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天还是下着雨,阿银很感着疲倦,但当振黄每一提及要回去
了,她总说还早,多坐坐是不妨的。然而说“要回去”是不能不回去的,时
钟敲了一点,振黄只得苦闷的坚决的走出房,阿银倚在门边遥遥的目送,等
到他在扶梯上回头望了最后的一望,她才懒懒的,缓缓的将门轻掩着,下了
锁,上床了。
直到破晓时,阿银才熟睡。
第二天早上,振黄来了,阿银从床上爬起来,开了门,两人相视笑了一
下,就把门带上了。阿银的衣服都不曾穿好,扣好呢!
“我打算把几天不办事来陪太婆到各处白相白相。到上海一趟不容易
啊?”
“都是自家人,客气做啥呢。”阿银偏着头,微笑的回答。
谁都只是微笑,红脸,继之以沉默。
阿银梳洗之后,和振黄一道吃了饭,饭后在先施永安新新的商场里兜了
一个大圈子,又还在外滩公园逛了许久。在公园里,两人轮流抱着孩子,一
壁低语,一壁偎依着走,可没有挽着手,搂着腰;走累了在水边的条椅上坐
下,谁都不说话。振黄是看着船,船是无情义的船,它有权力命令着离人说:
“跟我走”。它在人类的情感中拆过多少的烂污,载着多少的情人离开他们
的伴侣啊!阿银是看着水,那水是何等伟大哟,船在它上面游戏,如同微小
的臭虫一般的,它破碎了即刻便又凝结而为一体,它有多末坚强的力哟!它
起着狂波细浪,抵抗着船呵,岸,人生不能这样自由的起着波澜吗?只能像
粪沟的死水一样,生着蛆,或无意义的老给太阳曝得焦干吗?阿银于今也爱
思虑了,她觉得以前是一池的死水。
这年轻的一对默默的悠然神往的坐着,好像一根绳索把他们牢牢系在那
里,好像有万千的言语不知从何处倾诉起才好。谁都只想倒在谁的怀里去,
谁都在心里伸出那只热腾腾的手在身边等候着交握。
“我们回去吧!”阿银侧转头看着振黄微笑。
“好,回去好好的吃一顿饭再上北京大戏院看电影。”振黄也看着阿银
笑。
在影戏院,那《情人》的影片使阿银的灵魂的根柢全然动摇了,这影片
振黄是看过的。他故意拣了这影戏!戏情恰巧是描写一个少女嫁给老头儿的
故事,经过许多的曲折,这少女终于改嫁给老头儿的年轻的书记,那不啻是
阿银的写照,是阿银的生命的过程,是阿银的楷模。这生动的故事无形中给
与阿银一种伟大的生命的力,阿银是由宁静而不安,而愤慨,而毅勇;由残
秋转到新春,她要趁着新春焕发着辉煌灿烂的光彩,阿银正是春天呢!
在振黄的眼里,阿银也绝不是太婆,她比自己还小一岁,她脸色红润,
饱满。她剪了发,穿了新式的旗袍。她是一棵开展的鲜花。她需要新鲜的雨
露。起首他们彼此痴痴的互相注视,注视到各人透明了心田的愿望,便又羞
缩了。羞缩之后,在黑暗中又各人将自己的身体装着不关心的向对方倾斜,
渐渐的互相偎倚,终于两只赤热的手互相紧握着,好似没有归宿的灵魂给幸
福熨贴得平平坦坦的。
一出了影戏院,振黄又带她走进爵禄饭店跳舞厅。动人的音乐哟,直把
个阿银昏迷在极乐的宫里,那搂抱着磨擦着震跳着的一对一对的神仙哟,直
把个阿银支解了,融化了。阿银几乎是死过了的人,于今她是投胎在新的世
界,她是优游在梦境里。
两人回到惠中,已是一点半钟了,天又下着雨,点心是在笑谈中用过了,
孩子是放在被里熟睡了,剩余的享乐的影子渐渐变成了寒灰,沙漠,苦闷,
在这对彷徨者的心中。阿银时而皱着眉头,时而在脸上浮着苦笑;振黄交叉
着手在室内踱着,两次三番故意走到房门口又踌躇的走回来。
夜是深了,天是下着雨。
“这末晚,天又下雨,你家里的门恐怕叫不开了吧?”阿银鼓着勇气开
头说。
“唔——我想——怎么办呢?”振黄苦笑着支支吾吾的找不着决断的回
答。
“那末——你就——随随便便不行吗?”阿银羞涩的将眼睛向他溜了一
下,把头低了,慢慢的走到门口将门落了锁,振黄背着她痴望着窗户,暗自
欢笑!
