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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的第一回。.8

作者:彭家煌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5:09

登在那世上,这不毒辣吗?……什么残废院,贫民院,哼,讨米,我黎某自

己会讨,用不着他们派人来暗示啦,他妈的,假使我有眼睛……他妈的……

永扬先生请不要动气,你以为我比被打死的好,打死了的才可怜。是吗?我

并不要人家可怜,我觉得,倒是活着受苦比较可怜。死了总算是解决人生了,

走尽了人生最后的一步,得到安息啦。我倒是很愿意那样的“可怜’着。… …

至于我的眼睛,我只怪我的眼睛,不怨天尤人,连上不给钱,我也不存别的

希望,等勤务兵有空的时候,我要他通知我的老婆来接我,不过在这儿打搅

得太久了,实在有点对永扬先生不住。”

一直到黎纯五讲完了一切的话,陈家驹只是呆坐着,愁闷的皱紧了眉头,

动也不动,倒是医生高兴的了不得,嘻皮笑脸的说:

“老黎,不要性急,多住两天再走不妨的,如果定要走的话,早一天通

知我,我得请你吃一顿才对啊!哈哈哈!”

“那里的话,我才应该谢谢你呢!”黎纯五客气的答。

翌日上午留守的兵士们每人领到两块钱。有人发起捐款给黎纯五:一元,

五角,二角,听各人的便,一唱百和,一会儿由七八十个兵士凑集了三十四

块钱,推出代表送到永扬医室,不管黎纯五怎样谢卸,代表把钱塞到他的衣

袋里,安慰了他几句,便告辞了。

勤务兵来了,黎纯五吩咐他把钱退回去,但结果依然带回了,他只得收

下,随即又叫勤务兵到袜厂关照他的妻,要她下午来一趟。

下午她来了,是一个二十八岁的壮健的女工。她嫁给他不过一年多,原

想丈夫升官发财享一点子福,因为丈夫眼睛总不肯睁开,大概生了气,有好

几个星期不来了。

“这是陈家驹先生,我的好朋友。……你看,客人来了,你得招呼招呼

呀!”黎纯五欢笑的对妻说。

那女人起首是脸孔板着的,现在微笑着,点了一点头,两眼向着陈家驹

溜了好几趟。

“明天我想请请客,我要离开此地了,办点什么菜好呢?老婆,你替我

全权办理吧,劳驾劳驾,好久不见,一来就请你做事。”

“讲啥格客气,勿要面皮!……拿钱来!”那女人伸出手接了四块钱,

插在衣袋里,两眼又向陈家驹溜着。

“你离开这里又怎么办呢,老黎?我真替你担心,”陈家驹关切的说。

“不要紧,我老婆每月可以赚十五块钱,她会养我的。老婆,你一定会

养我,对吗?哈哈哈!老婆……”

“呸,我养你,我养了你,我自己交给谁养去?世上没有女人养男人的!”

那女人瞪着眼向丈夫,又转向着陈家驹微笑了一下。

“呀,你看这个坏女人,她当众侮辱我。……你要轧姘头就轧姘头吧,

我并不反对。但是,我问你,你变卦怎么变得这样快呢?说不定我的眼睛还

会好起来的,也许还会升团长。可不是?这儿的医生先生老早就叫我‘营长

营长’呢!现在你逼着我朱买臣休妻,到那时你会后悔的。你这没良心的,

几个月之前,你不是很爱我的吗?你这没良心的。”黎纯五带笑的骂着,他

的脸色可惨白了,但还是故意打趣的自宽的继续说:“来,来,来,走拢来,

让我抱抱你,你再变卦吧,不管你待我怎样,我今生不指望再娶别的女人啦,

来来,我要看你近来究竟是胖了还是瘦了,来来来!”他伸出两手在空中,

期待着,期待着……

“什么爱不爱啦,什么胖啦瘦啦,你自己眼睛是这样,不关我的事。”

“你不要搭架子,”黎纯五缩回来了手,插进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

“我不要你养,我来养你好吧,我还有很多很多的钱存在交通银行呢!……

喽,这是什么?……”

