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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彭家煌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5:09

——这话怎么讲,唉,静姐,快莫讲这不吉利的话,你要什么东西,尽

管对我说,我好由省城里寄回来——

——我不要,我不要,我什么东西用不着的,到九月的时候,你听信吧!

我……我……妈呀………她放声哭,她妈闻声,老远的喊着,“怎么啦,静

儿?”小三慌了,凑近她忙吻一下,说:“我完全懂得,你放心,我誓在暑

假时赶回,挽回这个厄运。”即刻他站起,退后两步,当她妈立在窗口时,

他堂皇的把嗓子提高了:“静姐,我谢谢你的赠品,你什么事不快乐,好好

的保养身体吧,我要少陪了,少陪了,不必送了,婶娘,不必送了。”在小

三刚出房门,她的哭声,就更加大现在却不是她的心神恍惚,不是幻梦,她

是在真哭。

“静儿,静儿,你哭什么,你看见了什么吗?唉,这孩子怎得了啊,后

天就是喜期,到于今还在疯疯癫癫的淘气唉!”

静姑绝食已经五天了,团转左右的大娘,也有关心她的,因为喜期近了,

少不得要人帮忙,她们的出亲酒是跑不了。她们根据自己的经验,援引自己

嫁前的忸怩,做作,用种种的话安慰静姑的爹妈:

“几天不吃,这是常事啊!姑娘们要过门了,总有些舍不得爹妈喽,守

了一二十年的闺房,也舍不得喽。一向是做姑娘的,忽然做嫂子末,自然也

有些害臊喽。睡个几天饿个几天,这是常事啊!”至于“她是假意的舍不得

爹妈,掩饰自己的欢喜才假意的不吃饭,不起床。她是一时抱不着惠莲才哭

的,她肚里吃饱了因思慕惠莲所涌出的馋涎才不饿。”这些话,那是不便说

的才咽下了吧。但静姑的妈真有些着急,她真怕女儿就此消灭了。至于静姑

的爹,也有点着慌,他怕她饿死在家里麻烦,她是张家人,她的尸体应归张

家去收殓。

“这畜生,我是养大她给气我受的啊!你这老婆娘,”黄二聋手指着他

的婆娘:“平常要惯失她,养成这样的臭脾气。谲骡子一样的,后天接亲的

来啦,我看你如何使她上轿就是。”他朝婆娘喷骂着,又转过口气,顶着女

儿啦:“妈妈的,单是嫁妆,我卖老命,给她凑了三两箱,杯盘碗筷那样短

啦,我,我,我为的谁来着,于今她死人不肯吃饭,可还想我的棺木钱不是?

我可不再当呆牛啦,她要不心回意转,我叫人捆她送到张家去,莫说我不把

信她。”

“你怪我啊,你怪我啊,针屁大的事也得有个商量,当初谁叫你不闻不

问擅自将她许配得那么早?你爱张家有钱,于今你爱她不爱,你怪我啊,你

穷晕啦,你!”

“出嫁从夫,在家从父;妈妈的,盘钱费米,我养她到这么大,事情我

作不了主,好,你管去,你管去,妈妈的,”黄二聋发了狂似的,口沫直外

喷,跟着手中的旱烟袋向他的婆娘前面摔。旁边人怕又闹出风波,把他牵走

了。

静姑的妈跟丈夫吵了一顿嘴,气不过,连喘带咳的走进静姑的房里一屁

股坐在床沿上,漱漱的流泪。静姑知道她妈受了委屈,张着陷落的眼睛,无

力的瞧着她妈,渐渐的眼眶也潮湿了,微细而沙沙的声音在她的喉间半吞半

吐着,“妈,我口渴。”她妈即刻高兴的说:“你渴啊,我给你倒点粥汤来

噢。”她枯草回春似的欢跃的去倒了半碗粥汤来,舀了一羹匙凑近静姑的口:

“儿啊,你喝口粥汤吧,天天给你熬着,一口都不沾。你妈什么事得罪了你,

你要给她气受?”她的声音渐渐折回喉咙里去了,手在眼睛上擦。“你瞧,

你瞧你妈,上气不接下气的,在世上也不久了,唉,儿啊,你喝口粥汤吧,

你听话噢!”她那龙钟的躯体,前后的摇着劝,半滴泪珠嵌在于皱的脸皮上

流不下。静姑把守不住那个无力的嘴,让她妈将粥汤灌进去。

她的心意活动了,她要为慈爱的妈活着,为未曾践约的小三活着,也要

为她爹省几元葬埋费而活着。她无勇气抵抗她妈,她想还是死到张家去。即

不能死,她在那儿许能主持自己的身体,不让谁侵犯。如果情势能允许,她

决计给个信小三。前途何常绝望呢!只要小三能赶回来,小鸟儿有了伴,还

怕不能远走高飞吗?他家不是顽固人家,他有亲戚在省城里,总而言之,只

要跳出了这个陷讲,随便怎样总比在张家快乐吧。她想得非常玄远,她的理

想中的境界,闪耀着万丈的光彩,她欢喜活着,她不拒绝身体上所需要的滋

养料,这在别人看来,是不值注意的,但在她爹妈看来,的确是可庆贺的事,

尤其她爹,从此可不必担心再出棺木钱了。

黄二聋的历本没瞧准,三月三竟是个细雨纷纷欲断魂的时节,浓雾拥抱

着山谷,占住了村庄,张家接亲的花轿前导着旗伞,后拥着吹鼓手,两乘素

轿是迎上亲的,浩浩荡荡的在云雾中穿插,很有些神秘的意味。锣声,嗦喇

声,沿途引出许多妇女们奔出大门看热闹,这是黄二聋家姑娘的喜期,谁都

知道,年轻人说张家虽则有几个钱,喜事办得也不过这样,老年人说,这年

头其实还用不着这样张罗的。

静姑的精神没有恢复,喜期又将她的心冲得稀乱,她纷纷尘尘的由人家

去摆布。天还没有亮,她给邻舍二位能干的嫂子扶起来,费了两三点钟梳了

个时髦头,头上插满了纸扎的花,胭脂水粉敷得也很匀称,红缎礼服虽则不

很新,也还合身,美丽的脸蛋衬着成串的假珍珠很象皇朝的宫女,碎玻璃片

闪烁着的绣花裙,罩得长长的,裙下露着不大不小的绣花鞋,这打扮在乡村

有名望的人家虽已时髦过多年,而黄二聋家的姑娘也能配得这样齐全,总算

够瞧的了。妇人们拥挤的来看,也有大胆的加以批评,但大部分却是赞美,

姑娘们便潜心的将静姑做自己将来的参考不断的研究,一个个眼珠滴溜溜的

瞧着,要将她吞了似的。

送亲的有黄二聋夫妇和伴娘,黄二聋因为农事忙,本不打算去,后来觉

得事情很顺遂,那件罩到大腿上的上了霉的缎马褂一借就得,也就欣然的去

送亲了。

静姑由伴娘扶着,拜了天地,祖先,拜了爹妈,她的心如带了箭的黄莺,

今后的命运茫无把握,心中有说不出的凄愁烦苦,棺木般的花轿停在中堂等

候着将她装去,吹鼓手在奏着死曲催她就道,她于是缩做一团的抽噎,她妈

虽则凑近她耳边“静儿,你别哭噢,有你妈陪你去,就象在家一样”的劝,

但她却忘记关住自己的泪水,珍珠般的爱女瞬刻便是人家的妻房;她没一男

半女在身边,灵魂没了归宿了;伤风头痛,有谁在床边照应呢?她不由得也

陪着女儿哭。妇人们联想到她们嫁时的情景,也都收起她们的笑脸,姑娘们

默念着花儿似的静姑往后不知还能保持着这样的鲜艳不?她们将来也有这样

的一天,心里自然也潮起了一点酸意。全屋子的人除张家接亲的以外,脸上

没有一丝喜意,如出殡一般的没有喜意。

静姑上了轿,她爹妈也上了轿,在爆竹声中,在嘈杂中,轿和旗锣鼓伞

鱼贯的出发了。

在离军事区域不远的溪镇,花轿还照惯例兜圈子,旗伞还是在空中得意

忘形的招展,锣鼓依然是敲得有兴头,到了张家,迎亲的除放爆竹外,还用

三眼枪响了三铳。成礼后,洞房门口看新娘的很拥挤,惠莲穿着崭新的衣服

一颠一跛的踱进踱出,帮忙的朝着他打趣:“莲大少,今晚看你们俩谁先开

口噢?”惠莲呆头呆脑的追着那人打。“您的那人儿比团转左右无论谁都美,

可是您自己那样儿……”另一个又在他后面叽嘲了,他东奔西走,对付不了。

大厅中排满了酒席,鱼肉的香味在空中盘旋,管事的叫了一声“请坐呀,

男女的客人!”于是大家向大厅移动。这时比爆竹更尖脆的声音接连响了几

下。打旗的半大孩子诨名叫亮壳子的飞跑进来,喘吁吁的慌张着说:

“来啦,来啦,兵,兵,七八个兵,由塘上向这里跑。”

