走散。
临行,她竭力的显出少女的活泼与焕发的精神来,向大家说:
“以后有什么商量,可直接找我,或打电话;哦哦,你们不知道我
的地址,往哪儿找呢?现在将我的有地址和电话号码的名片,再各送大
家一张——这是轻易不送人的。要是大家找我时,可先向门房申说,是
为国事而来,那门房就可立刻传达;至于打电话,也可这样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