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涵瑜:
星期日我们在游艺园看见密司何,你不知如何那样害怕。就是她看见我
们,我们并没有手挚着手,肩靠着肩,两人中间还隔着十几步,怕什么。况
且游艺园里并没有法律的规定,准了你去游就不准我去游的。而且即令手牵
手,肩并肩又关着谁的事哪?涵瑜,我越想越气!
医生真奇怪,说不出什么病,只开药方,要我们静养。我几年不曾服过
药,我决计静养几天得了。你恐怕非服药不成,因为你的身体问题太多了。
学校定下星期停课试验,你如果身体不好,也不必舍生命来赶试验,争
分数。分数多的人不一定学问好。你们同班中有好几位,试验时要看别人的
卷子,防不胜防,这样去求分数,分数是一文不值的。如密司宋,密司李,
月考都要晚上不睡,弄得吐血来争这分数,分数对于她们有舍生命去换来的
必要吗?
昨天接到表妹一封信,她说:“我们不得已或只能入学校,因自修经费
实多于进学校;想好好的读书,自修实在是较好的法子。现在的学校根本的
是制度太坏,摧残个性。一句话包括,可说学校是杀人的机关。”她的话虽
是过火一点,然而的确有她的理由啊。
你毕业后将怎样呢?再进什么学校呢?进女高师吧,但是有些学生考上
了也不肯进去,不知是什么道理。进北大吧,我看你非再加紧补习的工夫不
可。不进学校吧,社会上很少相当的职业位置你。难道整天只是烦闷着不成?
生活便是战斗,谁都知道的,我们是在战斗吗?我看似乎是在自杀。空空洞
洞的互相勉慰,没有用处,盼在最近我们来商量个办法。
皮克
九
瑜妹妹:
以后的信,最好信封上写:“张寄”“吴寄”,不要写“瑜寄”,给人
识破。信封上的字顶好也换换样儿。今天听差拿了许多信走进来,教务主任
偏偏拿着你寄给我的信看了又看,才递给我。我不知如何像贼一样的心虚害
怕,不敢抬头正视他那铜像似的面孔。
舍监检查学生的信件是本校顶重要的规程,我是半个职员,自然也有知
道许多趣事的机会。学生的信件里,情书占十分之三四,有的男生为着失恋
要自杀的,但毕竟没有自杀的事发现。昨天上午有一封给密司周的信,信中
用半通的悱恻缠绵的词句劝她万不可自杀,舍监要我去报告密司周的家里。
我还没有出发,密司周竟摇摇摆摆又到校了。那安慰她的情书还没有到手,
她却仍然高兴的活着,可见自杀,不过是满足某种欲望的一件工具,并不算
很值得注意的事!
由学生们的信里所发生的麻烦事件实在太多了。竟使学校当局放弃责
任,自动的取消检查之议,真可惊异!这解严的消息一经传出,北京城里的
男女学生怕不会裸体跳舞,白昼宣淫吗?
敝省的第一女子师范,从前不聘男教员,后来竟开禁了,不过像太后们
垂帘听政一般,讲坛前挂着一大块白布,阻断师徒之间的电流。后来那白布
也取消了,有一位男教员眼睛瞧着天花板讲授,出了教室,视线才敢落地。
那教员后来教我们也不改他的习性,使我们非常的怀疑。当时引起了同学们
的探讨,所得竟是这们一个来历。现在呢,恐怕是江河日下,世风不古,廉
耻道丧,男教员和女学生的目光简直是平视着呢!
没有一点儿事竟写了这么多,无聊!无聊!你的信,收到。你的身体有
进步,我很感谢!不然我会时时刻刻为你担忧,因为没有强健的体力,你便
永远的不能站在生活的阵前勇猛的冲锋啊!
你心爱的皮克
十
亲爱的涵瑜:
由苏君处转来你一封信,奇怪!奇怪!我当时诚不知如何你的信会由他
那里转来的。我看了信,肚子要笑痛了!
