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好了,她走到母亲前说:
“妈,你看这种土里土气的打扮怎样?”
“唔!——穿大布的好得多啦!——倒像个学堂里的小姐!”
“阿富他们两个小鬼不知道到什么地方玩去了?我去看看他们噢,妈!”
她微笑着,几步跑到大门外,倚门立着,母亲钉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大门外,各色的人来来往往,她起首拣好的看,没有好的,就连听差之
类的人也垂青起来;为着救急,全部可以抛弃爱憎去行事儿的。她远远的注
意他们的姿态,注意他们的装饰,然后注意他们的脸子。自然,人们的眼睛
是绝没有把她放过的,当他们走近了,瞅着她转着念头的时候,她娇羞的低
了头,眼瞧着别处。这时,阿富和阿妹还在门前玩,她故意和他们打趣,借
此遮掩遮掩。有时发觉人们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她,甚至停步对她看,她就连
手也不知怎么搁,脚也不知怎么站,正正经经的不给人颜色看,可是那人将
要走了,她却又会把眉眼丢了去;那人再回头来看她了,她使他知道自己也
在看他了,则偏又回复那不睬不理的样子。她做得很规矩,完全是女学生的
庄严样子,一点儿也显不出是营着“业”的。总之,这少女只将兜揽的广告
在一双闪烁的妙目里登着而已,正是春天,谁不说这闺秀在怀着春呢?然而
一点钟一点钟过去,始终没有一个仁人君子下决心肯破费几文来把她弄上手
的。
辰光渐渐晚下来了,她依旧立在门前;人们依旧在门前络绎;依旧和她
互相注视;来了又过去了;头回转了,又终于去了,远了,没有新的变化。
她关照阿富和妹妹当心车马的推撞,吩咐他们别离家太远,自己便转身进去;
不久又站在门外,一刻儿又进去了,在房里照过镜子了,夕阳将西下了,她
毕竟还立在门外,且决了心大胆的离开了家门,向热闹地方姗姗的走去。
她算得胜回朝了,不久,在回家的路子,她带着她的俘虏,是个中年的
瘦子,脸色苍白,头发蓬松,看样子,恐怕他也没有热忱和兴致在她身上图
报效的,或者他是一时的好奇,寻寻开心,或者他是闲着没事做,尽在马路
上巡阅,或者他是个描写恋爱的小说家,是个抄袭派的文坛健将,为文学,
才老在妇女里去经验人生的。他不即不离的时而走过她,掉过头来瞧,时而
落在她后面,咕噜着听不清的情语。她把苦闷的微笑应酬着,口里虽没说出
半句亲昵的话,然而流盼的眉眼,却是富于情谊的把那瘦子勾着走。
走到家门口,阿富和妹妹正从母亲那里要了三四个铜子冲了出来,向她
们瞧了一眼,就奔到糖担子那里去了。瘦子踌躇的站住了。她即刻返身向他
点点头,走进门,隐藏了半个身子在门后,嫣然的低声说:
“请进来呀,不要紧的!”
瘦子大胆走进去了,门关了,里面是欢欢喜喜的,外面是太太平平的,
然而不久,来了一个维持治安的警察。他是附近的站岗的,他早已看清楚了
这幕剧,然而这对于官厅是违禁的。他耐得烦在这家人家周围逡巡着,向门
隙里张望着,在屋后的窗下倾听着。
“妈,客人来啦。”翠花婉转地欢呼着把瘦子引进房。
瘦子是长于跟女人游戏的。这样的溜进女人房里也不是破题儿第一遭,
女人,他很欢喜的,至于赔本跟女人去周旋,却为他所不喜。在翠花的大方
的呼唤声中,他早已分晓这女人是不是属于他所欢喜的一类的,但是既来了,
也只得瞧着办。
母亲端了一杯茶和一盘瓜子进房,便走开了。翠花陪瘦子坐在梳妆台两
边,彼此互看了一眼,她开始问:“先生贵姓?”
“吴。”
“在那里得意?”
“没有得意过,打流,吓吓,你贵姓?”
“客气!客气!——我姓刘。”
“你的芳名是——?”
“翠花。”
“呵,翠花——好漂亮的名字!——人更漂亮呢!今年几岁?”
“十九,怕不相信吧?”
“不相信,还不到呢!——你的先生……”
“我还没有——”
“那末,你是在学校里读书的吗?”
