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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的第一回。.12

作者:彭家煌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5:09

涵瑜:

星期日我们在游艺园看见密司何,你不知如何那样害怕。就是她看见我

们,我们并没有手挚着手,肩靠着肩,两人中间还隔着十几步,怕什么。况

且游艺园里并没有法律的规定,准了你去游就不准我去游的。而且即令手牵

手,肩并肩又关着谁的事哪?涵瑜,我越想越气!

医生真奇怪,说不出什么病,只开药方,要我们静养。我几年不曾服过

药,我决计静养几天得了。你恐怕非服药不成,因为你的身体问题太多了。

学校定下星期停课试验,你如果身体不好,也不必舍生命来赶试验,争

分数。分数多的人不一定学问好。你们同班中有好几位,试验时要看别人的

卷子,防不胜防,这样去求分数,分数是一文不值的。如密司宋,密司李,

月考都要晚上不睡,弄得吐血来争这分数,分数对于她们有舍生命去换来的

必要吗?

昨天接到表妹一封信,她说:“我们不得已或只能入学校,因自修经费

实多于进学校;想好好的读书,自修实在是较好的法子。现在的学校根本的

是制度太坏,摧残个性。一句话包括,可说学校是杀人的机关。”她的话虽

是过火一点,然而的确有她的理由啊。

你毕业后将怎样呢?再进什么学校呢?进女高师吧,但是有些学生考上

了也不肯进去,不知是什么道理。进北大吧,我看你非再加紧补习的工夫不

可。不进学校吧,社会上很少相当的职业位置你。难道整天只是烦闷着不成?

生活便是战斗,谁都知道的,我们是在战斗吗?我看似乎是在自杀。空空洞

洞的互相勉慰,没有用处,盼在最近我们来商量个办法。

皮克

瑜妹妹:

以后的信,最好信封上写:“张寄”“吴寄”,不要写“瑜寄”,给人

识破。信封上的字顶好也换换样儿。今天听差拿了许多信走进来,教务主任

偏偏拿着你寄给我的信看了又看,才递给我。我不知如何像贼一样的心虚害

怕,不敢抬头正视他那铜像似的面孔。

舍监检查学生的信件是本校顶重要的规程,我是半个职员,自然也有知

道许多趣事的机会。学生的信件里,情书占十分之三四,有的男生为着失恋

要自杀的,但毕竟没有自杀的事发现。昨天上午有一封给密司周的信,信中

用半通的悱恻缠绵的词句劝她万不可自杀,舍监要我去报告密司周的家里。

我还没有出发,密司周竟摇摇摆摆又到校了。那安慰她的情书还没有到手,

她却仍然高兴的活着,可见自杀,不过是满足某种欲望的一件工具,并不算

很值得注意的事!

由学生们的信里所发生的麻烦事件实在太多了。竟使学校当局放弃责

任,自动的取消检查之议,真可惊异!这解严的消息一经传出,北京城里的

男女学生怕不会裸体跳舞,白昼宣淫吗?

敝省的第一女子师范,从前不聘男教员,后来竟开禁了,不过像太后们

垂帘听政一般,讲坛前挂着一大块白布,阻断师徒之间的电流。后来那白布

也取消了,有一位男教员眼睛瞧着天花板讲授,出了教室,视线才敢落地。

那教员后来教我们也不改他的习性,使我们非常的怀疑。当时引起了同学们

的探讨,所得竟是这们一个来历。现在呢,恐怕是江河日下,世风不古,廉

耻道丧,男教员和女学生的目光简直是平视着呢!

没有一点儿事竟写了这么多,无聊!无聊!你的信,收到。你的身体有

进步,我很感谢!不然我会时时刻刻为你担忧,因为没有强健的体力,你便

永远的不能站在生活的阵前勇猛的冲锋啊!

你心爱的皮克

亲爱的涵瑜:

由苏君处转来你一封信,奇怪!奇怪!我当时诚不知如何你的信会由他

那里转来的。我看了信,肚子要笑痛了!

