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妈,逛他个痛快。包厢顶好在前排的中央,那末,她一出马就瞅得见,
心里一定惊喜的跳着叫:哟,我的他坐的还是包厢呢!……那简直不待捧,
她眼眶里那对活溜溜的珍珠儿怕不会向我怀里滚!单怕惹乱她的注意疏忽了
做工倒是真!”
兴尽归来,已是夜阑人静的时候。老罗不便回家,振字先生邀他到自己
的公寓去。
公寓在后门外僻静的街尾。振宇先生的卧室在院南。院西的一道墙,塌
下一大块,下面堆着预备补墙的泥砖,排成二尺高的长方形。卧室是狭长的,
窗和房门朝北并开着,窗下摆着桌椅,床在南头。房门口的壁上挂着些春服,
桌椅上堆着他俩新脱下的。
在老罗的呼呼的鼾声里,时钟敲了两下,那时房门口①的响着,耗了啃东
西似的。
过十二点睡,便通宵难得好睡,这是振宇先生的老毛病。况且白天他过
于劳苦奔波,神经系起了“恒动”性,那时就不肯停止运用。他虽是闭眼仰
睡着,实际上,灵魂是在乱梦的状态里,在接近他的理想的另一个世界里。
在那世界里,他是有威权的天使,能任意指挥一切,满足一切。他由父亲的
明片上演绎起,俨然的看见敦哥穿着脏透了的灰衣,废疾院的残伤者一般,
托着过重的长枪,摆在壕沟里瞄准,消瘦的脸上,生气全无;肚皮贴着背脊,
软弱到不能随意的转动。那完全是饥饿压迫他,命令驱使他,机械的勉强的
挣扎着,生命在杀气森森的枪刺上摇晃。唔——敌人的通红的炮弹从天边闪
出,冲破浓云,斜落在他那不幸者的壕沟里,哗喇——他消灭了,他的同伴
消灭了。唉,可怜,这算了啦他一世,难怪音信全无!爹妈从此别挂念了吧!
我也别挂念了吧!孤寂的他在消灭之后还有我在遥遥挂念着,魂如有灵,该
记取我这点手足之情吧!如果这是梦幻,那便还得挂念,还得忧烦,而且也
没用,甚至今生再能相见,更没用,除非他仍往一个枪炮堆里钻去。他不能
做别的,也没别的给他做。在这世上,他徒然留着不良的印象在人们的脑中,
粮食缺乏的家庭里徒然增加了消耗。……
在老罗的呼呼的鼾声里,时钟敲了三下,房门口还是响着,耗子啃东西
似的。
振宇先生觉着自己并没睡熟,又侧转身朝里面试试看,但头上发热,热
水似的在酝酿着沸腾,脑中思虑的火继续的燃着:涵瑜,你的嫂子也到了游
艺园,她最爱逛那儿的。她曾在你面前说我来着,说我家里铜钿没有,薪水
一眼眼。哼,小有天里吃着满桌酒菜的是谁?她缩在角落里正吃着一碗素面,
忽然瞧见我,三口两筷将面装下肚就赶快遛着走。她好像瞧见我没穿大氅,
但这是逛,并不在乎礼貌,大氅交给听差收着也作兴。我堂皇的在坤剧场前
排的包厢里坐着,多写意!不怕她穿得很标致,还是由杂座里躲到新剧场的
人堆里去,她还许逢人偏说包厢里是她妹子的未婚夫呢!哼,那样的逛也算
是个老逛家!像她那种上海人,一粒花生米要做几口吃,表示口里常常有的
吃,我吴振宇就瞧不起!……
在老罗的呼呼的鼾声里,时钟敲了四下,后门口依然是响着,耗子啃东
西似的。
振宇先生还是不能熟睡,他有点心焦意燥了,但黑天地颇适合他的幻境,
①
—— 丫— 丫,t — — t a t — — t a。
他在床头辗转反侧的真是闲愁万种,幽怀沉结,一切的一切,他所感觉的只
是渺无边际的空虚。于是他俯着身子睡,脑门里又换了一个花样:可惜同床
的是老罗,不然正好并头……床是这么的窄!灵芝芳的确向我笑过,射过多
少回媚眼。但是还得努力的捧,现在就追她的马车是徒劳。唉,牺牲大氅去
逛,究竟是打肿脸称胖子的事。不过,逛得老罗他们个个都开怀,于自己的
情面总算过得去,往后该叨谁的东,我算算看,嗯,老周好像在预备请吃一
台花酒。……
在老罗的呼呼的鼾声里,房门口比较强烈的响了两下便蓦然寂静了。
振宇先生恼闷的转身向外睡,索兴张开眼睛看天亮了不。窗纸上蒙着一