女人不说什么,转过头独自望着窗外笑。随后她立起来向陈家驹点点头,

走进医生的卧室,和医生夫人商量宴客的事。

这也不是猜不透的事,老婆走开了,黎纯五却尽沉思着。由他的脸色上

呈现着无可奈何的焦躁的愤妒的神情,不能坐,不能躺,也不能说话,心绪

紊乱的,意识模糊的,好象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失败到这地步的,伸出去的手

抱了一个空虚,抱了一个失望,一个悲哀,“呸,我养你!”“什么爱不爱,

你自己眼睛是这样。”他把刚才的情景检点了一下,究竟明白了,她是应该

离开他,一切都应该,离开他,他早就该尸一般被扔在黑漫漫的一片荒凉的

沙漠上,是自己由天空中跌下的,跌伤了是永远不必妄想再爬起来的,这只

怪他自己。

陈家驹也一声不响的怅闷的呆坐着,诊室寂静得真同沙漠一般,只有烟

氛在缭绕。这时候,忽然勤务兵仓卒的走来,立在门口报告道:

“排长,不好了。”

“什么事,什么事,克明?”黎纯五惊异的问。

“明天没有饭吃了,连长吩咐军需处从明天起停止你的伙食津贴,说你

已经不在那里了。”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要紧,我现在还有饭吃,明天我请客,叫弟

兄们都到我这儿来吃吧。”

沉默了一阵,黎纯五振作起来,很兴奋的在室内踱着,既而严肃的说:

“我马上到连上去一趟,克明,你给我引路。”

走进留守处,兵士们把黎纯五包围在办公室,亲切的慰问着。

“唉,你们真是……虽然是出自你们的好意,可是我万分的不愿意接受,

这算什么呢?象给你们的排长化缘似的。唉,……弟兄们,我预备明天离开

医寓,今我来,一则是向你们告别,二则我要退还你们的钱,三则我很想和

你们多谈谈心,以后是……不知道……”“排长,请不要提及钱。排长要和

我们谈话,很好,让我去叫他们去。”一个班长说着飞跑的去了。

“不知道连长他们在家不呢?”另一个班长稍稍顾忌的说。

“不要紧,怕什么。连长,二排三排的排长,军需官统统出去了,今天

不是领了五成薪水吗,他们。”是一个大胆的兵士的声音。

顷刻间,七八十个兵士都到了院子里,排成队伍,严肃的候着瞎子排长

的训话,那班长布置好了,走进办公室报告道:

“排长,我们全体在院子里集合了。”

“好的。”黎纯五答着,走出办公室,立在院子里的阶砌上,对着肃立

着的队伍鞠了躬,开始苦笑着说:

“亲爱的弟兄们,今天,你们的黎排长见了你们,真抬不起头来了。我

是个瞎子,唉,我是个瞎子。但我虽然看不见你们,我却能看得见你们每个

人的心,你们每个人的灵魂。你们每个人的心,都和我的心温和的慈善的联

接着。我虽然指不出那里站着的是谁,这里站着的是谁,可是在我的心上显

明的刻着你们每个人的面貌,永远不会磨灭的。你们实在太好了,谁都替我

担扰,替我这瞎子难受。你们每个人都怜悯我。一排的不用说,二排三排的,

也是时时在挂念我。这还不算,此外,你们还常常凑集一些钱给我用,今天

又凑了这许多。本来要退给你们,又怕你们不高兴。唉,你们的排长见了你

们,真抬不起头来了。你们自己想想,一个月每人才领两块钱,做零用还不

够,吃的是黑米饭,冬天穿的是夹衣,有时连鞋袜都没有,一身是脏的臭的,

同叫化子一样,但是你们却给我这样多的钱,你们的心安了,是的,要这样

你们的心安了,但是你们知道,你们的排长是多末惭愧,心里多末痛苦!……

你们哭吗,唉,爱惜你们的眼泪吧,你们的排长是不值得使你们流泪的。

“我们是革命军人,这是不错的,但是想想看,七八年来,我们革了什

么命,七八年来,我领导了你们一些什么。革命革命,革来革去,没有革出

什么,只是反而多革出一些贫民,一些残废。成功,成功,却只看见一二个

人成功,象大多数的无量数的我们这样的人,是永远失败着。七八年来,带

着你们由南到北的打来打去,死的死,伤的伤,旧的死了,新的又补上,伤

了的,诊好了,再上前线;好不了的跛脚、瞎子,五官不全,只有讨米的份

儿。那些没有带伤的,一年到头也跟叫化子一样。革命究竟成功了吗?我们

究竟真正革了命吗?说是为民众解除痛苦,民众的痛苦解除了吗?你们也是

民众,你们的痛苦解除了吗?