“书是读过的。”她红着脸,低了头弄衣角,立即又抬了一下头,眼睛
瞧着梳妆台,手在台上画着,一壁说:“原先我在初等毕过业,到十三岁,
父亲死了,没有法子,后来就跑到这条路上来啦。家里有母亲,有弟妹,要
吃饭啊,先生!要是肯帮忙,能够留在这里,真是感激不尽!”
“那倒也无所谓帮忙,只是——”瘦子吞了下半句,瞧着翠花苦笑着,
随即伸了伸懒腰。
“请到床上歇歇吧。”静默了一会之后,翠花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颇
有点过意不去。她走出房,让他去考虑一下。她走到母亲那里,将情形报告
了,两人脸上浮出欢笑来。总之,瘦子即令不留在家里,只须给一二元茶围
钱,目前就一切都没有问题了。
瘦子横躺在床上,心中也不算很冷静。原先是只想怎样能开脱,只想怎
样使他那皮匣的四五块没有丝毫的损失,然而现在觉得绷子床还柔软芬芳,
屋子还干净华丽,女的脸子也不错,也读过书,穿着还雅素,娇小伶俐,怎
见得比女学生少奶奶减色?玩玩女学生,吊吊少奶奶怎见得不花费分文?况
且那全是享乐,这则除享乐之外而对于某一方面还有所谓“帮忙”的性质的,
花两块钱他是已经决定的了,但也不情愿白送掉。当翠花进房坐在床沿了,
他开始握住她的手,摩抚着,渐渐的由浅入深的逗她,将她攀倒,做出各种
的游戏,且交谈着。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三四年了,原先在秦淮河夫子庙一带住,是一礼拜前搬过来的。”
“听说干你们这种事的近来不大方便啊,为什么不到妇女习艺所里学一
门正当职业,或是到落子馆里去唱唱?”
“还讲得到方便,唉,不准登在南京末,简直,连暗的都得查禁呢!但
是有什么办法呢?我要养活一家人,进习艺所能养我一家吗?能使我的弟妹
上学吗?如果能,再好没有,我进习艺所就是。至于落子馆,我嗓子不好。
像她们,唱完了落子,还不是依然干我们这样的事?我以为如今当官的也真
有点奇怪,把我们赶走,不准挂牌子,罚钱,拘押,那向真吓得够了,可是
唱落子的那种办法他们倒赞成,哈哈哈!真奇怪!”
“落子馆里姑娘们是在那里说书劝世,不准穿着得奇形怪状,不准唱淫
词浪调,究竟和你们两样一点的。”
“什么两样,一个模子,我到过那里,她们说的什么书,简直在那里唱
戏,有些戏还是客人点的,一块钱一出。”
“你的话固然不错,但那究是官厅许可的娱乐机关呵!”
“所以我说如今当官的就有些奇怪啦。——如今我也什么不埋怨,我只
埋怨我父亲死得太早。要是他能够使我在高等里毕过业,学了三民主义,那
我也就用不着干如今这个路。我同乡的一个姑娘和我在初等里同过学的,年
纪比我大两岁,可是她在高等毕过业又进过年把中学,听说她在湖北干过宣
传科呢!百几十块钱一月,多惬意!不过名声也不大好,听说她在外面姘了
数不清的同志,这和我们又高超了多少?”
“那是恋爱啊,恋爱是很神圣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的,一个男人勾搭上一个女人,这就叫恋爱,勾搭不上女人,
就去找窑子,这就叫做嫖,比如客人爱了那窑子,窑子也爱了那客人,这也
还是叫做嫖,因为窑子是要钱的。但是他勾搭上的那个女人多半是有钱的,
有饭吃,当然她不要钱,甚至倒贴钱都可以,但也得请她吃大菜,看电影。
若是那女人境遇不好,你得供给她的衣食,若是和她正式结了婚,还得养她
一世,这就不算嫖吗?——先生,您今天肯上我这儿来,总算看得起我,而
且我是很爱你这种人的,你很爽气,我求求你把我们这回事也看成恋爱吧,
犹如你和没有钱用没有饭吃的女人恋爱了吧,你也不必把它看成神圣,只须
把它看成慈善事业就得了吧。——你晓得我们当窑子也不是没有一点骨气
的,我们不像那些已经嫁了的女人,背了男人跟姘头跑,一辈子不见自己男
人的面,我们只要那客人认识我,随他那时欢喜我,他就可以来满足了去,
只要他每次给我们袁世凯。——我晓得你先生就是为着这一点看不起我们
喽!但是,在从前孙传芳坐南京时,我们生意好,很好混,我们也晓得摆臭
架子,呃,不是知心的客人,我们也不轻易留住的,可是如今不同了,不准
挂牌子,又什么都贵了几倍,所以,我们很苦楚,先生,只要您愿意,我总
不会忘记您请帮帮忙留在这里吧!”
