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要怎样才好,空了好久,他说:‘你那个朋友倒是个好人噢!’未
‘今晚我难过得很,
后,他又说, 夏先生,我们到小酒馆子里去喝两杯酒吧!’
我说:‘不必吧,我不会喝酒。’他说:‘我们喝米酒,不伤人的,十四个
铜子一斤。’我一个人也很无聊,好,我就同他去了,在街尾上一个小酒馆
里,他要了两斤酒,又买了三个子一包的黄豆,于是两个人喝起来。他讲他
的近况,讲他的历史,他说他是瑞征的学生,瑞征是前清两湖总督,吓吓吓!
这个人谈起话来很有味。”
“噢,刚认识就向你借钱,这样的冒昧——哼,总是穷得没有办法喏:
——借不着钱倒还请你喝酒,在这一点上我觉着这个人倒是真有点味——现
在这块钱不知道有了没。如果我有一块钱,我可以送给他的——明天晚上我
们请他喝两杯酒好吗?仍然在那个酒馆里。”
“好,好,明晚我在家等你就是。”
第二天,我到曾医生家里去,我在微光中找来找去,不知如何始终找不
着“照原眼科”几个字,我很骇异,但是看见前门的墙壁两边有白粉的一幢
房,“大概这就是的吧!”我想不管一切,我就走进去。不消说,我是怀着
“连一块钱都得向生朋友告贷,贫穷到这样子!”的心情去的,但进门一观
察,也不怎样使我失望。那客堂间也点着洋灯,灯下也有两个老妈子似的顾
客请他看眼睛,靠窗也陈设一张只开了两道裂缝的桌,东边墙下也摆着小圆
台,台上也搁着好几瓶药水,台边还有两个一只脚都不短的藤椅,点缀在壁
上的暗黄的字画虽然都往下卷起来,也还勉强粘得住。至于他本人,也戴着
遮阳帽,颈上虽没有领带之类的东西,身上却穿着呢大衣,旧靴子上也盖着
呢布,一见还知道他是穿穿西装裤的,他手中拿着揩眼睛的棉花,一见有人
推门,就脸色苍白起来,知道是我,才浮出微笑,轻着脚步走近我,低声的
温和的说:
“夏先生在家。”
我微笑着颠颠头。便往前面走,眼睛从板壁缝里看进那后房,看得出那
里面有木板搭成的床,床上坐着一个老太婆,也还有一座旧藤床,床边有个
三脚椅,除此以外还有许多数不清的家具,总之,决计没有一件是应该丢到
垃圾桶去的。上楼时,我循环的默诵着:“难道真一块钱没有吗?——这江
湖医生——这骗子。”
在后楼,我不耐久坐,我们就下楼,走过客堂间时,老夏指着我对那医
生说:
“曾先生。我们又到那个老馆子里去喝酒吧!这位黄先生他请你喝酒。”
“不敢当,不敢当!”他像没骨头似的连忙鞠着躬,还不停的欢笑:“好
的,好的,我马上就来,请先走一步。”他送我们到门口,口里叽咕着“好
的,好的!”
我们走到街的尽头,那里不大有人走,老夏站住一望,退回好几十步,
才发现那酒馆。不过他虽指示给我了,我还是不能一目就了然,因为那酒馆
不仅小,而且很模糊,里面两个桌,全用灰尘装饰着。铺台上是两盆不大令
人垂涎的发芽豆,和一只不知那天杀的干瘪了的鸡,还是整个的,柜台里竖
着四个大酒坛,不,其中有一个是不大看得见人的老太婆就是掌柜的,旁边
还有一个鼻眼不分明的半大孩子。她们没有招呼我们,我们也就不客气,从
外面桌旁的车夫身边挤进去,占了里面正中的优座。
那孩子终于走拢来问我们要什么,我就要了两斤酒。一面计算着:“十
四个子一斤,二四如八,一二如二,来八个子的花生米。身上的四毫钱够开
消的。再来点……”再来点什么呢?我的眼光到处一寻找。那真不能使我一
下就决定。老夏说:“等曾先生来了再说吧。”好,我们就坐着等。我听见
那孩子凑近老太婆叽咕着:“他们是曾先生的朋友。”于是,我向老夏:“他
“曾先生是股东,这个店他有五块钱的股。”
们怎么知道曾先生的;”老夏说:
不久,曾先生笑嘻嘻的擦着手走进来了。三人就了座,我叫孩子拿酒来,
又叫他买了八个子花生米。又叫他设计来了一盆白菜炒肉丝。曾先生又擅自
在柜台上弄了一碟发芽豆,又弄了一碟海蜇皮。于是我们交谈着痛饮起来。
“在夏先生那里听说先生差了一块米钱,心里很过意不去,现在可有
了?”
