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斗室里,这沙漠般的床上仰卧着,凭着炸弹般的爆竹声,那漂流的回忆,
那在眼眶边长流的眼泪不够享受吗?……这不消说他是在吞声饮泣了,但在
悲哀之余,经她连催了两次,他的心又复活了,那种悲愤的情绪又转变为怜
惜:他念及她那种呆笨的妒嫉,那不顾生命的吵闹,那不知厉害轻重的妄举,
那不知不觉中弄到极其消瘦的身体,以及年节那末热忱的劳碌与渴望和自家
团聚的隐衷,他又觉着如果自家不去她房里吃一顿,她在这佳节中将会怎样
冷落,扫兴,悲愁啊!于是他还是毅然走进她房里。
馐菜冷冷静静摆在桌上没有多少热气了。她只抱着发热的孩子徘徊着,
脸色很难看。等他进房了,两手撑着头盘在席上了,她才伴着孩子坐了,一
面叫娘姨筛酒,一面忙着顾着孩子,一面希望他满心欢喜的来吃这一顿,一
面也想在佳节中把带病的孩子弄出一点喜气来,自己简直没有安心吃。他则
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响的喝着那玫瑰,一杯一杯的只想把自己灌醉算完事,灌
醉了好仍然回到亭子间里去痛哭。房里除邻家传进的五魁八马的欢呼声和孩
子叽嘈声,就全靠那辉煌的蜡烛点缀这年关的佳景。总之,两人心中还是牢
牢的镌着“分居”两字,刹那之间,灵魂无从团聚起,天伦之乐也一时叙不
来。
她既心忙事忙吃不下,他则像尽义务专为应酬她而来的,也只胡乱的吃
了一点。不久,这筵席就散了,他仍然回到亭子间,挺在床上又神驰到家乡:
家乡的热闹的大厦中,是客秋给虎疫夺了穷愁的慈母,折了辛劳的二兄与三
兄,还毁了二兄仅有的两个好孩子,据说去年的除夕,全家却没吃饭就睡了,
今年今夜的年饭席中,虽坐着龙钟的老父、长兄、七弟和二兄的未亡人,然
而在那种凄凉的团聚中,他们能吃得下不追怀逝者吗?不默想漂流客地的自
家而神怆吗?可是谁知道自家也在追怀着逝者,也悬念着悲楚的他们且悲伤
着自己呢!……往事的追怀,已不堪他设想的,然而目前,目前所显现的是
许多狂欢者在各自的家园欢乐着,在街衢起劲的奔驰着,孩子们更是不知天
高地厚的在尽量的娱乐,在引着火燃放手中的冲天爆,可是自家呢,自家的
小家庭呢?仔细一比较,一对照,那冲天爆直把他冲到云霄中,灵魂毁碎了,
飞散了,剩着的只是荒漠中的几根枯骨渗着血泪的僵尸。
在睡眠中,两家头在荒冢般的房里渡过了大正初五,于是工厂开工了,
新年的景象不复射入这对分居者的心中,他们谁都已厌倦那苦闷的日子,渴
望着开工来把生活改变一下。
时钟刚敲八点,两家头早已作了准备,等挂钟上的长针正指着“X”上,
他就低着头在她房门口站了一站,便漫踱着走出门,她也随即赶出来,不自
然的和他并排的走着,不交谈,不互看,彼此始终相距几尺远。在她,这玩
意是很满意的。这样才谁都知道这一对是“夫”“妇”,贱货不敢正视他,
他也不致绝无顾忌的去沾花惹草。但在他,却觉着这做作太近于耍木头戏,
这般蹐跼羞怯的走着颇类男女的淫奔,也像僵尸走肉般的无情趣。
怀着这种不同的心情在走,因之彼此的距离是越走越远。他以为她是故
意走得慢,她则以为他是生怕两人并排走会使贱货知道他是已经讨过老婆
的,于是渐渐的彼此的脸上又染着新的颜色。
三四天也就这样安然过去了,但与其说“安然”不如说“又在准备着”
吧。
有一个早晨,时钟敲了八点,她在娘姨口中探出他是睡着没起来,过了
四十分也还没起来,其实他是故意那末的,稀饭原来不必吃,只洗个冷水脸,
披上一件衣就可拔脚走的,好使她来不及跟随自己,因此她也以为慢着一点
也不打紧。可是五十分钟即刻就到了。他走下来在她房门口站站便自顾走了。
她便匆忙的把事情搁在一边也追出来,愤愤的说:
“你就不能等一等吗?”