“无所谓帮忙,我曾对你说过的,我也不是不愿意,我听了你一番话,
我不但喜欢你,还很佩服你,可是我对你说过的,我在打流,我没有许多袁
世凯,我身上只有五块钱,我赌咒都可以的,等明天设了法再来吧,对不起
得很,明天准来就是!”
“你真的有五块钱吗?先生,哈,哈,哈,这就够了,你打流,我知道
你不是连晚饭米都没有的;我们要吃饭,你也要吃饭,全都要吃饭,你没有
多少钱,我们也不会剥你的皮,是不是?好!我们不讲钱多少,你就留在这
里吧!”
她嬉笑颜开的说,一手搭在瘦子肩上,把脸凑近他的脸,亲密的和他吻
了一吻。
这时大门忽然有人重重的敲了二下,他母亲去开了门,进来的却是个警
察,接连又一个,还有一个在门外,是原先那个站岗的。
“有什么吩咐我们吗,巡官?”
“我们是调查户口的,你们家里有几个人?这里就只你一家吗?”
“就只一家,我有二个女儿,一个孩子,连我自己四个。”
“你的女儿多大?孩子多大?”
“大女儿十九,孩子十二,小女儿才八岁。”
“那末,刚才进来的男子是谁?”
“是——没有,没有男子进来啊!”
“瞎说,明明有男子进来的,跟在一个女子后面。”
翠花给房外的盘查声惊骇了,从床上跳起来了,向房外偷看了一下,即
刻脸色苍白了,战栗的轻轻奔到瘦子前嗫嚅的说:
“见鬼,巡警来了,真倒霉,我们还是大大方方走出房吧,免得他们搜,
你答应是我哥哥就是。”
瘦子昂然走出房,不久翠花也走出房,于是巡警走近瘦子说:
“你是谁?”
“我是我。”
“呵,你是你。这女子是谁?”
“是我妹妹。”
“这太太是你什么人?”
“是我母亲,怎么样?”
“不怎么样。”
巡警忍耐着,回头对翠花的母亲说:
“你不是说你的孩子十二岁吗,”说着,用手指着那瘦子“看他的样子,
就连二十三十也有啦,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们?”
“十二也好,二十三十也好,这全是我们自己的事,大概也不妨害公安
吧?”
“什么?不妨害公安?你说的!可是公安局里不能由你这末说,你们应
该明白你们干的是什么?不必费话啦,走,走,一起走,一起走。”
这屋里登时起了一阵无谓的纷乱:母亲作出下贱的样子,噜噜嗦嗦哀恳
着;瘦子换了柔和的态度,镇静的分辩着;翠花两手捧着脸,低声的饮泣着。
但不由人噜嗦,不由人分辩,更不在乎那低声的饮泣,全都应该走,留了一
个警察守着门,其余两个押着她们走。
正要回家的阿富和妹妹在门外的微光中瞧见了这一队,阿富奔着喊:
“姆妈——阿姐——你们还到什么地方去啊,这时候,——我们饿透了,
晚饭呢?”
