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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的第一回。.7

作者:彭家煌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5:09

唉,女孩子也是自己不好,唉,这真要我的命——”

“你自己想想对不对得人住?——你要这样子,好,好,我滚就是,听

你们去,我就滚。”

女人在前楼脚蹬着楼板,洒着鼻涕悲愤的说。同时,楼下来了个中年妇

人,牵着女孩子下楼了。一切情形早已了然了,朋加劝解道:

“好啦,好啦,象你们这样穷苦的家庭,好好的过日子还来不及,再吵,

还成什么样子?又不是两个人年纪轻轻的,何苦呢——我说,以后,我说,

女孩子不许打,鸦片也不许抽。你们都听到吗?啊?”

“是,是,是!——先生贵姓?”

“朋加!—-—我就住在庙里。”

“啊——您,您就是此地公安局长的同乡啊!——喂,先生,您抽一口。

——您抽这个的吗?”

“不抽的。”

那汉子象受了意外的打击一般,即刻吹了灯,把破席上的所有搜拢来,

搁在屁股后面,缩手缩脚的,两眼呆呆的瞧着朋加,嗫嚅的说:“对不起,

对不起,请到楼下坐,请到楼下坐。——在这儿用了饭去好吗?”

跟着那汉子走下楼,朋加象修了善的慈悲的佛一样,走回庙。

比来时更消瘦更虚弱的朋加,一连好几晚不睡,是常事。白天也一样。

他象失了灵魂一样,东站站,西坐坐。不爱吃,不爱喝,也不爱说话。烦恼

苦闷压倒了他,这宇宙惊骇了他。他不知道他自己为什么被遣戍到这里?他

不知道在这里的一个月是怎样消磨的?他不知道这次的旷工与跋涉所加惠于

他的是什么?杭州,潮神庙所加惠于他的是什么?他的心灵震悸起来了。他

急急于要离开那儿,或者回去。

两天后,他从邮局取到几元的汇款,突然向校长告辞了。校长正在上课。

“怎么就走呢?我们明天好领薪水了。领了薪水陪你逛逛再走, 不行

吗?”

“不,我近来不知怎样,心境不大好,也实在打扰得太久了。”

“真对不住,在这里招待你,真太委屈你了。我有课,对不住,不送。”

朋加苦笑着,对于他的朋友非常的抱歉,但又说不出别的抱歉的话。他

颠颠头便肃然的走出庙,什么都忘记,什么都不见,在他的眼底下,只有一

条渺茫的、模糊的、漫长的路,他踽踽的向车站走去。

上午九点钟前的阴暗的天,分外觉着宇宙是愁惨的。他买好票,走进月

台痴呆的立着,候着,候着,他简直忍耐不住要哭出来,象什么压迫着他,

追逐他,头闷沉沉的,好象那块地也旋转起来,要把他推倒似的。他非飞似

的离开那里不可。他想:

“我的妻也许以为我的病完全好了吧?见了我的面,她也许会大吃一惊

吧?唉,买好票,身上又只剩七八毛钱了,离开此地,又好到什么好地方去

养养病呢?唉,火车啊,把我载到坟墓中去吧!火车啊,哗喇哗喇的,一刹

那冲出世界以外吧?……”

火车来了,他从幻想中惊跳出来,奔上车,在一个窗口坐下了。

破庙的阴影,过路亭的尖顶,江中的帆船,浩渺的钱塘江,白塔岭下的

破落户,依然在弥漫的云雾中可以见到。铁路工厂的煤烟,火车头上的煤烟

与江上汽船上的煤烟拖着漫长的疑问记号“?”,纷烦、杂乱、龌龊、贫穷、

喧闹、依然象在朋加的心里燃烧着,在他的身上燃烧着,在车中燃烧着,也

在世界的各处燃烧着。

一会儿,车开动了。朋加脑袋胀,心里要作呕,肚皮隐隐的作痛,有时

是象刀割一样。他咬紧牙齿,抱着肚皮,随着车身的颠簸,他的身体也摇晃

着。向窗口瞥了最后的一眼,闸口剩在车后,潮神庙给愁惨的云雾吞没了。

他懒洋洋的头靠着车箱,悲哀的低语道:

“唉, 潮神啊显显灵, 把这块地方冲洗一下吧! 把这个世界冲洗一下吧。 ”

一九三○,一一,二一,于上海

(1933 年 10 月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出版单行本, 现选自短

篇小说集《喜讯》,1933 年 12 月,上海现代书局)