阿银坐在床沿,慢慢的握着枕边的电灯开关机,将电灯灭了,一忽儿又
开了,一忽儿又灭了。长久的灭了。窗边的黑影渐渐的在床边消失。
阿银好像真正结了婚。
振黄将自己的所有,全部奉赠给阿银,阿银也将自己的所有和他的相交
换。
阿银好像真正做了人了,刺激了,奋发了,强有力了,新鲜了,满足了,
她是人间极乐的少妇。
在惠中旅馆一连好几天,阿银的日子过得真不错,无挂虑,无拘束。安
逸的满足的不希望在这人世再奢望什么。振黄是和顺的绵羊一般的,对于阿
银非常的多情缱绻。
为着经济而苦恼,振黄将阿银接到自己的寓所里住了半个月。这半月之
中,他们过得真不错。
一天,振黄在公司里接了父亲的信,信中是询及阿银何日到泸,何日回
乡等的事,振黄没回信。
又是半个月过去了,振黄又接着父亲的信,挂号寄来的,其中,有这样
的句子:
“务嘱太婆即日回乡,青年嫠妇,应守先君坟墓,否则飞短流长,有隳
家声,贻羞乡里,置我等颜面于何地!……”
振黄接到这信以后装出非常的气闷的样子,这情形使阿银起了疑惑了。
“这几天,你怎么了,这样不快乐?”
“……”
“你说啊,发生了什么了啊?”
“父亲催你赶快回去。”
阿银听了这话,脸色变了,麻木了。
“那末,他怎样说啊!”
“他说你不回到乡下去是不成事的!”
“讨厌,我不回去,谁管得着我,哼——那末,你打算怎样呢?”阿银
显得非常的有勇气,愤怒,而且责骂起来了。
“我——我——我是想不出办法——自然是……你能够不回去最好喽—
—但是——”
“那末,我是决计不回乡下去的,我不能离开你,我万万不能。……”
阿银是咬紧牙齿在说,眼泪几乎在流了。
“但是——”
几天又过去了,振黄又接到父亲的信,他将要专为这事赶到上海。
“这是不行的,我想,父亲会赶了来呢?”振黄忽然决绝的说。
阿银睁着眼睛瞧着他半天不说话,她没有勇气了,她全身抖颤着,昏迷
了,退回坟墓了,她倒在床上号啕的哭。新的生活刚上轨又出轨了。这一出
轨会撞在山岩上,会跌倒在绝壁之下,会永远偃卧在溟漠的荒原中,永无可
救的,万劫不复的。于是阿银又宁静了,失了生命之力了,乞丐,奴婢,亲
姆,太婆,寡妇,肉的贩卖者或者情妇,她无可无不可了。
在两天的拥抱,勇敢的享乐着或者是涕泗交流的悲楚着以后,她无声无
息的决意回乡去做节妇。
虽然殷勤送别的振黄在江岸娓娓的跟随着她,且预约着后会的佳期,来
日方长的勉慰着她,……然而阿银依然是无声无息的,木石般钻进了船舱,
一屁股将自己嵌在木椅上,泪水滔滔的淌,世界毁灭了,一切摧倒了,仅仅
一个长蛇在亮晶晶的荡漾的泪波中蜿蜒着:
“候补道大人……老爷……少爷……八块钱!”