他抢过警察前,拖住母亲的手,嬉皮娇戆的纠缠着,那赶不上阿哥的小
女孩却哇的一声哭倒在远处的街旁,尽在那里放赖。
一九二九,五,三十,于上海
(原载 1929 年 8 月《新女性》4 卷 8 号,选自短
篇小说集《出路》,1934 年 1 月,上海大东书局)
我们的犯罪
趁星期日下午有工夫,邀老邹到附近的通信图书馆去,在路上盛称这图
书馆办得怎样好:职员都是尽纯粹的义务啦,看书不卖票还可以借出去啦,
也不必查那麻烦的四角号码检字法就可以马上借到心爱的书啦,老邹是想参
观一下预备下次捐给这图书馆几册书,而我是老早就有这个志愿的。
走到图书馆,敲了几下门,门是锁着的。
“你们是借书的吗?”荷枪的巡警突然走来问,枪上有刺刀。“是的,”
我答。
“办事人把钥匙交给我们区上了,请到区上去。”
“到区上去?!不,不,不看书也行的,干吗要上区?”我一壁说,一
壁往后退,心想到图书馆对门的朋友家坐坐,因为那情形实在有点蹊跷。
“上头有命令,请你们到区上去,只坐坐问两句话就没事。”
好,照着刺刀的指挥,我们到区上。
走进传达室,那里早有五个被请来坐坐的人在摇头叹气。
“你们大家相熟吗?”躺在睡椅上的巡长说。
“我们不认得他们,不知道他们认不认得我?”我答。
“谁认得谁,都是前前后后从四面八方来的。”五人中之一赶忙插着嘴。
“这图书馆总有个人办的啊!谁办的呢?你们彼此不认识,全是看书的,
这图书馆总有个人办的啊!”一个巡警目光四射着,好像查问不出就没有晚
饭米似的。
“谁也不知道是谁办的,我们只是去看看书,就只这点子关系,正同我
们到商店买货,不知道店是谁开的,也正同我们偶然被请到这儿来不知道你
们的区长尊姓,您贵姓是一样的。”我答着,其余的人跟着笑。
“你们把姓名年龄写上吧,到这里来!”巡长说。
我们站在写字台前,台那边坐着个穿制服的,面色苍白,不很威武,该
是个小小的官儿吧。他能写字,不惮烦劳的将询问所得的答话一一写上,最
后还问我们想看什么书,这个,我们还没有决定,就没说出来,在我,也觉
着把想看什么书的意见一一说出来似乎有点显示自己太高明的嫌疑,而且觉
得这私人的意见也似没有当众宣言的必要。
传达室椅子少,实际并没有请我们坐,心想到外面的长椅上去歇歇,又
怕给拐回来,所以只得站,站着看隔壁拘留室里的犯人,看先我们而至的蹙
额皱眉的那五个人,看室外来往的人,看太阳,看房子;同时也听,听街上
的汽车喇叭叫,听车夫骂娘,听风声,尘沙扑扑声,起首是悠然神往的,一
想及自己待在那儿究竟是干什么?也想及有些事情要赶办,渐渐的心上浮出
了焦躁。
“没有事了吧?话问完了,该放我们出去啊?”我说。
“是呀,我们来了半天啦,我们全是看书的,放我们出去啊!”
“再坐一坐,等区长回,多说也没用,上头有命令。”
“那末,区长什么时候回?”
“上公安局去了,快啦。”
“那末,弄点茶喝喝啊!”
“我是来得顶早啦,还没吃中饭,请叫人叫碗面吃吃吧!真倒霉,前天
借的书,因为怕失信用,所以今天来还,六点钟要上船到汉口。”
“是呀,虽然是星期日,谁都不能没有一点事啊!我还要——”
这杂乱的询问与恳求,巡警们敷衍得还周到,而且颇关心的盘问这图书
馆的情形,甚至对这图书馆的办法还加以赞成,他们说办图书馆的人是为公,
他们自己也是为公,我们看书本来没有什么,这全是党部里的命令,他们又
说这图书馆从孙传芳时代就开起,七八年了,从没发生事情过,这回告发的
原因大概是因为那弄堂里驻了兵,常有党部里的人来往,他们常常看见许多
人晚上在图书馆出进,图书馆为什么常常只在晚上开放呢?这就可疑了,昨
天“五四”,有人从窗口望进去,没有看见一个人,这就更可疑了,所以告
发了,晚上,党部里会同公安局派来一架大汽车,预备装人了,落了一个空,
这就显然证实是怯逃了。非拿办不可,所以今天又派警守候着,最后他们申
明那并不是他们在多事。
“你瞧,我们吃公安饭,听命令办事,弟兄们一月拿十块钱,饭吃自己
的,除了制服是上头发,其余的都得自己买,谁还高兴去多事,”巡长牢骚
满腹的说。
“您多少钱一月?”一个青年问。
“比站岗的稍微多一点,唉,不够化的,巡官还只四十块呢,他干了八
年啦。”巡长答着,随即反问那青年。
“你一月挣多少钱?”