垃  圾

一黎纯五从“佛波西国”和“重见光明”的匾额下的条桌上挣扎着起来,

张开失明而且胀痛的两眼,对着一团模糊的光亮探索着;皱眉苦笑,抿抿嘴

唇,象要诉述什么;但他的头左右转动了一阵,又重行躺下,轻轻的抽着气。

他知道那时虽然上午十点钟过了,但诊室挤满了病人,医生正忙着,还是不

去打岔的好;和同病者谈谈吧,他想起别人一定和自己一样,两手撑着头,

拭着泪,世界整个儿炸了似的,灵魂给苦闷捶打着;再则他坐过这诊室所有

的破椅,谁都只敢落半个屁股在上面,得刻刻提防跌倒,要他们同自己无聊

的闲谈,简直是强人所难的事,因此,他只得沉默。

怪脾气,医生是生意好时反而更加不高兴。好象谁都白白的麻烦他,全

不给诊金似的。不过,这时有谁真正冒犯他一下,倒又不要紧。黎纯五住院

已经两星期,虽则两眼象磨坊的牛戴着皮眼罩一般,不曾给医生凿穿一个小

窟窿,放进一线光明来,到底在无聊的静默中,却体验得出这医生忙碌时反

而不高兴的心理。他既已出过相当的代价,当然不把眼病全付诸天命;况且

一到午后,医生不是出诊,便到外面喝酒,谁也不能拉住他。因此,黎纯五

在条桌上辗转了一阵,估计是可以说话的时候了,便坚决的爬起来,用袭击

的阵式,温和而审慎的自言自语似的说:

“噢,怎么弄的,腰驼背胀!”他伸了懒腰,抬头向着医生说:“今天

忙咧,永扬先生!”

医生没理会,可又不好意思不听见,就转过头,死板板瞧着黎纯五,好

象不明白他眼睛瞎了,怎么嘴巴也会动起来的;听语气又并不十分讨嫌,便

将眼光瞥到架上的药水瓶,带着关切的样子,勉强和蔼的答道:

“还好,托你的福,黎营长,怎么样,今天比昨天好一点吗?”

“唔,好是好一点,但是——大概今天是阴天吧。”

“太阳是有的,”医生面孔当真沉下了说:“象你这样重的毛病,是不

能一下就能辨得出什么来的,全靠静养,请再睡一会儿,不要性急。眼睛毛

病顶忌烦躁,一切躁就肝火上升头晕脑胀,晚上睡不好。这不是好事。昨天

我关照你不要吃肉,你这个眼睛是补不得的。何如,我说得不错吧。”

“我并不性急,——呃,怕是不好吃肉,以后总听先生的吩咐就是。”

“当医生的人,那怕是营长,也得向他低头的,是不是?哈哈哈。侬大

便通不通?”医生忽然又满脸浮着笑容,一壁屈身摸摸一个病人的腰,眼睛

却两旁兜着,很闲散似的,话越来越远:“昨天有个病人来复诊,那是个资

本家,有洋房,有汽车,还有姨太太,好几个,好几个,——这是不管的,

我上次关照他回去吃菊花茶,他没有听我的话。‘不听话就去吧,哼。’”