“不错,现在,我黎纯五是个瞎子,但是,有人知道吗?我的眼睛是早

已瞎了的,早已瞎了的。倘我黎纯五不是个瞎子,我就该带你们往光明的路

上走,往我们所认为最有价值最有幸福的路上走,即令我们自己没有享着幸

福,可是为着别人,为着劳苦的大众创造了幸福,那末,我们辛苦了也值得,

我们牺牲了也值得。但是我却带着你们跑到永远不变的一条死路上,听着魔

鬼的命令,守着魔王的纪律,忍受着无穷的苦痛,受着无限度的牺牲。龙塘

岗的那一仗,我们是该退却的,我却不许一个人退却,不许一个人逃走,虽

然我自己没有受伤,可是我们这一连的弟兄们只剩了一半还不到,我们这样

送死,固然,不是为着升官发财,可也不是一心要来当叫化子。谁都知道,

我们是为着几块钱生活费,也是为着伟大的革命。但是,我刚才讲过,我们

并没有革命呀,我们的生活费也没有得着呀,然而我们却白白的把生命往死

里送,排山倒海的往死里送,这不太冤了吗?这不是瞎了眼睛吗?你们虽则

没有瞎,只是服从命令,可是至少你们的排长是瞎了眼睛了。想起以前,你

们饿了,在大饭馆里吃了两碗面没有钱给,我还狠毒的打过你们。你们在大

洋货店里拿了双把袜子少给钱,我还狠毒的打你们,现在仔细想起来,你们

不对吗?谁都要生活,人家要发财,你们要生活,难道你们是绝对不可原谅

的吗?从前我打过你们,现在我希望你们来打我这瞎眼的排长。

“不中用的我,是没有指望了的,我劝你们以后大家要明白,下一个决

心,团结起来,打开眼睛,向着你们所认为对的方向,光明的方向,勇敢的

向前冲去。这便是我瞎子报答诸位弟兄的一点临别的礼物。至于我以后的生

活,当然只好凭着命运去瞎闯,倒在那儿便那儿是棺材,将来也许会中流弹,

也许会冻死饿死,至于死在象以前那样的阵线上是绝对不会的。江西的家,

你们有些人知道,已经没有了,我不能回去。如果我不想偷生的话,虽然我

什么都没有,我可有权利钻到泥土里去。这算不了什么,犹如中了敌人的防

不胜防的毒气弹一样,不知不觉就倒了,这算不了什么。如果我要偷生的话,

那末,我们现在虽然分手了,以后也许仍然可以会面的。亲爱的弟兄们,你

们只须稍微留心点,当你们在街上,或者在乡村里,看见一个穿着九破十烂

的瞎子,拿着讨米袋,拿着打狗棍,口里喊着‘老爷、太太’,甚至挡着你

们的路,叫着‘老总,老总’。你们打开眼睛看看,那也许就是你们当年的

黎排长吧。“我很感谢你们每个人,将来也永远记念你们每个人。可是我希

望你们忘记我。永远忘记我这该死的瞎子。一记起我这瞎子会使你们心里不

快活的,亲爱的弟兄们,前途珍重吧,完了。”

黎纯五不断的揩着眼睛,咳了咳嗽,对着那些悲哀着的兵士们连连颠着

头,鞠着躬,慢慢的向门外走去,走几步回头一下,走几步回头一下,勤务

兵王克明紧紧的牵着他。离开留守处几十步远以后,他仿佛听见兵士们的兴

奋的嚣叫的声音,齐一的雄壮的呐喊声;随后仿佛也有许多赶出来的。他那

愁惨的脸上表现着一种解放的快慰,一种得胜的快慰,真象这一生也曾打开

眼睛生活过一回似的。

第二天正午,永扬医室的“重见光明”和“佛波西国”的匾额下的条桌

被扫清了,点了香烛,排了果品,蔬菜。黎纯五在像前鞠了躬,拱手默祷着,

祷毕,他的夫人将所有的菜摆在方桌上,请客人就座。

“今天很对不起诸位,简慢得很!”黎纯五从末座的席中立起来微笑着

说:“菜是没有什么菜可吃,不过也是我一点点意思。一则在秦先生这里打

扰得太久,没有什么谢他,只得请他喝两杯白酒。二则承朋友们看得起,就

此饯饯别。三则我老婆很信神,只好依了她,求求神的庇佑吧。——请大家

不要客气,不好吃也勉强吃点吧。——喂,老婆,筛酒,给秦先生筛酒,依

次筛下去,用大杯子。——克明,我的兄弟,来,和我坐在一道,今天你可

以多喝两杯,你回连上去是没有什么东西吃的。吃醉了我送你回去吧,

唉,……”客人谦逊了一回,欢笑的开始狼吞虎咽起来,黎纯五却独自正襟

危坐的喝着白开水。

“喂,老黎,怎么自己一点都不吃!”永扬先生劝说着。”