“不要紧,已经赊了一块钱的米,那米店还放心我,我答应明天还他。”
曾先生自得的说:“那晚不是有五块房钱吗,因为欠了人家的,人家知道,
马上就要去了,唉,没有饭吃,肚子里很难过——我们喝酒吧!”他筛了酒,
举起杯来喝。
“哈哈,你说话真有趣!没有饭吃不仅是肚子难过,那简直是要命的事
啊!”我说。
“喝酒吧,喝酒吧!”曾先生又举起杯来:“不要紧的我有鸿运酒楼的
一张五十块钱的股票,这酒店生意很好。我托朋友押三十块钱;明天晚上可
以成功。我还了二十,加了五块利钱,还有五块好多,这是借的印子钱,每
月六分的利息。”他又喝了一大口酒,拣了一颗发芽豆。
我们没有说什么,我只全神倾注他的举动。他筛了酒,搔了两下头,把
肩耸起来,搓着手低声的苦笑着说:
“没有办法。我们喝酒吧!——喝酒真是好事情,夏先生没有钱,我也
没有钱,我们是好朋友——这地方真好,我们要常常来的!”他说着,回头
望望后面的老太婆:“这老板是好人,很可怜的!——她常常到我那里看眼
睛,我不要她的钱。她钱不够,我就入了五块钱的股。所以,我在这里很随
便的,常常来!”
“酒倒是少喝的好,曾先生,我看你的神经刺激得太厉害了,说话也没
有条理。——你何不好好生生把你的行业振兴一下,把生活维持下去?”我
说。
“不行!”他摇着头说:“我倒霉,连这个都没有!”他用手摸着披散
的领子两端的窟窿,“不知那一天掉了,我上了一个螺丝,梗在颈子上把肉
都刺破了。现在螺丝又俏皮,逃了!”他笑了又喝了几口酒,忽然把脚举起
来:“你看,我这个皮鞋,底穿了,前面开了口,走起来,他冒烟。”
我们不禁笑起来。
“你每天也有多少收入喽?”我问。
“没有一定,两毛,四毛,有时还倒贴。穷人多啊!一块钱看一回的。
一个月难得有几次。”
“像你这样是不行的。你越是那幅倒霉的样子,人家越瞧你不起。上海
这鬼世界是全靠外样子,不怕你本事怎样好。”我愤愤他说。
他只温和的笑。
“是呀,你看姚佐顿花柳病医生;从前是甚么样子。这是我亲眼看见的。
哼,现在,爱多亚路口上半天云里挂着他的招牌,到处张贴了他的广告,随
便什么人,只要见了这广告,他不要知道底细就会‘啊,这是个著名的医生!’
如是,个个上他那里去,三百五百送给他,花了钱诊不好病,也还是去找他。
为的是他的声名大。于今他发财了。曾先生,像你,据前楼的人说,你的手
术很不坏,你只要好好的把诊所布置得像个样,把身上弄整齐点,在门口挂
个招牌,在弄堂口还挂个更大的,也定一个章程,门诊几何,出诊几何,架
子一挺,人家自然不会小看你,像你这样两毛四毛,有时还送诊,有时还……
那是……”老夏也说了一大篇。
他只顾喝酒,起首连忙替我们筛,后来就只筛自己的,一定要等于了杯
才说话。
“这是没有办法的!”他摇头坚决的说:“他们都是穷人末!顶多只能
收点药钱,总而言之,是阔人就没一个肯上我的门的。我会看像,我会外科,
有些人我知道是流氓,绑票匪,我常常白给他们治伤。他们呢,诊好了,去
啦,还用片子介绍别人来,也是不给钱的。我有什么办法呢?——你们以为
我是好人吗?其实我也很坏的,是穷人,到我这里来,他们都是别处诊不好
的,他们没有钱谁给他诊,是这种人,我是欢喜给好药,一次二次就好了,
阔人就不同了,一次诊得好的,我给他分做几次诊,多弄他几个钱,其实我
是很坏的。”
“你这样待人家,人家把你当呆子,像你这样的人,是不能存在的。我
劝你以后还是把牌子挂出来,好好的干一下,免得受苦!”我说。
他还是温和的笑,连连把酒往口里送,酒完了,又再叫两斤。
“是的,牌子原先挂的,在弄堂外头,因为警察要捐钱,才取下来的。”