片深灰色,房门口处却观出半截淡白色的天空,星星一眨一眨的似在开玩笑。
他微微的咳了一声,可是那淡白色突然伸长了,好像房门开开尺把宽。但在
几分钟的寂静中,那淡白色又缩短了,给什么障着了似的,他受了强烈的刺
激一般,胸部一起一伏的跳动着,捏了老罗一把,但老罗却是很闲逸的合着
节奏打着鼾。他想再观动静,但是一种恐惧逼来,不容他再侦察。他不信妖
魔的,他决定那是偷儿。“糟啦,偷儿在门口一伸手,桌椅上的皮袍马褂和
壁上的一切,会一扫而光,对不住老罗还在次,明儿个怎么好起床,那儿来
的第二副本钱再添制?!偷儿是刚来倒还不打紧,单怕他是最后的搜索!妈
妈的,来不及喊醒老罗啦,得吓他个措手不及,追回原赃才算数。”于是他
扔开被,赤着脚,纵步跳下床,“贼来啦!”他喊着助威,追出了房门,顺
手拾起两口断砖,继续凶狂的嚷:“你爬墙,你爬墙,我送掉你的命!你动,
我开枪打死你,妈的。”他就如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鼓起毕生的勇气去应敌,
深夜中的虚伪的咆哮竟将偷儿压服了。
“怎么啦,怎么啦?”老罗惊醒后,喊着奔出房。
“贼,贼,老罗,只有这儿是出路,我守在这儿,请你快快叫醒听差点
灯来。”
两个听差持着灯来了,偷儿将头藏在砖堆的角落里正同鸵鸟见着人埋头
沙里一般的可笑。他被捕时瑟索的立起,本能的挣扎了两下便无抵抗的低了
头,脸儿黑瘦得可怕,身上穿着一套泥色的夹裤褂,比尘埃还脏。他在抖战
中似乎不知道这世间有他自己。
“打,打,打,偷东西啊!打!”振宇先生磨着牙齿,晾出蓝筋突起的
拳头在偷儿的眼前晃动,“简直没有王法了,非把他打死不行!”
“还是把巡警叫来吧?!”听差提议。
“不行,不行,吊起来打他个半死半活再交给巡警。”振宇先生始终坚
持的要严办。
“天快亮了,我看短了东西没有,再瞧着办吧?!”老罗说。
偷儿在听差手里屈服着,振宇先生和老罗即刻进房查看,什么都没短,
又都跑出来。只是振宇先生的甜蜜的梦被闹散了,而且受了虚惊,他决不肯
轻轻放过那可恶的偷儿,还是跳起来嚷着“打,打,打!”
“唉,打他于吗?这种人也是没法才做这事的。不过他进错了门,他是
个倒霉的贼!哙,你看对门房里,门还是敞开的,皮袍大氅挂着好几件呢!”
老罗用闲逸的口吻说,又指着那羞怯到万分的偷儿,“贼啊,你太倒霉了啊!
偏偏走到我们的穷房里来,偏又遇着这位先生——手指着振宇——醒啦!”
“老罗,你真见鬼,这种贼骨头你跟他开什么玩笑。这次不警戒他,下
次他又偷别人的。你优待他,他将来不会优待你的。你说他倒霉,如果他今
晚在这儿发了财,那就该咱们倒霉了。真见鬼,真笑话。”
“这不是笑话。咱们现在是正倒霉的时候,他光顾了,即令不被捉,也
就是倒霉透了顶。若果咱们现在是发财的时候,就让他今晚不倒霉也算不了
什么!你说优待,不打他,这算得是优待?!”
“你的话不近人情,你去瞎煽你的,我是冷,我要穿衣去。”振宇先生
十分不高兴的进房穿了衣。“冷”字提醒了老罗,老罗跟着顶了他几句:“冷
吗?何如!你也知道冷。我想凡是生物都想活,这条路上不能活,便在那条
路上活,总是打着主意要图活。就比方他——手指偷儿,一壁自己也往卧房
移动想穿衣——吧,不一定就想靠‘偷’来活着,不过‘偷’也是他一种暂
时不得已的生活方法罢了。你看他那枯瘦如柴的样子,那恶心的单薄的衣服,
在这样冷的晚上,他那能不想打点生活的主意,你别打他,我是爱管闲事的,
倒要去问问他看。”老罗一壁穿衣服,口里还是不断的叽咕着“唉,一切的
生物总是不择手段在谋活的,一切的生物总是……”
“好,你问他去,我不管。”振宇先生消极的抵制着。那时偷儿也已被
押进了房。
“喂,我问你,你干吗要做贼啊?——你说啊,低着头干吗?我们不一
定要办你,你老实的说啊!”