妹妹,我这破旧的行李,从我进初等小学时起一直到现在。它跟我乘火
车,乘洋船,它跟我漂泊到天边。我交了多多少少的时离时合的朋友,只有
它对我永远的不曾有变迁。朋友们说:“你制一套新的都制不起吗?”我不
理会这样的怂恿。学生们取笑着说:“先生,你的帐子被窝究竟是白的还是
黑的?”我不解答她们的怀疑。听差的说:“先生,拿去洗洗吧?”哼,进
洗衣店一次,就会白受糟踏,窟窿累累的拿回来,我索兴给他个不理。不让
我那亲爱的行李离开我一刻儿。
昨天发狂了,允许听差将行李拿去洗了。你以为我是为着爱了一个女学
生给学校撤了差搬着行李走了吗?洗行李,在我,本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
你忽然到我房里不看见它,自然要起恐慌,同时也不看见我,自然更加恐慌。
不过你太浮躁了,太粗心了,在情书中写了这们一页可笑的事实,你自己何
等羞惭呵!一刻儿不见我的行李便值得大惊小怪东奔西走去探听吗?算了
吧,你干脆一口把我吞了,免得发生意外的危险和未来的虚惊!涵瑜,我写
不下去了,眼睛给眼泪塞住,为着你发生了这样珍奇的可笑的事件,我应该
报答你以眼眶里掉出来的珍珠!
密司熊为什么老跟着你和暗探一样呢?如果她知道我们新近的事情,那
她就不应时时伴着你做我们的眼中钉。如果她不知道,你就不必告诉她,免
得将来受流言的痛苦。我是本无顾忌之必要的,全是为着你,全是为着你要
受假面具的礼教的遮掩啊!
皮克
十一
涵瑜:
现在要学期试验了,你功课都预备好了吗?如果身体不好,就不去特别
预备也行。平时不烧香,急时抱佛脚,在仓卒之间没有充分的预备,想操胜
算,这也是和某将军一样,还没有进关,便侈言着走马看洛阳之花,投鞭断
长江之流,同一可笑!
学校的房子小,人多,你不如搬回家去,比较舒服些。昨晚舍监不在校,
密司刘在半晚上发生了骇人的病,没有人负责。这是多么危险的事啊!
这几天,我拟不多写信给你,免分你的心。我自己很忙,你也少写点。
过了试验再畅谈吧。试验,不过五六天就完了,暑假就在眼前,忍着点儿吧。
到那时随便要怎样我都承认。
密司王邀你同去会她那未曾交谈过的情人,去不去在你,何必问我。不
过她既是你的好友,她害怕会晤陌生的人来邀你同去,你似乎应该援助她,
和她同去一趟。以后少去些为好。因为在他们中间有了一位你,究竟是使他
们不方便的事。这事听你自己作主好了。你要我替她守秘密,自然,我们都
是有经验的人,不会乱说别人的隐事的。勿念。祝你好好的用功!
皮克
十二
涵瑜:
我讲个笑话给你听。
“一个孩子写好了一封寄给朋友的信。他母亲问道:‘孩子,你的信怎
样寄去呢?’孩子没有寄过信的,他说:‘妈,我亲自送去!’”
我的天,我俩的信不都是亲自送去吗?在没有人瞧见我们的时候,不是
常常互递着情书吗?我俩距离,有时只隔着一层皮肤,两张嘴儿有时简直可
以相接触,还要用笔谈话,这恐怕不同语言的两国人见了面,也不会闹这样
的笑话吧。最可笑是我们没机会互相递信时,各人的信都不敢劳听差故驾,
亲自出门绕个大弯,送到极近的邮政局。再由邮局转到刻刻相见的人儿的手
中。这是什么玩意,我的天!
昨天下午真把我的肚子笑痛了!我俩竟在邮局里相会,互交了情书以外,
还加许多口述的最近的报告。这真是出乎意外的可笑的事!