“不,永扬先生,请自己多吃一点,我这眼睛是补不得的,还是不吃的

好。”黎纯五冷静的答。

一点钟过后,筵席撤了,客人散了,黎纯五和他的老婆正在检点行李的

时候,陈家驹把医生拖到后房悄悄的商量道:

“看老黎这种景况,心里很不好过,我想弄几块来送他,你说怎样?还

来得及不?”

“不,”医生坚决的说,“你又和他认识不久,送他钱做什么?照算,

他还短我八十多块钱,用不着送,让他去吧。这笔生意我真没有叨他一点儿

光,让他去吧,他这是带毒的老痧眼,烂污眼,杨梅眼,走尽天下也诊不好

的。”

怕得罪医生,这个好心肠的陈家驹不再说什么。

什么都已检点了,黎纯五千谢万谢的谢了医生。和所有的人道了别,再

三的叮嘱勤务兵常常到他那里玩以后,带着行李,乘着车,和老婆一道去了。

医生的身上象捉去了一个臭虫似的,非常轻松,非常的快慰。随后亲自把医

室痛快的打扫一顿,倾出一簸箕的垃圾。

一切都完了,垃圾永远在门外的墙角下发臭。

(原载 1933 年 6 月《无名文艺》月刊第 1 期,选自短

篇小说集《喜讯》,1933 年 12 月,上海现代书局)

不平凡的故事

那双圆眼睛星一样眨着,额上刻着生活的斑纹,语言那么流利,年龄三

十左右,过过多年漂流的生活,虽然没有收入,却也在我隔壁亭子间里住上

大半年。看来,这位同乡沈先生必定涉世很深,能说许多故事,而且他本人

也许还是许多故事的主角了。他常到我家里玩,可惜每次都有妻在旁边,有

些故事,他当然不便说,还有一层,我爱在一个可与接谈的人的谈话当中检

查他的思想和行为,作为交游的标准,或者进一步从一种有价值的思想上出

发,使一个人能从腐败的渣滓中浮出一个新生命来,大家结伴向光明走去,

那不是毫无意义的事。我有这种脾气。要想毫无顾忌的谈一谈,我们非想出

一个出门的题目不可。

“看来你有两三个月不洗澡了吧,沈先生?今晚我愿为一次洗澡的东。”

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他腰身扭了两下,头也缩起来左转右转,骤然觉得

全身土匪蜂起痒得难煞似的微笑答道:

“一定要请客吗?好的,好的。”

十二月初的晚上,蛾眉月清冷地挂在天空。也没有风。我们不怕路远,

踏着严霜,在一条热闹街上找到一个好澡堂,开了一间雅洁的双人浴室,为

了便于谈话,不在乎化费多少。

理了发,我们开始洗澡。

他遮遮掩掩的瞧着我,生怕谁发觉他身上的宝藏,也拒绝堂倌擦背,再

三的拒绝。我敢说,那不是因为他有不爱任何人接触他那肉体的癖性,不是

为我省钱,更不是想自己劳动的意思,那只是在人们的无视之中表现着“我

并不怎样肮脏呀!”那样虚伪的心理,因此我感到这个人的不痛快。

他静静地躺在水盆里,我想是留恋着温暖的舒适,或是想浸透全身的积

垢以便洗起来容易些。或是在玩味着爱怜着他那不曾糟蹋完的躯体,觉得容

颜虽未免憔悴,究竟青春还在。一个念头横在我的心里。最好是让堂倌给他

洗,把皮擦破,擦着,擦着,一直擦进去……对于谈话,听故事的心情完全

冷了。

可是他忽然吞吞吐吐的向我说话了。

“媙,我有一件事,不知你晓得不?”

“我怎么会晓得你的一件事呢?——不妨讲讲看。”

“好,我讲吧,我有一回奇遇。”

“噢,一回奇遇?很奇的奇遇?”

“呃,是的,可以说是的——本来我想把它做一篇中篇小说,可是——

我想我自己亲身经过的事,受过很大的打击的事,写起来,总还勉强可以,

至少可以办到‘深刻’。因为题材就很好,不平凡,呃——的确不平凡!”