他疯狂了似的板着面孔,离开病人,挺着胸,两手平举着向前推,一直推到

诊室门外,才使力一送,缩回两手,恢复笑颜,高视阔步的踱回来,继续的

说:“哼,我就这样子把他推出去,资本家不资本家,这是不管的。”病人

勉强睁开胀痛的眼,瞧着奇怪的医生,看那形势,好象连这屋子里的空气都

得给他撵走似的。

费了许多手脚,混过一点半辰光,直到所有的病人都诊视过,在桌上重

重的掷过整块的诊金,又用门牙咬过带嫌疑色彩的双角子,把病人一个一个

送到诊室外的铁栅门口,给叫了车,又拍了拍他们的肩,吩咐着明天早点来,

再向街头闲望了一会,然后转身和邻舍搭讪着。踱进诊室,毫无兴趣的给他

那个“营长”胡乱涂了一点药。

两星期以前,黎纯五还是×师留守处的少尉,顶着这头衔七八年,不曾

迁升过,好象命运里注定了只有少尉的福分,幸而这次害了不可救药的眼病,

去到这个眼科医寓,才蒙永扬医生提拔,连升了三级。

他的眼睛不是在轰轰烈烈的战争中上前线受了子弹伤,也不是在任务上

遭了意外的灾祸。他不过因为好几个月不关饷,常常急得通夜睡不好,两眼

布着血丝网,白天上操又受了烈日灰尘的侵袭,加之那揩眼的手帕不干净,

以致弄得两眼无聊的自己红肿起来睁不开,初起受着留守处军医的诊治。欣

逢着大动乱的时代,谁都应该抱着马革裹尸的宏愿,肩起肃清匪类的任务,

前线的战士都在浴血战争,前仆后继,黎纯五却躲在后方,还无缘无故生起

病来,自作自受,照情理是说不过去的,因此留守处的军医便没有给他治好,

只在半个多月之后,通知他道:“我劝你还是到别的医院去试试,黎排长,

免得耽误你的事。老实说,这儿的药实在大不行。”

谢谢军医的关注,黎纯五到这时才明白自己的眼睛非进医院不可。可是

他没有钱,和他要好的人,没有一个比他富裕,比他富裕的偏偏不要好,况

且自己生病完全与别人无关,所以几天的奔波,全无用处,最后在军需处强

支五元,请连长担保,在红十字医院的三等病室住下了。起首的一天,眼科

医生缺了席,第二天下午,才上了一点药。几天来,劳苦奔波,又生气,又

焦急,本来眼睛还可勉强瞧得见粗大的物件,进了医院反而胀痛得非常,红

肿得睁不开。直到混过了一星期,医生才关照他道:

“右眼睛珠子破碎了,左眼睛蒙了一层薄雾,希望是有的,但最好还是

到专门的眼科医院去。””

“早又不说,你们这些人,真是……”

黎纯五在医院里生了气,无可奈何的在自己的头上重重的打了两拳,便

掏出他的所有清了账,即刻乘车奔回留守处,躺在床上自个儿咒骂,过后还

悲伤的哭了一阵。这个宣判对于他的打击,真比在前线给炮弹炸毁了还惨厉。

。“怎么办呢,排长/乒士们亲切的围着他说:“我们又没有钱,一个月

领二块大洋,真是不济事!”

“弟兄们,不要紧,也许它慢慢的会自己好起来的,听天由命 DR 月”

“不赶快医,总是不行的,排长/“这是自然噗,但是……唉,他妈的,

瞎了也好,我真不要看见这样的世界。”=/究竟兵士们怜悯他,两天后,他

们凑集了五块钱给他,再三勉强他无条件的接收着,而且安慰他,只要连上

一关晌、弟兄们凑五块十块是很容易的,他只得暂时接受了。等他们离开了,

摸着那五块钱,他不禁一阵心酸,又痛哭了一会。为着兵士们的情谊,他不

好再菲薄自己了,便要勤务兵王克明领着他出门,到处打听眼科医生,最后

在留守处附近找到一个诊费低廉,能治七十二种无名毒眼的江湖医生秦永

扬。

医室是茅坑似的,烟氛,腐臭气,炭酸气和药水味弥漫着,地板坍圮得

不堪,到处铺着卷烟头,浓痰和带血的纱布,家俱破碎零离,墙泥剥落,四

围还公然挂着古老的不成形的匾额,大概这医生悬壶多年了,也不是绝对没

有诊好过眼病。

一进门,黎纯五就给医生的恳挚的招待,殷勤的慰贴的言语胶住了,好

象就不给诊金也可在那里医治,还可以在那儿饱吃一顿再走似的。好象他是

一个军阀,一个达官,一个有威权的要人,有被医生多方设法接纳着的资格

似的。

应酬完了,黎纯五陈述了眼病的经过以后,医生拨开他的眼皮,用小镜

子照了照,随后又退到墙角上用显微镜照着,一壁在白外衣的口袋里抽出簿

子,取下搁在耳上的铅笔,在簿上玩龙似的画着无数个“P”字,假使有人问

他写些什么,比方问的人是拉车的,或是扫街的夫役,他总说写的是蒙古文,

他的眼科是从蒙古国学来的,世界无双;至于蒙古国在什么地方,据他说,

从南洋过去,还过去,远呢,简直的远得一榻糊涂。对于另一种人的询问,

便笑而不答,也不肯将所写的给任何人看。

显微镜又照了一阵,又玩了一阵龙,然后他矜持的,宣布他的诊断:

“营长,这是烂污眼,我敢说走尽天下也诊不好的,不是我瞎讲,您在

别处也试过多少次,右眼珠子瘪了,碎了,光散了,诊得好,是您的福分,

诊不好,也不能怪我,我不想骗人家的钱,这个,全在乎各人相信不相信。

至于左眼睛,满天的云,云散了就会好,我敢担保,我只担保这一个。”他

走近黎纯五,捏捏他的太阳脉,摸摸他的手,运一运神继续说:“真难啦,

毛病实在重。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也不客气,这里的规矩是看毛病轻重去的,

挂号三块五块没一定。我看,天天门诊是不合算,不便当,最好是住院,我

包治,不出一个月,不出一个月零五天。至于钱,将来眼睛好了,一百两百

听您的便,您不是别人,一个武装同志,吓吓吓……我们交朋友总望后头的

达发,我总照老朋友看待,特别克己就是,连伙食都供给,一切杂事,您有

勤务兵招扶,真是再方便没有。”

“我很感激你,十分的感激你,永扬先生,想不到在这里遇着这样的一

个好人!……既然先生肯包治,那末,我就从今天起住院吧。”黎纯五直欢

喜得难以形容,随后他忸怩的笑着说:“不过,对不住,连上好久不关饷,

暂时只能交五块钱,算定洋吧,往后我再向朋友借,连上一发饷就送来。承

先生看得起,将来眼睛好了,决不敢忘记恩典的。”说着掏出五张一元的钞

票,递过去。

“钱,慢慢的,不要紧,”医生半推半就的收着钱:“这没有问题,没

有问题,昨天一个人来看病,我还倒贴了四毛给他做车费,哈哈哈,我就欢

喜这样,营长,你要知道,我这人也最重义气的。”

医室一共两间房,用木板隔着,后房住着医生的母亲和妻子。生意讲妥

了,黎纯五便在前房靠隔板的条桌上住了院。

医生对黎纯五很不错,药是起初每天上三次,许是没有这必要吧,渐渐

的只上两次,两星期以后,甚至一天不上一次。有时医生出门了,就弄点硼

砂水让他自己去洗洗。伙食是单开的,每顿两碗稀饭,几根萝卜干,几片大

头菜。医生吩咐,眼睛毛病是补不得的。若是医生出门了,连稀饭大头菜也

靠不住吃得着,大概他这眼睛毛病有时候是绝对不能吃任何东西的。他便偷

偷的叫勤务兵买了吃,假使这天医生夫人把菜单换了,比方是一碗海带丝汤

吧,医生是不会忘记表明一下的:

“营长,我给你一点好东西吃,这是顶清凉的,顶补眼睛的,试试看,

味道儿还不坏。”

是黎纯五的眼睛自己不挣气,一个多月过去了,依然是老样子,不长进,

而且头痛,失眠,神经衰弱,他的面孔苍白,身体消瘦,背也有些驼了,心

焦达于极点时,不免苦笑道:

“活埋了呀,永扬先生,怎么弄的,我这个鬼眼睛?”

“不要性急,还要一个月零七天,我保险,你这是毒眼,很难治的,若

是我有钱配上一点上等药的话……”真聪明,黎纯五迷信自己的眼睛在永扬

先生的公司里保了险,不过保险费不够,不久,他便叫勤务兵牵他到连上去,

或到朋友家里,拿到几成薪水,或借到十元五元,就很高兴的踱回来,恭谨

的贡给医生。

除非借款,他是不走出医院一步的,象猎鸟者的翠鸟囮子,永远系在竹

杆上一般。勤务兵常在那出进是不消说,军官模样的人物也有来往的。营长

住院的消息传开了;营长都在这儿住院呢,医生真是名不虚传啊!渐渐的来

医室闲谈的人也多了,就诊的也多了,以前瞧不起医生的,如今都给现金求

诊,连公安局的巡士也从板腰带里掏出那块洋钱种。

以前因为没立案不准悬壶,警署曾两次传讯医生,医生那时抗辩道:“你

们不能随随便便把医生带到区上来的,我那晨有中国人来看病,也有印度人,

罗逊人来看病,这有伤国体,”但警署卒至伤了“国体”,一定要立案才准

悬壶。因此,医生和巡士结了怨,一想及那“国耻”,这天当一个警察来诊

过眼睛以后,昂然的沉下了面孔的医生象干了一番事业似的指着那远处的警

察的影子对着客人说:

“不管巡警不巡警,就是公安局长来,也是号金一块二,哼,不求我便

罢。只会在车夫前面称好老,这般东西!”