一九二九,二,二三,于上海,初稿
(原载 1929 年 3 月《新女性》4 卷 3 号,选自短
篇小说集《出路》,1934 年 1 月,上海大东书局)
出 路
达明坚决的从老乡大狗家里悄悄的出走,不去关照任何人一声。他的意
思是想乘大狗夫妇不备,就独立生活起来,挣了钱之后,再上他们的门,好
使他们瞧得起,否则一去渺然,永留个失踪后的悲惨印象让他们在安静中去
欷歔的揣臆。
其实大狗夫妇绝没有薄待他:从他失业以后,看见他东一餐西一宿的惹
人厌,索兴把他安插在自己的茅篷里,弄两块板和一捆草在泥垆边搭个临时
床,好使他过夜;每顿饭除豆芽白菜外,又特为添一水豆腐;为了开销大,
连病倒在床上的孩子的药资都挪用了作柴米钱;他们只当做放出了一笔债,
达明一有了职业,这笔债总可收回的。实际上,在这情形下,达明尽可一壁
等机会的到来,一壁安然的住下去;然而不,他的内心不知忽然发了什么痴,
硬要悄悄的出走。
他逃犯似的急急忙忙从一幢一幢的茅篷中溜走,生怕大狗夫妇见了,会
这样假意的喊道:“这个时候还到什么地方去,达明,午饭快好了呢?”他
是素来拙于言谈的,这一来,他就会回答不出一句话,而且也没有一定的计
划可以回答的。他会露出忸怩狼狈的丑态,致令他们骂他是发疯,甚至用恶
狠狠的慈悲神气把他拖回来,仍旧没骨头似的住下去。所以,他不能不那末
慌忙的溜走,一直冲到臭水河边才站住。
河中的粪船正袅袅的冒着炊烟,霜风夹着两岸的尘沙草屑纷乱的飞扑,
木桶边的垃圾堆趁着太阳垂注的机会,悠悠的倾吐着积臭。本来这里的空气
还较胜于大狗的茅篷里的,这里的景色也比茅篷内外还绚缦的,然而达明却
不去欣赏,去玩味,只将焦躁而愁烦的心索系在切身的种种问题上。实在他
这人也太易于伤感了,连那点点炊烟也使他感到饥饿,连那几阵霜风也使他
感到寒冷,尤其那可笑的垃圾堆,也会使他回忆起在纱厂作“下手”工的隆
盛时代来的:那时节,每天早上一到了六点钟就用不着优虑彷徨,按着老套
头去工作,和不停轮的机器去比赛,一天不知是怎么过完的;每日只须干完
十二个钟头就能到手四角半,运气好,还可以替几晚夜工捞一点外快;上工
之后,一样的和伙友们有笑有说,下工之后,一样的和同伴诸公饕餮着八人
一桌的一荤三素的包饭;夜晚也有资格在十几个人住的小房里据着两块硬板
床,高谈着某女工标致,某堂客搭上了谁的事;除食宿外,每月也能剩个三
五元寄给乡下的老娘,还划出两角的零头在香烟自来火上去奢侈;感觉十分
疲乏了,还用烧酒去享乐,连沉醉如泥的时候也有过的。自由自在的,这日
子多好过啊!真是鬼蒙了头啦,为什么那天只因摇纱间来不及打扫就忍不住
工头几阵恶骂,竟然回起嘴来的呢?好,于今被开除了,东漂西荡,待在大
狗家里个多月也找不到翻身的机会,真同被弃的垃圾,只有堆在粪河边腐臭
的分儿,这才是自作自受啊!……
由隆盛的回忆到衰颓的现实,这现实又不知几时才能成过去,心中惴惴
的忧虑着,他不觉就把其所以衰颓的罪过全堆在自己身上,几乎握着拳要在
枯瘦黝黑的脸上重重的连披几下,替这一个多月以来所吃的苦头泄泄愤,但
一转念人是孤单的在臭水河边的风沙飞扑中彷徨,归路全无,前途渺渺,不
禁又哀怜自己起来,鼓励自己起来,他把一切情形反复了一下,觉得同是一
个人,怎会有被弃开除的事情的呢?而且自己全没有白吃人家的,白用人家
的啊!而且世间既然可以这样残暴的对待着同类,自己就不会独立经营,发
财称霸,也把弃掉人家的人弃掉,把开除人家的人开除吗?自己难道就只配
吃那碗呕气饭,绝不能放英雄点,凭自己的力量去打开自己的江山吗?想念
到这里,他就认定人要独立生活是对的,从大狗家出走,也绝对没有错。不
过凡百事业总得有资本才行啊,一念及资本,他那开放的心花忽然又收缩了,
眼前漆黑了,头低垂着,只将软弱的目光集中在自己的青布棉袍上,痴呆了
好久,最后就点一点头,慢慢的踱过木桥,走过几条街道,在街旁又蹀躞了
一会,昏昏沉沉的将自己搬进一家小押店,狠狠的把身上那棉袍剥下来,往
柜台上一抛,公然使出了革命的外交,押了六角钱。这棉袍原赌咒不押的,
身上只剩了两件破旧的衬衫和夹袄啦!