偷儿缩做一团的战栗着,他以为老罗还在跟他开玩笑,始终低着头,后
来被逼不过,才死气沉沉的眼睛向老罗翻了一下,他为老罗那和蔼而诚挚的
表情所激动,他顿觉以前的话不是开玩笑,他相信他是天地间的极好的人,
他为他的真实而伟大的感情所支配,眼泪蜿蜒的流下,腿儿慢慢的弯曲了,
蹲在地下,终于颤着嗓子说:“先生,我不敢瞒您,我,我,我是个逃兵,
由阵上逃出来的。到这儿三天了,没得吃,没得穿,也没地方住,靠人家布
施,大半天也接不到几个大,不得已才干这下流的事,下次可真不敢了,请
您开恩放了吧!若是上头知道,这条命还不如……”偷儿说着,捣蒜一般的
叩头。
“你别叩头。”老罗挥手止住他。“我不把你交巡警就是,你放心,再
说下去吧,既是好好的当着兵,干吗要逃呢?”
极苦闷的表情呈现在偷儿的脸上,他不愿旧事重提,只是摇着头,但他
感于老罗那慈悲的样子,关怀他那般的深切,只得又鼓着勇气放胆说下去:
“说起来,唉,话就可就多啦。先生,您不知道先年的兵好当,于今的兵简
直是白卖命。象咱们当小兵的,无非为着一份儿口粮。口粮?!上起火线来,
有时两三天见不到又霉又臭的饽饽。在阵上受了伤,三四天没人管,”他手
触着伤处,喉儿给什么塞住了似的。“大寒天穿的还是这个!”他瞧瞧身上
的服装,眼眶儿红了。“提起饷,每月十块还得扣伙食,三四月不关是常事。
当新兵的还得挡头阵,炮火连天,许进不许退,唉,讲到当兵,我,我,再
世也不想啦。我是大前天晚上开差时跟弟兄们打伙儿逃的。没想到逃到这
儿……”
那时候儿,听差的无形中解了严,兴致很浓的听得正入神,老罗的脸上
笼罩着浓厚的愁容,可是振宇先生却在床边皱着眉头打瞌睡。
“那末,你不想家吗?你逃到这儿打算怎样呢?你家在那儿?你姓什
么?”老罗杂乱的问。
“想是想回家,但……”偷儿瞧瞧自己的模样又顿住了。好象说不出口
似的,即刻又改变方针说:“听说我老弟到这儿半年啦,他是由山西到这儿
的,不知他在那儿,干的什么事。他出门四五年啦!我在营里常常调动的,
好久没写家信。家里也没信给我,我不知我老弟在那儿干事。我是 P 府人,
我姓吴,名字叫吴敦诚,我老弟叫……”偷儿神经纷乱的,还要往下说。老
罗打断了他的语句:
“老吴,这人是你的同乡,又是你的本家呢!”老罗带笑的瞧瞧振宇先
生,又回转头来问那偷儿:“再说,再说,你老弟叫什么?刚才我不该打岔
的。”
振宇先生早已由梦里惊醒,他早就怀疑偷儿的语音怪耳熟的, “吴敦诚”
已使他万分的愕胎,而“我老弟叫……”更是一炸弹,炸得他的灵魂飞溅了
满地一般。他在灯光之下敏锐的隐约的辨出偷儿是谁了,他想不到在几年的
睽隔中,那偷儿的相貌变得那般的凄惨可怕,简直比梦里所见的还可怕。他
也没注意自己的样子也变得使偷儿认不出,许是他在自己威武的“打”的声
音里震悸得不敢抬头的缘故吧,许是自己离灯光稍远为黑影迷蒙了吧。起首,
他的脸上拼凑着愁烦,忏悔,羞惭的种种颜色,但一目睹偷儿那寒酸透了顶
的姿态,与其卑劣达于极点的行为已暴露在听差,在阔友之前,那不啻会将
自己的一切葬埋了,他不能将自己的名誉和他的同归于尽,于是各种情绪骤
然转变而为剧烈的恼愤。他不等偷儿开口,暴跳起来,将自己竖在偷儿和老
罗之间,深赤色的嘴唇,不断的朝上翻:“放屁,放屁,我的同乡没有这样
贱的贼骨头,我的本家没有这种烂污胚。把他带上区去,带上区去,我不能
让他在我房里瞎说霸道的。”
“那何必,那何必,我看这人怪可怜的,送他到区上去于咱们没有什么
益。我刚才说错了,别动气,别动气,啊!”老罗竭力和缓振宇先生的盛怒,
一壁掏出两块钱来,说:“喂,姓吴的,你别再干这事啦,强盗收心做好人。
好在离家不很远,你还是回你的老家吧!这里我给你两块钱。唉,老吴,咱
们虽是穷,两块也不过两个子儿一般的,你也给他两块吧!”