妹妹,我这破旧的行李,从我进初等小学时起一直到现在。它跟我乘火

车,乘洋船,它跟我漂泊到天边。我交了多多少少的时离时合的朋友,只有

它对我永远的不曾有变迁。朋友们说:“你制一套新的都制不起吗?”我不

理会这样的怂恿。学生们取笑着说:“先生,你的帐子被窝究竟是白的还是

黑的?”我不解答她们的怀疑。听差的说:“先生,拿去洗洗吧?”哼,进

洗衣店一次,就会白受糟踏,窟窿累累的拿回来,我索兴给他个不理。不让

我那亲爱的行李离开我一刻儿。

昨天发狂了,允许听差将行李拿去洗了。你以为我是为着爱了一个女学

生给学校撤了差搬着行李走了吗?洗行李,在我,本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

你忽然到我房里不看见它,自然要起恐慌,同时也不看见我,自然更加恐慌。

不过你太浮躁了,太粗心了,在情书中写了这们一页可笑的事实,你自己何

等羞惭呵!一刻儿不见我的行李便值得大惊小怪东奔西走去探听吗?算了

吧,你干脆一口把我吞了,免得发生意外的危险和未来的虚惊!涵瑜,我写

不下去了,眼睛给眼泪塞住,为着你发生了这样珍奇的可笑的事件,我应该

报答你以眼眶里掉出来的珍珠!

密司熊为什么老跟着你和暗探一样呢?如果她知道我们新近的事情,那

她就不应时时伴着你做我们的眼中钉。如果她不知道,你就不必告诉她,免

得将来受流言的痛苦。我是本无顾忌之必要的,全是为着你,全是为着你要

受假面具的礼教的遮掩啊!

皮克

十一

涵瑜:

现在要学期试验了,你功课都预备好了吗?如果身体不好,就不去特别

预备也行。平时不烧香,急时抱佛脚,在仓卒之间没有充分的预备,想操胜

算,这也是和某将军一样,还没有进关,便侈言着走马看洛阳之花,投鞭断

长江之流,同一可笑!

学校的房子小,人多,你不如搬回家去,比较舒服些。昨晚舍监不在校,

密司刘在半晚上发生了骇人的病,没有人负责。这是多么危险的事啊!

这几天,我拟不多写信给你,免分你的心。我自己很忙,你也少写点。

过了试验再畅谈吧。试验,不过五六天就完了,暑假就在眼前,忍着点儿吧。

到那时随便要怎样我都承认。

密司王邀你同去会她那未曾交谈过的情人,去不去在你,何必问我。不

过她既是你的好友,她害怕会晤陌生的人来邀你同去,你似乎应该援助她,

和她同去一趟。以后少去些为好。因为在他们中间有了一位你,究竟是使他

们不方便的事。这事听你自己作主好了。你要我替她守秘密,自然,我们都

是有经验的人,不会乱说别人的隐事的。勿念。祝你好好的用功!

皮克

十二

涵瑜:

我讲个笑话给你听。

“一个孩子写好了一封寄给朋友的信。他母亲问道:‘孩子,你的信怎

样寄去呢?’孩子没有寄过信的,他说:‘妈,我亲自送去!’”

我的天,我俩的信不都是亲自送去吗?在没有人瞧见我们的时候,不是

常常互递着情书吗?我俩距离,有时只隔着一层皮肤,两张嘴儿有时简直可

以相接触,还要用笔谈话,这恐怕不同语言的两国人见了面,也不会闹这样

的笑话吧。最可笑是我们没机会互相递信时,各人的信都不敢劳听差故驾,

亲自出门绕个大弯,送到极近的邮政局。再由邮局转到刻刻相见的人儿的手

中。这是什么玩意,我的天!

昨天下午真把我的肚子笑痛了!我俩竟在邮局里相会,互交了情书以外,

还加许多口述的最近的报告。这真是出乎意外的可笑的事!

