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明天怎样见人呢!天凉了,夜深时不冷吗?我身体虚弱,咳嗽,而且肚
子也绞饿,这怎办呢?如果牛还健在,明天寻着了,还可以见陈四爹的面,
不过挨一顿骂,或一顿打,开除我或不会,但是,好像黄牛悲叫了几声,那
怕有点不妥当吧!”
猪三哈想来想去的打算,始终想不出办法,越挨越夜深,他就忍着饿,
两手紧抱着身子一蹬一蹬的向陈四爹家走去,侧着耳在大门口静听,陈四爹
大厅上蹬脚搥胸的对着老婆骂:
“我早就疑心他是贼骨头,靠不住,妈的,你定要收留他,好啦,好啦,
于今牛给他偷走了。到这时还没看见回。请大家去寻,天黑了,夜深了,向
那里寻去。都是你这死婆娘误我的事。海,海,海!明天牛如果还在这里,
猪三哈我也不能再容他的。如果牛不见了,只要找着了那贼骨头,是不放手
他的。……”
猪三哈听着,渐渐神经紧张起来,他抖颤着,又一蹬一蹬的两手紧抱着
身子走开了。东走西走,不知不觉走到他自己的屋门前,他心里一跳,想起
了老婆于今不知是怎样了,于今不知还同抛皮要好不?她心中还有我周某
不?他怯羞的走近门,贼一般的去窥探,里面传出一阵一阵谑笑声,唧唧哝
哝的情语声,但那不是抛皮的声调,却像曾经嘲笑他戴绿帽子的那人的声音。
于是他的身子又抖颤着,眼泪汪汪的在门上亲了两嘴,紧抱着身子一步一回
头的向田野的僻静的池塘边走去。忽然,他在池边站住了。他瞧着池中闪耀
的星星的倒影,默察着池水的幽静,肠胃咕噜咕噜响了两下,寒风在褴褛的
衣衫里一来往之后,他抖了两抖,就把手朝上伸直了,仰着头让眼泪遮住了
世间的一切。“牛丢了,真对不住您啦,陈四爹啊,我在这儿祝您往后福寿
双全吧!妻啊,我去了,你好好的去寻快乐吧!人们啊,世人不再有猪三哈,
黑酱豆供你们玩笑了!”
池水激荡了一下,随即就平静了。
五
第二天清早,陈四爹到处托人找他的牛,顺便也探探猪三哈的踪迹,他
以为找着了猪三哈就可找回牛的。
在山里,人们按着牛的足迹,渐渐发现了血痕,终于在深谷的芦苇丛中,
找着了黄牛的尸体,头上一个洞,腹上破裂不堪,不是一个完全的尸体。他
们叫啸着:将牛抬到陈四爹的门前。陈四爹得了凶信,说不出话来,只垂头
丧气的冲进冲出要寻出猪三哈来质问个究竟。一会儿又痴痴的瞧着那黄牛叹
气,嗓子有些发颤,牛身上的撕出的肉就像他自己的,牛毛就像千万颗针在
他的心上刺。
“唉,该,该,还能卖,卖十几块钱的吧!这点皮,肉!……猪三哈,
这,这,这畜生……”陈四爹怅怅然断断续续的骂着,老泪纵横的。
黄牛的噩耗传开了,团转左右的人,老的,少的,拖儿带女的堂客们,
那些尊敬陈四爹又羡慕那黄牛的,于是都走来安慰安慰陈四爹,而且挂着浓
厚的愁容围着这不幸的黄牛的尸体:“好牛,彪啊,身段啊,处处都好,唉,
真可惜!”
一九二七,一二,七日深夜
(原载 1928 年 2 月《文学周报》304 期,选自短篇小说集
《茶杯里的风波》,1928 年 6 月,上海现代书局)
美的戏剧
大田乡火神庙的戏已经演到最后的一天了。
秋收后,人们全有工夫去看戏,至于秋茄子那裁缝,不用说,热天,人
们欢喜打赤膊,既用不着他做衣服,他又不能改变行业使自己成天忙;缝纫
固是他的特长,然而天杀的大田乡的女人近年来竟自都能动起针线来,他那
个“长”也就不怎么“特”,所以,倘使火神庙的戏整年的唱,他尽有工夫
整年的看。
班子是从平江接来的,花了不少的钱,朝钱上看,戏剧定规是极美极美
的,然而大田乡人却审不出其中的美,惟有秋茄子。当台上正演着一出《打
龙袍》的黑头戏时,已经上午十一点多钟了,扮演过的戏子先先后后在台边
的走廊里吃饭,而观众们却用油团包子之类的东西去果腹,只有秋茄子象着
了魔似的尽敞开喉咙对那黑头嚷:
“好哇——好——哇!”