“哈哈,假使人家说你不该吃饭,你就把自己的颈子割了吗?这是太笑
话了!”我说。
他也笑,已经很醉了,话便滔滔不绝。
“原先我生意很好,每月赚二百多块,那不是现在这个地方,这是去年
搬来的。我赚了钱就把门面扩充起来,我没有老婆,订是订的,因为她要八
百块钱办嫁妆,我没有,她就另外嫁人了。我把老娘由乡下接来住,请了两
个听差,有一个不能做事。这听差原先有田在乡下,给人家骗了,很可怜,
我就把他带到这里来,他是个呆子——那时候,我的日子很好过,门诊是一
块二,没有钱的就减半,看人说话。不料去年革命,我的诊所烧得干干净净,
好,没有想到这个革命把我打倒了。搬到这里之后,起首还敷衍得过去,凑
巧,闸北办市政,一条马路修上大半年,交通断绝了,简直没有人上门。好,
这个市政又把我打倒了。光修马路还不打紧,三四月间落起黄霉雨来,你想
谁肯爬过烂泥堆里走过丈多深的水沟到我这里来呢?这里又这样偏僻!好,
这个黄霉雨又把我打倒了。房钱欠七个月,生意没有,我吃的是身上的衣服,
是老娘的皮袍子、是木器。有一次听差的走了,后门口扒手进来把老娘的棉
衣也偷了!——是的,我牌子是有的,弄堂外有块大的,前门的壁上写着‘照
原眼科,四个大字,但是我给不起捐钱,警察天天来要,起首我就把外面的
牌子取下了。昨天他又来了。我就把墙上的字也粉了,省得他来麻烦。可是
牌子一取消,就简直更没有瞎子能找得着我了。好,这个警察捐又把我打倒
了。这就可以太平了吧,但是那个印子钱逼得很紧,所以——我近来不快乐,
睡不了觉,头痛,有了钱就喝酒。我想把牌子挂在这酒店的楼上,夏先生噢,
我们两个无论如何在一起。这地方真好,慢慢的我们会发达起来的!——不
过,现在,唉!——我还有两个好朋友,都死了。我晚上眼睛一闭,就看见
他们两个。唉,好人。——阔朋友我也有的,那是姓何的,从前和我很好。
如今有几十万,白克路有洋房。上次我买点东西去送他,他不见,他怕是绑
票的。——是的,我是要饭的,你们看这幅样子,——我常常半夜里……”
他说到此地,眼睛朝天,两手合拱着:“爬起来,打开眼睛,是的,我是晚
上才喜欢打开眼睛。因为我不愿看不见什么,我对天说:天啦,你把我的寿
命减少二十年吧,切莫再使我是这样子啊。”
他不再笑了,两手撑着头,慢慢的伏在桌子上。我们全都沉默着,忽然
他又抬起头来说:
“这地方真好,我们每晚都要来的噢,夏先生!”
“不来了,明晚我请你到鸿运楼吧!”我说。
很晚了,曾先生还要酒,我们不承认,我叫孩子来算帐,曾先生就立起
来用手一挥,好象这应该归他出,我也就不客气,给了二百四小帐就往外走。
我回头向柜台一看,看见那孩子仿佛用蝌蚪文在簿子上写着:
“曾先生欠……”
走到街上,我拒绝他送我,他说:“不要紧的,我们通晚不睡觉不要紧
的,睡觉是受罪,在外面走走很快乐啊!”到了我自己的弄堂口,我和他告
别。我在十二步之外还听见他的声音:“夏先生,我们再到那酒馆里去坐坐
吧!”
我就是这样认识了曾医生了。
第二晚,我原打算请他到鸿运楼去的,不知怎样我忽然变了计,只随便
买点干牛肉之类的下酒菜请他到家里喝。他起首不肯去,后来虽是去了,但
是不再多说话,只低着头在房里徘徊。我问他:
“股票押了吗?”
“没有,要明天听回信。”
“今天有生意吗?”
“有的,一块假洋钱。”他掏出那洋钱来后,笑着说:“铅的,分量轻,
放在手里就知道。”
“上海人真坏,看病的钱也给假的!——那未,你不能叫他换吗?”我
老婆不平的说。
“马马虎虎,那个人送我假洋钱当然也是没有钱喽!”