“不是动气,实在的,这家伙太可恶了。老罗,既是你这样的慷慨,据
他自己说又是 P 府人,那末,我带他到会馆去查查,看有人认识他的老弟的
没有。”振宇先生很张惶的两只眼睛钉着那偷儿。接连的说:“顺便也好请
同乡多捐几个钱打发他回去。真是见啦鬼!捉贼,捉贼,捉出那末大的麻烦
来,这是我今生头一次,老罗我告诉你。”不知如何,振宇先生公然对偷儿
开了恩。
偷儿初不料到申述自己的身世会闯出滔天的大祸来。他虽是出没于枪林
弹雨中,早置生命于度外,然而既已逃出了危险境,又要尝铁窗的风味,这
可不值得,而且自己是逃兵,或许还要受军法的审判和处决。他为着不绝如
缕的生命,又起了动摇,于是又颤栗着,又泫然的流泪了。一直到振宇先生
赦了他,他才匍伏在老罗的跟前叩了两个头,勉强的收受两块钱,随即又向
振宇先生跪下去。当他诚虔的叩头时,老罗的“同乡”“本家”在他的耳里
似仍在荡动着,卒致引诱着他向振宇先生大胆的看了几眼。振宇先生脸色很
难看,不情愿受这卑劣的偷儿的敬礼似的,头转向着别处。
白日钻出了浓云,普照着大地,偷儿换了一套半旧的棉裤褂跟着振宇先
生在往会馆去的路上交谈的走,到了会馆后,振宇先生关照管事的,请他收
留这流落京华的一位同乡。于是那偷儿暂在听差的房里住着。
当那间房里没有别人时,振宇先生颓丧的立在房门口,瞧着那偷儿说不
出一句话。心里不知是恼愤,是羞辱,偷儿却伏在桌上抽噎着,他回忆军中
的生活,逃遁时的惶恐,在街头行乞时的丑态,在公寓偷窃时的苦心,与夫
老罗,振宇先生的脸子,他不由得抽噎了。
“唉。”振宇先生叹了一声,“哭什么,我真不好怎样的骂你。我告诉
你:在这儿我不许你说我是你弟弟,你明白吗?”最后的两句话,声音是轻
轻的。
会馆里的听差——老王——走进房来,振宇先生很神气的吩咐道:“老
王,你陪他去洗个澡,吃吃,逛逛,听见吗?”老王欢喜的答应了。振宇先
生掏出两块钱给偷儿便走开。即刻,以援助同乡的名义,在会馆募起捐来,
以他平日应酬之周到,公然在几刻钟内募了八块钱,很高兴的回了公寓挺了
一大觉。
下午,他到衙门里预支了半个月薪水便出来,看了几家公寓,不能自己
的又到会馆去。
偷儿一个人躺在床上,振宇先生又在房门口站着,默默的,默默的,眼
光炯炯的射着那偷儿,脸额上的蓝筋皱成交织的河流一般,真像谁该欠了他
十万八千的不高兴。他从偷儿头上看到脚上,看透他的骨髓,看透他的全体,
总而言之讨厌透了顶。于是一把无名火烧起来了,便开始对偷儿烦,算是抑
制着盛怒的对他烦:“不知道你如何这样爱睡觉,唉,我一见你们这种人就
头痛!好好的兵不当,要这样的没志趣!”在茫无头绪的千言万语中,他只
随便挑选了这几句。
“兵实在是当不了,我情愿安闲自在的饿死。”
“那末,你还是回家去,搭晚十二点的车。”
“回去怎么办呢?做手艺,学我那行的于今又不行时,唉,还是请你留
留意找找事看吧!”
“找事,找事,有什么事可找,这副样子你别再在这里丢我的脸啦。还
想找事,我为你气够了。”他的牙齿似乎又在磨砺着。“唉,昨儿接到爹爹
的信,说你音信全无,又说些丹弟的学膳费无着和穷年的饭谷什么,饭都不
够吃,丹弟还读什么书,读了什么用!”他提起明厅上的事又恨起丹弟来,
最后才归到本题上:“爹妈很挂念你,出门大半年也应给个信他们,只顾自
己在外面去瞎混!我看你还是今晚动身回去的好。登在这儿,有什么好处,
嚼用这样的贵,我是自己还管不了。像你这样子找得到什么事,莫在这里丢
我的脸!”