“四十块钱。”
“你今年几岁。”
“二十。”
“哈哈哈,我们巡官今年四十岁啦!”
所有被请去坐坐的人都笑了,拘留所里的囚犯也笑了。最后是巡长问这
些人的西服的价钱,问各人日常的收入与开支,佩服先生们的阔绰,欣羡先
生们的职业,没有什么谈的啦,互相看着,注视着陆续被请来坐坐的七八个,
东站一站,西靠一靠,揭一揭那没有水的茶壶盖,摇摇头,蹬蹬脚,忍耐的
而精细的侦察着那有椅子坐的人,希望他一移动或去撒尿就预备把自己的屁
股去补上,是这样,一点钟,二点钟,恭候着老不回来的区长的审问。
“这些囚犯是怎样生活的呢?”我又开始来打破这屋子的沉闷了。
“他们是吃区上的饭,凡是关到这里的就有饭吃,三天五天,不等,顶
多十五天。”巡长说。
我正想说出“这倒是个慈善机关啊!”的时候,忽然汽车已多的一声,
说是区长回了,后面跟着许多人,大概是党部里的诸公吧,我们以为得了救,
全都站起来,不,许多人原是站着的,挤在传达室门口,只想占有那第一个
被审判的幸福。然而等了二十分钟名单才呈上去,又过了十多分钟才开审,
只许先审先到的,但我和老邹假冒先到的,捷足的跟着进去了,但又只许一
个一个上楼去候审,于是大家在扶梯下的马桶旁边静候着。我是第三个受审
的,走上楼,区长和党部诸公围着办公桌坐着,好象有八九个,我想一人审
一个也够分派的,他们,大概要三辆汽车才能装来呀。真是,图书馆出了大
乱子,他们忙着啦,这样的劳师动众!清闲的我,真觉有些赧然的。
区长命令我站在穿西服的青年身边,青年的衣服很挺硬,头发也很光滑,
戴着双料的玳瑁框眼镜,看样子总有二十来岁吧,这样的年轻,竟有这样的
能为,真令我汗颜已极,好在他全没瞧我一下,两手在桌上撑着头,看着那
名单,低声的问,其实名单上也写得还详细。
“你是什么名字?”
“我是彭家煌,”
“什么地方做事?”
“商务印书馆编译所。”
“研究什么的?”
“教育,也研究文学。”
“你看过些什么书?”
这就使我为难了。不幸我很健忘,不能记起二三十年来的事。我在前清
光绪皇帝时候就入了蒙馆,到民国还入专门和大学之类的学校,出了学校也
看过不少的书,虽然没有毕过大学的业,文章也做不通,可是把读过的书造
一个详细的表,也不免有些遗漏的,所以我随便的就最易记忆的说出来:
“我看过《悒郁》,《复活》,《木马》,《教育丛著》——”
大概熟习这些书的内容,回味着书中的描写去了吧,所以那青年裁判官
默了一会儿就说:
“好,你去,在下面等着。”
依然等候在马桶旁边,我很怅惘,原先我有许多话要说,象平常教课时
对学生演说一样,我是一向对穿西服戴眼镜的学生老着面皮的,但我那时竟
没有一点的勇气,我是个犯人,我只想怎样开脱我的罪,能够马上被赦免就
谢天谢地,所以也不敢这样反问着,“为什么拘留我的呢?”也不敢这样自
供着,“象这种看书的罪我是犯了二三十年了啦。大人!”我想这样含默着,
巴给着是最聪明不过的。
被拘押进来的人,并不减于走近图书馆的,渐渐的一个一个由传达室升
到马桶间了,我们又只得退回传达室听候发落,等了许久,命令下来了:
“审问过的,要取保。”
虽然为着这命令传达室起了小小的纷乱,却不曾将命令挤动过一厘。要
取保固然是顶开恩的,可是星期日谁预先等在府上以备人们来请求作保呢?