去年的你,不是在嘉兴吗,谁料到会在北京认识我这笨蛋。谁料到由相

识而忸怩的互倾衷曲,心坎中索纤地进行各人的神秘的问题,着了魔一般,

在爱之途中相周旋呢?人事的变幻,真是光怪陆离!我很害怕,害怕我俩将

来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想不身入其境,来玩这套把戏。我想和天使一样,

生对翅膀,比飞机的速度还快

万倍,在全世界的最高处翱翔,俯瞰着人世间一切的变幻!涵瑜,你愿

做天使不?不过天使多了,也会有男女之分,甚至也有师徒之谊,终而玩我

们现在这样的把戏的。

试验明日就完了,你搬回家后,我们虽是不能日日相见,心里到觉舒适,

而且寄信也方便得多;把晤愈少愈难,愈是痛快。不过在暑假中,我们不能

只是作这种痛快的打算。我盼望你加意考虑你毕业后的升学问题。我把“不

要安于现状”几个字依然奉还给你。

皮克

十三

亲爱的涵瑜:

我们的照片虽是相互交换过了,但都不是现在的我们。现在的我们没有

照片上这样的呆板落寞,也没有这样枯槁。现在的我们是满足的,快慰的。

我想和你合照一片,把两个满足而快慰的灵魂融化起来,成一结晶的个体,

在卡片上留着永远的活跃的纪念。这事想你是不会拒绝的。为符生死与共之

意,我们就到廊房头条同生照像馆去拍吧。同生是北京顶著名的一家,如果

你愿意的话,后天上午九点我在那里候你。

拍了照片后,我们到陶然亭去游,好吗?陶然亭是北京郊外的名胜,那

儿有古代著名女界的荒冢,值得我们凭 ,那儿有一望无际的青碧的芦苇;

芦苇高没人影,中间的纡回小道,值得我们穿插;登亭远眺,全郭的佳境都

入眼帘,凉风吹来,芦苇形成了海水般的波浪;附近的古寺,遗老的花园,

我们都可以不消破费去玩赏。半日的乡间生活,怕会使我们不愿重回都门吧?

这样乌烟瘴气尘土飞扬的都门!

本来在劳心之后,我们是应该有相当的休养的。我想那天午饭后,顺便

到游艺园去玩玩。游艺园虽同旷野一样的可憎,但是我们以另外的一种眼光

去细心观察那舞台上的花旦和舞台下拥挤的违厅谕大声叫好的人们,或是随

便去侦探那许许多多攒来攒去的似乎带着重要职务的人们,一定有许多神秘

的有趣味的发现。游艺园的这项特色,恐怕只有我们能玩赏领会吧?信到后,

请即刻复我。

皮克

十四

涵瑜:

在游艺园玩耍的男女真不知有若干,偏生我们这一对逃不过姓林的绅士

先生的明察,在你哥哥前面告发了。真是倒霉之至!林君是大学快毕业的人,

这样的关心风化,其学问人品,必定很可钦佩!不过他听说的“殊属不成事

体!”你哥哥和你第二个嫂嫂是怎样结合的呢!你哥哥严格的责备我们,对

于他那兄长的尊严名分上有什么极好的影响?我顶恨那蒙着虎皮的狗摆老虎

的臭架子!