他喊厌了,就抽空鼓着掌,好似他的心头横亘着一个问题;一静不如一
动,这鼓掌叫好也象对于他那问题多少总有点帮助似的。不过他所得的帮助
除那黑头对他瞅了两眼之外,便没有旁的。于是他愁肠辘辘的不免怀疑着:
我和他不认识,尽鼓掌叫好有什么意义呢?……于是他灰心了,不去理会那
黑头唱的戏,就急切的和一个乡董周旋着:
“喝,周家二爹,这晌人健吧?——今年府上的收成总算不错的,听说
也有七成咍?好福气!”
周家二爹的回答是:“嗯,嗯,好,好,那里,三成还不到,说不定到
冬上就会挨饿呢?”他那严峻的脸虽对着秋茄子,眼睛却看着台上那黑头,
摸胡子。“你老人家也来啦,哈哈,坐轿子来的吧?福庭四 姐?”秋茄子
很机敏,马上又换了方向对一个老太婆说,而且顺手逗逗她身边的孙男:“好
脚色,已经进了洋学堂了吧,穿着新竹布褂裤,好个漂亮的公子少爷啊!”
那福庭四 姐也全不理会这赞颂,硬绷绷的把话顶撞他: “你不要惹他
哭,秋茄子,这孩子吵起来是没有高低的噢!”
但秋茄子仍然不死心,又向一个农夫瞎扯着:“喝,雨青哥,你来了,
我说,是喽,你一定会来的,呵,好,好极啦!听说你的猪婆下了一窠崽咍?
真是,一下就是十三只,再过两个月又是百多块钱的进场啊!”
“猪是下了一大窠,可就没有东西喂,如今粮食贵啊!”那农夫做了半
个笑脸走开了,生怕秋茄子这臭虫爬上身。
颇失望,身子转过半边来,秋茄子的那苦笑的脸即刻沉下了,好象堆了
满天云,非常惨暗的。他象从冰窖里走出来,用得着到热火边去烤烤,就往
人堆里一挤。他觉得和这些熟识的人,比他资格高的人去应酬是徒劳,离心
中所待解决的问题相差得太远,他很灰心的想就此走回家,又觉家高火神庙
不近,也觉家就带在他身边,家是除自己的五官四肢外见不到旁的,再三思
索,觉得还是看黑头戏的强,那黑头虽和他很陌生,究竟还亲自瞅了他两眼
呢!于是当那黑头唱完一节,他又热衷的嚷着:
“好,好,好——哇!”
不久,那黑头卸装了,退到走廊里,躺在床上抽大烟。秋茄子瞧准了,
就慢慢地踱上楼,斜倚在栏杆上,走几步,歇一会儿,最后在那黑头床前的
栏杆上伏着。那儿,在戏场没有身分的人谁都不敢站,因为那差不多是戏子
的辖境,既便于看台上的戏,也便于看戏子画脸打扮,而在另外一种人,却
可以闻闻鸦片或饭菜的香气,那简直是个形胜之地。秋茄子就占领了这形胜。
他耳朵好似极专诚在看台上那个花旦演的戏,眼睛却时时溜着躺在床上
的黑头,不屑和先前一样对乡董们那末和颜悦色的,只把个傲慢的样子尽量
排出来,因为那黑头这时也真讨厌,只顾自己慢通通的弄烟泡,全不理会他
和搁在床的箱上的饭菜,正是吃饭的时候却不起来吃饭,从烟雾里透视过去,
在秋茄子的眼里,那黑头简直是个出奇的怪物。那黑头费了二十多分钟才抽
完两口烟,过足了瘾之后许久,才不死不活的灌了两口茶,闭着眼躺着不动,
好象灵魂归了天,一直等到灵魂又回来了,徐徐张了醉迷的眼,偶然向他瞟
了一下,瞧清楚了那站在床前的是他,秋茄子,而且似曾相识的向他微笑着
点点头之后,秋茄子这才折节的装了半个笑脸,勉强和那黑头搭讪着:
“累了吗?”
“还好,还好,请坐!请坐!”
那黑头挣扎着爬起来,打量了秋茄子一下,就透着点儿亲热招呼着,但
秋茄子依然冷静的不大理会人,他知道一味对人谦恭也不中用,在周家二爹,
福庭四 姐那里已经受过教训了。彼此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那黑头找着话
源开始说:
“先生对于戏剧也很内行的噢!”
在秋茄子那多年训练成功的驼背,那纸白的脸,那咳嗽,与乎言谈的神
气,虽然够得上称“先生”,实际,这“先生”也是在他能对于戏剧鼓掌叫
好的劳绩上奉赠的,现在既出乎意料的被尊为“先生”,这先生就不能不慎
重点儿又让雇主儿溜了,因之他又稍稍和蔼点儿回答道:
“好说,好说,不内行,我们乡下人一年也难得看一两回戏,不过我还
欢喜看戏就是,这儿每年唱戏我总在场的。”
“既然欢喜看戏,这不消说,对于戏剧定规是很内行的啦!——那末,
先生,你说今天的戏究竟唱得怎么样?”