去年的你,不是在嘉兴吗,谁料到会在北京认识我这笨蛋。谁料到由相
识而忸怩的互倾衷曲,心坎中索纤地进行各人的神秘的问题,着了魔一般,
在爱之途中相周旋呢?人事的变幻,真是光怪陆离!我很害怕,害怕我俩将
来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想不身入其境,来玩这套把戏。我想和天使一样,
生对翅膀,比飞机的速度还快
万倍,在全世界的最高处翱翔,俯瞰着人世间一切的变幻!涵瑜,你愿
做天使不?不过天使多了,也会有男女之分,甚至也有师徒之谊,终而玩我
们现在这样的把戏的。
试验明日就完了,你搬回家后,我们虽是不能日日相见,心里到觉舒适,
而且寄信也方便得多;把晤愈少愈难,愈是痛快。不过在暑假中,我们不能
只是作这种痛快的打算。我盼望你加意考虑你毕业后的升学问题。我把“不
要安于现状”几个字依然奉还给你。
皮克
十三
亲爱的涵瑜:
我们的照片虽是相互交换过了,但都不是现在的我们。现在的我们没有
照片上这样的呆板落寞,也没有这样枯槁。现在的我们是满足的,快慰的。
我想和你合照一片,把两个满足而快慰的灵魂融化起来,成一结晶的个体,
在卡片上留着永远的活跃的纪念。这事想你是不会拒绝的。为符生死与共之
意,我们就到廊房头条同生照像馆去拍吧。同生是北京顶著名的一家,如果
你愿意的话,后天上午九点我在那里候你。
拍了照片后,我们到陶然亭去游,好吗?陶然亭是北京郊外的名胜,那
儿有古代著名女界的荒冢,值得我们凭 ,那儿有一望无际的青碧的芦苇;
芦苇高没人影,中间的纡回小道,值得我们穿插;登亭远眺,全郭的佳境都
入眼帘,凉风吹来,芦苇形成了海水般的波浪;附近的古寺,遗老的花园,
我们都可以不消破费去玩赏。半日的乡间生活,怕会使我们不愿重回都门吧?
这样乌烟瘴气尘土飞扬的都门!
本来在劳心之后,我们是应该有相当的休养的。我想那天午饭后,顺便
到游艺园去玩玩。游艺园虽同旷野一样的可憎,但是我们以另外的一种眼光
去细心观察那舞台上的花旦和舞台下拥挤的违厅谕大声叫好的人们,或是随
便去侦探那许许多多攒来攒去的似乎带着重要职务的人们,一定有许多神秘
的有趣味的发现。游艺园的这项特色,恐怕只有我们能玩赏领会吧?信到后,
请即刻复我。
皮克
十四
涵瑜:
在游艺园玩耍的男女真不知有若干,偏生我们这一对逃不过姓林的绅士
先生的明察,在你哥哥前面告发了。真是倒霉之至!林君是大学快毕业的人,
这样的关心风化,其学问人品,必定很可钦佩!不过他听说的“殊属不成事
体!”你哥哥和你第二个嫂嫂是怎样结合的呢!你哥哥严格的责备我们,对
于他那兄长的尊严名分上有什么极好的影响?我顶恨那蒙着虎皮的狗摆老虎
的臭架子!
据你的来信,知道林君是你暑假中的英文教员,是世家子弟,而且是要
到美国去的候补留学生。听你平日的口气,你哥哥要他教你的英文,这中
间……我很理会得。你们已是师徒了,你哥哥勉强你和他自由恋爱,这正是
礼教的明文,这真可叫做“殊属成事体!”你要我以后不邀你出游,这是当
然的。他们我本不相认识,现在我已恭敬的认识了,对于你也真正的认识了,
多承他们赐教,请你为我代致谢意。
涵瑜呀,我在平时就对你流露过感激的意思。我本够不上在这世上有什
么非分之想;能够和你通通信,已经是感激涕零!你放心吧,涵瑜,我怕委
屈了你,很欣幸你有这样的一位林君。或者将来还有比林君更优越十倍的一
位情人。
我的家世曾再三对你说过了,家里虽是有许多人读书,但我的兄弟都是
农民,满身有牛屎臭的农民。换句话说我就不是世家子弟了。在大学毕业,
家严就没有这种力量。我自己也没有这样的决心。到法国去做工,前几年倒
是很想去的,至于到美国去留学,得博士,我却不敢有这样的梦想。因为种