据你的来信,知道林君是你暑假中的英文教员,是世家子弟,而且是要

到美国去的候补留学生。听你平日的口气,你哥哥要他教你的英文,这中

间……我很理会得。你们已是师徒了,你哥哥勉强你和他自由恋爱,这正是

礼教的明文,这真可叫做“殊属成事体!”你要我以后不邀你出游,这是当

然的。他们我本不相认识,现在我已恭敬的认识了,对于你也真正的认识了,

多承他们赐教,请你为我代致谢意。

涵瑜呀,我在平时就对你流露过感激的意思。我本够不上在这世上有什

么非分之想;能够和你通通信,已经是感激涕零!你放心吧,涵瑜,我怕委

屈了你,很欣幸你有这样的一位林君。或者将来还有比林君更优越十倍的一

位情人。

我的家世曾再三对你说过了,家里虽是有许多人读书,但我的兄弟都是

农民,满身有牛屎臭的农民。换句话说我就不是世家子弟了。在大学毕业,

家严就没有这种力量。我自己也没有这样的决心。到法国去做工,前几年倒

是很想去的,至于到美国去留学,得博士,我却不敢有这样的梦想。因为种

种的缘故,我不敢和什么女学生谈恋爱,没有这些好听的世家,留学,大学

毕业等玩意,我见了女学生是永远抬不起头的。

前几年,我每次由学校回家度寒暑假,父亲母亲常常对我说某人来说媒,

姑娘像貌怎样,人品怎样,也读过书。媒人再三的麻烦,只征求我的同意。

我常常一笑,把这问题抛开。有一次,父亲说有一个师范毕业的女学生,问

我要不要。那是一位有面子的亲戚介绍的。那女学生家里还有钱,是一个寡

妇的唯一的宝贝。我心里跳了一跳,觉得很高兴,但又觉得这总是非分的事。

我在省城里读书时,对街上的来往的女学生,从来不敢正视的。觉得她们是

时代之花,是天上的仙子,无产阶级结婚,这中间是不能有这般仙子的。那

几年我常常有这样的思想。我父亲呢,也觉得农家养不起女学生,家里也不

请老妈子的,难道要母亲去服侍媳妇吗?于是,我从此听见人家说女学生,

便不愿意听了。于是那使我心里跳了一跳的女学生便不久成了营长夫人。我

那亲戚还时时无聊的对我表示惋惜。

涵瑜呀,我对女学生的念头是这样的,现在依然是这样的,我对于你,

心里已经跳过好几跳了,虽然我不过是你一位朋友,但是自从接到你这次的

信,承认了林君所告发的“殊属不成事体”是势理之当然以后,我心坦然,

坦然,永远的不会心跳了。你放心罢,祝你多方的快慰!

皮克

十五

涵瑜:

接读你十五日的信,使我怅惆的追悔。为着我,破裂了你家庭间的和睦。

为着我,你便不要那世家出身的林君教你的英文。这是我意想不到的事。你

要这样的来安慰我,不过使我心里难过罢了。你哥哥要检查你收到的信件,

这很好,我写给你的信并没有触犯戒严条例的语句,不怕他以军法从事,尽

可乘此机会把所有的信都拿出来传观,表示我们的清白。那怕什么。

我俩时时通信,除学校当局以外,大概有许多人知道。我也曾告诉父母,

他们听我自己作主,不过要慎重些。我对于他们的态度非常的感谢。

讨婆娘,在我觉得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我从来不曾有这样的打算。讨男

人,我倒是希望有这样的一个女子讨我去,但是还没有到时候呢。我以为起

码这是二十五六岁以后的事。因为要过相当的时期,女子的学问才有相当的

修养,体力才有相当的发育,意志才能坚定,然后她才能养活一个男人,养

活将来的子女;或者万不得己时,要男人也负担一部分生活费也行。这不是

笑话,因为我是能力弱的男子,不能不一反以往的习惯要婆娘来豢养。如果

像从前一样,要我来负担婆娘和子女的费用,我便是负了千斤的走不动的羸

骡,徒然悲惨的喘气。这不是笑话,我那里理想的婆娘应该有这样高的地位,

即令退一步讲,我的婆娘也不能像从前的女子一样。她应该和我一道到工厂

里去,找寻自己的面包,早晨相互的握手道别,晚间仍然欢聚的抱吻,夫妻

间相互的义务,除了快乐的晚上同眠以外,其余是不必谈的。

我将来讨婆娘,或是一个女子讨我做男人,我不愿交换戒指首饰,因为

我没有这样多的洋钱。我不愿在结婚的那一天打锣打鼓故意使不相干的人知

道。因为锣鼓是扰人清睡的东西。我更不愿在牧师前面发誓,或是当着许多

人的前面行礼,因为这全是假的。如果没有这些玩意,将来我的婆娘要散伙

时,没有这些礼教缠住她,不让她自由的他去。涵瑜,我讲的这些话,不知

你赞成否?

皮克

十六

涵瑜:

你对于我十七日的信表深切的同情,我很感慰!那末,我们将来就向这

条路上走去吧!

像片我已于昨天取出。我看照得很逼真,我舍不得她,把在手里看了又

看,心中潮涌了万千的情绪。我记起我是一个乡农的儿子,现在竟成了漂亮

的西装少年,还依傍着一位天仙般的女学生,这何等欣幸啊!但是不知怎的

这张小照由我的泪光中透过,竟是在雾中一样,含糊得可怕!隐约得可怕!