“是没有钱就送诊也可以的,给假洋钱你不妨责备他的!”老夏很反对
他的态度。在我家里,酒也喝得不少,但他不多说话,话里也没有惊人的句
子。不过我们都觉着他的神经的确纷乱了,每句话是牛头对马嘴的,因为我
知道他昨晚送我回家后又在酒馆里去喝了一顿,又因为被窝放在别处去了,
只伏在椅子上看书,度过这寒宵。他呢,也知道自己这次是一个不小的失败,
所以不高兴多说话。不过,他也不十分沮丧,他还有无穷的希望呢,他有一
张五十块钱的股票,明天那张股票总会押了的!
第二天晚上,天下着毛毛雨,我走到他那里,我看见那替他押股票的人
说,事情又变了卦,要过一个礼拜听回信。总之,这是推脱的话,这股票肯
有人要,五十元只押三十元,六分息也没有人要,而且那印子钱别人不肯再
放了,非马上收回不可的。我很替这医生不平:
“二三十块钱的事有这样难吗?又不是凭空讨人家的,曾先生,你给股
票我,我明天去试试。”
“好,谢谢!”他将股票给我,深深的一揖。
天还是下着毛毛雨,很冷,我一早搭车到江湾,想找几个朋友,因为那
些朋友起码赚二三百元一月,又没家眷,就是一人力量不够,几个人总可以
凑足的,如果不放心,就由我负责,然而结果是:
“我也只能勉强维持生活,如果□□在这里,那就没有问题啦!”
我回到曾医生家,走进他的寝室,把这消息告诉他,把股票退给他,答
应再想法,可是他睡在床上起不来,因为房里有个姑娘,我听他说过有个朋
友介绍一个女人给他,他曾因为自己没有钱,关照那姑娘别再上他那儿去的,
现在她又来了。
“姑娘,请你出去一下。”他说着,那姑娘就走了。
于是他抬起身来,掀开盖在身上的唯一的外套,把那件窟窿累累的绒绳
褂扯得很周正。披上外套,伸出穿着无底袜的脚来,费了许多工夫,才穿好
靴,因为不如是,那袜是不容易就范的,此外我还发现他腿上失去了那条西
装裤。
我们同在客堂里坐,他还是笑,鞠着躬说:“对不起你,这样的雨天,
害得你跑江湾!”我和他谈了很久,我没有坐,因为他的藤椅也不见了,圆
台边只剩了那原先摆在后房的三脚椅。
我回家了,下午又向另一个有钱的朋友打主意,更不成,他说他并不干
这样的生意。我只好回曾医生一个信,就再没有到他那儿去了,老实话,我
不敢再见他。
过几天,老夏又来了,我问及这医生,他说:
“近来他再不喝酒了,脸也肿了。山东人天天来吵,要那笔钱,很凶的。
这两天他没有在家,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大概是害怕这山东人吧。”
我不敢再问了,我只尽量的沉思:为什么不藏在黑暗的破屋里,却走到
外面去呢?怀着忧伤,到荒野徘徊去了吗?到山顶怆地呼天,向北风求助去
了吗?到黄浦江边痛饮去了吗?他欢喜孤独,连好友老夏也不要了吗?
连……
“这个人很可怜。老黄,你是欢喜把自己妻子儿子都上小说的,也把他
上一上小说吧,哈哈!”