因为有堂倌在我的身边。我说:

“既然不平凡,那末,索性洗完澡再说吧。”

据我所知,我不曾听过这位同乡有什么奇遇,有什么不平凡够做小说的

题材的事;因此,我想珍贵的听一听。倘他的所谓奇遇竟是我所习知的,那

我可失望了。但我也许可以在他的所谓奇遇的讲述中体验出一点什么,对于

他个人知道的更多一点,也不是绝无意义的事。

浴后,我们一同躺在榻上。我怀着“看这奇遇究竟怎么样不平凡?”的

心情,听着快乐的疲劳的闭着眼抽着烟的我那同乡的讲述:

“那真是一个梦呢,在我,真是梦都梦不到。那真是我毕生的奇遇,在

我的二十六岁的生涯里,总算是个值得纪念的波浪。——你瞧,我这幅样子,

虽然不算丑,但也不算怎么漂亮啊!学问呢?大学也不曾毕业,虽然常在日

报副刊上发表点文章,那也算不了什么啊!至于经济方面,在一个中学校的

初中部教点课,每月只拿到七八十块钱,也不怎样富裕不是?呃——不晓得

如何,好运道偏要寻着我,吓吓,连我自己也不晓得是走的什么运?吓吓。

“是去年,学校里刚刚放年假。一个同事的老婆养了儿子,在福园请酒,

被邀的,除了五六个同事以外,还有两个女学生。

“这是你知道的,我们的学校离上海很远,又是放了假,一到上海,谁

都兴致很好,想趁着这机会乐一下。在席上是:戏谑啦,饮酒啦,猜拳啦,

闹得真起劲!闹到最后,那个女学生叫高鸣鹤的忽然立起来敬酒。

“两个女生,都生得很不错,但那个高鸣鹤更漂亮;穿着得虽是很朴素,

也不爱装扮,可是强健,活泼,脸子,姿态,都极好极好。她不但学问好,

而且在女子篮球队里还是健将呢!平日也看不出她是怎样的浪漫,虽是欢喜

和教员谈天,和男生常常在一块,一晌是很正经很大方。老实讲,我是对每

个女生的都是很注意,但我却不是特别爱接近女子,有什么野心,我觉得和

她们在一道比较有趣些。我觉得这个女生行动和态度,有些奇特,和别的女

生两样,她欢喜交朋友,尤其欢喜到乡村里去和农人谈天,和洗衣妇人谈天,

学校里的听差,工人,她都很和他们谈得上,总之和什么人都谈得上,但她

却是很正经,平日也很用功。

“那时候,她提了酒壶一个一个的劝,我以为她不会敬我酒的,我没有

教过她的书,她是高中部的学生,而我是初中部的博物教员。我们虽然也常

常谈谈话,但是,你想,光是博物学那能够和一个有知识的女子接近呢。我

以为她不会敬我的酒的。谁知那次,出乎意外的,她竟不肯放过我。

“本来讲到酒,我只有三杯的量,况且那时,我已很醉了,不过我没有

红脸就是。自然我不肯再喝。但她笑嘻嘻的立在我前面,殷殷勤勤的劝。死

人也不走开。她说:沈先生,难得的呀,我们在一块儿喝酒,真是偶然的,

难得的呀!虽然我是一个学生,没有勉强先生的道理,但你一杯也不肯喝,

那我未免太没有面子呀!

“哈,哈,这一来,我没有办法了,只得喝。但是第一杯喝完,第二杯

又来了,看看她那握着杯子的柔嫩而肥硕的手,那双说不出美妙的眼睛,又

嗅着从她身上时出的一股一股的香气,哈,哈,这个时候,老实说,我乐得

在她边多站一会儿,在半推半就的时候,我好偷偷的瞧她个仔细。她那红嫩

的脸,凸起的胸,柔软的壮健的腿,以及一切。”

“唔,你睡着了吗?喂——”“唔,唔——没有,没有!”

浴后的,疲倦的我,听到他的最后来,像受着催眠术似的,我糊里糊涂

的回答了以后,他喝了一口茶,衔了香烟。

“唔,后来呢?——喂。”

他由口里吐出一口浓烟来,又继续说:

“后来,我迷了,醉了,但我醉了也还得喝……

“半夜里,我听见拖鞋的响声,睁开眼一看,可把我吓了一跳。

“啊!我怎么躺在旅馆里的床上呢?一个女人,一个漂亮年轻的女人,

立在我的床前,我辨认了一阵。原来就是那个高鸣鹤呢,她看我醒了,赶紧

和我问长问短,很关切的安慰我。

‘就只你在我身边吗?’