也是无聊得没有话可谈,黎纯五也开心的凑上一段无聊的故事:

“去年冬天的一晚,我忘记从什么地方回来,在大街上走过,他妈的,

突然后面伸出一只手模我大衣的口袋,我吓了一跳,只当是扒手,回头一看,

谁知道是一个警察,于是我冒的就是两鞭子。我相信这两鞭子是打得很重的,

不消说得,那家伙起初是真没看见我大衣里的军服,他妈的退到一边吓呆了,

‘要检查也得睁开肉眼认清楚人吧,混蛋,这又不是戒严时期,’我开口就

‘对不住,对不住,您大概是留守处的吧。’

骂,那家伙反而向我客气起来了,

我说‘留守处不留守处,不是留守处该怎么?你管它?’讲起来,这些人,

无知无识的,有时很讨厌,有时也很可怜。可是想想我们自己呢,蒙着一件

老虎皮,未尝不常常想‘总要不使人无缘无故害怕才好,’可是事实上却不

知不觉的利用了这虎皮逞了自己的脾气,自问也是很该打的。”

“喂,黎营长,你是打在他的脸上还是背上?”医生笑嘻嘻的走拢来,

拍着他的背。

“那倒记不清,你问他干什么?”

“哈哈哈!如果打在头上背上,那才是老打手,他们打车夫也是那末个

打法……虽怪我们在街上走,黎营长,你戴着遮阳帽,罩齐眉,谁也不知道

你眼睛有毛病,所以他们见了还让路,本来看见后面的勤务兵也就知道你是

谁呀,是不是?”

“永扬先生,我这纸老虎没有什么用处了,请不要再提起吧,提了怪没

有脸面。”

“什么纸老虎,哈哈哈,这样已经很够了啊,……哈哈哈,喂,走开点。”

医生说着,转身在客人的身上推了一下,俨然自己是营长的朋友,也有

这威风。客人微笑着。黎纯五却心里难过得很,虽然他对于那“营长”的尊

称早已听惯了。

因为往年冬季的不景气,医生便未雨绸缪起来,将两月所积存的钱添制

好几个小玻璃柜,预备排在门口作点小生意,只是怕巡警干涉,不敢摆出去。

现在他不怕了,买了好些糖果放在柜里,每天摆在门外,叫老婆坐在旁边当

掌柜。老婆有事去了,就自己遥领着,得空还邀黎纯五坐在铁栅门里的小院

子里监视着。小学生成群的在门前经过,生意很不坏。

“这是谁家的,不准摆在这儿,”一天,巡警走过,干涉起来了。

“我家里当差的摆的,他们没有事,闹得玩。”医生现出很挺拔的样子

说。

“不好摆的,并不是我们爱干涉,是小学校里写了好几次信来,要求取

缔,因为怕小孩子乱买乱吃有碍卫生,并不是我们爱多事!”

“小学校里有贩卖部,孩子们就不乱买吗?营长,他们是怕人家夺了生

意啊!”医生的眼光钉着黎纯五。

“他这里的糖果并没有不干净的,我看摆在这儿也并不碍事,”势成骑

虎的黎纯五只得暗中维护着。

于是警察不再说什么,扫兴的去了。不过这营业终于在两个月之后,黎

纯五出门备款去了的一天,给警察取缔了。后来医生向黎纯五愤怒的诉述着,

黎纯五没有严厉的表示,这有点使医生瞧不起。

成天躺在诊室里,黎纯五觉得非常的寂寞,很想有人来谈谈,尤其盼望

着那位陈家驹,虽是医生的朋友,却怪和善的;他能安慰他,同情他,而且

启示着他闻所未闻的种种,常把他从绝望的忧郁的黑暗中带到光明的快乐的

幻境。虽然瞧不见他是怎样的身材,怎样的面目,穿着怎样的服装,但是已

经知道这人是怎样的一个灵魂。这灵魂现在已经悄悄的站在他前面了。

“是那一位呀……对不住,没有打招呼。请原谅我是个瞎子,要听到声

音才知道呢,至少要听到脚步声才知道呢!”瞎子端详着眼前的人影,终于

叹了口气,“唉,到底猜不出。”

“你的眼睛好一点吗?”那人影发问了。

“啊,陈家驹先生,是你啊,失礼得很! 谢谢你,我的眼睛还是那样,……

是喽,刚才我以为是幻觉,但是我的确听到一种气息,不怕你怎么走得轻,

我知道一定有个人在我前面,而且有八分猜着是你。”