偷儿的神情异常的沮丧,他望了振宇先生一眼,默然的将头低下去。
振宇先生在身边掏出一包现洋来,往桌上一压:“喏,这是十五块钱,
连早上的四块,除了路费,总还可到家十多块。回家后,你对爹妈说,我每
月薪水不过二三十元,衙门里欠了好几个月不发,应酬又大,脸面又不能不
顾,暂时是无论如何没有钱寄回去的。”说着又敷衍了两句,“唉,四五年
没回家啦,看六七月能回去转一转不。”
老王端了一杯奉承振宇先生的茶来,振宇先生即刻吩咐道:“老王,晚
上十一点时,你陪他到北车站去,替他打好票,送他上车噢,车十二点十分
开,别误了事!喏,我给你半块钱喝酒!”老王微笑的谢了。那时同乡也有
关怀那流落者的,站在房门口探望,振宇先生当着他们显显自己的功能:
“唉,为别人的事,受了劳苦还得掏腰包。除了你们替他捐的八块之外,
我一个人还给了他十五元。老王都看见的。”老王跟着补了一句,“是,十
五块现洋。”
“唉,好人难做,于今的世界好人难做。”振宇先生苦笑着朝同乡的点
点头,立刻走出会馆去。偷儿在房门口痴痴的目送,他瞧着振宇先生那深毛
的羊皮袍,那柔软的獭皮帽,那金丝眼镜与夫那一画一画的打狗棍,自恨没
有资格叫他一声弟弟,于是做梦似的怅惘着,眼眶儿又潮湿了一回。
后门外的僻静的街尾的公寓门口停了三乘黄包车,门口堆着好几件行
李。振宇先生挥着打狗棍指挥车夫搬运着。
“嘿,你搬家吗?搬到那儿?”老周来了,问。
“唔,住在这儿不妥当,搬到鼓楼后身的大成公寓试试看。”
“老罗说你昨晚捉着一个贼……”
“管他干吗,早已打发他走啦。”
“喂,游艺园今晚的戏是灵芝芳的《宝蟾送酒》,我已经打电话包好了
厢,你一定去的吧!到七点钟我同老罗来邀你好不好?我知道你现在很忙
的。”
“去的,去的,今天闷极了,正想逛他个痛快!要叨你的东那受当得起!
那受当得起!”
行李上了车,振宇先生也上了车。他侧转头向院内的断墙连连的望,一
壁应酬着老周。车行了几十步,他还点头的口里咕噜着:“去的,去的,不
必来邀了,咱们在游艺园见就是,一定的!一定的!”
一九二七,七,十九
(原载 1927 年 7 月《小说月报》18 卷 6 期,选自短
篇小说集《茶杯里的风波》,1928 年 6 月,上海现代书局)
父 亲
仲夏的一晚,乌云棉被似的堆满在天空,风儿到海滨歇凉去了,让镜梅
君闷热的躺着。在平时,他瞧着床上拖踏的情形,就爱“尺啊,布啊,总欢
喜乱丢!”的烦着,但这晚他在外浪费回来,忏悔和那望洋兴叹的家用的恐
慌同时拥入他的脑门,恰巧培培又叽嘈的陪着他丧气,于是他那急待暴发的
无名火找着了出路啦,眉头特别的绷起,牙齿咬着下唇,痧眼比荔枝还大的
睁着,活像一座门神,在床上挺了一阵,就愤愤的爬起来嚷:“是时候啦,
小东西,得给他吃啊!”照例,晚上九点钟时,培培吃了粥才睡。这时夫人
闻声,端了粥来,抱起培培。培培在母亲怀里吃粥,小嘴一开一闭,舌头顶
着唇边,像只小鲫鱼的嘴。镜梅君看得有趣,无名火又熄灭了,时时在他的
脸上拨几下,在屁股上敲几下,表示对孩子的一点爱。粥里的糖似乎不够,
培培无意多吃,口含着粥歌唱,有时喷出来,头几摇几摆,污了自己的脸,
污了衣服,夫人不过“喂,宝宝,用心吃!”的催着,羹匙高高的举起来等,
可是镜梅君又恼起来啦,他觉着那是“养不教父之过”,不忍坐视的将培培
夺过来,挟着他的头一瓢一瓢的灌。培培也知道一点怕,痴痴的瞧着镜梅君
那睁大的眼和皱着的眉,将粥一口一口的咽,吃完了,镜梅君将他放在席子
上。
培培肚子饱了,就忘记一切,攀着床的栏杆跳跃着站起来,小眼睛笑迷
迷的,舌儿撑着下巴颚开开的,口涎直往胸部淌,快乐充满宇宙的尖脆的叫
声在小喉里婉转,镜梅君的威严的仪表又暂时放弃了,搂起他在怀里紧紧的,
吻遍了他的头颈,只少将这小生物吞下去,毛深皮厚的手又在他那柔嫩的股
上拍。培培虽则感着这是一种处罚似的不舒畅,但究竟是阿爹的好意,镜梅
君也很自慰,即刻就想得到报酬似的命令着:“喊,爹,爹,爹!培培,叫
我一声阿爹看。”培培不知道服从,只是张着口预备镜梅君来亲吻似的。颇
久的抱着玩,培培可就任意撒尿了,小鸡鸡翘起来不辨方向的偏往镜梅君的
身上淋,这是培培一时改不掉的大毛病,也可以说是一种过分的扰乱,而在
镜梅君的脑中演绎起来,那可断定培培一生的行为与成就,于是他的面孔就
不得不板起,牙齿从兜腮胡子里露出来:“东西,你看,你看,迟不撒,早
不撒,偏在这时撒在我身上,忤逆胚!”他骂着,手不拘轻重的拍培培。培
培起首惊愕的瞧着他,即刻扁着嘴,头向着他妈哭。但这怎么能哭?“你哭,
你哭,我敲死你,讨厌的东西!”镜梅君更加严厉了,培培越哭他越使力打!