涵瑜呵,这小影中的一对,他们果然的是这样永远相依傍着吗,我兴念及此,

不禁全身颤栗起来!

昨天晚上,我又将像片拿出来把玩,我忍不住,对你侮辱了。我应求你

的原谅。我把玩了以后,随即用钢笔在小照上写了些小字。这些小字很模糊

的,现在我把它抄在下面:

仔细看,你相貌端详,那有半点轻狂!蓬松的发儿,浅淡的衣裳,胜过

那黛绿凝红艳丽妆!男才女貌不相仿,你委实错认了我皮郎!唉,我一刻儿

不见你,心坎儿上总悒快!那值得悒快!那值得苦思量!今生如果不是并蒂

莲,为什相偎傍,影成双?

这些语句,在我心里很熟习的,顺便写了出来,这或许是抄袭的,但是

由什么地方抄袭来的,我可记不清楚。好在写在这小影上面没有谁瞧见,是

不关事的。即令有人瞧见,我拿别人的话来表示我的情感,也没什么要紧。

这像片,不愿由邮局寄给你,请你到苏君的寓所来取。明下午二时,我在那

里候你。苏君的寓所是你知道的。

祝你平安!

皮克

十七

涵瑜:

昨天真热,我们在先农坛树荫之下,吃了许多西瓜汽水,尚且热汗淋漓,

若是在家里闷坐,真会要生病的。

你哭什么?问你,始终是不答复我。我随便说一点“要改变姓名”的话,

这没有什么费解的地方,怀疑的地方。昨天我就对你说过,我为着爱你,我

所以改成同你一样的姓。你是为着这点小事哭吗?我不是对于你个人有什么

阴谋,要改名换姓逃避一般人的耳目,我也不是共产党,赤化,要改名换姓

避免警厅的侦缉。我说那句话实在没有什么动机。不过我觉得名字是一个人

的符号,这符号改不改是没有关系的。我又觉得氏族的观念是可笑的,为什

么一定要有氏族呢?男女的结合,女族的姓上为什么要加上夫族的姓呢?为

什么产出子女,一定要冠夫家的姓呢?这不过是传统的思想,夫权极盛时代

的把戏罢了。古代一妻多夫的时候,产出的子女应该姓什么?妓女生了子女

应该姓什么?这不都是费研究的小问题吗?

你常常鄙视阶级与虚荣,我十分的钦佩,但昨天的话,一定要我在大学

毕业,这语句似乎是自阶级与虚荣出发的。在国立大学的学生中,我的朋友

也有好几位,他们将来有什么成就,谁也说不定。背着大学毕业的招牌,能

不能在社会上有所建树,更不必说了。我看只要自己有自修的能力,能够认

真的自修,那就行了。要讲虚荣,最好是到外国去留学,最好是到美国去。

我们在日报上不是天天看见了一批一批的到美国去留学的吗?这些留学生将

来都是带着博士硕士的头衔荣归故国。国家有这许多留学生,有这许多博士

硕士,真是邦国之光!历年花了多少万的国币,真是不知买回多少邦国之光!

将来最好是将全国大学停办,都到美国留学。这更可炫耀于全球各国了!

前几天有一位同学快要起程到美国进什么大学,他说:“我将来回国,

大学教授是无论如何当得下的。”语意之间,似乎是“我,美国出身的什么

士,岂仅在国内大学任一教授而已哉。”我当时觉得好笑。我心理在回答他

说:“那自然,不必一定在美国得博士,回国任教授,就是在这一刻,你就

了不起啦,而我也可以自豪的逢人便说,某也吾友,吾莫逆之同班生,行于

某日赴欧,将来学成归国,予小子以同班生之资格,亦敢昂然列欢迎大会之

席矣!”