资本是有了,可是一切的打算却只能严守在六角的范围之内,绝不能让
越雷池一步的,所以他又在押店门口留连着。
“大狗家里死人也不再去的,除非……男的固然一声不响,照旧拉他的
大车,女的可常常撅着嘴,无缘无故把东西打得很响,而且他们的孩子病倒
在床上,连药钱都没有……上小馆子把肚皮装饱再说?!可是人穷肚皮大,
这点钱够几回饱啊!刚刚有了钱就老早享福起来,岂不马上又是个光蛋?……
租一辆黄包车去试试?!呃,街道不熟,怕还要找人保才行吧?……贩糖果
如何!?不对,制一个木盘先就不止花六角的!……干着路边那个人的玩意,
把画着疮疤的屁股露出,伸着手向行人干喊?!这买卖又好像太寒伧一点,
而且你数数他那个盘里的铜子看……还有什么好干呢?想想看
尽是徘徊,想,达明知道也无济于事,就离开押店门口向前走,可是走
了几步又站住,走了几步又站住,换了方向再走,不到几步又还是站住。“究
竟是走那一条路呢?往右?往左?”他这样死劲的推敲,只想用毕生的才智
把主意决定,但是,那等于海底捞月,摸不着边际。他简直像失了指针的船,
在茫茫的大洋中不知何处是岸。汽车卷着掀天的尘灰,在他的身边猛冲,正
同兵舰似的在推波助澜,绝不在意他这颠颠簸簸的危船,即刻就会沉溺;北
风也全不想念他是刚刚当了棉袍的人,偏要在他的破夹袄上威武的侵袭,他
只得乞怜于自己的两手,将身体紧紧抱往来温暖自己,眼睛半开着,口鼻暂
时封锁着,让那些灰尘含羞而退。可是支持了不久,终于眼泪在眼眶里膨胀
起来了,鼻涕也淅沥起来了,牙齿抖颤着,虚空的肚皮叫喊着,他的心中焦
急而苦闷的几乎要悲哀,幸而一手触着口袋里的六角钱,这才安慰了。
转了一个弯,人已经到了比较闹热的街上。街旁的宽处是个避风的所在,
那里不碍巡官老爷的眼,也不防老虎车的奔驰,而且阳光晒得暖和,各种人
蝟集在那组成功个特别市:那个囚首垢面的中年胡子蹲在木头上解开衣袴在
捉虱子;两个坐在矮凳上刮脸的俄国人被三个拾破布的孩子逗着取乐;老头
儿把烂橘子摆在青布上冷冷静静地营着业;那着破外套的胖子却将手里的小
铅桶和竹棒扔在一边,在乱毛狗旁边睡着了。只墙角上那堆人很拥挤的很起
劲的在竞争什么。那里有数铜子的声音,有碎石敲碗般的声音,沙沙的,钉
当的,极清脆可听。这声音达明理会得,那如礼拜堂的福音,那如天主的呼
唤,那是致富的天堂,是命运的裁判所。达明想:假使自己从那里轩昂的走
出来之后,他自信可以有一块钱慷慨的把大狗的孩子从沉疴中救出来;他可
以有三两块钱还大狗的食宿费;他用不着告诉人家是怎样发了财的,只需用
冷峻而严肃的表情,就够把那撅嘴婆收服而且使她崇拜自己的。也可以有一
元八角去做点小生意,或赁一辆好的黄包车去试试,将那车拖着能够四五角
一给的阔人,每天只须拖上十来趟这样的人物,那一切就好办了……
这幻想使痴呆的达明骤然觉醒了,敏活了,软弱而憔悴的骷髅里竟到处
生出坚强的力,血流奔放着,好似狂热的群众雀跃的在赴庆祝会,庆祝他们
的伟人革命成了功,一举手就将六角钱革成了六百个,一千二,二千四,以
至于无穷大。
走近人堆,达明欢跃的笑,手插人口袋紧紧的握着那六角钱,弯着腰,
从一个高汉的腋下偷望着,他很想挤一挤,但抬头望了一下之后,他不敢那
样办,一忽儿,“好哇——十六点,赔!”一忽儿,“四喜——好家伙,我
算定了这一手的。”这欢呼,这高叫,把达明抬举起来了,簇拥起来了。达
明做了皇帝啦。他不由导左顾右盼的又笑了一笑,即刻离开那高汉,在人堆
外探望着,逡巡着,整整兜了三个半圈子,最后钉了一个矮子一眼,将右肘
当先锋,挤进去,不去理会腰上所受的那一拳,也不瞟旁边睁着眼向他的两
幅凶脸,只凝神静气的站在木摊边。眼珠儿跟着六颗在瓷碗中奔跳的骰子旋
转着。随着铜子的来去,各人的脸上呈现出欢欣愁惨灰白与红润的种种颜色
来。达明看得很真切,然而很久之后,他还是不动手。
这是该庄家倒霉的时代了,庄家连赔了两次“通”,达明认定那是个好