打完了,扔在席上。
培培,年纪十个月大的男孩,美观的轮廓,为着营养不足而瘦损,黯黄
的脸,表现出血液里隐藏着遗传下来的毒质,容颜虽不丰润,倒还天真伶俐。
他常为着饿,屁股脏,坐倦了就“嗯——嗳——”的哭,但必得再睡了一觉
醒才得满足他的需求,因此,他妈非常可怜他。
“他懂什么,你没轻没重的打他?你索兴打死啦!也没看见这样不把孩
子当人的!”培培遭了打,夫人看得很心痛,等到自己抱着培培在怀里,才
敢竖着眉毛向着丈夫咒。
“不抱走,你看我不打他个臭死!讨厌的东西!”镜梅君本懒于再打,
但语气里却不肯收敛那无上的威严。
“讨厌!?你不高兴时,他就讨厌;你高兴时,他就好玩,他是给你开
玩笑的吗?”
“不是啊!他撒湿我的衣服,还不讨厌,还不该打!”
“干吗要给你打,我养的?”
“不怕丑!”
夫妻俩常为孩子吵,但不曾决裂过,其原因是镜梅君担负家庭间大半经
济的责任,他常觉自己是负重拉车的牛马,想借故吵着好脱离羁绊,好自个
儿在外面任情享乐,幸而他的夫人会见风转舵,每每很审慎的闹到适可而止,
因而夫妻的感情始终维系着,镜梅君也就暂时容忍下去。那时,他觉着过于
胜利,静默了一会,又觉着夫人的责备不为无理,同时便心平气和的感到有
一种文明人的高玄的理想不能不发表出来似的,因为文明人的智识和态度不
能落后于妇女们,见笑于妇女们的。于是他用半忏悔半怀疑的语气说:
“不知怎样,我心里不快乐时,就爱在孩子身上出气;其实我也想知道
尊重孩子的地位,知道哭是满足他的欲求的工具,爱吵爱闹是他天赋的本能。
他的一切是自然的,真实的,我也想细心观察他,领导他,用新颖而合理的
教育方法陶冶他,使他的本能顺遂的在多方面健全的发展,但我不知如何,
一听见他哭,或看见他撒屎撒尿撒了满地,就不高兴!”
“是呀,你就爱这样,我知道是你肝火太盛的缘故,明天上医院去看看
吧,老是吵着也不是事。”
好,孩子被毒打了一顿,已归罪于肝火,一切便照旧安静。培培瞌睡来
了,他妈将他安置在床上,自己也在旁边睡了,镜梅君也一个人占一头,睡
了。
不管天气闷热不,到了晚上,在培培便是凄惨黯淡的晚上。蚊子臭虫在
大人的身上吮吸点血液,他们不觉着痛痒,即令觉着了,身体一转,手一拍,
那蓬饱的小生物,可就放弃了它们的分外之财,陈尸在大的肉体之下;但它
们遇着培培呢,自己任意吃饱了还雍容儒雅的踱着,叫它们的伙伴来。培培
不敢奈何它们,只知道哭,在床上滚,给全床以重大的扰乱,而镜梅君之陶
冶他,处理他,也就莫过于这时来得妥当,公道,严肃而最合新颖的教育原
理!