这枪声有两种作用;一是使腿健的男子听了赶快躲避;一是使胆小的妇

女吓得缩做一团的走不动。和张家没密切关系的,一听见兵,撒腿就跑;远

道而来的戚友,逃无可逃,并且不好意思逃;几个帮忙的夫役,舍不得芬芳

的酒席,偏说:“这不要紧怕什么,咱们有这些人?”吓慌了的妇女们听得

这们一说,权且借此壮壮胆将自己的命运付给喜神去裁判。但是,那逃得慢

点的,跨出后门又退回来了,因为丘八爷果然很聪明,先截住了后路,再把

守前门。

“奶奶的,吃喜酒不给信你大爷吗?”这是一个包抄而来的敌兵的声音,

牵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在手里,涎水从油滑的黄脸上那暴露着金黄色的口齿的

唇边挂下来,正同猎犬咬住了兔儿似的自得。

“是呀,大爷难道少带了礼物来着?”另一个丘八爷逼住了一个低头红

脸的女人,笑咪咪的,手拍着子弹盒。

“我的活宝贝,我看你逃往那里去?”他们追逐着。

已是无可挽救的厄运,然而女人们在屋里还是藏的藏,躲的躲;岁数大

点的,有见识的,挤在洞房里要保护新婚的夫妇。但那能如她们的愿:“滚,

滚,”他们驱逐男的,“他妈妈,这大岁数还卖俏,”他们骂着老太太。“拿

下来,金镯子。身上,看看。”他们打点小主意。最后,男的,老小的女人

和孩子们都关在一个房子里,剩下年轻的妇女们供他们的方便。在毫无抵抗

的区域中,枪声却还时间时作的响着。

这时的静姑在重大的扰乱中她毫不觉着那比她嫁张家还不幸,只晕晕沉

沉端坐在新房的床沿还象在娘家,在路上,在花轿里样给人们纠缠着,颠簸

着。红脸搭还是盖在低垂的头上,她虽则听见枪声但那不过和迎亲的爆竹声

一般刺耳,虽则听见“妈的”那也和她爹的骂声相差不远,惠莲走不动,中

枪倒在她前,她大概以为是顽童在俏皮吧。一点不放在心上,红脸搭给揭开

了,她以为是闹新房的,机械的将眼睛闭着,衣服给解了,首饰给卸了,她

以为是伴娘在服侍她,夜深了,她该就寝了。一直到她被推倒,身体重重的

被压着,汗臭一阵阵侵入她鼻孔,恶味的馋涎送到她唇边,她才微微睁开她

那迷蒙的眼睛发觉个骇人的灰色兽。起首她战栗,喊叫,末后又挣扎,呻吟,

她的血液象向缺口奔流,全身瘫软,渐渐肢体都解散了一般,终于昏过去了。

她的灵魂又好似入了幻境:她到了叔祖母家和小三在捕蝉,在涉水,在床上

嬉戏;她探悉了婚期,在痛恨她爹和南田,在哭泣,在绝食;现在她三弟果

然践约来挽救她了,她们在深夜里偕逃,她们已离了恶境,在三弟的怀抱中,

在满足她们的缺陷。在……

然而事情过后,在创痛之余,她又神经清楚起来了,蓦然觉着刚过去的

那一刹那,简直是恶魔的利刃将她的肤磔成了尘砂,她无复活之望了,她便

眼泪婆姿的死力挣扎了好几次,才恹恹的坐起来,咬紧着牙关,胡乱整理整

理衣裳,爬下床,颠颠倒倒的由惠莲的尸边爬过,爬过房门槛,又爬过大门

槛,眼睛四面张了一下,生怕还有野兽跟踪她似的,她就勇敢的直向大门外

爬着,滚着。

大门前有一口大塘,水光泱泱的在她眼前闪动,那象是小三在那里舞跃,

招手;又象是她妈的手开开的张着,等待提抱她似的,她就喜孜孜的几步窜

到塘边,向那慈悲的怀抱里向婴儿一般倒去。于是,水面展开了一个笑涡,

便又回复了静穆,在安详的领会着这软弱的女孩儿温语:“三弟呀,妈呀!”

他们破了门走出来了。黄二聋闷慌了,因为念及还没吃饭就想起他的某

邱田还没灌水,那打惯了野食的亮壳子的妈,却头发蓬松的,脸上红泛泛的,

对着一位老太太忙将整理衣服的手收回来,“哎哟,吓死人,那个要死的拐

着我啦,我,我拼命的挣脱啦”此地无银三十两的表白以后头又沉下去,牛

栏后面的草堆里的那个却还蹲在地下饮泣的自怨:“唉,这一世才碰遇这样

大的鬼!”张家的人却哭倒在惠莲的尸旁,静姑的妈却两腿不和身一致的往

前窜,在寻找,在呼唤,战着嗓子在喊:“儿呀,肉呀,……”

门外依然是细雨纷纷,山谷依然是在浓雾的拥抱里,村庄依然给烟云笼

罩着,不好的风声又向别处传开了,空余着这可庆贺的“喜期”在他们的心

中荡漾,迷茫!