‘是的。’

‘那真是感激呢!密司高。’‘沈先生。那里说得上感激呢?’

“我觉得这是我一生不曾有过的。这样更深人静,在旅馆里对着这般美

貌的少女。我心里砰砰地跳,身体在被里抖个不住。若不是受着自尊心的宰

制,受着头晕脑胀的痛苦,疲怠得动都不想动,说不定也许会疯狂起来。我

无力的伸出手来,她退开了一点。我便问她:

‘我怎么在这里?他们呢?’

“沈先生,你醉啦!太晚了,回学校里不便,我们就在这旅馆里开了几

间房。他们把你安置在这间房里。现在他们统统在那边打牌去了。沈先生,

你吐得多。酒吃得过量了。’

“那时候我有点儿头痛口渴,叫她弄了仁丹,倒了茶给我吞下,又打手

巾把给我开面。真的我很感激她的服侍。我舒服得多了。后来,我们又谈当

天的事,谈人生,谈文字,谈主义,乱七八糟的谈。

“我看她的态度很诚恳,又和我很好,我不能不告诉她。啊!这女子,

态度的磊落,大方,谈论的风雅,真是令人惊叹。这女子并且又稳重。实际

她的程度是很好的,常常有文章在校刊上发表。我这个当先生的,老实讲,

除了博物学以外,恐怕也就不敢和她高谈阔论了。

“第二天,我们回到学校里后,在我房子里谈天。

‘沈先生,放假后,怎样消遣呢?’

‘我打算到南京去逛逛。’

‘那真好极了。沈先生,我也正要到南京去看看我的哥哥,他在中央大

学读书,那末,你什么时候动身呢?我们一道去。’

“我想:假如真的和她一道去的话。打车票啦,吃饭啦,一路的费用,

你好意思不拿钱出来,她是个学生。看样子也不是家里很阔。那时,我手中

只有三十多块钱,这怎么济事?我就马上变计说:‘我还不能决定什么时候

去,恐怕要在上海住几天。’以为这一下就开脱了。但她一步一步的逼着我

问:

‘那末,沈先生,你住在什么地方呢?到上海?’这真使我为难了。我

想骗她说在朋友家里住,又怕她真的寻到朋友家里来,教员带着女生旅行,

这消息传出去,还成体统吗?我便闷燥的说:

‘我也许住在惠中旅馆。’她又钉住了说:

‘好,一定,我到惠中旅馆来找你。’

“到了上海,本想当晚搭夜车到南京。恰巧有些事情没有料理好,也想

起骗她是不对的。于是把事情料理好,又在朋友处借了点钱,这天晚上,我

就住在惠中旅馆。那时,我觉察这女子是离不开我。好像是想趁着年假的机

会。哼,中学堂里的女学生,爱上教员的很多,究竟教员比学生强不是,莫

说别的,比方办事的能力,魄力,演说等等。哼……

“果然,大约晚上九点钟光景,她带着行李到惠中旅馆来找我。并且热

烈地欢迎。再则我心里又是这样忐忑地不安,也不敢在旅馆里久住。我告诉

她搭明天的早快车。她说:

‘好,那我就用不着到别处去,带着行李不便,在这旅馆里住一夜得了。’

“我在心里忖着——唔,我明白了!——于是我故意装着按电铃,关照

茶房再开一间房的样子,她赶忙阻止说:

‘你是要茶房给我开一间房吗?不必了,我们在一间房里不成吗?你这

里有沙发,多好啊!我睡沙发得了。’

“我心跳得很厉害,不知道怎么办,但与其说心跳得厉害,不如说冲动

得很厉害!我是简直没法子把自己镇压住了。啊!像这样大胆的勇敢的女子,

我真少看见!反正没有谁知道,送上门来的货,人家不怕,我又怕什么呢?

什么都不必去顾虑啦。

“随后,我们到酒楼吃了一顿,也喝了一点酒。回到旅馆,我们和平常

一样谈话,她打电话告诉她的亲戚,说明早搭车到南京。据她说是告诉她亲

戚,在电话里,她说了许多话,但听不大清楚。管她呢?我怕什么仙人跳?