倘是作保的也犯着看书的罪的,谁有胆量和资格来作保呢?路远些的或是人
地生疏的人又将怎样呢?犯人是得关着啊,保人谁给去找呢,这都是不成问
题的问题吧?于是,我马上有了主意,我要来碰碰钉子看。我看见住在我家
隔壁的是区的巡官,不管平常怎样瞧他不起,意识怂恿我谦卑的走近他,说:
“巡官怕不认识我吧,冒昧得很,我姓彭,我住在二十九号,您住在三
十号,我们是贴邻,我在商务印书馆作事,为着到图书馆去看书,不曾进图
书馆的门就给拘押起来了,要取保,在平常倒是不要紧,星期日可就为难了。
巡官可以给我证明一下吗?我们出去之后,有什么事可随传随到的。”
“这件事我们不管的,全是党部里的人主办,我们区上的人不便作保的,
你先生是好人,我相信得过的,看书也并没有错,可是我不便去作保。”
他说完,走进巡官室,看样子他没有把我们当下流的囚犯,况且既经攀
上了一门“贴邻”的亲戚,我同老邹就老着脸皮,大胆跟进房,巡官并没拒
绝,不过对跟着我们进来的那位犯人却没有十分的垂青。
彼此坐定了,略略寒暄过了,巡官敬了茶烟,将那天在街上的电杆上撕
下的“打倒××总司令,”的标语摊在桌上,随即又搓了,然后开始畅谈着。
他说贴标语没有用,到处捉人也没用,他说他干了八九年的巡官,只四十块
钱一月,不够花的,有家小,区长原薪一百二,一年就加到快二百,科长原
薪八十块,一年加到一百二,只有巡官老是四十块。他没有在社会上多事过,
全是听命令办事,谁也不得罪,这次抄查图书馆他也没有去。办公没有日夜
的,有时不留神就会把性命迭掉,谁高兴干这苦差,人要吃饭,没法儿的。
在军阀底下作事,在贪官污吏底下作事全是想弄三十五十混饭吃,不过于今
总算好一点,要是徐国梁当警察厅长时代,他想补一个兵也补不上,难道凭
本事当不上一个兵,不是天津人不要,多说话还枪毙。于是他摇头表示对时
事的灰心,随即谈到作证的事,他又说事情全归党部里办,假使他是一个别
的人,随便怎样都可以尽力。最后等跟我们进房的那犯人走了,他低声说等
其余的人取了保他不妨去说说,随后他去了,许久之后又转来说党部里的人
不答应,以为我们既是好人,为什么不能找人保呢,没有办法啦,他又赦然
的摇头。
老邹是找不着熟人的,就由我想出一个不爱出门的同事,巡官给了纸笔,
我写好了,他吩咐一个属员去了。巡官是可感的。不久,保人来啦,好象初
干这事儿的。面色不自然,我将他介绍给巡官,给老邹,然后把详情说了,
他一口承担下来。巡官就带我们回传达室,叫那写字的小官儿在保人的名片
上写了取保所应说的话,保人又回去取了图章,盖了章,保人同名片又见过
党部的人,于是许可了,巡官用手一挥,通知了站岗的,于是我们和巡官握
手,走出守卫线,那时候,太阳快和上海作别了。
“究竟是怎么一会事呢?”保人询问着。
“谁知道?我们只去看看书,老邹还是第一次去,而且只敲了两下图书
馆的门。”我说。
除了唏嘘之声而外,大家只是垂头踱着回家的路,顺便到保人家谢过恩,
我和老邹各自归家了。
没有回答妻的“在什么地方逛了这未久”的质问。我头脑昏沉的把自己
往床上一掷。丢开由那图书馆借来的一本讨厌的《窄门》:只静听在心门敲
着的警钟的音浪:
还看书!?还捐书!?蠢才。索兴把头颅也捐了吧!
一九二九,五,九。于上海
(原载 1929 年 8 月《北新》半月刊 3 卷 15 期,选自短
篇小说集《出路》,1934 年 1 月,上海大东书局)
请 客
这天晚上九点钟,×县民报馆的狭陋的编辑室里忽然挤进了一张大方
桌,方桌上摊着“马将”和“筹码”;但那些“马将脚”却老是围着炉,靠
着主笔的写字台,背贴着书报柜,就这样你瞧我我瞧你的犹疑着,观望着;
大概是为着“一块餐”“么半铜板”,和“么半角子”的争执,附带人选问
题,以致僵了局。
久已寄宿在这报馆的上海客人老潘这时刚从友人处宴毕回来,走进编辑
室,眼睛逡巡了一下,首先对着写字台边那位不知从什么地方揩油喝过一点
酒的红脸的校对先生打趣的说:
“吓,畜生先生又喝了酒啦!?天天喊请客请客,酒又老是只给自己喝。
你究竟几时请客啦?”