“不能,当初讲好到了钟点就谁都不等谁的。”
“好,记得的。”她用手指指着他说,随即又奔回来。
从这时起,她不再跟他走了,也让他早出晚归的去逍遥自在。
终于在一天下午放工后,她突然走到他房门口板着脸质问他:
“喂,你究竟打算怎样喽?”
“我不打算怎样,你不必又来吵。”
“谁同你吵——这日子我过不了,你索兴搬出去住,我情愿跟你离婚,
我不要看见你这种人。”
“你去叫你弟弟来评理喽!——哼,又是我的不是。”
“我叫他来干什么?我不叫他来,你只给我搬出去。”
“搬出去就搬出去,有什么希奇!”
“你就搬,你就搬,孩子你高兴拿出几铀就几钿,凭你的良心,欠的房
钱你是答应拿出一半的,你拿来。”
“现在拿不出,马上搬也搬不了。”
“那末,就限你几天也行。”
她说着,下楼去了。她是要借着这难题来制服他,他没有钱,也没有完
备的行李和家俱。
他也知道是外强中干的,虽然爽气的答应搬,却始终不作准备,希望在
犹疑寡断的假态度中逼出她要自己搬开的决心,到真正搬开时,她是无法反
悔的。他爱用欲擒故纵的手段。
果然,几天后又催促着:
“喂,你究竟搬不搬?”
“自然搬,可是得说明在先,不要搬了之后又找到我那里来吵。”
“天晓得,——只怕你要赖在这里,谁还高兴找到你那鬼窝里来,放心。”
“那末,我决定搬,在几天以内。”
几天内,他在距她很远的地方赁了一个亭子间,也弄到八十元的支票,
一面把房子粉刷好,一面也等着支票兑钱的时期,也等着她再催促几次,就
还是痴痴聋聋的住下去。这可使她更加起劲啦,在星期日的早晨,她又催促
着,而且很严厉的:
“像这样是不行的,——想假痴假呆住下去啊,哼哼,——没骨头的东
西!”她握着拳头在她房门口泼辣。
“自然搬。”他还是安详的冷静的说。
“那末,几时?”
“随便。”
“随便啊!我可不能再限啦,你就马上搬。”
“好,马上搬就马上搬,用不着那副凶相,谁是故意赖在这里不成。”
“房钱赶快拿出来。”她伸出手来向他索着。
“自然拿出来——喏,四十块,你点点。”
她伸手接了钱,头低下去了,手是抖着在数钱,脸色是由血红变成了青
紫。总之,这事情是完全上当了。就无语的颓丧的退出来。
虽然雨在落,时候还很早,然而他利用这辰光,这辰光没有闲人站在雨
中来观瞻这盛事。她看见他把行李搬下楼,床、简单的桌椅、一口箱子,都
搁在她房里,又看见他叫了三辆车,开开大门,一件一件将这些往车上搁,
最后是提着那箱子,于是她忍无可忍了,一把拖着那皮箱,起码要在这箱上
报复一下,阻挠一下,稍微出点气:
“你把箱子打开。”
“干什么?”
“要检查。——怕你偷东西,老实说。”
他禁抑着一把无名火,开开箱,一件件点给她看,那中间大半都是未婚
前的他独有的古物,差不多连两人共有的东西都没有一件,她没有什么可说,
只是不安的颓丧的站着,没灵魂的徘徊着,等他提着箱子往外走,才略有知
觉的恶狠狠的用手遥刺着他说:
“你这一辈子也不要到我们这里来噢!”