(原载 1927 年 10 月《文学周报》286、287 期合刊,选自短

篇小说集《茶杯里的风波》,1928 年 6 月,上海现代书局)

陈四爹的牛

有钱有地而且上了年纪的人,靠着租谷的收入,本来可以偷安半辈子的,

但陈四爹不是这种人,他是以力耕起家,栉风沐雨,很知道稼稿之艰难的,

世界一天天不对,每年雨旱不匀,佃户们若是借口减租,他的家产不是会倾

了吗?于是,虽则他家里人手不宽,也孜孜的把佃田收回一部分,而且买了

一条很对劲的黄牛预备好好的干一下。的确,牛是团转左右数一数二的:骨

干很雄健,八字角也很挺拔,毛色嫩黄的,齿都长齐了,是条壮年的牛,可

以耕几十亩田,秋来还可以宰了吃。人们很重视牛,尤其尊重这福寿双全实

事求是的陈四爹,五十四岁还这般的努力!当黄牛成了交易的那天,谁都抱

着羡慕的心情到他家去祝贺,顺便仔细的欣赏欣赏那黄牛。陈四爹和蔼的从

草棚隔壁的牛栏里牵出那条牛,手在牛股上拍拍,显显它的架浪,又用鞭在

牛背上轻轻的抽两下,探探它的彪势。

“怎样,没买上当吧?”他怡然自得探询着。

“好牛,彪啊,身段啊,处处都好!”人们齐声赞扬着。

陈四爹很快慰,客人走了,他还在牛栏边立半天,痴痴的瞧着牛有悠远

的思虑:五六年前也是买了这末一条,它担任百多亩田,一点不费事,家业

瞧着瞧着就隆盛,这全是它的力量!耕了四五年田,后来把它宰了,光是皮

卖了九块多,肉是卖了三十几。于今这笔款还存在人家手里,利上糊利,已

经不是小数啦……在他的想象中,栏里的那牛的轮廓在他的眼里就如银幕上

的影像飞快的在扩大,牛身上的肉像海波一般的汹涌,旋旋转转的牛毛都幻

成了无数的黄金。

现在陈四爹有的是工作啦,别的不说,单是牛,他得早晚陪它到嫩绿的

山林去散步,到怡情的溪边去漫游,有空还在田边割上担把青草回来,作它

整夜的储粮;天暖时,他请它到竹山的荫处,替它洗洗身体,用刷子理理它

的毛;又怕牛栏脏湿,有碍卫生,他时常替它换枯草。每天除水草的供给外,

还将豆磨成细粉和着剩饭给它吃。若是它睡得不起来,他就担心它害了病,

即刻将情形报告牛郎中。晚上它偶然叫几声,他也得爬下几回床的,一则怕

它饿了,二则也怕偷儿打主意。

老婆说:“七老八老,也该人家服侍你啦,还辛辛苦苦去孝敬畜生!教

莫也请个看牛的!”

他惊骇的答道:“你别发痴了,请个看牛的!——看牛的吃不吃饭,要

不要工钱?哼,省下这点嚼用又可以买进一条的!当年起家不都是这末办的

吗?——这算什么?我于今还昂实!”

“可怜的活祖宗呃,教莫也识破些!这几个钱也去省他!要牛子不吃草,

又要牛子好,是没有的事!——你看前面矮蹬蹬的不是猪三哈来了吗?我想

起来了,猪三哈这人怪可怜的,只要有饭吃,有房子住,随便什么他肯干。

这年纪也得修修福,是不是?他向我说也不止一次啦。……”老婆一大串的

烦着。

“啐,他看得一条牛下吗?那副没骨头的样子!”陈四爹牙巴一裂,眉

头一皱的说,但眼珠朝上翻了两翻之后,觉着修修福也是人干的事,他还没

有一男半女呢,于是勉强答应了:“如果只管吃,只管住,就让他试试也行。

只是我单怕他反而把我的牛弄坏了。”

“那是不会的,你就嫌他这样没能为!”