“请客就请客,难道我还赖不成;可是,阿弟,我每天晚上天快亮才困
觉,下午六七点钟才起床,连晚饭都赶不上,你瞧我这几天有功夫没啦!”
畜生先生大概是在牌局里遭了排挤的缘故,他盛气的用那粗糙而沉郁的
沙沙之音回答他那个“阿弟”以后,象当众丢了脸一般,走到方桌边默默的
坐下,左手撑着头,头缩在借来的那件大衣里面,右手使力摸着桌上那块光
溜溜的“白板”,耸着肩,重重的将那“白板”打在桌面上。主笔和其余的
诸公皱一皱鼻头,依然幽默着,因为这请客问题,在他们看来,已不怎么新
鲜了,虽然,如果畜生先生真正请客,倒也是一件新鲜的事!
畜生先生原来的“大号”是“楚声”,因为和“畜生”音相近,所以才
被人这样不雅驯的称呼了。他在这报馆,薪水不算少;如果一元大洋能换三
千文,以文计,足有二万四千文。虽然他平日爱喝两杯酒,爱抽两枝烟,但
烟酒向人家揩油的时候是很多的。至于茶,他能将地下的橘皮拾起来,放在
玻璃杯里,用开水一次一次的冲下去,一壁喝着,一壁还自得的说:“人家
喝西湖龙井,我喝橘子露。”校对到半夜三更,有时他也肚皮饿,但只须搁
笔立起来对天叫两声:“阿爸饿煞呢!”这饿的问题也就算解决了。虽则他
冬天穿的是夹袍单裤,但白天用不着起床,床上有被,被的全部没有多少洞。
即令有时白天要起床,他只须经过半个钟头的颤抖,让那加了煤的炉子通红
了,这冷也不能奈何他的。那个没有顶的碗帽,虽则四分五裂的漏出红底子,
很不受看,但据他自己说:“这帽我越戴越惬意!”他以压发的名义,让它
永留在头上。听人家嘲笑,作弄,总不发脾气,头上有一头很长的黑发,就
没有了那破帽也不碍事!想起女人来呢,他便大叫着:“阿爸瘾煞呢!”直
往床上钻,枕边有香烟,有吐痰罐,而且有《金瓶梅》,有《绣榻野史》,
只须翻着西门庆和潘金莲上劲儿的那页,抱着被,身体斗颤了一阵,这性欲
问题也耗费不了他什么。说到“二四铜板”的马将上,他赢的时候也有的,
叉马将他虽爱,“么半角子”却不来。为着想把黑漆破烂的卧室弄白一点,
虽也曾化钱买纸请主笔编辑等名流去写署名“人杰题”的字,但这上面化费
也有限。象他这样俭朴的生活,在谁看,每月他该剩两个钱的,何至于连请
一次客都请不起呢?况且老潘是主笔的客,这客人还请他吃过饭。因此,有
一次,他对老潘谈过这样客气的话:
“老潘,过几天我请你吃饭!”
“啊,你请我吃饭?当真?”
“当真,不过什么时候还不能定。”
“那为什么?你也不是怎样有钱啊!”
“这是不管的。真心话,阿弟,你这人很好!我想和你轧个朋友,并没
有别的意思!将来到上海,我还要来看你呢!”
“不敢当,不敢当!——好,定要请客,我也只好谢谢你,一定不失约
就是。”
虽不希望这预言能够实现,但他们混熟了,老潘每每开玩笑的催着他:
“喂,你究竟几时请客啊?”他总满口应承道:“快了,你在此地总还有几
天耽搁吧?!”于是就抽空向朋友接洽着:“喂,朋友,你们如果要请客的
话,我愿入两块钱的股,因为我搭便要请一个人。”老潘差不多早已将他的
这种苦衷宴饱了的,实在不忍心去叨扰他的,但不知如何,依然爱向他开玩
笑的催着。
现在,距畜生先生宣布要请客的日子,已经个把月了。旧事重提,他缩
在方桌边不免有点羞恼的意味。这,老潘不曾顾虑到,笑嘻嘻反在他那冒火
的薪上泼了一瓢油:
“要请客,畜生先生,我看你还是把那件借来的旧大衣押几毛钱再说
吧。”
“不要太瞧不起人吧。阿弟!”畜生先生向老潘瞟了一眼,依然低下头,
弄着那块“白板”。
“岂敢,岂敢,并不是瞧不起人,这是你自己说的。我不曾要求你请客
啊!”老潘涎着脸走拢去,站在他右边。
“请客就请客,你开口好呢!请多少钱的客,你开口好呢!”