随即她把大门碰的关了,走进房往床上一倒。
这算是新生活的开场。他在新寓所将一切陈设好,又将四十元添制了铺
盖、脸盆、手巾以及烧饭的酒精炉子,预备好好的过日子,也预备用一晌工。
可是第三天晚上,她抱着孩子赶来了。那地址是她由粉刷房子的泥水匠
那里打听出来的。她来的理由是家里失了窃,说是他嗾使流氓谋害她,她走
进房起首是惊讶他的房收拾得那末精致,铺盖那末的讲究,最后误会那盛酒
精炉的箱子是装饰品,非常悲哀的说:
“哎呀,买了些这种东西来,——哼,你好,你好,钱只知道自己花啊!
我同你离婚,”她像是疯狂了,一壁说着一壁哭。
“既是要离,现在不就像离了吗?何必又跑来吵闹呢?”
“我要同你弄个明白。”
“当初讲好了不来吵的,还不到三天就来吵,反复无常的东西!——出
去,我的房里不能由你闹,不出去,哼,我会对不住。”他愤怒的说着就预
备动作。
她怕惹了许多人看热闹,即刻就柔和的说,“我不闹,我不闹,”接着
就向床上一倒,哭起来:最后是非要他回去不可。他不肯回去,她就赖在那
里过了夜。但始终没得着丝毫的好处。
以后,她好久不到他那里去,只在工厂打听他是每天照常工作不?每天
是由工厂出来就回家去不?有时老是远远的跟着,知道他的确到家了才放
心。有时来不及跟踪他,就偷着空到他那里和那些同住的女人说他是自己的
夫,说他是嫌家里叽嘈才搬出来的,又问他是每晚回家不?有女人来过不?
总之,他搬出来之后,她更加不放心。
实在,他也有些使她不放心的,他嫌那亭子间过于讲究了,应该有人来
参观参观,一个人也寂寞,用得着一个女人来奉陪,那是比较自由的所在,
一切是谁都干涉不了的。因此他除到工厂工作外,在十字街口徘徊着的时候
多,在电影场里留连的时候多。及至洋钱花光还得不到结果时,就又规矩的
过几天,埋怨无法满足的欲望,埋怨自己的脸子,年龄,以及一切,总之,
从新恋爱起好像是不容易,恋爱像自己原先那样的一个也是前程渺茫的,更
无论比她还好的。在亭子间里虽是比较生活舒适,然而舒适所给与他的是无
聊,沉闷,干燥,懒惰,因为这缘故,甚至连饭都每天只烧一次,比如上午
烧,就午餐和晚餐吃着剩的,晚上烧了,就第二天吃着剩的,也没用功,也
不做点杂事,连房都不肯扫一扫,让尘垢堆起来。
说是安静,却通夜总睡不好,每在睡后为对门的前楼的灯光惊醒,就又
爬起来,站着望,望着里面那个女人,在玻璃窗里的很模糊的女人,注意她
的一举一动,生怕她看不见有个情人在爱她,就把自己的电灯捻开,又怕她
看见自己,责骂自己的轻浮,就一忽儿又把灯灭了,结果是使对门的女人知
道了这末一回事,于是他安慰了,安慰了就电灯时明时灭的开闭着,人是爬
起睡倒的闹个不宁,直到对门的灯光熄了,他才在床头辗转到天明,第二天
赶忙到晒台上去大声咳嗽,引领去眺望,眺望的结果,是对门窗口现出个四
十以上的绝对不美的妇人来,这才连忙缩了头,羞怯的自笑着退下来,才绝
望了!才真正安静了!
有时自以为并没勇敢的进行着崭新的恋爱全是为着她还在纠缠着的缘
故,假使她是不纠缠他,或她已经和别人恋爱了,那才是给自己放胆进行的
机会,而且孩子这一晌究竟是怎样;虽不爱她,孩子是自己养的,自己心爱
的!因之在晚上,也偷偷的走到她那里去,偷儿似的在前门拨开信箱盖看进
去,心里想:里面许有个男子在,那就非把那狗男子打死不成。也许这全是
她引诱来的,也非把她打几下不成。即不然,也非叫她弟弟来,把她这假君
子的面幕揭穿不可,而且起码可以责骂她,证实她,她既经和别人轧姘头,
当然不能干涉自家的事,这样就彼此关系绝断了,自家可以找个满意点的同
住着,不结婚,只是恋爱,谁不愿意时就马上可以散伙的,他不占有那个人,
那个人也不得占有他。那是多末自由而愉快的生活……可是怀着这心情去偷
望,结果是失败,他那个她不是睡了,就回娘家了,连孩子也不曾欣赏过一
眼。
这是个多月以后的一个晚上,她却又在他的亭子间门口出现了。他知道
她来了,连忙把门锁着。
“把门开开呀!把门开开呀!”