猪三哈本叫周涵海,因为种种的缘故,他的真名姓从人们的口里滑啦。

滑啦之后才补上一个“猪三哈”。

他是矮胖的个儿,饱满的脸盘和永远带笑的肉眼里与人接谈时,很有鬼

子婆牵着的那常常摇尾的巴耳狗的风味。他许是长毛的余孽吧,蓬乱的头发

老是从脑袋顶团团的披下来,罩齐了眉,远看他的全景,就像一堆烂牛屎;

不过涵海究竟是涵海,他有特具的和蔼与吓吓的笑声。在谿镇,他有几亩良

田,五六间瓦屋,又讨了个比他好看的老婆,自耕自食,本来不必替陈四爹

看牛的。

邻近有个周抛皮,以同姓的关系在他家里走动得很勤;一来二去,竟“涵

海嫂能干”,“涵海嫂贤慧”的给涵海嫂瞧上了,涵海田事很忙,简直是在

泥水里过日子。于是波澜渐渐在他的小家庭里荡漾起来啦:从这时起涵海嫂

就染了一个坏脾气;爱使性子,涵海无论怎样也不惬她的意。她常对着他指

鸡骂狗,杯盘碗盏无缘无故在她手里奔奔跳,拍拍响;尤其当他晚上上床睡

觉的时候,她不知从那里找来的由头,动辄翻江闹海的咒:

“你个死东西呃!———身膨臭的,教莫死到河里去冲一冲,懒尸!这

副模样也配上床来享福呀!——滚,滚,滚,——赶快给我滚开些……”

涵海很中意他那老婆,事事体贴她,尤其感谢她每天替他烧饭洗衣。平

时晚上给她骂几声,敲两计,他好像是应该受,甚至跪上三两个钟头的踏板

也情愿;至于始终不准他上床是罕有的事。这于今怕是自己有什么得罪了她

的地方吧,有什么事不称她的心吧,他得原谅她,责备自己,伏在床沿连连

打自己的耳巴,诚虔的哀恳着。但是床上只有劈拍的声音,这自然是无效,

他知道,于是他赧颜的走出房,重行洗洗手脚,弹弹衣服,甚至再洗一个澡,

像偷香稻的小雀子,脚步轻轻的踱进房,探着形势还想望床上爬,口里审慎

的烦着他能力所能创造的抱歉求饶的句子。只是床上还是一片撞打碰统的声

音,弥漫着战场一般的杀气,弄得他进退两难。寂静了好一阵,懿旨才颁下

了:“莫在这里讨厌咧,贼骨头,惹起了老娘的火可就——”他又知道老婆

在盛怒中,他想不出自己的过失在那里,赔罪的方法该怎样,弄得不妙反而

气坏了她,于是他就恋恋的退出来,仔细的揣磨了好久,这才另打睡觉的主

意。即令有时能得她开恩,可是他上床之后就像钉在床板上,丝毫动弹不得

的。

往后的形势更加严重了。他每天工作回家,桌上摆着的是剩饭残羹,厨

房里是冷火秋烟,脏衣服脱下来,臭了,烂了,也没人管。他心想怕是她害

了病吧,每回瞧见她懒洋洋的不快乐,或瞧见她愁怨的躺在床上,他像失了

灵魂一般,不禁就一阵心酸。殷殷勤勤的服侍她,也不敢动问她究竟是怎么

一回事。

邻里渐渐流传关于他老婆的谣言,他装作不知且自信自己有田产,有房

屋,抛皮是光蛋,老婆决不会爱光蛋,虽则抛皮比他美,身体比他高大。有

人提醒他:“喊,听说抛皮昨晚在你家里……”他回答说:“未必吧?”于

是旁边人动怒了:“‘未必吧’呀,你鬼闷了头哟,猪!”

“猪,”他猛省了一下,默念老婆近来对他的情景与抛皮常到他家里盘

桓,吃现成而且大摇大摆的,于是忧郁笼罩着他了。他三番两次相找着破缝,

一鼓作气把老婆收复,把抛皮赶走。他常由田问怠工回家,常常借口到远一

点的地方去又从半路上赶回,但不曾发现过一次。

是玉山庙赛会的一天,谿镇的男男女女都去瞧热闹,他也跟着。在路上

他隐隐约约听见相识的人们在他后面讥嘲:“真是个混沌的猪,戴了绿帽子

还有脸看赛会!”他又瞧见许多人对他表示轻薄的样子,他就闷了一肚气回

来了。他由老婆房里走过时,听见里面有一种不堪入耳的声音,他惊慌的向

窗隙里去窥看。“呸,这下子给我找着了凭据了。妈妈的,正式夫妻还没有

这样子,这才教气死人呢!”他默咒着,真气得热血倒流,顺手拐了一根扁

担,咬紧牙齿,生龙活虎似的几下打开门冲进去。可是那两个东西早已下床

了,老婆赤条条的张着两手用身子遮着抛皮。当他的扁担落下时,她一手接

着,母老虎一般跳到他前面:“干吗。干吗,你打死我啦,你打死我啦,”