“要我开口吗?——好,那末,五块钱!”“……”“唔——不答应吗?
——数目太大了吗?——那末,两毛钱,两毛钱!”老潘调侃的说着,又站
在他左边。这时,他放下撑着头的那只手,胸部挺了一挺,露出那件破旧的
绸小袄。老潘凑近他,用手揭了一揭了他那大衣,继续说道:“小袄还是绸
的呢!倒看你不出噢!那件哗叽夹袍那儿去了啦?”“什么话?两毛钱?我
楚声是请两毛钱的客的人啊!你睁开眼看一看。绸夹袄,哗叽袍,你管得着?
哼,什么话?”畜生先生愤怒的立起来了,他平常就恨透那安富尊荣的享乐
者,而特别同情于可怜的自己,同情于和他差不多或比他更蹩脚的人,因此,
他一开口就满口“阿爸阿爸”的,称老潘“阿弟”算是顶客气的。现在,“请
客”,“借来的旧大衣”“两毛钱”“绸小袄”,等等等等,全把他剥光啦,
“阿爸”是真比阿猫阿狗还不如的畜生啦。于是,他丢了那“白板”,手在
桌上拍了一下。“好啦,好啦,畜生!”
“何必呢!人家和你开开玩笑的呀!何必呢,畜生!”“哈哈,畜生今
天又要发瘟啦,醉啦,又要乱闯起来啦!”其余的诸公都对他丢着嘲弄的眼
光。“得啦,得啦,动什么气,我不和你吵。——不请客,不请客就行了,
动什么气!”老潘退了几步赧然的说。
“真笑话啦,你把我楚声当什么东西,哼,请两毛钱的客!讲出这种话
来,先就把自己看得不值两毛钱的。告诉你,两毛钱,你吃得下,我楚声就
没有脸皮拿得出。”畜生先生说着,又在桌上拍了一下。老潘禁抑着自己的
愤怒,也深深的感到因开玩笑弄成这样结果的无意思。但终于看不惯对方那
威武神气,便也奔上前,在桌上打了一拳,愤骂着:
“拍桌子想打人吗?哼,好家伙,我老潘是不信邪的,就顶怕的这一手。
请客又不是我自己要求你的,真笑话啦!你问我请多少钱的客,我说五块,
你不响。我说两毛,你就动气,哼——你畜生有钱,阔,我早已闻名啦。你
大胆请十块二十块钱的客,我姓潘的肯吃你的不是人!”
“什么大好老,什么大好老?别人怕,我楚声不怕!尽管来好呢!怕你
不是人!妈特皮!在上海,我怕你,在×县,吓吓,你打听打听看!”
实际也用不着去打听,畜生先生那瘦小的拳头并不怎样威武。那睁着的
凹进去的眼也并不象活人的那般吓人。那贫血的脸枯瘦的身体,尤其看不出
是富于精力的。光是那粗糙而沉郁的沙沙之音也显然不能在武力上泄愤。但
凭着那股蓬勃的怒火,作兴演起武来也说不定。于是:
“畜生,你也太什么啦,老潘是我的朋友。他在这里做客,你也该原谅
点,况且还是你的不是……老潘,犯不上跟他吵,犯不上。”主笔说。
“真是岂有此理,——再闹,我定规捶他。”
“若不是主笔……连我……哼……”
诸公中隐约发出不利于畜生先生的声音。
畜生先生稍稍地静默了,两手撑着头,看着“中风”“发财”,“一万”
“九万”……
颓丧的走进隔壁房里躺在床上的老潘也静默了。回忆、忏悔、羞惭,不
断的由他的脑门出出进进:
——这是贫穷者的火焰!
——我是客,而他至少也算半个主人!——我住在这儿,真是太长久得
不成话了。我对他,有什么呢?他是昼伏夜出,在冬季简直是个见不到太阳
的人!他饿,他冷,他被任何人叫着“畜生”,他喊叫,他自尊为阿爸,这
种种,谁懂得他呢,我是彻底了解他的,同情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