“不开,我知道你是来闹的。”
“不闹,我赌咒不闹。”门是开开了,露出她的尖削的苦笑的脸来,她
又是抱着孩子来的,孩子是一个新娘姨抱着在楼下等候。她从容不迫的,装
出实足的和气,轻轻的走进房,坐在床沿上,悠悠的地说:
“我从本星期起不做工了。”
“你不做工关我什么事。”
“我不过对你说说罢了。——我上了好儿回医院,医生说我得了虚痨病,
很危险,非养三个月不可,工厂里已经准了假。——娘姨也换了,前楼的人
也搬了,——实在,那末大的房子,我一人住着有些怕。——我——我——
我想——”
“那你一个人住着不是更加安耽吗?”他知道她现在是换了个方式了,
镇静的嘲笑着。
“你就难道真正狠心的把我丢了吗?孩子也不要了啦?看都不来看我们
一下?——”她把眼睛斜斜的瞅着他,没头没脑的倒在他怀里低声的哭。
实在这平安的干燥无味的生活又把他弄厌了,也有些看不过她那瘦削的
脸子,而尤其不忍推想长此以往的她的结局,然而他还是硬着心肠的只用手
将她推;但她却用手将他牢牢抱住,反而进一步的将泪流满面的头凑进他的
头颈,全身抖颤的几乎喘不过气,那泪是几乎流进他的颈根里。于是这就没
办法了,她是降服了,他是胜利了,胜利之后又还是矜持的说:
“走开,走开!——”
“不!……不!……”
“那末,你打算怎样呢?”
“我不打算怎样,我是不敢有什么希望的,我——我——我只希望你没
有事的时候也来望望我们。”
“那末,好,我明天来看望你们就是。”
于是她从他的怀里爬起来,收了泪,微笑着走到门口去。
“娘姨,你把小人抱上来看。”
娘姨抱着小人上来了,孩子是痴痴的望着他,很怯生。
“个把星期不见就不认得吗?叫爸爸,快叫爸爸。”她说着就把孩子送
给他,“娘姨,你看,这酒精炉子好看不,你知道要多少钱一个呀,这都是
少爷搬到这里来买的。这房里的东西也都是新制的,花了好几十块钱呢!一
个人在这里养病,多惬意呀、怕饭菜不干净、又自己烧饭、你看少爷是不怕
辛苦不?好奇不?好,如今他又不高兴了,明后天又要搬回去呢!”
“是格,一个人住在格打,清清爽爽,真惬意得勒!”娘姨莫明其妙的
瞎凑着。
“惬是惬意,就是开消太大啦。你晓得每个月用几何钱啦,一个人?”
他坐在床沿不作声,逗逗孩子,望望她们,也想着老远的过去,以及搬
到这间亭子间的这一月和目前,悲愁,吵闹,欢忭,离合,喜怒无常,循环
往复,莫明其妙,于是他微笑着,和她们搭讪着,实在,那时的她不是个恶
婆星,泼辣货,那时的他也不像个强盗,骗子。
夜深了,她们谈了不久就走了,他送她们到门外,又给雇了车,这才回
房睡了一回几月以来未之有也的觉。
翌日,下工后,他走到她那儿去,她柔情娓娓的款待他,留他在那儿吃
了一顿。午后又在那儿吃了晚饭,这都不是他自己辛辛苦苦烧的,房子也比
较宽敞,可以东坐西坐,也可踱方步,也可以和人谈天,和孩子打趣,总之
比亭子间高明多了,舒适多了,夜深了,他还没有走。
“很晚了,恐怕没有车了吧。——实在不回去就……”她瞧着孩子说。
“也好。”他却对着床说,声音很低的,随即往床上一坐,索兴脱了靴
往被里一攒,连头都埋在里面。
如新婚时一样过了这夜。
一回生就二回熟,自然第二天下午又到她那里去。
“你把行李搬回吧,今天下午放工以后!”她忘记了要他搬出去那回事。
“不高兴,搬来搬去的,而且这个月刚付了房钱。”
“在这里又不另外付房钱,那里付了就付了喽。”她知道他难为情搬家,
极力怂恿着,自己可不愿抛头露面来相帮,就又敷衍着说:“我实在身体不
行,下午也想出门有点事,叫娘姨相帮不一样吗?”