“但是——唉,在这年头,这玩意早已不时髦了,这事情,太平淡了,
上了小说不会有人看的。”
我禁抑着奔放的热情坚决的这样回答。
一九二八,一二,二五,于上海
(选自短篇小说集《平淡的事》,1929 年 5 月,上海大东书局)
节 妇
仅以八元的身价,阿银在十岁上便被卖给候补道夫人做小婢。
候补道大人姓郑。那是清末一个大饥荒的年头,他老人家每月三百元的
乾薪也不能按期领,本无意化这未一笔巨款来设置这个赘疣的,而且自己年
过半百,儿孙成群,更不必指望渺渺茫茫的将来在这小妞子身上得到安慰;
这全是夫人的心肠太好了,太慈悲了,阿银的妈在冻饿中本只想将阿银卖上
四五元好救救自己和怀里的孩子,好几天也无人过问,而候补道夫人却肯以
八元慷慨的收买了去。
在当时,这义举阿银也懂得的。
革命以后,候补道大人挚眷退隐乡居了。十几年的乡居,阿银的日子过
得很不错,先是只受点呵斥,轻微的鞭打,或罚一天不准吃饭,一夜不准睡
觉;先是只服侍候补道夫人,沏茶盛饭,倒马桶,洗衣裳;先是只能吃剩饭
残羹睡地板,穿仅仅不致冻死的衣服;可是夫人在几年之后去世了,阿银可
就交了运。她不再受打骂和冻饿,也不必担任过劳的工作,她服侍候补道大
人,吃好的,穿好的,而且可以睡在候补道大人脚边,当天冷的时候。至于
最近的几年,她的生活变化得更加神速了,好像和牛呀,马呀,截然不同似
的,原因是她渐渐的长大了,已有十八岁,而且长得很不错,明眸皓齿,身
材苗条,懂得大家规范,也能井井有条的帮着太太们处理家政,差不多这家
人家似乎少不了她。尤其是候补道大人,儿孙都在外面供职,失了老伴,自
然更少不了她。
“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这在阿银似乎不在乎的,而候补道大人却认
为是不可违背的古训,他决意将她嫁给自己;自己的年纪只比她些微大了五
十多岁,身体健壮,对于这件事也很需要,而且自问是能够胜任愉快的。顺
从惯了的阿银,也很识抬举,用不着别人征求她的同意,她在无声无息中似
乎早已首肯了。
实在,候补道大人是年高有德的,毫没把这件事当儿戏,正式结婚的这
天,亲友都来了,长男柏年早就由北京带着家眷来祝贺,比阿银还大的长孙
振黄离职由上海赶到家。结婚仪式是行的文明结婚礼,男女相对鞠鞠躬就完
事,这是很合潮流的,所以大家对于这对红颜白发的夫妇并不觉着怎样出奇;
不过在行家庭见面礼时,老头儿却踌躇了一下,口里虽是掀须的忸怩的微笑
着说:“免了罢!”但还是由长了胡子的孩子们,快要做爹的孩子们,胡乱
行了一顿礼。不过阿银呢,当长男循例叫她“亲姆”时,她低着头,红着脸,
不知要怎样做才好。她从不曾梦想到会结这样阔气的婚,新婚之日便有爹似
的孩子叫她“亲姆”的。至于长孙和别的孙儿女们叫她“太婆”时,她觉着
有些苦恼,对于这奇迹简直昏迷了。这些孩子们往常在家时不是拖着她的辫
子当牛马一般牵着玩吗?这些孩子们往常不是粗糙的恶毒的叫着 “阿银”“死
鬼”吗?她是已经习惯和他们那样子的,于今全变了。
总之,婚是结过了,在阿银的一生中总算是尝过了一回女人的滋味,总
算是过着新鲜的生活,遭逢一回不很平淡的事。在有的小家气的女人们或者
以为自己的地位一旦致于青云之上,免不掉借着“亲姆”“太婆”来振作一
番的,而阿银却觉得这尊称是僭越,是嘲笑,是侮辱;幸而这僭越,嘲笑,
侮辱没有给她鞭打的苦痛受,她便像老丫头一样一切都习惯了。她照原先一
样做人,替候补道大人泡茶倒水,见了长男叫 “老爷”见了长孙辈叫“少爷”,
见了无论谁依然是低首下心。好像这结婚只使她麻木了。她的身体上虽是起
了点变化,她的心灵上却依然是很板滞而宁静的。她没有尊贵,她没有踌躇
满志,她是年龄太轻了,她还是候补道大人的丫头,或者是他亲爱的孙女,
这新鲜的生活她是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新鲜的!
婚后的一年,阿银公然做了母亲了,一个男孩子的母亲。候补道大人依
然没有把这事当儿戏,孩子满月时,办了隆重的满月酒。这对于阿银的名分
上还很过得去。阿银也很知足,全没把自己视为一品夫人而骄傲。她无声无
息的尽母亲的职务,犹如尽丫头的职务一样。这抚育孩子的事,在她,不过
是替候补道大人倒马桶洗衣裳等等的事务上加了一件而已,阿银还是往昔的
阿银。
候补道大人没料到在七十二岁上便与年轻的妻子长辞了。这时阿银还只
二十岁,孩子刚一岁。
在这悲境里,阿银也跟着大众哭的,她是寡妇了,披麻带白,长日伏在
棺下,别人哭,她也哭,但哭过之后依然是安静的,无忧的, 好像叫化子,
丫头,亲姆,太婆,寡妇,这全都一样,无所谓喜,无所谓愁;总之,是已
比囊日跟着母亲在北风呼呼尘埃扑扑的通衢中追着车马讨钱的时代强远了;
总之,除了生活着而外,阿银是从没把过去未来的一切计较过,推敲过的。
阿银是哲学者,是超人吗?不, 阿银没有这资格的。她没领教过人生的丰富
的滋味,没有一种好的灵感鼓动过她潜伏的热情,没有强烈的刺激兴奋她生
命的力。她是昆虫,动物,可有可无的在这世上占着空间,做乞丐,做丫头,
做亲姆,太婆,寡妇都无可无不可的。
丧事在纷忙中料理清楚了,全家的注视点都集中在阿银身上了;年轻人
的主张,颇有赞成阿银如果愿意改嫁就改嫁的,而柏年和族中的长老总觉得
阿银是正式的,且养了孩子,改嫁在官家人家是不太成话吧。她是应该守节,
能守几时就算几时啊!于是阿银在候补道府上守着。守着什么呢?守着把孩
子养大好靠孩子吗?守着候补道大人的牌位,争这口气,世代书香的名气吗?