五尺宽的床本不算很窄,但镜梅君爱两脚摊开成个太字形的躺着,好像
非如此,腋下胯下的一弯一角的秽气无由发挥,而疲劳也无由恢复似的。那
时培培睡得很安静,连镜梅君的闲毛都没冒犯过,镜梅君得恬静的躺着,于
是悠然神往的忆起白天的事,众流所归的脑海忽然浮起一支“白板”来。那
是 C 家麻雀席上的下手放出的。当时,他如中了香槟票的头彩一般,忙将自
己手里的“中风”“白板”对倒的四番牌摊开,战栗恐惧的心得到无穷的快
慰,可是正等着收钱进来,对门也将一支“白板”晾出来,自己的“四番”
给他的“念八和”截住了。那次是他的未庄,捞本的机会错过了,一元一张
的五张钞票进了别人的袋,于是他血液沸腾的愤懑的睁着眼睛瞧着对门。他
回忆到这里,不觉怒气磅礴的。这时候,培培不知天高地厚的像一条蚯蚓样
在他的脚边蠕动了,“嗯——嗳——”的声浪破静寂而传入他的耳膜,愤懑
的情绪里搀入了厌恶,于是所有的怨毒都集中在这小蚯蚓的身上,直等床上
不再有什么扰乱,于是,“蚯蚓”“对门”随着那支“白板”漂漂荡荡的在
脑海里渺茫了,继之而起的是一阵漾动着的满含春意的微波。
那微波也是 C 家麻雀席上起的:一位年轻的寡妇是他的上手。她那伶俐
的眼睛时时溜着他,柔嫩的手趁着机会爱在他的手上碰,那似是有意,在她
的枯燥生活中应该是有意。他的手好像附在她的手下蚁行前进着,到腋下,
到胸膛,由两峰之间一直下去。想到了玄妙的地方,他便俯着身体想寻求满
足,在没得到满足时,那怕半颗灰尘侮辱了他,也足够惹起他那把肝火的,
漫说那末大的培培在他的脚边有扰乱的行为。
那时,夫人被挤在一边倒是静静的,可是培培竟又昏天黑地莽撞起来,
左翻右滚,在床角严然是个小霸王,但这是小丑跳梁,在镜梅君的领域里是
不作兴的。起首,镜梅君忍着性子,临崖勒马似的收住脚力,只将培培轻轻
的踹开,诚虔的约束起自己那纷乱的心,将出了轨的火车一般的思潮,猛力
一挟,挟上正轨,然后照旧前进着;可是不久培培仍是毫无忌惮的滚,他可
就加力的踹着,开始烦起来啦:
“讨厌的东西,闹得人家觉都不能睡!”
“好,又起了波浪啦,我真害怕!”夫人恐惧的说,连忙唱着睡歌想稳
住培培,但培培受了镜梅君的踢,更加叽嘈了。
“我不是爱起波浪,我的肝火又在冒啦,我告你!家里叽叽嘈嘈,就容
易惹起我的肝火,我真是不希望有家庭,家庭于我有什么?”镜梅君已经仰
转身体睡,想寻求满足的目的地已给夫人和孩子扰乱得满目荒凉了!
“你总爱说这种话,我知道你早有了这付心肠,你要如何就如何吧,我
不敢和你说话,反正我是天生成的命苦!”
“来啦,鬼来啦,来了这末一大串!哼,晚上吵得这样安不了生,就只
想压住我不说话,我早有了这付心肠!就有了你要怎么样?这小畜生……”
镜梅君手指着培培,一条小蚯蚓,“你瞧,一个月总得花八九块钱的代乳粉,
吃得饱饱的还要闹,屎尿撒得满屋臭熏熏的,光是娘姨服侍他还不够!”
“唉,那家没有孩子,那个孩子不这样,像他还是顶乖的,你怪三怪四
的埋怨干什么?”
“我埋怨,我埋怨我自己当初不该……”这时培培又在镜梅君的脚边滚,
他不由得使劲的踹着说,“喏,你瞧,这家伙还在我脚边讨厌,他好像爱在
人家肝火盛的时候故意来呕人,九点吃的粥,滚到现在……”说着他坐起,
在培培的腿上捏了两把,又继续的嚷,“你寻死吗,老是滚来滚去的。”培
培不但不静止,反而“哇”的哭起来,镜梅君的肝火的势焰也随着冲到了极
地。“你哭,你哭,我打死你,小畜生,闹得人家觉都不能睡,我花钱受罪,
我为的什么,我杀了你,可恶的小杂种!”他口里一句一句的数,巴掌一记
一记的在培培的脸上股上拍。夫人起首忍着,渐渐心痛起来了:
“唉,他连苍蝇站在脸上都得哭一阵,蚊子臭虫想咬他还找他不着呢,
这末大的孩子,那能受得起这样粗重的手脚踢啊,打啊!欺侮孩子罪过的!”