机会。自然,光是铜子滚去是发不了大财的,他瞧不起那些人,就捏着一只
双角子想大大方方丢在木摊上,“但是,再看看风势吧!”这样一想,就不
曾下注了,他要再慎重的将自己的手气测验一下才行的,他这样想:“譬如
我已经下了两角的注子啦。我就算是邻近的癞子吧,他只下了二百钱……”
这时庄家掷了个十一点,“大狗说赌棍没有一个发迹了的,然而他拉了一辈
子大车,于今他又发下怎样的迹?我不信庄家的十一点也赶不上的,癞
子……”他看见癞子勒着袖,一手搜着六颗骰子,咬紧牙齿在空中旋了一个
圈,慎重的,慢慢的往碗里一丢,这不消说,达明是将整个的灵魂依附在癞
子身上的,他在冥冥中着实替癞子出了一把劲,因为二十个铜子的消长就如
他在幻想中丢下的两角的消长,“来个十二点,急急如今勅,只要来个十二
点啊!”他这样默祷着,看定癞子所掷的骰子,然而骰子不听令,偏偏滚了
个九,这一来,他那赤热的心又冷下去了,真像倾荡了一份财产一般的。
他开始在心里怨怼这不好命运的预兆,咒骂在幻想里也得不到一丝满足
的这倒霉事体。他愤怒了,简直想孤注的丢四角在摊上图报复,这是说还有
两个是刚才在幻想里输掉的,于今只剩下了四角啦。“我跟你赌赌看,妈妈
的!”他将这没有声息的恶骂向庄家喷,同时把凶眼向庄家瞟了一下,真正
威武的瞟了一下,庄家并没理会他。
这时,癞子已经搜遍几个口袋凑了二百七, “三百!
重重的打在木摊上, ”
他威武的嚷,排了一个阵式,好像这一下子非把那骰子掷成个“全家福”不
成。
“癞子,你顶刮刮啦,是啊,要赌就赌一下,三百算什么,还有四角的
呢!骰子归你掷就是,我祝贺你,庄家的十二点小得很。”达明果真又在心
里掷了四角在摊上,所以他这样诚挚的祝福癞子,借以判决自己的命运,究
竟这职业可干不可干,然而癞子掷了骰子之后,随便瞧了瞧就挤出人堆了,
他全不去注意那钱庄家是用那只手拿了去,怎样数法,搁在什么地方,更不
去注意旁边还有在幻想里跟着他赔本的,只一走就完事。达明看着他,呆呆
的,“还有什么干头!”不久,他就自怨自艾起来也挤出人堆,着实很凄然。
但在马路边颓丧的彳 着的时候,偶然想及那六角钱,他觉得自己的命
运并不坏,角子不曾输去一枚啊!然而人又在北风里移动,肚皮又在叽咕着,
他的身体便涌出一种虚热来,头脑昏昏沉沉,只想在什么地方休息一会,但
还是往前走,究竟走到那儿去呢?连他自己也莫明其妙了。
越走越热闹,在熙攘中被车马一挤,达明的脸便贴着一家洋货店的玻璃
了。“也好、就让我来看看这里面的货色看。”他想玻璃里陈设着许多东西:
军官用的皮带喽,热水壶喽,卫生衫裤喽,数不清,角落里还有几个洋囝囝,
靠左边的木架上还悬着一支假手枪,上了锈。达明仔细的瞧着,瞧着,这假
手枪把他的心吸去了,把他的灵魂带走了,带到一个非常玄远而奇观的境界。
“是的,人应该放强梁些,在这世界,比如我,晚上拿着那东西,站在
冷静黑暗的街上,那里没有巡捕,街是四通八达的十字街便于逃走,自己装
做在那里小便,或蹲在地下系袜帝,等有人,穿好衣服的,仅仅一个,走近
自己的时候,突然把那家伙耸出来,瞄准那人的脑门子,然后威吓着:喂,
朋友,识相点,洋钿钞票都拿来啊,皮袍手表也好,快,快,如果不,兄弟
可要……不消说,他会跪着哀求的,哼,那没用,定规非全数交出不成功,
留着活着的让他滚回去,这算顶开恩的啦,干着这样的一回就够了,谁瞧清
那家伙是假的,我不是绑票,把人捉去,一开口就十万八万的。而且干了一
次又再来一次……”
新的生命之光又在他的眼前闪耀,他又开始笑,笑自己究竟还聪明,山
穷水尽之中,公然在三十六计之中发明一条妙计,但脸子向左右转了一转,
在玻璃上把自己那尊容端详一下,他好像看见一颗血迹模糊的人头,在那里
示众,那人头很消瘦黝黑,不错,那是自己的,于是他的神色便又凛凛然严
肃了,不过这严肃的神色不久又给另外一种好想头带走了:
“固然,在黑暗里是不容易发觉那家伙是假的,那末,谁又敢奈何我?