“下午就非搬不可吗?”
“自然喽。”
他没有再回话就进工厂,她不久也出了门。
她出门有点什么事呢,她把这消息去报告给娘家。她是这样说:“我晓
得他是在外头住不惯的,吵着要搬出去,哼,何如,还不是没人理他又自己
搬回了。”好像非这样不能够快意。他呢,他也能猜出她要出门是怎么一回
事,于是当工友们遇着他,问他这两天来为什么又在她那里出进,他就装着
傲慢的神情说:“受不了她的纠缠末!一次不了一次的。瞧着她为自家害了
危险的虚痨也有点过意不去。”他觉得要那样才不致示弱。
不复记忆被人占有的痛苦,也不欣羡分居的自由,也不埋怨自家柔懦、
寡断、无用,也不恨她妒嫉、凶闹,反复无常,也不怀想下工上工时那种蹐
跼顾忌的丑态,在那天下午放工时只略略一玩味“自然喽”,就犹疑了一下
便毅然叫娘姨同去,用四辆车将东西搬回来。
她是早已回家了,等车到大门口,她把大门开开,指挥着车夫搬运。督
促娘姨先搬那样,搁在什么地方。
但这对驰名邻里的夫妻,随便什么动作,是颇具号召的魔力的,即刻,
大门口站了些看把戏似的女人和几个爱说俏皮话的半大孩子。于是她忽然又
感觉这指挥太近于卖力气,太过于巴结那强盗,连忙把身体隐在房里的窗帘
后面。他看看门口站着的那些带有幸灾乐祸的样子的女人,也看看一事不管
的帘后人,于是也退进来坐在衣柜侧的椅上愤恨的低咒着“妈的”。她也知
道他愤恨的来源,尤其不高兴他眼睛向外面望,她终于走出窗帘外挺拔的站
着,把凶脸露出来,不管东西还有一半没有搬进来就粗重的大声的嚷:
“娘姨——快关门!”
一九二八,一一,一五于上海
(原载 1929 年 1 月《小说月报》20 卷第 1 期,选自短
篇小说集《平淡的事》,1929 年 5 月,上海大东书局)
隔壁人家
当我那晚十一时敲着后门的时候,看见隔壁亭子间里的朋友也在敲门。
他是敲得那样有节奏,且温和的叫着:“××的妈,请你开开门啊!”头仰
望着黑漆冷清的亭子间。自然我也是如此。
我们开始在窗下徘徊,虽不曾谈话,我们的心事,却彼此都心照不宣。
没有听到扶梯响,却有人下楼。我的后门忽然碰的一下开了,象是设着
空城计一样。夜半更深,有何话说呢?准备全军覆没就是,我抱着牺牲的精
神,惘然地走进去。惴惴的缩伏在熟睡的孩子身边,肝肠寸断的想着这一日
奔波的失败,尤其是悬悬于自己将不知怎样被恶言毒语把灵魂寸磔着的危
惧,我不由得不聚精会神忘记了自己,忘记切近自己的一切,去听听隔壁亭
子间的动静。我相信,那是处治我的绝妙方法。
隔壁亭子间不断的传出女人的声音:
“野东西,你是到外头去借铜钿啊,你这野猪精!借铜钿要到这辰光才
能回家啊!