她向他迫着,即刻就哭起来了,叫起来了:“你个没良心的呀,你个不识相

的东西呀,你管得着我们呀,我,我,我活不了啦!”这一来倒把他吓住了,

他从来没听见老婆这样对他哭过,虽则自己的怒气为她的积威所镇压,也实

在给她的肉体麻醉了,给她的所谓“良心”征服了。他自问自己的样子赶不

上抛皮,气力也敌不过他,他觉着过去的两三年里不知怎样能作她的丈夫的,

那真是做梦,那真是委曲了她。她同抛皮真是相称的一对,他胜不过他们任

何一个,他也忘不了她的以前的好处。这一扁担如果下得快,仇人没打着,

她那柔嫩的肉体会变成肉泥,血花会纷飞着,悲惨的声音会渐渐的微细,渐

渐的会寂然,室内会停着一具雪白而美丽的死尸,这全是他的无情的做作,

他还活着有什么意义……电影似的一幕一幕在他的意识里开映,他的灵魂如

陷落在黑茫茫的大海里,随着波涛转旋,脸色灰白了,泪光莹莹的,全身抖

战了一阵,终于手里的扁担落了,他晕倒在地下。

从这以后,他没有再用武力解决这事的勇气,也没有那念头。老婆的举

动是当然的,他得责备自己,顾全她的名誉。他只将固定的和颜悦色收起,

将吓吓的笑声藏着。有谁叫你:“涵海,涵海,”他哭丧着脸像丧了考妣一

样沉着脸,点点头;有谁打趣他:“喊,怎么,变了哈吧了吗,不说话!”

他还是那样子。“喊,周涵海,你变了猪三哈啦不是?哈,哈,哈,猪三哈,

念起来倒还响亮!”他还是那样子,似乎没听见,甚至于孩子们都胆敢这么

取笑他,他也还是那样子不计较。千不是,万不是,总是他自己不是!这样

“猪三哈”三个字传开了,不知道他的出身的,都叫他“猪三哈,因为念起

来顺口,熟习,再根据百家姓上有姓牛的,他姓一下子“猪”当然不会错。

于是,起初,“周涵海”“猪三哈”闹不清,终于“周涵海”失败了,湮没

了,“猪三哈”却留在世上称雄!

“猪三哈”称雄不久,似乎又不合人们的胃口,大有变为“黑酱豆”的

趋势。因为他不但丢了老婆,而且丢了家产。他不能够回家住自己的房子,

吃自己的饭,虽则这是老婆和抛皮挟制他,也因为他不愿在这上面计较的缘

故。起初,他能卖气力做零工骗人们一顿两顿吃的,终于为着忧郁,害病,

咳嗽,身体一天一天虚弱下来,他简直是一个丧了灵魂的痴子,呆子,这就

没有谁照顾他作工了。他流浪了,挨饿,受冻,囚首垢面,真是一身膨臭,

像牛屎一样,而人们却有尊称他为“黑酱豆”的,这真出乎他的意料。老是

这潦倒下去是不对的,但是身体坏了,干不了大事,他想替人家看牛,已经

做过许久的梦了,世间牛虽有,谁肯给他看,于今陈四爹买了条牛,公然给

他谋到手看牛的职务,这算交了运。

陈四爹的牛似乎是专为猪三哈而设的,当猪三哈上工的这天,他庄严的

训诫着:“猪三哈,若没有我,你是莫想到人家家里讨碗饭吃,在人家屋檐

下安一夜身的,这你该知道!于今牛既是归你看,这算看得你起,你瞧,别

人肯是这未办吗?你得知道好歹,做事勤力些,不能还像先样懒懒散散东游

西荡的,是不是?于今米珠薪桂,谁肯饭白给人家吃,房子白给人家住?我

得在先说明白,你听见啦没有?”

“嘻,嘻,嘻!是,是,是!”猪三哈欢天喜地的答应了,于瘦的脸皮

皱拢来,连眼睛鼻子都分不清,来了一回“自古以来未之有也”的微笑。

“你不能只是‘嘻,嘻,嘻!是,是,是!’呃!我得跟你约法三章:

每天绝早起来,把牛牵到山里去,拣有青草的地方,还看那块青草多!这是

一,海,海,海!看牛,看牛,得两只眼睛瞧着牛,那些草它欢喜吃,那些

草它不欢喜吃,你得随它的意,它到那里,你到那里,不能只是抓着牛绳站

着不动,眼睛只顾打野景!这样子要你看什么牛啊!海,海,这是二。到了

十点多钟的时候,那时候工人都回来休息了,你才牵牛回来,还看牛饱了没,

牛肚子大,得吃的多,是不是?到下午四点钟光景又牵出去,煞黑回来,这

是三。海,海,海!还有,按时候换牛屎草,喂水,有空杀青草,忙的时候

你得帮着工人到田里去耕种,总而言之,人是活的,瞧什么可做就做什么,

用不着人教的,是不是?海,海,海!”