况且即令给发觉了,或者被抢了去,自己还有两条腿,不能拼命逃脱吗?……
就算逃不了,被警察捉住,这家伙是假的,吓吓人的,难道真要杀头吗?枪
毙吗?他顶多把自己带到署里去拷打,审问,或者关起来,三年五年也不
放,……但是;嗐,那算什么,关起来得给屋子住,总还不致给住茅篷,倘
是人挤在一块,这夹袄也就很够了,……稀饭总每天有两顿吃的吧,有现成
的吃,那多惬意!……总之,能办到关上三五年是再好没有,在大狗家里个
多月不就像关了吗?在纱厂里两三年不也像关了吗?而且整天得死命的做,
出老汗!……大狗不也像关了吗?吃那样的饭,穿那样的衣,住那样的屋子,
老婆儿子全靠他一个人,他得像牛一般拉着大车才能办到这样的关着啊!……
哈哈,劳巡官老爷的驾把自己关着,那多省事,多舒服啊!是啊,只要能够
办到关就了不得啊,至于三五年,那真是……”
达明更加欢喜的笑,笑那种关着的生活,笑那假手枪的神秘威力和它所
造成的无穷尽的幸福,他真想买来玩玩,但他看看街上的人,好像也有人注
意他,猜透了他的鬼伎俩;看看店伙计,好像他们也知道自己瞧着什么,痴
想些什么;看看自己身上的排场,与玻璃里的自己的面影,便很惭愧自己没
有一点富有的样子能有余资来购置这玩物的,虽然他觉得如果六角能把假手
枪买来,决不上当,然而他的一只脚踏着洋货店门口却又缩回来了。
“要什么?”店伙叱扒手似的瞪眼说。
“你们这里的东西不卖的吗?”穷促中反而逼出他的急智来,连忙把这
话回答着。
“要买东西吗?你?”店伙微微把脸色退到冷酷的境界上说。
“自然是要买东西喽!——喏,挂在木架上的那东西,——那要几何
钿?”
“你指的是那假手枪吗?八毛大洋。”
“拿来看看,——那要这样多钱,小孩子的玩意?”
假手枪由店伙手里懒洋洋的递到达明的手里,他简直没有半只眼睛来酬
应达明,达明就泰然的玩了一回,还大大方方笑着,将那家伙向店伙的侧影
瞄了一下准。
“八毛大洋,生了锈的东西!六角小洋怎样,喂,喂,喂,”达明简直
叫了好几声,才把店伙的脸叫转来,可是他的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那买毛线袜
的标致丫头。
“是你买,唔,六角就六角吧,便宜点。”店伙睁了一下眼,皱了一下
眉,仍然将眼光看着那丫头。
交易成功以后,达明将那用纸包好的手枪揣在衣袋里,走出来,一壁计
划怎样使用这家伙,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用,同时又觉着那家伙太好玩,颇
想把这宝物做送给大狗的孩子的礼物,或者这孩子就会病好起来的。又想把
心中的计划跟大狗商量商量,但又怕大狗会坚决的反对他,严厉的责骂他,
甚至又把他像从前一样的关着,直到他有了正当职业以后。于是他决计不从
那方面去想,什么都不想,免得原先那妙计被推翻,低着头仍然往热闹地方
走,简直连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使用那家伙也统统丢在脑后啦。
前面,远远的站着一个警察,使达明忽然惊跳了一下,他想还没有动作
之前倘使给警察发觉了,把枪夺了去,打了他一顿,又把他放了,这就心思
和资本都白费!再没有第二件棉袍可当来购置这个的,也没有别的方法筹出
第二副本钱来购置这个的,那就生路断绝了。既经从大狗家冲出,当然无颜
这样再见大狗的面,家乡是回不去,往何处去呢,所以他不能不小心翼翼的
避开警察的注意。这样提防着的时候,眼睛又不断的去注意街上那些穿着和
自己一样的衣服的工人,口袋里也有放着铁器的,这铁器不一样也能伤人吗?