“老是这样子怎么办呢?我很替你着急啊!想凑点钱给你,一时又不顺

手。……”

“谢谢你,只要常常来谈谈,就感谢的了不得啊……我这个鬼眼睛……

嗯,不要紧,老陈,我已经在黑暗中搅惯了,没有光也能摸到手东西,正象

我们在紧急的黑夜中仓卒出发的时候一样,全凭习惯去摸行李和武器。我也

能到街上去走走,不过走得慢,车马来了,没有勤务兵牵住那是不行的。唉,

近来我常想起,固然喽,在黑暗里,时时羡慕光明的世界,但眼睛看得见一

切的时候,却又不觉着这个光明的世界是怎么的有意义,现在不过生活比以

前更困难一点,就只这点忧虑。……我想世界是时时刻刻在变,由白日变成

黄昏,变成有几颗星点缀着的夜,变成黑漆的夜,夜深了,人以及一切,在

一团黑漆中胶住了,死寂了,永远死寂了,也许将来会变成那样子的吧。在

我,总觉得是会这样子的。比方睡觉吧,我常常对自己说:‘究竟是晚上,

是白天呢?是晚上,那我起来打鬼,大家都睡了!?是白天,为什么我却连

鬼都瞧不见?白天晚上在我既然都是一样,那我简直用不着起来啊,睡一世

纪啊?省得生活,省得瞎忙瞎闹,省得斗争掠夺,省得得意忘形,省得失望

悲楚,最好就连水也用不着流,太阳也用不着东升西落,最好世界是死寂的,

永远一片黑,什么都没有,鬼也没有,根本连这黑暗的世界的本身也没有,

那才有趣呢!哈哈哈,但是,既然什么都没有,仅仅剩着一个‘我’在这里

喊着‘有趣’吗?唉,仿佛还是我这瞎子在妒嫉罢,……朋友,可惜我不会

做文章,不然,把瞎子的心理写一写,也有个看头的。”

“不要有瞎子的心理,不要认为自己是瞎子,你的世界是光明的,你要

知道,在你所羡慕的妒嫉的世界,我们全都觉着够受了,安心的快乐的等着

‘胶住’吧,每个活的东西至少有一个‘胶住’的时期的。假使快到该静默

的时期了,那又何必再在幻境里劳碌呢?朋友,自己找寻安慰呢。”

“当然,当然我应该自己找寻安慰,我常常想,假使我在火线上打断了

手脚,不能丝毫动弹,仅仅留着一双眼,光着眼看人类活动的滋味,那不更

糟糕,更伤感!再退一步想,假使我整个的给炮弹毁了,尸体的碎片散在泥

土中,怕已腐臭了,就一般‘只是要活着’的心理讲,我仅仅一双眼不看见,

究竟还是很幸福的啊!况且在黑暗中,除出在声音里可以辨出一点善恶的意

味以外,我是毫无所察觉的,这也可使心境平安啊!”

“是的,是的,要这样才对,……近来连上有什么新闻吗?”