种的缘故,我不敢和什么女学生谈恋爱,没有这些好听的世家,留学,大学
毕业等玩意,我见了女学生是永远抬不起头的。
前几年,我每次由学校回家度寒暑假,父亲母亲常常对我说某人来说媒,
姑娘像貌怎样,人品怎样,也读过书。媒人再三的麻烦,只征求我的同意。
我常常一笑,把这问题抛开。有一次,父亲说有一个师范毕业的女学生,问
我要不要。那是一位有面子的亲戚介绍的。那女学生家里还有钱,是一个寡
妇的唯一的宝贝。我心里跳了一跳,觉得很高兴,但又觉得这总是非分的事。
我在省城里读书时,对街上的来往的女学生,从来不敢正视的。觉得她们是
时代之花,是天上的仙子,无产阶级结婚,这中间是不能有这般仙子的。那
几年我常常有这样的思想。我父亲呢,也觉得农家养不起女学生,家里也不
请老妈子的,难道要母亲去服侍媳妇吗?于是,我从此听见人家说女学生,
便不愿意听了。于是那使我心里跳了一跳的女学生便不久成了营长夫人。我
那亲戚还时时无聊的对我表示惋惜。
涵瑜呀,我对女学生的念头是这样的,现在依然是这样的,我对于你,
心里已经跳过好几跳了,虽然我不过是你一位朋友,但是自从接到你这次的
信,承认了林君所告发的“殊属不成事体”是势理之当然以后,我心坦然,
坦然,永远的不会心跳了。你放心罢,祝你多方的快慰!
皮克
十五
涵瑜:
接读你十五日的信,使我怅惆的追悔。为着我,破裂了你家庭间的和睦。
为着我,你便不要那世家出身的林君教你的英文。这是我意想不到的事。你
要这样的来安慰我,不过使我心里难过罢了。你哥哥要检查你收到的信件,
这很好,我写给你的信并没有触犯戒严条例的语句,不怕他以军法从事,尽
可乘此机会把所有的信都拿出来传观,表示我们的清白。那怕什么。
我俩时时通信,除学校当局以外,大概有许多人知道。我也曾告诉父母,
他们听我自己作主,不过要慎重些。我对于他们的态度非常的感谢。
讨婆娘,在我觉得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我从来不曾有这样的打算。讨男
人,我倒是希望有这样的一个女子讨我去,但是还没有到时候呢。我以为起
码这是二十五六岁以后的事。因为要过相当的时期,女子的学问才有相当的
修养,体力才有相当的发育,意志才能坚定,然后她才能养活一个男人,养
活将来的子女;或者万不得己时,要男人也负担一部分生活费也行。这不是
笑话,因为我是能力弱的男子,不能不一反以往的习惯要婆娘来豢养。如果
像从前一样,要我来负担婆娘和子女的费用,我便是负了千斤的走不动的羸
骡,徒然悲惨的喘气。这不是笑话,我那里理想的婆娘应该有这样高的地位,
即令退一步讲,我的婆娘也不能像从前的女子一样。她应该和我一道到工厂
里去,找寻自己的面包,早晨相互的握手道别,晚间仍然欢聚的抱吻,夫妻
间相互的义务,除了快乐的晚上同眠以外,其余是不必谈的。
我将来讨婆娘,或是一个女子讨我做男人,我不愿交换戒指首饰,因为
我没有这样多的洋钱。我不愿在结婚的那一天打锣打鼓故意使不相干的人知
道。因为锣鼓是扰人清睡的东西。我更不愿在牧师前面发誓,或是当着许多
人的前面行礼,因为这全是假的。如果没有这些玩意,将来我的婆娘要散伙
时,没有这些礼教缠住她,不让她自由的他去。涵瑜,我讲的这些话,不知
你赞成否?
皮克
十六
涵瑜:
你对于我十七日的信表深切的同情,我很感慰!那末,我们将来就向这
条路上走去吧!
像片我已于昨天取出。我看照得很逼真,我舍不得她,把在手里看了又
看,心中潮涌了万千的情绪。我记起我是一个乡农的儿子,现在竟成了漂亮
的西装少年,还依傍着一位天仙般的女学生,这何等欣幸啊!但是不知怎的
这张小照由我的泪光中透过,竟是在雾中一样,含糊得可怕!隐约得可怕!