“喂,我问你,我问你,你借铜钿,借铜钿,铜钿在哪里?赶快给我拿
出来,死人!
“噢,你整天整天在外头白相,你让我们娘娘崽崽在家里吃粥汤,你是
人!你是人!猪猡胚,烂污胚。有本事死到外头去好咧,一辈子不要回来好
咧!
“这种男人,哼,我才看见过,本事末呒没,铜钿末,赚勿来!还假痴
假呆说有地方借,有地方借,借到半夜,你借到几何啦?
“死人,你拿来,你不拿来吗?好,好,我要看看你的本事,这日脚我
不要过了……”
当我正听得入神的时候,忽然我的头发被人拉住了:
“鬼,鬼,你不响就算了呵,你不响就算了啊!哼,当我是好吃果子,
——好,明天,小人交给你……”
“对不住,对不住,我听到隔壁亭子间里去了,对不住。”
我还是不能不听隔壁亭子间的吵闹声,因为这是处治我的绝妙方法,我
想到隔壁亭子间里的朋友一定和我一样,因为我始终就没有听到他一点声
音。
(原载 1933 年 7 月 1 日《申报·自由谈》)
皮克的情书
一
涵瑜:
我们同在一个学校里,天天微笑的相见,天天不断的在书本上互相研磨,
一月一月的过去,一年又快到了。无限的衷曲渐渐在彼此的眉目间流露出来,
这恐怕你也不能饰词辩解吧。但是,我们只是缄默,只是把满腔的情绪闭在
肚子里煎熬,这是多么苦痛的事呀。这几天我已处在无法煎熬的境地了。我
似乎是得了神经病,一切失了常态。我为着自己,也许是为着你,不能不把
我俩中间的幂幕揭开,将两性间的森严的壁垒打破,把胸中的郁闷尽量的发
泄出来。我本想和你面谈,但心里存着“恋爱”的念头竟羞慑的说不出口,
因此就用笔来陈述。这封信出发的动机是这样的,冒昧虽是冒昧,但是你有
拒绝和我笔谈之权。我想这样一次的通讯,总不能就认为我是大逆不道吧。
我在神志昏迷中颤栗的写着,明知道这信发出后是凶多吉少,明知道因着我
这次的失检,你会给我一个重大的难堪,将我数月来的经营毁灭,不,不会
毁灭,我自己相信我已下了千万个决心要写这封信,一切的顾虑,实在没有
力量阻止我这支笔。涵瑜呀,真的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止我这支笔。我忍心
的写了这些话,我手中已预备着明天和你见面时遮脸的大蒲扇了。我还怕什
么,祝你平安!
皮克
二
涵瑜:
我的灵魂好像绸丝缚着,挂在天空,被狂风震撼,岌岌然要掉到茫茫的
大海中去一般。绿衣使者的救星呵!你只将快乐与安慰一包一包的从我旁边
递给那些不相干的安闲的人,全不理会我。难道我昨儿的信没有递到她的手
中吗?难道这是犯了罪吗?所谓师生,这是何等庄严的名分!?这上面还能
再加上一层别的关系吗?爱的嫩芽之上已铺着一层坚冰了,没有滋长之望
了,枯萎就在眼前。我的魂魄给失望的恐惧惊散了。心灵给羞惭包裹了。我
只是放开两眼眶的泪水涤去我的羞惭。通宵仰看着漆黑的穹空忏悔当天的失
检。但是这些思潮已成了幻梦,从你那珍贵的回音盼到之后,这些思潮已完
全离了我的心境。我的一切,已完全恢复了常态啦,这是我应当如何感激你
的呀,涵瑜!
我的寒微的家世,在平日闲谈中我已向你流露过的。你不是时常替我叹
息吗,你现在又殷勤地勉慰我,我的枯焦的生命就同得着春风甘露样,自然
的将来会生出鲜花供你的欣赏!我在潦倒穷愁的生活中,本来没有妄想过需
求一个女性的安慰,也不曾和女人通过一封信。我从前见着女人就得红脸的,
可是现在啊,“红脸”在我竟算不了什么,现在写信,那心的震跳,手的战
栗,也都算不了什么。我不顾一切的要跳入爱情的网里才愉快呀!涵瑜,我
真的喜得要流泪了!