希冀在五六十年后有人给立贞节坊,有总统之流赐给褒状吗?阿银全没设想
这一切。守与不守她全可以随便的,反正无论怎样这都像是丫头的职务似的。
奔丧的游子游孙们为职务的关系又各自分散了,陪伴着阿银母子的是候
补道大人的第三个儿子两夫妇和一个寡嫂。
这一来,在家人的眼中,阿银是没有地位的人了,没有丈夫,没有人宠
眷,也没有了不得的生产力使全家都服服贴贴的不说话,而且她那种平安无
事的态度也使人讨厌,那吃得肥肥胖胖的身体与乎一切青春少女的表情都令
人作呕。她配像一年前那般的享受!她应该恢复绝顶的丫头的生活,因之她
不免受些闲气与奚落。但这对于她没有什么,她做惯了丫头,她便努力的从
事各种的操作,刻苦自己,菲薄自己,她自己觉得依然过的很不错。
但这种安分守已的生活也能博得人们的垂怜,因为柏年知道她乡居的不
融洽,乘着同乡来京之便,把她带到都门了。
将到京的时候,柏年雇着汽车在前门车站等着,他没有小看这年轻的亲
姆,直等着她到夜深。
十二点半的快车到站了,他伸长着脖子站在铁栅门外数着一个一个的旅
客。在人堆里,他发现姗姗来迟的年轻而美丽的亲姆,抱着孩子跟在两个同
乡的后面,他热烈的欢呼,和同乡的寒暄,和亲姆问安,和孩子拥抱。同乡
的走了,他将亲姆拥上汽车如同照顾
自己的女孩儿似的,然后自己也跳上车,坐在亲姆的旁边,车在黑暗中
前进,颠颠簸簸的他俩几乎有时是偎倚着了。这颠簸,这偎倚,把年轻的孤
苦的少妇的心由宁静中掷到波浪里去了,她差不多要感谢他那种流露着的欢
迎的盛意,而且差不多领会出自己应该去感谢他的好处来的。
但是在车中只是摸不着边际的问答,而且是不大自然的。
十几年的睽隔,都门的一切是全变了,除了灰尘扑扑的马路和坟墓一般
荒凉的矮屋:阿银旧地重游,回首当年,免不了暗抛几点伤心之泪。
幸而柏年全家都对她好,她的生活差不多要超过初做亲姆,太婆的时代
了。
在一次午饭的时候,柏年夫妇忽然目光凝视着阿银头上蓬松的头发,用
商量的口气说:
“亲姆何不把头发剪脱?”
“剪脱不难看吗?像我这样的人?”
柏年微笑的看住阿银,阿银感到他那种奇异的神情,很不自在的。
“于今的姑娘奶奶都时行剪发啊,像我三四十岁了也跟了她们剪了呢?