在她的态度上,自然看不出她是坏女人,可是她不怎样庄严。我想!她这是

肯和我住在一间房里,总不会有反客为主把我推出门外而奚落我侮辱我的

事。那时候,我只是给一种未来的欢愉,欢愉梦境扰得十分心绪不宁。一切

只好整静的忍耐着,忍耐到自然趋势的地步了。但我们坐了一会,谈了一阵,

忽然她说头痛,心里难过。要我让她安静的躺着,绝对不要惊动她,也许是

喝醉了掺着酒精的酒的缘故吧。我弄了人丹给她吃,倒茶给她吃,服侍她上

床睡了。这是应该的。我要报答上次对我的情谊,我竭力制止我的粗野的兽

性。我不安的躺在沙发上。我欢喜她有病,能够麻烦我一下,那末,我相信

会使她由于一种求助的感激,得到事业的圆满的完成。哈,哈,我把那当成

一种珍奇的事情啊!

“看样子,她睡得很平安,我时时走近她的床,觉得她睡得很平安。是

真的睡着了呢?是假装呢?是对于我的人格的试探呢?到如今我依然不知

道。我每次走近她的床,始终不敢轻举妄动。我太爱她,我怕她,也不得不

尊敬她,而且我也留着这点自重的人格作将来的地步,我不相信除了那时以

后,便毫无机会的。

“啊!那晚我整睡不着,醒着。

“第二天绝早,她就起床了,我们匆匆的收拾好往车站奔。那次一路的

用费,全是我负担的。在车中,她送了我一条绸手帕。我知道她很困难,借

了三十块给她,她说开学时候,准可以还我。她问明了我在南京的住址,说

过几天准来看我。

“在南京下车的时候,不巧得很,看见她同班的男同学,才晓得他们也

搭车到南京来。我便独自匆匆的走了。那是学校里的捣乱分子,一向和我不

对的。他们说我是什么派的走狗,又说我加入了什么团。其实,我什么派什

么团也不加入,而这个讨厌的家伙,时常就喜欢和高鸣鹤弄在一块儿。

“在朋友家里等了好几天,没有见她来,真无聊的很。

“是第三天的晚上了,我独自到秦淮河听了落子以后,就去戏园里听京

戏,一个人很无味,回来得很早。正是暮色苍茫的时候,在路上,是那一条

街,我现在记不清了。我觉得后面有三四个人不即不离的跟着我,很久很久

的跟着我。在南京街上虽然是冷清的,黑暗的,但是首都啊,谁料得到呢?

谁料得到发生意外的事呢?你猜怎么着?他妈的,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

一天晚上。你猜怎么样?忽然有人从后面几步赶上来,插住我的喉,有的拖

着我的腿,有的一拳一拳往身上送,妈的,喊又喊不出来。我不晓被什么鬼

制住了一顿。要不是后面有人来了。哼,说不定,我会……哼,那才不值得!

他妈的,真险啊!我忍着痛,雇了车回来,对什么人都不敢提起,只当给鬼

掐了一顿算了吧。我猜想那一定是高鸣鹤的同学干的把戏。妈的,他妒嫉,

他是我的情敌。老子总有一夭和他算账的。你看老子,总有一天……”

“事后呢?”我坐了起来,愕然的问:“事后你和高鸣鹤怎么样?”

“唉!莫提起,莫提起。除了在南京接过她的信以后,一直到如今,一

直到如今,不知道她的消息。信是一封缠绵的感激的信。可惜没有她的通讯

地址。我将它和手帕一起保存着。不但如此,就是半个月以后,我由南京回

到学校,就没有接到学校里的聘书。大概也就是掐我的混蛋,画蛇添足的报

告了学校当局了吧?他妈的,何处不可以混饭吃?这算不了什么?只是——

唉!只是我现在还不能忘情高鸣鹤呀。”

“你这奇遇,我倒是知道一点,可是你这险遇,我今天才晓得,看样子,

你还是恋恋于她啦!何苦呢?快一年了,何苦呢?”

“也不是怎样极怀恋她,不过一提起这事,总不能够不这样的。我觉得,

在现代,恋爱只是有资本,没有资本只好忍耐,忍耐!”

我痴呆的瞧着他,觉着他对于那奇遇至今还不甚了解,困顿到两三个月

洗不起一次澡,还幻梦着资本的恋爱,我也无话可说了。

对于衣服皮鞋等等是无法可想的,我那同乡只在漂亮的脸上涂好了雪花

膏。这以后,我掏出块钱笨重的往茶几上一掷,便步出澡堂了。

月儿躲起来了,风在扬着威,在快到家门的时候,我那同乡颤抖的说:

“谢谢你,朋友,今晚这个澡洗得真痛快!”