战争发生了,炮声隆隆,看是谁成了谁的俘虏,我们明天看《晨报》的
号外吧!再谈,祝你快乐!
皮克
三
涵瑜:
天天见面的我们,不知如何交谈的机会反而比从前更少。就是偶一交谈,
也不比从前那样的自由,放肆,真是好笑极了。在我们和平常一样的交谈时,
旁边的人似乎都在侦探我们,周先生的笑语似乎是讥嘲我们。姜女士在我们
中间走过时,向你瞧瞧又向我看看。我真的很害怕,怕她已经知道我们的秘
密。这或许是我的心理作用吧。
今天上午,我一连写了两封信,想乘着没人在旁时面交给你,但是终于
没有机会。我只好烦邮差送给你吧。我想这种无聊的信,每星期写两三封就
够了,多写是要耽误你的读书时间,消耗你的珍贵的精神的。但是这恐怕是
一句口奉心违的话。我一接到了你的信,便失了我的坚决的主张了。本来我
俩相隔咫尺,遥若天涯,众口悠悠,限制我们没有互谈衷曲的机会,我们不
凭这枯笔寸纸来一表私忱,又有什么办法呢?已经九点钟了,想你已甜蜜的
安睡了吧。
皮克
四
CentrePark,凡景佳绝!
假山之阳,花圃之北,
更是池水涟涟,荷花香艳;
惜那水榭当中,
少着情人儿一对!
明儿是星期,我真喜幸!
你随便梳妆,莫误良辰;
最好是背着人儿行,
那管你肯不肯,
到了钟敲七点,
我准在那里耐着性儿等!
涵瑜:
昨夜成邀游公园的新诗两首,这也是汗牛充栋的青年文艺中顶烂调的;
撇诗论事,这也是青年们最流行的把戏。我们不是青年吗,虽则是师徒。诗
礼之家的道德君子在超乎师徒关系万倍的中间,还背着人做他们的 《红楼梦》
咧!涵瑜,管他有没有人瞧见,盼你明天清晨堂哉皇哉来这里一趟。只要咱
们自己够受,管他妈的礼教!
你的信前晚七时收到。房里有人,我将它贴胸的藏着,全身感着爽快。
人家走了,我舍不得拿出来瞧,因为瞧完了,便要再等几十个钟头才有瞧的,
不是太难熬了吗?而且随便的瞧了,似乎对不住你,因此我洗好了手,擦了
脸,漱了口,脱了衣服,放下帐子,在被里安闲地仔细地玩味你寄来的那全
副的珍珠。我一直睡到天亮,依然是微笑着。
来吧!来吧!来吧!妹妹!这封信有代表我的全权,明儿迎你到公园。
你的皮克
五
涵瑜:
你听见大炮响吗?恐怕你在回味着昨天初见握手时全身如着火般的况
味,觉着自己也上了战场,听不到别的大炮声呢!
你的信今早收到了。你要我下次相会不必吃西餐,多花钱,涵瑜,你的
盛意可感!我一个月的薪水本来不够吃几顿西餐的,也不曾吃过西餐。这是
破题儿第一遭,下次决以清茶相待,勿念。
努力求学,自是青年的快事,也是我念念不忘的。不过我每天教了两点
钟代数,还要担任许多校务,晚上连休息时间都觉不够,实在没有余力用功;
况且这晌时局不静,人心惶惶,也无意求学。这是暂时的,你以为我是服服
贴贴安于现状吗?我时时苦恼着这事呢!缓一下子我要到教堂里的高级班学
英文。下半年决计摆脱一点教务,到北京大学英文系去旁听。
你呢,你也得劝劝你自己;从前还按期交代数演草,这几天连课都不上
了。我知道,这是我的罪过。我从此不敢和你通信了,免得分你的心。
胡先生说:上次月考你的几何试卷只有三十分。我听了替你担忧。明年
上期就要毕业,为着无限的前途,实在不容是这样因循下去啊!我并不着急
你的分数,我单怕你从此不努力了。我并不重视虚荣与阶级,我自己就没在
大学毕过业,也不想定要在大学毕一回业,只觉得实际上要超越一切虚荣与
崇高的阶级才好啊!