涵瑜,在科学昌明的欧美,有什么发明,真不容易!听说在外国考博士,

全靠一篇有什么发明的论文。中国的留学生们,常常搬出本国的古董,去巧

取博士的头衔,辄如意以偿。又听说某人在鸟肾里面发明了一极微渺的细胞,

于是昆虫学博士的荣冠又加诸其头了。在外国科学昌明的时代,中国人能够

发明一个鸟肾的细胞,的确可以算个博士。不过稀烂的中国,待救的中国,

花了许多洋钱到外国去造就一个鸟肾的博士,那鸟肾的细胞对于中国有没有

什么伟大的贡献?这恐怕谁都不敢说吧。在待救的中国,大革命时代的中国,

鸟肾博士们能不能够以一鸟肾的细胞去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军阀,外抗强权,

内除国贼,甚而至于以之反赤救国,这恐怕谁也不能说吧!

涵瑜,讲得太多了,因为你一句话,使一部分的博士们,留学生们,被

一个不识之无的中等学生侮辱了,真是臣罪当诛,不过现在是共和时代,言

论自由,不能说我是中学生就以人废言。我说的不对,这是私信,不会有人

看见。即令有人看见,骂了一声“放你娘三年勿来的屁。”我就承认这是猫

屁狗屁都行。有什么要紧。不再费话了,祝你快乐!

皮克

十八

涵瑜:

你要回乡去,忽然的要回乡去,我很怀疑。你说母亲病了,非常的思念

你,她老人家只有你这女儿,儿子全到外省去了,你要回去侍奉老母,这是

重大的名义。我不敢阻止你。不过除了回乡省亲的名义以外还有别的意思没

有?我很怀疑。不过交通便利,盼不久我们仍然在北京相见。

我几次走到你家里的门口。始终不敢推门进来。你虽然是要我到你家里

坐谈,但我不知道你兄嫂的态度如何,怕祸从天降。我是农民的儿子,猪头

闷沉的笨货,虽然是穿了西服,拿了自由棍,戴着金丝眼镜,也会吃挨死狗

林,也会抽雪茄,然而这能掩饰我是农民的儿子不呢?我自以为的时髦漂亮,

但是能使你兄嫂瞧得上眼不?涵瑜,“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我

一到你家的门前,就给这对门神阻住,呆呆的痴想,觉着这家是诗礼之家,

这门是礼教之门,我是农家的浮薄的我,终于我躺在洋车上被拖回去。

你仓卒的起程,我没有什么送你,糖食果品恐怕你吃坏肚子,而且这些

东西最易消灭腐化的。我预备了四本书:一是 《少年维特的烦恼》,一是《呐

喊》,一是《结婚的爱》,一是《飞絮》。这是最近买的。这些书我知道你

是不曾瞧过的。它们或许能安慰你旅途中的孤寂。或许能使你暂时的抛开一

切的牵挂。我呢,我只祷祝着这是暂时的别离,在暂时别离中,我决计在册

籍中探索些安慰。嘉兴怕不是你安身之所,盼不久我们仍然在北京相见。

你决定了后天起程吗?那末,我们还有相见的机会不?你家里,我是不

愿来的。如果白天相见,又会加我们一个“殊属不成事体”。那末,我们就

在昏黑的晚上到中央公园的后门荷池边相晤吧。这样炎热的天气,在黑暗中

的数不清的游客中,或许不会给绅士先生察出我们这渺小的不要脸的一对。

涵瑜,这是一个重要的把晤,在我个人的心坎中,觉着是个重要的把晤,极

珍贵的一回把晤。在这回把晤以后,我就只能在车站的远处晕晕沉沉的立着,

看你跟着行李上火车,看你的丽影隐在车箱中,看这长蛇般的箱子把你装了

去。风驰电掣的把你推着走,只剩着挥巾拭泪的孤伶伶的我。涵瑜,我写到

这里,信纸忽然给什么水一滴一滴的浸湿了。

明晚五点钟我在中央公园后门荷塘边候你,谅你是不会失约吧!

农民的儿子皮克

十九

涵瑜:

你很怪我没送行吗,当你离京的时候?

今天下午,我在你家的门外盘桓过几次,又在胡同口逡巡了点把钟,但

我始终不敢到你家里去。当你家附近有人出来,我便将窥伺的头缩了。我不

能忘记故乡割耳的故事。我虽没有被割耳的资格,但我不知如何那样的胆怯!