涵瑜呵,这小影中的一对,他们果然的是这样永远相依傍着吗,我兴念及此,
不禁全身颤栗起来!
昨天晚上,我又将像片拿出来把玩,我忍不住,对你侮辱了。我应求你
的原谅。我把玩了以后,随即用钢笔在小照上写了些小字。这些小字很模糊
的,现在我把它抄在下面:
仔细看,你相貌端详,那有半点轻狂!蓬松的发儿,浅淡的衣裳,胜过
那黛绿凝红艳丽妆!男才女貌不相仿,你委实错认了我皮郎!唉,我一刻儿
不见你,心坎儿上总悒快!那值得悒快!那值得苦思量!今生如果不是并蒂
莲,为什相偎傍,影成双?
这些语句,在我心里很熟习的,顺便写了出来,这或许是抄袭的,但是
由什么地方抄袭来的,我可记不清楚。好在写在这小影上面没有谁瞧见,是
不关事的。即令有人瞧见,我拿别人的话来表示我的情感,也没什么要紧。
这像片,不愿由邮局寄给你,请你到苏君的寓所来取。明下午二时,我在那
里候你。苏君的寓所是你知道的。
祝你平安!
皮克
十七
涵瑜:
昨天真热,我们在先农坛树荫之下,吃了许多西瓜汽水,尚且热汗淋漓,
若是在家里闷坐,真会要生病的。
你哭什么?问你,始终是不答复我。我随便说一点“要改变姓名”的话,
这没有什么费解的地方,怀疑的地方。昨天我就对你说过,我为着爱你,我
所以改成同你一样的姓。你是为着这点小事哭吗?我不是对于你个人有什么
阴谋,要改名换姓逃避一般人的耳目,我也不是共产党,赤化,要改名换姓
避免警厅的侦缉。我说那句话实在没有什么动机。不过我觉得名字是一个人
的符号,这符号改不改是没有关系的。我又觉得氏族的观念是可笑的,为什
么一定要有氏族呢?男女的结合,女族的姓上为什么要加上夫族的姓呢?为
什么产出子女,一定要冠夫家的姓呢?这不过是传统的思想,夫权极盛时代
的把戏罢了。古代一妻多夫的时候,产出的子女应该姓什么?妓女生了子女
应该姓什么?这不都是费研究的小问题吗?
你常常鄙视阶级与虚荣,我十分的钦佩,但昨天的话,一定要我在大学
毕业,这语句似乎是自阶级与虚荣出发的。在国立大学的学生中,我的朋友
也有好几位,他们将来有什么成就,谁也说不定。背着大学毕业的招牌,能
不能在社会上有所建树,更不必说了。我看只要自己有自修的能力,能够认
真的自修,那就行了。要讲虚荣,最好是到外国去留学,最好是到美国去。
我们在日报上不是天天看见了一批一批的到美国去留学的吗?这些留学生将
来都是带着博士硕士的头衔荣归故国。国家有这许多留学生,有这许多博士
硕士,真是邦国之光!历年花了多少万的国币,真是不知买回多少邦国之光!
将来最好是将全国大学停办,都到美国留学。这更可炫耀于全球各国了!
前几天有一位同学快要起程到美国进什么大学,他说:“我将来回国,
大学教授是无论如何当得下的。”语意之间,似乎是“我,美国出身的什么
士,岂仅在国内大学任一教授而已哉。”我当时觉得好笑。我心理在回答他
说:“那自然,不必一定在美国得博士,回国任教授,就是在这一刻,你就
了不起啦,而我也可以自豪的逢人便说,某也吾友,吾莫逆之同班生,行于
某日赴欧,将来学成归国,予小子以同班生之资格,亦敢昂然列欢迎大会之
席矣!”