“谢什么?只是你真的洗干净了吗?”

二十二年四月十一日

(原载 1933 年 9 月《矛盾》二卷三期)

新年还没过完,振宇先生又为着父亲的明片,沉入恼愤中了;明片上除

照例的“丹儿学膳费无着,穷年饭谷亦差数十担”外,还加上“汝敦哥自去

年九月入伍后,至今音信全无”等的寒酸话。他常收到家中索款的信,没一

回照办过,他父亲明知不能将他怎样,但这种信还是一封一封的寄;他也明

知那于己无损,有时且可借此对付向自己借钱的朋友,然而还是一次一次的

恼愤着。本来,家里穷,再加上敦哥当着兵,而且音信全无,已足够恼人了,

这没脸面的事偏又堂皇的载在明片上,设或给阔友或爱人知道,甚至给识字

的听差浏览一遍,那岂是闹着玩的?!因此,他非常恼愤。不过徒恼无益,

愤更不值,为补偿因恼愤所受的损失计,索兴把家书销毁了,出去消遣消遣,

这在他差不多成了个例规。于是他咬紧牙齿,手指头全神贯注的抓着那明片,

差不多几世纪以来蓄积的怨毒至今才碰着机会,得以发泄净尽——就使劲的

一扯。明片粉碎的飞进字纸篓里后,他抽了两口气,擦着火柴吸烟,可是神

经更加兴奋起来,皱一会眉毛搔一会头,一种受了羞辱的苛酷而愁烦的样子

全露在脸上。

“敦哥除了当兵不能做别的。当兵自然免不了危险,如果阵亡,也就算

了啦他一世。”“丹弟的学膳费,……唉,三十多块钱若不在正月初五那天

花完,即令不寄家,也不至死在公寓里烦闷。”“半个月没出门啦,昨儿雇

着车满想一进老张的门就叫他垫上车钱再开口借,他不在家,就原车访老徐,

访老陈。他妈妈气死人,辗转的奔波,鬼影子都没有,仍然挺尸样的回了家,

叫听差垫了十五吊,这算是逢时遇节对他慷慨过,不然……”“灵芝芳的《馒

头庵》偏在这时候开演……自从邀人捧过她两回后,听说现在很能叫座儿啦,

那小妞压根儿不错,我不捧,总归有人捧的。一回生,两回熟,再捧两趟,

说不定就可上她家去遛搭。”‘老罗作过几次的东,和他是新交,难道一次

都不回礼,薪水七八十元一月,好意思?!只是钱……嗨,有啦,明天预支

薪水去,管得了那些!”

不管身边半个“乾隆通宝”都没有,他想排遣脑中的“敦哥”和“穷年

的饭谷”等,瞧着身上黄生生的大氅,贸然发一发狠,不答价就跳上车,吩

咐车夫在单牌楼歇一歇,车抵目的地,他跳下来走进有“当”字的大门,刮

下大氅往柜台上一抛,那神气好像是:“老主顾,狐皮袍九成金的闷壳表都

当过,件把大氅算得了什么!大爷虽则穷,总还有大氅当。”伙计照他所要

求的数目,给了他十圆,他象当店里的大掌柜一般跨出来,不可一世的跳上

车,指示车夫往游艺园的路上奔,心腔突突的嫌恨车夫追不上汽车,游艺园

的包厢会落空,游艺园里丽人们的脂粉浓香会徒然的向天空飘散,心爱的灵

芝芳会等着心焦而意懒。车夫喘着气,冒着汗,腿儿跟不上,全不看见似的

只顾使劲踏着脚铃催。软弱的夕阳已给严寒逼上了万家的屋顶,夜幕渐渐在

跟前开展,冷气一丝丝侵入腋下,朔风一阵阵送进裤脚管,他虽有些抖颤,

但腰身扭一扭,肩上的负担倒是轻松了,裤里有新鲜的气流漾动着也颇有益

于卫生。“敦哥至今没音信,许他忙着当排长,迟早总会荣归的。于今当老

兵的谁肯白卖命!家中的苦况,算得了什么,这年头那家有剩的!”这念头

飞燕掠水一般的飘逝了,翻腾着的主要的打算,却是“请老罗老周等,连自

己,门票一元少不了;包厢三元;小有天的和菜,不,点菜,三元;香烟和

杂费至少一元半,剩下的还公寓的听差,好维持以后的信用。逛他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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