我没有勇气见你一面,便怅惘的踱回学校。学校是怎样寂静凄凉呵!我坐不

住了,立不稳了,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情火热烈的将我的心烧焦了。我就起

来写信,但几点钟内你如何能收到呢?我只得搁笔拼命按住震跳的心,静候

着黄昏的到临。等呵,耐不住的等呵!黄昏终于惠临了。我便兴奋的雇车赶

到车站去。

我七点多钟到车站,棺木般的车箱两边排列着,车头燎绕着令人打喷嚏

的煤烟。蓦然间,放气筒毒毒的几声叫喊,我便惊惶失措的窜到询问处一问,

幸喜京津车要十一点开行。我当时觉着自己的灵魂给希望包围着,心想你在

都门至少还有三点多钟的勾留吧。我得到安慰了。我倚着这根屋柱,一会儿

又倚着那根屋柱;因为心神过于专一,仿佛房子都旋转起来。匆忙的旅客们

在我眼里就同走马灯里的人物。等着,等着,所有的屋柱渐渐都给人们占去

了,我便在人丛中茫无主宰的彳 ,眼睛不断的远远的探望,一个一个去认

明。好几个女学生装的模糊的黑影曾引诱我追逐着,奔到她们的前面,但偷

偷的回头一看,却不是你。我赧颜的又走开了。我想在行人来往的要冲鹄候

着,但总怕你兄嫂瞧见,他们虽则无情,总得送你上车吧,我想。

等呵,等呵,跟着夜的延续,失望与悲哀也就层层的将我包围了。直等

到十一点,不留情面的京津车开了,长蛇一般的蜿蜒着走了,我卒致没有看

见你。你坐的是卧车吧?但我的确瞧遍了车箱的呀!为什么我看不见你?我

失了魂了,真心慌了,东窜西窜的结果,我给一块西瓜皮滑倒了。当我无力

的缓缓的爬起来时,茫然四顾,车站已是人影稀疏,只有我的孤独的影子跟

着我踌躇,话别的机缘难道这样难逢吗,涵瑜?

我真对不住你,没有送行,但又仿佛送了行。我送你到车站,和你密谈,

吻抱,送你出了京,伴你到天津,到浦口,到……我岂是没瞧见你,你在我

眼前,在我身边,在我怀抱中呢,永远在我怀抱中,在我心的深处,我们何

尝别呢,我又何尝送你呢!

瑜,这信是由车站回来写的,时钟已经敲着十二点,我的眼睛睁不开了,

不是因为疲劳,不是因为夜深,实在,我身上的水分太多了,它爱从眼眶里

排泄。我想你在轰轰的车箱中纷忙着,或在许多陌生的脸子中缩慑着,意识

里怕不由你将我捉住在你身边吧?

这信在你后面追逐着,相隔没几步。你到家不久就会和它把晤。但我何

时得接到你所赏赐的一包一包的安慰呢?呵,不必急急要接到你的赏赐品

啦,我是很安慰的,我现在就在和你对话,你在我眼前,在我的怀抱中,在

我的心的深处呢!

你亲爱的皮克

二十

涵瑜:

当我没接到你抵家后所寄的信以前,我曾写好寄信的第二封信。我写好

了就觉着几日来的离愫都已抒尽。就觉得已和你会过面了。我不管你挂念我

不,糊糊涂涂地将那封信搁起。两日后,别绪又萦绕在心头。我想写第三封

信,但一握管,就猛然的想得极其玄远:我想就只我会挂念你,该一封一封

的寄信给你,你难道就将我忘了,一个字都吝啬的不给我吗?我太自苦了,

当了呆牛了,我不愿永久呆下去。我非接到你一封信,我才写第三封信。我

情愿将第二,第三,或连第四,第五封信做一捆掷给你。可是现在啊,我发

觉我是一个卑鄙的自私者,这样空幻的愤恼,报复,多么自愧!多么可笑!

涵瑜,这深深隐藏在我心底下的话不说不成吗?不成,不成,我情愿说了出

来,再向你道歉。

你的灵魂皮克

二十一

涵瑜:

那个母亲不关怀远游的儿女?当儿女远道归来,母亲最注意的是儿女的

操守和体态。你母亲检验你的眉毛,按你的鼻梁,她说什么吗?