涵瑜,在科学昌明的欧美,有什么发明,真不容易!听说在外国考博士,
全靠一篇有什么发明的论文。中国的留学生们,常常搬出本国的古董,去巧
取博士的头衔,辄如意以偿。又听说某人在鸟肾里面发明了一极微渺的细胞,
于是昆虫学博士的荣冠又加诸其头了。在外国科学昌明的时代,中国人能够
发明一个鸟肾的细胞,的确可以算个博士。不过稀烂的中国,待救的中国,
花了许多洋钱到外国去造就一个鸟肾的博士,那鸟肾的细胞对于中国有没有
什么伟大的贡献?这恐怕谁都不敢说吧。在待救的中国,大革命时代的中国,
鸟肾博士们能不能够以一鸟肾的细胞去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军阀,外抗强权,
内除国贼,甚而至于以之反赤救国,这恐怕谁也不能说吧!
涵瑜,讲得太多了,因为你一句话,使一部分的博士们,留学生们,被
一个不识之无的中等学生侮辱了,真是臣罪当诛,不过现在是共和时代,言
论自由,不能说我是中学生就以人废言。我说的不对,这是私信,不会有人
看见。即令有人看见,骂了一声“放你娘三年勿来的屁。”我就承认这是猫
屁狗屁都行。有什么要紧。不再费话了,祝你快乐!
皮克
十八
涵瑜:
你要回乡去,忽然的要回乡去,我很怀疑。你说母亲病了,非常的思念
你,她老人家只有你这女儿,儿子全到外省去了,你要回去侍奉老母,这是
重大的名义。我不敢阻止你。不过除了回乡省亲的名义以外还有别的意思没
有?我很怀疑。不过交通便利,盼不久我们仍然在北京相见。
我几次走到你家里的门口。始终不敢推门进来。你虽然是要我到你家里
坐谈,但我不知道你兄嫂的态度如何,怕祸从天降。我是农民的儿子,猪头
闷沉的笨货,虽然是穿了西服,拿了自由棍,戴着金丝眼镜,也会吃挨死狗
林,也会抽雪茄,然而这能掩饰我是农民的儿子不呢?我自以为的时髦漂亮,
但是能使你兄嫂瞧得上眼不?涵瑜,“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我
一到你家的门前,就给这对门神阻住,呆呆的痴想,觉着这家是诗礼之家,
这门是礼教之门,我是农家的浮薄的我,终于我躺在洋车上被拖回去。
你仓卒的起程,我没有什么送你,糖食果品恐怕你吃坏肚子,而且这些
东西最易消灭腐化的。我预备了四本书:一是 《少年维特的烦恼》,一是《呐
喊》,一是《结婚的爱》,一是《飞絮》。这是最近买的。这些书我知道你
是不曾瞧过的。它们或许能安慰你旅途中的孤寂。或许能使你暂时的抛开一
切的牵挂。我呢,我只祷祝着这是暂时的别离,在暂时别离中,我决计在册
籍中探索些安慰。嘉兴怕不是你安身之所,盼不久我们仍然在北京相见。
你决定了后天起程吗?那末,我们还有相见的机会不?你家里,我是不
愿来的。如果白天相见,又会加我们一个“殊属不成事体”。那末,我们就
在昏黑的晚上到中央公园的后门荷池边相晤吧。这样炎热的天气,在黑暗中
的数不清的游客中,或许不会给绅士先生察出我们这渺小的不要脸的一对。
涵瑜,这是一个重要的把晤,在我个人的心坎中,觉着是个重要的把晤,极
珍贵的一回把晤。在这回把晤以后,我就只能在车站的远处晕晕沉沉的立着,
看你跟着行李上火车,看你的丽影隐在车箱中,看这长蛇般的箱子把你装了
去。风驰电掣的把你推着走,只剩着挥巾拭泪的孤伶伶的我。涵瑜,我写到
这里,信纸忽然给什么水一滴一滴的浸湿了。
明晚五点钟我在中央公园后门荷塘边候你,谅你是不会失约吧!
农民的儿子皮克
十九
涵瑜:
你很怪我没送行吗,当你离京的时候?
今天下午,我在你家的门外盘桓过几次,又在胡同口逡巡了点把钟,但
我始终不敢到你家里去。当你家附近有人出来,我便将窥伺的头缩了。我不
能忘记故乡割耳的故事。我虽没有被割耳的资格,但我不知如何那样的胆怯!