但是警察并不去注意他,检查他,于是他胆大了,照旧的前进,不过背上总
像钉着一颗大臭虫似的。
走到华租交界处,他又站住了,在那儿他记起了一件事:那是好几个月
以前,一群流氓在那儿向华界的警察投石子,大概也是为着检查违禁品吧,
他们反抗着,打破了一个警察的脸,伤了一个行人的头,警察吹着哨子追,
追到水门汀的界线上却没有冲过去,流氓们在租界的巡捕的枪底下竟安然的
得意的通过了。
达明体验着华租交界处的神秘,羡慕着流氓们那英雄气概,在那里留连
了一下,就打算进租界溜一溜再说。总之,他的方针是早已决定了,幸福就
在眼前,人也就不像先前那样焦忧的。
夕阳软弱的摊在店家屋檐边,快要和夜神办交代了。达明在马路边信步
的踱着;身上虽是冷,肚子虽是饿,然而这已经习惯了,无穷的希望充满在
心灵的深处,包裹着他的全身,这冷与饿不过是留作饱暖之后的极堪回味的
事,他是穷苦透了的人,在饱暖之前是很欢喜有那种回味的。
沿着电车路一直走,达明大概是想到先施永安去逛逛,借此度过残的白
日,然后趁着黑夜去实行他的计划吧,然而前面的弄堂口蓦然奔出一群巡捕
来,手枪高高的擎在手里向两旁摇摆,电车停了,行人止了步,一个一个的
在他们的枪底下受着严密的检查,于是一种浓雾在达明的眼前着,一个一个
的凶恶的雷神都从云端跳出来,监视在他的天灵盖上,于是他的身上即刻浮
出一种虚热,这种热在每个寒毛孔里攒挤着。起首他惊呆了,但即刻记起自
己是携带武器的人,而且绝对不肯让他的东西白白的送掉,于是他慌乱的转
过背,踉跄的逃,但是在万般恐惧中,却不曾忘记一件事:就是即令逃不脱,
他们顶多把他的那假家伙夺去,但是也总能换到手一个“关着”的。
忽然“破”的一声,从他的后面发出,他简直来不及思考那霹雳是不是
那雷神干的,就觉得背上受了一拍,眼花爆炸了一下,即刻疲乏了,瘫软了,
两条腿无论如何也不能胜任,他几几乎要跌倒,两个巡捕即刻开足马力奔上
前,把他捉住,粗鲁的在他的口袋里把那家伙夺了去,并且威武的嚷着:
“带走——把他关起来。”
这声音达明是清楚的听见的,他觉着自己是在慈母的拥抱中,摩抚中,
有说不出的快慰,这快慰把他麻醉着,虽则巡捕又临时变了计把他放倒在地
上。赤黑的水从他破的夹袄上潮涌出来,他的愁而黝黑的脸变成慈祥的美丽
的灰白色,头正正经经挺在水门汀上,眼睛半开着,痴痴的瞧着苍天,折皱
的面颊上嵌着最后的微笑。一切安静了,仅仅那赤黑的嘴唇略略抽扯两下,
仿佛是呶呶的对他的好友说:
“大狗,这一来,我可生活了。”
四月二十二日于上海
(原载 1929 年 6 月《北新》半月刊 3 卷 11 期,选自短
篇小说《出路》,1934 年 1 月,上海大东书局)
晚 餐
下午,两点钟,这家人家总算用过了早餐,早餐有大黄鱼,有青菜,有
荷包蛋,是破釜沉舟的尽半元财产办的;未来的命运并不知道怎么样,也权
且偷安享乐着再说。不知稼穑之艰难的孩子阿富,生怕错过机会似的,足足
扒了三大碗饭进肚子,菜是全不听母亲阿姐的呵叱,一双筷老在鱼碗里蛋碗
里搅,直到桌上羹餚狼藉,他才放了碗,嘴边还挂着鱼刺就邀妹妹到大门外,
圈定一块干净地,用粉笔画着方格,轮流的掷着瓦片,跳着,竞赛着“造房
子”。饭后,多愁多虑的母亲收拾好灶间,便进房用鸡毛帚撢来撢去,把几
件极熟习的家具左推右移,只想排出个新花样;箱里柜里的东西,原在前几
天移居到新寓时仔细查点过的,这时还觉丢了什么,重行一一去观察,去记
忆,甚至连一个针箍的沿革都要背诵出来;就这样去消化肚皮里的滋养料,
就这样去撵走那漫漫的下午;肠胃里虽暂时感觉饱满,心中地依旧留着缺陷,
这缺陷反因刚才的过分享乐愈显得空洞。大女儿翠花则不知怎样起了兴头,
精细的在梳妆台前装饰,胭脂水粉敷得极其匀称,旗袍靴袜全换崭新的。
她起了什么野心敢这样装饰呢?蹂躏够了的身子固然乐得在森严的禁令