“是,是,是,这我能办,看好了牛,是,是,……见什么做什么就是。”

猪三哈于今记忆力不强,冒了一把汗,才死死的记住总而言之的那句,凑成

了一个完备的回答。”

“看着,我还有什么交代你的没有,……呵,你把你的身上洗洗干净,

晚上就睡在下房里的窄床上,那里有席子有夹被,已经是三月啦,不会冷的。

将来牛子看得好,给你做身棉袴褂也作兴!”

“嘻,嘻,嘻!”猪三哈喜得开不了眼睛。

猪三哈看牛看得真起劲,每天起得早,睡得晚,磨豆粉啊,换牛屎草啊,

到田边杀青草啊,事事用不着陈四爹关照,田事忙的时候,他跟着工人做这

样,做那样,弄得陈四爹没有什么可说的。虽则猪三哈还是那末瘦,那末的

肮脏,而黄牛却一天一天肥壮,毛色干干净净的。每当猪三哈牵牛出去,牵

牛进来,陈四爹总站在牛经过的路边仔细的欣赏,发福的脸上透出欢喜佛的

微笑,但是他没有什么可说的,只说:“猪三哈,牛身上怎么还有虱呀?总

是一晌没刷噗!”猪三哈虽则触发了自己身上也有虱,但顾不得自己身上的

痒,赶快拿刷子给牛刷。于是陈四爹又没什么可说的,便重温一回当年起家

的梦:这条牛到秋天总该有二百多斤了吧?二十六块买进来,于今总可以卖

三十开外,到秋天自然是四十几。这牛发头大,卖也不卖,杀也不杀,喂两

年再说吧!许两年之后牛价会涨……有时候,人家来了,他又自得的探询着:

“怎样,你看,这牛比初买进来的时候怎样?”

“好牛,比先壮得多了,彪啊,身段啊,处处都好。”人们更加赞扬着。

猪三哈很得意,虽则他没被陈四爹赞赏过,没被人们赞赏过,牛总是他

看的,这九十九分是陈四爹的福分,也是一分是他的力量。他想他于今抖起

来了,他有了职业了,加倍的努力,加倍的努力,希望陈四爹发财,帮助陈

四爹发财,陈四爹没有一男半女,作兴给好衣服他穿,给好饭他吃,请他睡

到上房里去,甚至于给他娶老婆,比抛皮占去了那个还美,甚至陈四爹百年

之后,他承受他的全部财产,这虽不能办到,但陈四爹发了财,至少他可以

得点好待遇。当牛被陈四爹称赞,人人称赞时,他很想对陈四爹说弄件干净

点的衣服穿穿,但一转念他并没帮陈四爹发大财,他终于不敢启齿,他吃的

是陈四爹的,住的也是陈四爹的。

猪三哈满盼着好运的到来,但好运却远远的避开他了。他自以为有职业,

抖,但看他那囚首垢面一身稀烂的样子,连孩子们都看不出他抖。人们对于

他那尊称依然很厌恶,依然想拥戴他为“黑酱豆”