我没有勇气见你一面,便怅惘的踱回学校。学校是怎样寂静凄凉呵!我坐不
住了,立不稳了,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情火热烈的将我的心烧焦了。我就起
来写信,但几点钟内你如何能收到呢?我只得搁笔拼命按住震跳的心,静候
着黄昏的到临。等呵,耐不住的等呵!黄昏终于惠临了。我便兴奋的雇车赶
到车站去。
我七点多钟到车站,棺木般的车箱两边排列着,车头燎绕着令人打喷嚏
的煤烟。蓦然间,放气筒毒毒的几声叫喊,我便惊惶失措的窜到询问处一问,
幸喜京津车要十一点开行。我当时觉着自己的灵魂给希望包围着,心想你在
都门至少还有三点多钟的勾留吧。我得到安慰了。我倚着这根屋柱,一会儿
又倚着那根屋柱;因为心神过于专一,仿佛房子都旋转起来。匆忙的旅客们
在我眼里就同走马灯里的人物。等着,等着,所有的屋柱渐渐都给人们占去
了,我便在人丛中茫无主宰的彳 ,眼睛不断的远远的探望,一个一个去认
明。好几个女学生装的模糊的黑影曾引诱我追逐着,奔到她们的前面,但偷
偷的回头一看,却不是你。我赧颜的又走开了。我想在行人来往的要冲鹄候
着,但总怕你兄嫂瞧见,他们虽则无情,总得送你上车吧,我想。
等呵,等呵,跟着夜的延续,失望与悲哀也就层层的将我包围了。直等
到十一点,不留情面的京津车开了,长蛇一般的蜿蜒着走了,我卒致没有看
见你。你坐的是卧车吧?但我的确瞧遍了车箱的呀!为什么我看不见你?我
失了魂了,真心慌了,东窜西窜的结果,我给一块西瓜皮滑倒了。当我无力
的缓缓的爬起来时,茫然四顾,车站已是人影稀疏,只有我的孤独的影子跟
着我踌躇,话别的机缘难道这样难逢吗,涵瑜?
我真对不住你,没有送行,但又仿佛送了行。我送你到车站,和你密谈,
吻抱,送你出了京,伴你到天津,到浦口,到……我岂是没瞧见你,你在我
眼前,在我身边,在我怀抱中呢,永远在我怀抱中,在我心的深处,我们何
尝别呢,我又何尝送你呢!
瑜,这信是由车站回来写的,时钟已经敲着十二点,我的眼睛睁不开了,
不是因为疲劳,不是因为夜深,实在,我身上的水分太多了,它爱从眼眶里
排泄。我想你在轰轰的车箱中纷忙着,或在许多陌生的脸子中缩慑着,意识
里怕不由你将我捉住在你身边吧?
这信在你后面追逐着,相隔没几步。你到家不久就会和它把晤。但我何
时得接到你所赏赐的一包一包的安慰呢?呵,不必急急要接到你的赏赐品
啦,我是很安慰的,我现在就在和你对话,你在我眼前,在我的怀抱中,在
我的心的深处呢!
你亲爱的皮克
二十
涵瑜:
当我没接到你抵家后所寄的信以前,我曾写好寄信的第二封信。我写好
了就觉着几日来的离愫都已抒尽。就觉得已和你会过面了。我不管你挂念我
不,糊糊涂涂地将那封信搁起。两日后,别绪又萦绕在心头。我想写第三封
信,但一握管,就猛然的想得极其玄远:我想就只我会挂念你,该一封一封
的寄信给你,你难道就将我忘了,一个字都吝啬的不给我吗?我太自苦了,
当了呆牛了,我不愿永久呆下去。我非接到你一封信,我才写第三封信。我
情愿将第二,第三,或连第四,第五封信做一捆掷给你。可是现在啊,我发
觉我是一个卑鄙的自私者,这样空幻的愤恼,报复,多么自愧!多么可笑!
涵瑜,这深深隐藏在我心底下的话不说不成吗?不成,不成,我情愿说了出
来,再向你道歉。
你的灵魂皮克
二十一
涵瑜:
那个母亲不关怀远游的儿女?当儿女远道归来,母亲最注意的是儿女的
操守和体态。你母亲检验你的眉毛,按你的鼻梁,她说什么吗?