“放屁,放屁,我不懂得这些!谁讨厌,我就得解决谁!女人,我知道
很清楚,很会瞎着眼睛去爱孩子,宠得他将来打自己的耳巴,除此之外就会
吃醋争风,吃喝打扮,有的是闲工夫去寻缝眼跟丈夫吵嘴。你当然不是这种
人,受过教育的,我知道,但是,你还是收起你的那张嘴巴强。”镜梅君压
服了夫人,便专心来对付培培:“这杂种,他什么地方值得爱?像这打不怕
的畜生,将来准是冥顽的强盗,我说的错不错,到那时候你会知道。现在我
得赶早收拾他,你瞧,他还往我这边滚!”镜梅君想使孩子的罪恶有彰明的
证据,颤着手指给夫人看,顺势将那只手纷纷的打培培。“轻轻的打你几下
就送了你的终吗?你这该杀的,我就杀了你也并不过分啊!”
培培只是拚命的哭,夫人闷着一肚子的气,本想不睬不理,但她抑制不
住母亲对孩子的慈悲,终于伸出手去抱,但她的手给镜梅君的拦回了。
“不行,不行,我不能让谁抱起他!我要看他有多末会哭,会滚!我知
道他是要借着吵闹为消遣,为娱乐;我也要借着打人消遣消遣看,娱乐娱乐
看。”镜梅君阻住了夫人又向着培培骂:“你这世间罕有的小畜生,你强硬
得过我才是真本事!你哭,你滚,你索兴哭个痛快,滚个痛快吧!妈妈的,
我没有你算什么,我怕乳粉没人吃,我怕一人安静的睡得起不了床!”他很
气愤,认真的动起武来了,打得培培的脸上屁股上鲜红的,热热的,哇一声,
隔了半天又哇一声。夫人坐在旁边没办法,狠心的溜下床,躲开了。她不忍
目睹这凄惨的情景,一屁股坐在邻室的马桶盖上,两手撑着无力的头,有一
声没一声的自怨着:
“唉,为什么要养下孩子来,我?——培培,你错投了胎啦,你能怪我
吗?——这种日子我怎么能过得去,像今晚这日子——我早知道不是好兆
头,耗子会白天跑到我的鞋上的,唉!”
这种断续的凄楚的语音,在镜梅君的拍打声中,在培培的嚎叫声中,隐
约的随着夜的延续而微细,而寂然。
培培愈哭愈招打,愈打愈哭;打一阵哭一阵之后,他竟自翻身爬起来,
身体左右转动,睁开泪眼瞭望着,希冀他妈来救援,但他妈不知去向了,在
他前面的只有镜梅君那幅阎罗似的凶脸,在惨淡的灯光之下愈显得吓人,黯
灰的斗室中,除泰然的时钟“踢踏”的警告着夜是很深了而外,只有他这绝
望的孤儿坐以待毙的枯对着夜叉,周围似是一片渺茫的黄沙千里的戈壁,耳
鼻所接触的似是怒嚎的杀气与腥风。于是,人世的残酷与生命的凄凉好像也
会一齐汇上他那小小的心灵上,他伏在席上本能的叫出一声不很圆熟的,平
常很难听到的“姆妈”来,抬头望了一下又伏着哭,等再抬头看他妈来了不
的时候,眼前别无所有,只镜梅君的手高高的临在他的额前,一刹那就要落
下。他呆木的将眼睛死死的钉住那只手,又向旁边闪烁着,似乎要遁逃,但
他是走不动的孩子,不能遁逃,只得将万种的哀愁与生平未曾经历过的恐惧,
一齐堆上小小的眉头,终于屈服的将哭声吞咽下去。微细的抽噎着;惨白而
瘦削的脸上的泪流和发源于蓬蓬的细长的头发里的热汗汇合成一条巨大的川
流,晃晃的映出那贼亮贼亮的灯光的返照,他像是个小小的僵尸,又像是个
悲哀之神,痉挛似的小腿在席上无意义的伸缩,抖战的小手平平的举起,深
深的表现出他的孤苦与还待提抱的怯弱来。
人穷了喊天,病倒了喊妈,这是自然的,培培喊“姆妈”算得什么,然
而在这时的镜梅君的心上竟是一针一针的刺着一样。他蓦然觉着刚才的举动
不像是人类的行为;用这种武力施之于婴儿,也像不是一个英雄的事业,而
且那和文明人的言论相去太远,于是他的勇气销沉了,心上好像压了一块冰。
他感到自己也是爹妈生的。爹虽活着,但那是在受磨折,勉强的度着残年,
和自己年年月月给迢迢万里的河山阻隔着,连见一面也难。许多兄弟中,他
独为爹所重视,他虽则对爹如路人一般,但爹容忍的过着愁苦日子,毫无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