剪了发几多轻便啊!”柏年夫人怂恿着。
“像别人,剪了发也还好看末,剪了多们省事啊……”柏年在旁凝视着
阿银,打着边鼓,而且谄谀的笑,直把阿银的头都逼得低下去了,连耳朵都
红了,最后也就忸怩的笑着认可了说:
“也好,下午就请太太替我剪了吧,要到外面去剪我是不惯的。”
剪了发的阿银又另具一种风光了,更年轻,更标致。在柏年的计划中觉
得可惜的是少了一件时式的旗袍,于是:“亲姆也很可怜的,年轻轻的守着
寡,到北京来一趟也不容易的,替她做件把衣服使她快乐快乐吧。”这样向
夫人恳求着,得了同意以后,不久,阿银便有好的旗袍穿了。
穿了旗袍又剪了发的阿银,不消说柏年更加不敢小看她的,上电影院,
上城南游艺园,听京戏,全有阿银的分儿;阿银也不再自卑,不再过分的宁
静,她满心欢悦的承受了这一切的快乐,她过得比以前更舒畅惬意!实在,
她渐渐的有些明了为什么人家要使她过这样的好日子,她心旌摇摇的带着感
谢的私衷来安排以后的一切。
两个月的快乐日子过去了,柏年夫人不幸得了病,被送进医院;家人是
整天的在医院里出进,柏年阿银也常在医院里出进。可是日子拖久了,阿银
是有孩子的人,不便常在病院里去吵扰病人,只在家照料着一切,而柏年也
忽然不像以前那样守候在夫人身边,却趁着闲空奔回家厮守着阿银。
那晚九点钟的时候,柏年由病院回家。孩子们全睡了,柏年在阿银的房
门口徘徊了好几次。阿银不知他在忧虑着什么,她抱着将要睡熟的孩子从床
沿欠起身来低低的问:
“太太好了点吗?”
“谢谢亲姆,她好得多了,个把星期就要出院呢!”
这是多未好的机会,这是多未体贴的询问!柏年毫不踌躇的走进去,阿
银胆怯的恭敬的将身体慢慢的移动,好像要将孩子放了,来倒一杯茶的样子。
“亲姆一个人不冷静吗?”说着,柏年半步一移的只想走拢去。
“还好,”这时孩子醒了,阿银对着他嗔骂着:“小东西吵得来!”
“总算乖的,这样小的人……”柏年微笑着,伸出手走拢去:“毛弟弟,
我抱抱,我抱抱。”
柏年往前进,阿银往后退,最后是坐在床沿了,而柏年的手却伸过孩子
的身体了,而且在拥抱的姿势之中顺便在阿银的乳房上来了几个花样,阿银
的脸红了,头低了。她的心在砰砰的跳,她不像和从前一样的麻木,她微微
感到生命中的某种的承受之需要。那由胡须边传出的蒸气是多高热啊,这个
有胡子的人飘来飘去,时近时远,是多敏活,多勇敢啊!这都是不能在候补
道大人的龙钟的身体内所能发现的宝藏,她昏昏沉沉的回味着推求着自己应
该怎样顺从他报答他而获得的那种 ,
“好处” 曾经在汽车中幻梦过的“好处”。
孩子在老阿哥的手里起了不安,于是没有被玩弄多久就仍然传递到母亲
的手中。在传递之际,柏年差不多是带着微微的抖颤偎倚着这年轻的母亲的;
照样,那传递的手是盘旋于她的乳房这一带的,而且渐渐的那个四十多岁的
胡子脸往下移,移到孩子的脸上,移到母亲的胸脯,慢慢的上升,去到母亲
的下颌,骤然之间,那个于思于思的口和光溜而红润的那个接触了。
“亲姆。……”是一个低柔的声音。
阿银没有响,头搁在自己的胸上,胸在起伏,她明明白白的知道长男是
要承欢膝下了,她脸透红的,沸热的,渐渐的把头向床里边移,当那个胡子
脸逼到床里边时,她又慢慢地向外边移。
“亲姆,亲姆,我们来一来,……快!……快!……”
阿银仍然没有响,手里的孩子给夺去放在床上了,以后的一切谁知道,
只有室内一点微薄的洋灯光照见那个疯狂了的胡子在在一种诱惑的冲动中,
无可讳言的,阿银又被结婚了。在这种结婚中,阿银还可以说得到了一点的
好处,可以说是有几分情愿的。她好像渐渐的脱彀了奴婢,开始在作人了。
她的心灵上发生了一种油然的生趣,身体上出现了一种天真的活泼,她不再
无可无不可了,不再作婢女,亲姆,太婆,寡妇了,在她的生命上感觉着一
种不可名状的需求与满足,在这样的少妇的生活中,长男真没有冷遇她,她
生活得比从前更好。
柏年夫人病好了以后,一切似乎都感觉一种不便。夫人虽是没有发现什
么,然而阿银自己觉着有些恐惧。她没有地位的,糊糊涂涂混下去,那堪设