每当他牵牛出门后,路遇着谁,总有关于“黑”,“酱”,“豆”的声

音传进他的耳边,他于今抖起来了,他不怕谁,也不愿还像先前那末老实。

虽则他是替陈四爹看牛,但陈四爹是谿镇数一数二的人物,势力大,自然,

他家里看牛的也势力大,于是他估量着对手也在喉咙里叽咕了一句:“娘个

大头菜。”不管人家听见没有,他总以为出了气,胜利了。胜利之后,就连

人家当着他说什么“乌云”“泥泞”等等有关于“黑”“酱”的,他都骂着

“娘个大头菜”。

有一次,“娘个大头菜”被人家驳翻了,说那很像他的蓬乱的头发,于

是以后有谁欺侮他,他就改变方针,将牛拑在树上,拿着棍在手里挥舞,或

打拳显显他的拳术,借此示示威。这许是他的身体虚弱,得了神经病!他从

来没这样现丑过的,这纵能吓吓孩子们,大人们却越看越有趣,越看越好笑,

更加逗他,嘲他,公然“黑酱豆”“黑酱豆”叫得特别的起劲。这够把他气

死的,于是他哑然的忿忿的牵着牛到别处。再遇着这样难对付的事又牵牛到

别处。有一次因为这缘故,他回家时,牛肚子是凹凹的,这逃不过陈四爹的

眼睛。

“四碗,四碗,你记住,你的肚子饱了,可想起牛肚子是凹的?牛能耕

几十亩田,你能做什么?它是活的!你知道肚子饿,它也知道不是。真是教

不服的猪!”当猪三哈吃饭的时候,陈四爹在他前面站半天,一碗一碗的数

着,一面骂。

猪三哈汗淋淋的低着头,一声不响,饭还在口里就忙着做别的。或在田

边多杀些青草回,弥补弥补他的过失。但陈四爹永远不能忘记牛肚子曾凹过

一回,他也就不忍让猪三哈的肚子凸一回。他固然爱看牛吃草,也爱看猪三

哈吃饭。

“饭末,一个人两碗顶够了。酒醉聪明汉,饭胀死呆驼,其所以你不灵

活末,全是饭吃多了散!穷人肚皮大,越吃越饿,越吃越穷!这是至理!海,

海!像我,难道吃不下,难道没有吃,这原是不愿做死呆驼!其所以,海,

海,海!一句话,多吃总是不好的!”陈四爹发挥了自己的高论,眼睛钉住

猪三哈。

“是,是,是,嘻,嘻!”猪三哈汗淋淋的答着,为着怕超过两碗,口

里嚼得也就很细密,倒是越嚼越有味。他相信有福气的人的话是真的,虽然

只吃两碗有点肚子饿。

从这时起,猪三哈总是肚皮空空的牵着牛往外跑。饿极了常常挖出山芋

充充饥,也常常为着吃山芋拉肚子,回数拉多了,躯体便缩小了越像颗豆,

因而外侮也就纷乘起来了。

在一天下午,他牵着黄牛到山里去,不料对门山上也有两个看牛的,他

们瞧见了猪三哈就高声唱起骂歌来:

对门山上有颗——呵喝呃——黑酱豆,

我想拿来——呵喝呃——喂我的狗。

对门山上有只——呵喝呃——哈吧猪,

舐着黄牛——呵喝呃——的屎屁股。

猪三哈听见了,呕得他喘气吁吁的,唱骂歌得有蒸气,嗓子尖,大,还

得押韵,他的肚子凹凹的,那来的蒸气;他连话都说不上口,更何能押韵,

于是,起首,他骂:“娘个大头菜”,或“化孙子。”但这声音传不过去,

自骂自受;于是他打拳,跳,做种种的威武的样子,但这像玩猴把戏,更加

使他们打哈哈,于是,他丢了牛,猛虎下山的奔过去。那两个看牛的有一个

是看抛皮的牛的,他认识那条牛,也认识那孩子,因而他不顾一切的追去。

但是等他到了对门山上,那两个孩子又在另一座山堆上唱起骂歌来:

桐子树上——呵喝呃——好歇凉,

对门牙子——呵喝呃——没婆娘!

看我三年四年——呵喝呃——讨几个,

咧咧啦啦,——呵喝呃——接你的娘。

这真骂在猪三哈的心窝上,过去的悲哀兜上心头,几乎把他气倒,他哭

丧着脸,一蹬一蹬仍然向着歌声的来处追去,晕晕沉沉的不知路的高低,也

不知山里有荆棘,他滑跌了,手脚刺破了,还是鼓勇向前追去。然而等他追

上了那座山,那两个孩子又在另一个山上骂:

对门牙子——呵喝呃——矮呀矮,

不是我的孙子——呵喝呃——就是我的崽。

对门牙子——呵喝呃——跑路蹬一蹬,

我睡你妈妈——呵喝呃——乐而融。

猪三哈听着刺心的歌声,望望悬崖叠障的山谷,心想再追上去,然而身

体实在虚弱了,肠胃辘辘的在哀叫,手脚一画一画的刺伤了好几块,血痕斑

斑的。他的气馁了,忽然念及自己的牛,他即刻舍了他们,咒着,恨着,噙

了一把血泪,昏昏茫茫的向原先那山里走去,万般凄切在交攻着他时,还隐

隐约约听到远处的“有歌去,无歌回,……”的奚落声。

好容易折回了原先那座山,然而睁眼一看,黄牛不见了,团转左右一寻,

仍然不见,他慌了,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难道牛吃饱了,自己走回去了

吗?他偷偷的跑回来一看,牛栏是空的,幸而陈四爹没瞧见他,他飞快的又

走到山里去,穿谷过坳的寻,“尢冂丫,尢冂丫”①的喊,但是渺然无迹。深

山中渐渐铺罩着一层黑幕,星星渐渐在天空闪烁,芦苇丛中似乎有牛的悲鸣

声,也有金钱豹的吼声,猪三哈绝望了,恐惧了,只好走下山到田野边,河

池边,凄愁着,徘徊着。

“管他,回去再说吧!唉,但是,陈四爹怎样爱他的牛啊!在平常,我

尢冂丫:angma。

挨过他多少的骂,于今空手回去这当然没有我的命。不回去吧!在那儿度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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