“没有什么新闻,我已经离开连上快三个月了,没有必要,我也不高兴

去,一则和连排长们弄不来,二则我怕见那些兵士。你说怎么,我一回去,

他们总是围着我问长问短,甚至还对着我哭,‘排长怎么办呢,眼睛不看见,

又不好回家,以后的生活如何好过呢?我们又力量不够。’这样的情谊,真

是难得呀!唉,对着他们,我真没有办法。他们常常凑钱给我用,想起来真

惭愧得很。一个排长用兵士的钱,要他们来周济,来怜悯,而他们自己却连

鞋袜都没有穿,不接受又不行,朋友,请设身处境替我想想这种情形看,够

不够令人心痛,令人悲哭,……自然……我……我……我何尝不竭力安慰自

己,但是……唉,实在是……有时候,有时候办不到,……唉,请不要打岔,

真的这些话我也不好对别的人说,让我对你说个畅快吧。我在连上,连排长

都对我不好,他们嫉妒我,巴不得我的眼睛永远好不了。嫉妒的原因,是为

着兵士们都归服我。这些兵士,不管那一排的都对我很好。本来,我对待他

们比别人不同,我训练他们也比别人不同。在技术方面,我是独出心裁想尽

方法,使他们不知不觉,时时刻刻在斗争,在进步,也时时刻刻使他们陶冶

在快乐中,忘记眼前的痛苦。在精神方面,一面灌输各种知识,一面,我自

己以身作则,赤诚的对待他们,和对自己的兄弟一样,全然以有理智的情感

和他们结合起来,我放弃那些威严的命令。连排长他们说:‘黎排长古怪,

欢喜标奇立异,’但我不妨害军队的纪律,那他们也不能将我怎样。……我

相信,在中国这些招募得来的无知无识的兵士中,在这样的时代,要他们肯

用命,只有恩情的结合,只有使他们受理智的制裁。不然呢,平常的时候,

他服从长官的命令,作战的时候,长官可就要听他的指挥啦。南方兵不象北

方兵那末老实,富于服从性,尤其是那些老兵,什么主义,什么主义,他们

不管,什么革命,他们也不管,他们每个人有他们自己的主义。老陈,你是

明白人,当然晓得这主义是什么。这种主义是不能阻挠的。有时候,自然,

这种主义,只有用他们所能懂的,切身的危险或者与全人类的福利无关的高

尚的理性去克服……”

“对啊,黎排长,我早就知道你是这样一个军官,这也就是你不能见容

于同僚的所在。……我问你,你请了这样久的假,将来还可以复职吗?”

“大概不可能吧,但我也不自动的辞职,我要看他们对我怎样。我的职

务,上月已经由连长保荐了一个人,是他的亲戚。我听了这消息,曾亲自写

了一封信,我用很大的一张白纸写的,用草书,濡好墨,一气写一行,每行

的间隔是永扬先生在旁指点的,虽然眼睛看不见,据他们说还写得不错。连

长接了信,对兵士说:‘黎排长眼睛看不见,怎么能写字?难道他的眼睛会

好吗?糟糕。’你看,他还有点不相信我亲笔写的信呢。他接了这封信,不

敢马上开我的缺,但是过了两个星期,他跑到团长那里说我的坏话,你猜团

长怎么说?他对他说:‘唔,怎么他还没有给我滚,已经三个月了?’唉,

虽然是团长,也总算共过七八年的患难,只因为我眼睛看不见,马上就以刀

戈相向,前天一个兵士走来把这话告诉我,我当时真气得冒火,我眼泪已经

涌到眼睛眶子上,但马上又收回去,唉,我是个军人,出生入死的军人,什

么残酷事还没见过。我爱惜我的眼泪,我不愿哭出来在兵士前面丢脸,不当

排长就不能活了吗?就是将来眼睛好了,我也绝不恋栈,七八年的排长也就

受够了,他妈的,等眼睛好了瞧瞧吧,我黎某,哼,他妈的……”

“有这回事吗?讲得简直连什么人都有点不相信。……唉,他妈的,也

亏你能够忍耐……”

黎纯五挺直的沉默着,眼泪几乎流下来,脸色时时起着变化,时而握着

拳,时而咬着牙,时而神秘的冷笑着。大概,“散开、集合、前进、冲锋、

杀杀杀,”在他的幻境中,强烈的决战已经开始了。

医生不知从什么时候走进来,侦探似的听了半天,知道了团长骂着“怎

么还不给我滚”。这已足够证明黎纯五是个毫无指望的废物了,而这废物却

滚到这个医寓里,于是他便把黎纯五的“营长”革了,皱着眉冷峻的插口道:

“老黎,黎纯五,我看,你得赶快想办法。”

到底想不出在这出生下世的三十六年来得罪了谁,值得受层层的毒焰般

的报复,象团长连长以及医生对他那样。在军中,冲锋陷阵的时候,无情的

枪弹打过太多了的无辜的敌人吗?但那只算自己是一架机器,这机器有开动

的人,再则机器同时也可给敌人捣毁,无论怎样没有把一切怨毒积在他一人

身上的理由的。他的眼睛是因为欠饷愁得睡不了觉,是上操受烈日风沙的袭

击,是军医处不给他医好,拖延得太久,是红十字医院没有给他尽力,是没

有钱找眼科专家诊,然而连长却早就预备了补缺的人,团长骂他“还不给我

滚”,永扬医生弄去许多钱,到末了就“老黎,黎纯五你得赶快想办法”。

这样下去,准是层出不穷的。回家吧,家在江西,已经四分五裂了,而且弟

弟骂他反动分子,不认他是哥哥。靠老婆吧,老婆在袜厂制袜,每月赚十五

元,只够养活自己,起初她每逢星期日来看他,现在不来了。就那样一下,

比方用手枪,一下了结了算了吧,究竟这是无用的下贱的念头,半生戎马,

不死于刀剑之下,不死于炮弹的轰击,却要假自己的手来毁灭自己。不值得,

不值得。

医室是冷冷清清的,在死的寂静中,黎纯五胀破了脑门在条桌上辗转,

带着极难忍受的心灵上的痛楚好似熬不住最后的一刹那。正在苦闷得要死的

时候。忽然皮鞋阁托阁托的响进医室来了。

“是陈家驹先生吧?”他从条桌上爬起来欢笑着说。

“是的。”