你的身体还发热不?很念!
你的皮克
六
涵瑜:
昨天下午,我同族弟到公园长美轩中小餐。我们觉得无聊,族弟很想见
见你,因此我就打电话邀你。谁料接电话的是密司王,她故意和我麻烦,弄
得我进退狼狈,我就连忙改变自己的声调,免得给她识破,可是我那慌张的
神情哟,若是有谁瞧见,必会骇然的。
你仅仅和我说了一句:“你是谁?”便绝了线。我知道你不常接电话的,
何况你旁边还有会开玩笑的朋友,而且打电话的是一位不能当众宣布的我
呢!我在失望之中,觉着这世界无限的荒凉,这公园不过是我古木苍然的坟
墓!
上星期日的晚上是我的值班期。教职员就只我一人留校,同学们出游的
出游,回家的回家,你竟不回家,和一位朋友倚着我房子对面的教室的栏杆
将幽雅的萧声一阵一阵送到我耳边。这萧声在诉你的无限的心事;这萧声递
给我不少的慰语。我俩虽如隔着蓬山几万层,但我内心的沉闷,已给乐音遣
散了。谢谢你,涵瑜!
有余的休息时间,都销磨在写情书里面,不笔谈吧,这颗心儿也是自鸣
钟一样,一刻儿也不曾停摆,终日索纡着你,考虑着将来的一切。这样本是
大自苦了,但要这样才舒适,要这样才快乐。快乐虽是快乐,然而我的躯壳
的确是害著病了,和你一样昏昏沉沉,如在梦中!
我记得英文里有这么一句话:Thereislife,thereishope。涵瑜,别再
自苦了,你暂时丢掉你心中的我。我丢掉我心中的你。我们不仍然是从前的
我们吗?赶快健康各自的身体,努力各自的前程。恋爱不是我们的职业,我
俩在互爱着时那能放弃其他重要的一切!
皮克
七
亲爱的涵瑜:
好几天没接着你的信,查看点名薄,只见你的名字下面一直行的圆圈,
我断定你是病了,心中好不难受!我疑心那圆圈是我眼眶里溢出来的。
午饭后竟欣然的接到你一封信,拆开一看,笔迹潦草,没称呼,没署名,
“亲爱的”三个字什么地方也找不着。你以为我因此会生气吗?我更喜欢,
我更感谢你!
前次信中“我丢掉我的心中的你”是相对的是暂时的,是积极的相鼓励
着,是真正在培养我们的爱苗。谁料你竟误会了呀!你说:“你抛了我是应
该的。你心中有无数比我好十倍的人儿将你的胸腔占住。自然,在同时同面
积里那有我的容量啊!你干脆的和密司李甜蜜的谈着吧。不必敷衍我了。”
唉!真是冤哉枉也!我有口难辩,我只好对天空发声长叹!
你想,全校都是女生,那能不理会她们呢?为着要保守我们的秘密,尤
其要表面和你疏远,和她们接近。这是我一点苦心。不料这点丹忱竟招了怪
啊!妒忌是美德,妒忌是爱的表现,近人有句诗:“有病方知妒妇贤。”这
话我很相信。你惠我这样的馈赠,我真心感,不过,涵瑜,因为着我前次的
信竟致你卧病几天,毕竟是我的罪过。毕竟是使我不能不泫然流泪的!
我俩原冀在生活枯燥的旅途中寻觅甘泉,这甘泉竟如毒质般在戕害我
们,这是意想不到的事。短叹长吁,继以愤怒,这是为的什么?我看这是束
丝自缚,推着悲哀的石块,压在自己的身上。眼见得一切会断送在这中间啊!
明天又是星期日。我陪你到法国医院去看看病吧。如果大家身体爽快,
就到游艺园去散散心好吗?别再提前次的信。我在这信里送你千万个“对不
住”。
皮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