这算交代清楚了,涵瑜!你让你母亲检验吧,我幸没有使你带着妇人的

身体回去,不然,你将如何的难堪啊!

你兄嫂寄给你母亲的信,我都仔细看过了,“烂污货”在北京简直是窝

窑子,就为这罪名将你遣回去,多毒辣呵,他们。你母亲既经检验你了,她

相信谁是对的?你没损失你的所有,他们却暴露了他们的原形!他们遣开你

就算减轻了负担好一心一意的独自享乐吗,他们心上是永远压着内疚的石块

的。瑜呵,你也不必恨他们,遣你回家的是我,是我使他们这样办的。我誓

竭力补偿你兄嫂所加于你的损失,如果你家里和兄嫂绝不理会你时,我能将

一个钱一个钱积起来,供给你的费用。只要你有再出外求学的决心。

现在天气还正热呢,你不必就筹划为我织绒绳褂啊!即令严寒到了,我

的心炉是时常有燃料烘烘着的,只要能接到你的一字一笔记取,瑜呵,严寒

时节盼你寄我以笔和墨所织成的绒绳褂!

皮克

二十二

涵瑜:

收到你八月二日的信后,使我深感不安。你这次回家,虽说被卖,能在

母亲身边多亲近几日也很幸福的,而且你从此认识你的兄嫂,认识了什么叫

做同情,认识了世界的一切,总也算大大的收获。母亲虽说你如自由行动,

便给你生平所储存的四百元,任你逍遥,不负责任,我想这是她的恐吓话,

你是她唯一的宝贝,她真忍心的关你在笼子里消灭下去,更忍心让你在外落

魄漂流吗?

别后,我不知如何越发爱你。我想男女刻刻相偎傍着就腻了,就感触不

到新鲜的意味。因为接触的机会多,不如意的事也就易于发生,情感也就容

易受挫,至于已结婚的男女,免不了生殖力疲惫的苦闷,一经生里育女便负

担加重,儿女叽嘈,最容易使家庭间的空气恶化。相爱的悠久,就要注意生

殖力的保持。那未,精神饱满了,他的宇宙便是乐观的,前进的,不然他会

疲倦,愁烦,为着一点细故就会焦燥的生事,跟着吵闹就来啦;经过多次的

吵闹,慢慢的就会分居,甚至离异的事也跟着发生啦。不过男女间没有极深

的隔膜,暂时的分居却仍希冀同居的,同居的开始的几天又回复到新婚时的

乐境,然而老是同居着,不爱惜各人的生殖力,或者又会走到分离的歧途上。

我想男女疏隔与接近的机会若适当,也可增加爱情的。爱情这东西极神秘,

你心中愈感着缺陷便愈想去满足,惟其愈难满足便愈觉你所需要的之珍贵而

愈要努力去寻求。不是吗,容易找到的东西在你心里就会以为不算什么,你

许会敝屣你所获得的一切。不过你对于某种欲求已经满足了又会厌倦起来,

凸在你心中的便仍然是个缺陷。这正和月一样,盈了便缺,缺了又盈。所以

要满足就不能不有缺陷,要使爱情的悠久,就不能不保持生殖力以避免疲倦

与愁烦,要领略同居的滋味就不能不有相当的疏远。我越说越糊涂,恐怕离

了论点好远了吧。我是爱的粗浅的尝试者,经验是很幼稚的,我不敢说我的

话很对,但我常常这样纷乱的设想。我要举个例,这事实能不能恰当的嵌在

我纷乱的思想里,我也不能判断呢!事实是这样:

我的表兄结婚已经三年,生了两个孩子。他是无产阶级者,自己还在大

学校读书,孩子的费用多半是表嫂靠当教员赚钱负担的。我不知他俩是为什

么才分居的,但他俩同居时双方都感着苦痛,口口声声要节育,要抑制性交,

有时还吵闹,看不出他俩是怎样的相爱。但分居后,一感受别离的滋味,在

频繁的通信中,却很可看出他俩情感更加浓厚,像片是时时互相寄赠的,好

像和另一个人在甜蜜的恋爱着。但是隔绝过久了,生了一点波折,因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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