想吗?况且柏年夫人是那未庄重干练!就是柏年自己也觉着不甚妥当,那是
逆伦的事,传扬出去,于阿银没有什么, 自己的家声,个人的名誉,地位,
不全都毁了吗?虽然可说是干着自由恋爱,但在他这把年纪,有胡子的人,
私通着先严的继室,这一切是定规会给毁了的。他想阿银还是离开这里,最
好仍然回乡下,过年把又接来往上几个月就是。和阿银暗地商量了之后,阿
银也认为是对的,非走不可。各自的心中没存留多少恋爱的情趣,只隐隐的
瞧见许多许多的祸灾,如燎原之火一般,一发便不可收拾似的。
虽是暂时狠了心,柏年并没有薄待阿银,买了些衣料给她,买了些食品
给她,这都是商量好夫人,当众给她的,至于私地里塞给她手里的有一对金
戒指和钞票,一卷绸手巾和两瓶香水。
临行的时候,阿银脸色很难看。她恋恋于这样的生活吗?这是不由人恋
的,也不见得有了不得的可恋的所在;不过回去受闲气,受奚落,操过劳的
工作,月月年年板板滞滞的活着,那真是太难了。至于柏年呢,他当自己和
阿银这次的把戏不过是平常生活中的“外快”,他有资格,有地位,有名誉,
有金钱,而且有老婆,“外快”是不能列入决算的。他倒是没有什么。
柏年和夫人带着孩子们送阿银母子上车,将她介绍给铁路上一个职员,
托他沿途照顾一切,要她到上海别停留,在上海有长孙照顾,他已经有电报
给振黄叫他在车站迎候的。
阿银离京了,她又退回了孤单宁静无情趣的生活中了。自问是回乡以后
无再起之望了。没有人给与她爱怜,分担心灵中的苦闷。她尝过半点人生的
滋味,她不能全无苦闷,这种滋味为时太短促,太易于使人一回味就泪落滔
滔的。不瞒人,阿银在旅途中也偷偷的饮泣过的,也随便的悲愁过的。
车到上海,已经下午五点钟了。车站是如此的广漠而陌生,天气是如此
的寒冷而凄暗,无情的雨老是下着;阿银怎么办呢?她叫茶房将行李提出了
月台,坐在长椅上守候着一个熟人来招扶,她没单独的出过门,在这人海中,
她将怎么安排自己呢?长孙振黄没接着电报吗?没有知道火车到站的钟点
吗?这不糟了吗?
旅客们差不多都已出站了,她好容易数清在站中徘徊着的许多人。在许
多人中,她远远的看见一个穿西服的青年,他正斜着眼珠在看她,她也注视
着她,她好像认识他,想立起来招呼一声,那青年也好像认识她,才大胆的
慢慢的走拢来,冒昧的试探着问,因为他们改了装了,虽然别离了不久。
“你是……”两个年轻的脸子逼近之后,忽然完全认识了。“呵,太婆,
我几乎不认识了,哈哈!”
“是的,我早就看见大少爷的,又怕不是的,没有敢招呼。”
“好罢,我去叫车,太婆……父亲的电报说您今天定会到上海,我上午
也来过的……”
阿银喜得什么似的,红着脸只是微笑着。她抱着孩子,在车站徘徊的急
切的等候着叫车去的年轻人!
三辆车叫好了,即刻人和行李载到惠中旅馆的门前;下车以后,在惠中
旅馆三楼上开了一间清洁的小房子。茶房拿了簿子来,问明了一切,在簿子
上填着“郑”“二位”“由北京来”。
茶房泡了茶,倒了水之后,出去了,振黄也觉着太婆刚下车有自己在房
里也许有些不方便的,也即刻退了出来,在外面买了些香烟糖果之类的东西
又走进房。彼此重新寒暄了一阵,粗枝大叶的谈过了乡下,北京,上海的情
形以后,振黄带着滑稽神气说:
“太婆是几时剪的发啊?——这旗袍是在北京做的吗?很时髦呢!”
“是的”,太婆红着脸,向孩子打趣:“孩子,快看,洋人,洋鬼
两人四目相视的微笑。
室内又寂静了,是和谐的寂静。
晚餐是一个丰盛的晚餐,还有上等的玫瑰酒,这些是振黄特意备的。饭
菜是阿银吃不下,然而振黄殷勤的劝,酒是阿银平日不沾口的,然而阿银难
却的尽量的饮,振黄自然不消说。阿银是生怕白化费了钱吗?是故意不装客
气吗?实际这其间,恐怕阿银自己也不知其所以然的。阿银又快要从荒凉孤
苦中解救出来啊!她要趁着青春尽量的陶醉啊。她他都是年轻人,斗室里又
没有第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