“我听得出是你的脚步,来得正好,不然我可真要闷死了。”

“真的吗?那末,我们好好的来谈一谈。”

“趁着永扬先生不在家,我想同你商量一件事。”黎纯五爬下条桌,摸

到陈家驹身边的椅子上坐着,低声的说:“我这眼睛,看样子是没有多大的

希望,但总不愿就这样算了,有法子想是不肯放手的。秦先生近来不大给我

治,若不是他十分高兴的时候,我真不敢请求他,本也难怪,我的眼睛虽然

没有进步,但是已经麻烦他三个月了,只给了他一百二三十块钱,讲起来实

在对人不起。……平常问他呢,他总说保险,可以医得好。我怕他是故意安

慰我的。其实说真话,于我倒实惠得多啦。我的意思想找点钱再请个医生看

看。我并不是不相信他,多有几个医生研究研究,看究竟有救没有。诊断了

没有救,就好死心塌地走别的路,你是他的好朋友,请你有便和他商量商量

好吗?”

“好的,等他回了,我马上对他说。我同他也不是怎么相好,不过觉得

这个人有趣得很,常常来往就是。他这个人,我知道得很清楚,学识是不高

明,全靠一点手术混饭吃。但是,请别的医生,你的钱呢?”

“钱,我本不想再到连上去啰嗦,但是没有办法,只得请同事的给我上

呈文给团长,请他给我几十块钱退伍金,听说呈文他们已经给我递上去了,

团长也答应了。”

“这样,那也好啦。”

不久,医生回来了,陈家驹将黎纯五的意见向医生说了,医生觉得黎纯

五还可以等到钱,便没有确实的表示。黎纯五也只得听它去,反正钱没有到

手,权且等着吧。

这天,黎纯五、陈家驹和医生正在谈天,留守处的司务长来了。黎纯五

抱着满腔的热望探询关于退伍金的事,司务长支支吾吾的说呈文还没有做

好,这个矛盾的消息使得黎纯五说不出一句话,他皱着眉,低着头,板着面

孔,木偶似的一动也不动。随后司务长向医生探听本城有贫民院没有,有残

废院没有,而且告诉黎纯五军队预备开江西剿“赤匪”,连长的意思,最好

黎排长趁着这个机会跟着军队一道走。但是黎纯五依然毫无表示,司务长走

后,他颓然的倒在一个旧藤椅上,两手紧抱着头,用完全可怜的愤极的声音

说:

“这一下,你相信了吧,老陈?”

“唉,真是要哭都没有眼泪。……用得着你的时候呢,三四十块钱一月

收买了你的生命,假使你的生命不完整了,用不着了,就‘滚吧,去死吧’。

一脚踢开去,真是太残忍了啊!唉……”

“我说,一进了军队,就同进了野兽的训练所,凶顽狠毒,无论怎样也

不再会回复人性的,我敢说多数人是这样。”

医生听着这无多趣味的话,插口道:

“其实也不能怪他们的,在军队里怎么好有病呢,睛睛不看见,那当

然……我看这也没有什么可气的,你总还算好,没有打仗打死呢!打仗打死

了才可怜呢!老黎,我劝你不要着急,据我看,你的眼睛,未尝不可以……

不过,你要到别处去试试,我也不反对。你这个主意两天以前老陈对我说过

啦!”

“我倒并不是要人家可怜,”黎纯五肃然的说:“不过,我并不是自己

欢喜瞎眼睛,这是意外的灾难啊!就以普通朋友看待,他们也该互相援助,

何况我是七八年的部下,团长不见得省两桌酒席钱也省不出的,并不要他掏

自己的腰包,只要把七八个月的五成欠饷发一半,也算是一桩慈善啊!再则

我也不明白同事们仅仅替我动动手做一个呈文也这样吝啬的。……要撤我的

差,这是当然的,爽爽气气的撤吧,何必把开江西来搪塞我。明知道我眼睛

看不见,不能上火线,也无家可归。我上江西怎么办?让我活不活死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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