中休养休养,可是自从她失了那个“业”以后,有种种的要求却不容她把自
己荒芜下去。她仅擅长接客的技能,未来的幸福,全家的生命,全凭这技能
去开创,去维系,抛却这已熟练了的技能再绕弯儿从新干起,不独犯不上,
也没有什么大好处。她们格于禁令,由秦淮河附近拆下牌子,躲在这儿已一
星期多了,偃旗息鼓,门前车马绝迹,这隐居的生活,正同在深山古寺中苦
修的僧尼,和尘世绝了缘一般。
她装饰好,躺了等着;坐了想着;想做点杂事,又像把自己糟蹋了似的,
便在房间徘徊。究竟等着什么,想着什么,连她自己也觉茫然。她正同她母
亲一样,享乐之后,心中反而开裂了一个无底洞,这黑洞凶险的要陷落她母
亲,她弟妹,她自己以及她的全世界。两次三番她跨出房门想避开这可怕的
局面,然而那没有陈设的小客堂,污暗的母亲的卧室,荒漠的灶间,一切,
总使她见了不舒服;向大门隙里一张望,门外有时是阁阁的响着查街的巡警
的皮鞋声,有时是闪着官厅人员的皮带的伟影,她就赶快缩进房,躺着,坐
着,徬徨着。这怯弱的“居民”就如笼中的小雀子,如离群的雁,真不知要
怎样“居”才好。
她立在衣镜前端详着自己,粉纸在鼻头上,额角上又精细的擦了一遍,
觉着实在是毫无遗憾的了;按一按头顶,鸭屁股光溜溜的也犯不上再敷司丹
康了;于是袅袅婷婷的侧转身,这姿态正同荡漾的微波,正同融融的温柔的
海,她斜睨着整个的海面,斜睨着沿海的曲线,且轻飘而袅娜的踱了几步这
样对镜卖弄着风情,同时也咨嗟的给予自己以同情的慰藉。
母亲并非没有关心这打扮齐全女儿的,她心中除温习着已经付出的三十
元房金,二元木柴,三元米等的大事情而外,也留神到女儿之所以要装得那
末妖艳的意义的。她想:只须女儿一出门,个把客人定能拉到手的,住夜十
元,八元;打茶围,一元,二元,这是不用愁的。晚餐更应该丰盛点,是啊,
我现在就该盘算买什么菜——她出门不会给人识破吧,不会给人告发吧,倘
是触霉头给警察破获了,天啦,她会被送进济良所,我还得罚钱,往后我凭
什么养活自己,凭什么养活儿女呢?孩子也得读几年书,学一门职业,小女
儿也得读几年书,要到十七八岁才能正式上捐,呵,我老昏了,明的暗的全
都禁止的啊!……总之,她平常把翠花尊重得同什么似的,与其她在外出乱
子,宁肯暂时忍耐着饥饿。她划算好了,对女儿说:
“你不打算到什么地方去吧,姑娘?”
“想是自然想出去走走啊,——我们不是也要吃晚饭吗?菜呢?——
妈,一礼拜一礼拜呆坐下去,我真不知会弄成什么样子的。”
“你还是在家歇歇的好,我什么都已打好算盘的,我还有两个金戒指,
足金的,总值二十来块钱,几天不出门难道真的饿死了不成?”
“吃完了首饰又吃什么呢。九九归一,我们横直是要靠捞野食吃饭的,
我想只要小心点就是,出去溜溜有什么要紧。”
“我看是不妥当,姑娘,像你这样的打扮!外面的风声还紧得很呢!听
说,呵,是啊,我还忘记把一件新闻说给你听呢,——今早我出去买菜,碰
见红菱的妈子,是她告诉我的,说是市长近来亲自出来查呢。昨天晚上还在
龙门西街二号把小鸭子连客人都捉了去,押在公安局里,晓得是谁告发的啦,
你看可怕不?客人还是挂金牌的官儿呢,像是小官见了大官,就像耗子见了
猫似的,起初认是小鸭子男人的朋友,来玩玩的,等到巡警在他身上搜出风
流套,才没有话说了。还是多歇几天的好,姑娘,实在这地方将来登不下,
我们还好到上海去混的啊!”
以翠花平日的势力,是足够左右母亲的主张的,但这时只须记一记在秦
淮河附近未拆牌子时的风声鹤唳的可怖情状,再推一推被破获之后是怎么个
情形,她实在没有勇气来反对母亲的话,只皱着眉,低着头,在房里来回的
踱。最后,她心中忽然发现了一线光明,她脱去那件淡红色旗袍,长丝袜,
漆皮靴,换上浅蓝国布的长衣,穿着麻纱袜,青布鞋,只让脸子照旧的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