这算交代清楚了,涵瑜!你让你母亲检验吧,我幸没有使你带着妇人的
身体回去,不然,你将如何的难堪啊!
你兄嫂寄给你母亲的信,我都仔细看过了,“烂污货”在北京简直是窝
窑子,就为这罪名将你遣回去,多毒辣呵,他们。你母亲既经检验你了,她
相信谁是对的?你没损失你的所有,他们却暴露了他们的原形!他们遣开你
就算减轻了负担好一心一意的独自享乐吗,他们心上是永远压着内疚的石块
的。瑜呵,你也不必恨他们,遣你回家的是我,是我使他们这样办的。我誓
竭力补偿你兄嫂所加于你的损失,如果你家里和兄嫂绝不理会你时,我能将
一个钱一个钱积起来,供给你的费用。只要你有再出外求学的决心。
现在天气还正热呢,你不必就筹划为我织绒绳褂啊!即令严寒到了,我
的心炉是时常有燃料烘烘着的,只要能接到你的一字一笔记取,瑜呵,严寒
时节盼你寄我以笔和墨所织成的绒绳褂!
皮克
二十二
涵瑜:
收到你八月二日的信后,使我深感不安。你这次回家,虽说被卖,能在
母亲身边多亲近几日也很幸福的,而且你从此认识你的兄嫂,认识了什么叫
做同情,认识了世界的一切,总也算大大的收获。母亲虽说你如自由行动,
便给你生平所储存的四百元,任你逍遥,不负责任,我想这是她的恐吓话,
你是她唯一的宝贝,她真忍心的关你在笼子里消灭下去,更忍心让你在外落
魄漂流吗?
别后,我不知如何越发爱你。我想男女刻刻相偎傍着就腻了,就感触不
到新鲜的意味。因为接触的机会多,不如意的事也就易于发生,情感也就容
易受挫,至于已结婚的男女,免不了生殖力疲惫的苦闷,一经生里育女便负
担加重,儿女叽嘈,最容易使家庭间的空气恶化。相爱的悠久,就要注意生
殖力的保持。那未,精神饱满了,他的宇宙便是乐观的,前进的,不然他会
疲倦,愁烦,为着一点细故就会焦燥的生事,跟着吵闹就来啦;经过多次的
吵闹,慢慢的就会分居,甚至离异的事也跟着发生啦。不过男女间没有极深
的隔膜,暂时的分居却仍希冀同居的,同居的开始的几天又回复到新婚时的
乐境,然而老是同居着,不爱惜各人的生殖力,或者又会走到分离的歧途上。
我想男女疏隔与接近的机会若适当,也可增加爱情的。爱情这东西极神秘,
你心中愈感着缺陷便愈想去满足,惟其愈难满足便愈觉你所需要的之珍贵而
愈要努力去寻求。不是吗,容易找到的东西在你心里就会以为不算什么,你
许会敝屣你所获得的一切。不过你对于某种欲求已经满足了又会厌倦起来,
凸在你心中的便仍然是个缺陷。这正和月一样,盈了便缺,缺了又盈。所以
要满足就不能不有缺陷,要使爱情的悠久,就不能不保持生殖力以避免疲倦
与愁烦,要领略同居的滋味就不能不有相当的疏远。我越说越糊涂,恐怕离
了论点好远了吧。我是爱的粗浅的尝试者,经验是很幼稚的,我不敢说我的
话很对,但我常常这样纷乱的设想。我要举个例,这事实能不能恰当的嵌在
我纷乱的思想里,我也不能判断呢!事实是这样:
我的表兄结婚已经三年,生了两个孩子。他是无产阶级者,自己还在大
学校读书,孩子的费用多半是表嫂靠当教员赚钱负担的。我不知他俩是为什
么才分居的,但他俩同居时双方都感着苦痛,口口声声要节育,要抑制性交,
有时还吵闹,看不出他俩是怎样的相爱。但分居后,一感受别离的滋味,在
频繁的通信中,却很可看出他俩情感更加浓厚,像片是时时互相寄赠的,好
像和另一个人在甜蜜的恋爱着。但是隔绝过久了,生了一点波折,因为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