那黑头俨然遇了知己似的,假意的探询着,希冀再听一回掌声或赞颂。
秋茄子也觉着这倒是一个生意经,他庄严的沉默着,眼睛朝上翻了一下,抿
一抿嘴说:
“今天的戏吗?——唔——我不敢说,总算还过得去吧,——在别人看
起来呢,自然,象我们这样的穷乡僻土,能化上六七百串钱请班子唱戏,那
戏定规是极美极美的,何况贵班在平江乡下很出名,接都接不到,行头又崭
新崭新,使人一见就知道红是红,绿是绿,不会错。这不算,这样齐全的班
子听说又还在省里攀来了两个脚,当然是没有缝眼给人说的,但是就我一个
人的看法,以为这几天所唱的戏也只算还过得去,不过我得说明白,今天唱
的那出《打龙袍》却两样,唱得特别好。”
那黑头起首脸色很难看,等到听完秋茄子的话,才又高兴了问:
“呵——就只那出《打龙袍》唱得好啊!——那末,这出戏里的角色你
说又以那个唱得顶好呢?”
“这自然是那个扮包龙图的黑头喽,他是主角啊!”
那黑头微笑了一下即刻又睁着眼矜持的问:
“那末,那个唱黑头的好处究竟在那里呢,我又要请教啦?”
“这个请莫见气,我是外行,我对于贵班里的人是谁也不敢得罪,我说
那黑头唱得好,实在是凭良心,并不是信口开河的,”秋茄子神经很紧张似
的带着辩护的神气愕然的瞧着那黑头。
“不要紧,你尽管讲好咧!”
“是真的不见气?——那末我就老实说吧,——比如《打龙袍》这出戏,
顶难做的是包龙图,这是谁都晓得的,你想,他要在仁宗皇帝同李太后中间
去圆通,一个是当朝天子,咳咳,——”他咳了两声,“一个是瞎眼的叫化
婆,要他们认娘崽,这不是笑话,这不是惊天动地的事体?——呃——究竟
是青天宰相啊,一上一下,他能够弄得周周到到,服服贴贴!你看他对仁宗
皇帝那样下苦心去讽劝,对含冤十八年的李太后又这样耐得烦去访问,相信
她,怜惜她,最后太后回朝,要责打仁宗啦,他又想出个打龙袍的法子来,
这计策多好啊,两面都敷衍得过;哼,这样烦难的戏,那个黑头他就处处都
能照顾到,描摩得活象,又细心,又圆熟,咳咳咳,——”秋茄子大咳着,
并且摇着头用手拍着大腿说:“唉——这种做工才是入神入化的!”
“还有别的好处吗?”
“不要忙,我的精神不大好,请让我慢慢的讲,——再说,他那嗓子,
唱得极多高,极端大啊!——这样放势的唱,没有一点沙喉咙夹杂在里头,
这才叫做真喉咙,很难得的;唱别的还容易,唱西皮快板的黑头戏那的确要
中气足,”秋茄子讲到这里,顺手拿着箱上一双筷,在桌上敲了一下:“你
听那黑头唱的字音,哈——妙透了;”他没有方法表示那字音,就将筷在饭
碗上敲着拍子一壁唱:“‘忽听万岁——宣一声——辰州——来了——放—
—粮——臣——撩袍——端带——,哈———个字一个字交待得多清楚,多
响亮,我们乡下人就从没有听过这样好的戏,南边人唱京调,别的不说,
单是字音就闹不清,比如‘岁’‘宣“辰’这些字眼,都是南边人唱不出的,
——‘放粮臣’三个字,哈,你看,唱得多干净,多挺硬!前——咳咳咳,
前——”秋茄子又大咳着,吐了一泡浓痰才把话接上,这是他临时发明的句
子:“前年我记得也唱过这样一出戏,哈哈哈,那真笑死人,他们唱的既不
是京调,又不象土调,他们是浏阳班子,先生,不瞒你,那回若不是我在场,
他们定规要吃亏的。也不知怎么弄的,那黑头漏了一句,看的人就起哄,草
鞋片丢上台,个个口里只喊打,末后,若不是兄弟,先生,您猜那会成个怎
么样的局势?连庙里的执年都压制不住呢!这群爱捣蛋的地痞们,个个挥拳
擦掌要奔上台,哈,真凶险得很,若不是兄弟出来的话!您猜怎么弄的?兄
弟看神气不对,就几步赶上楼,仿佛也就站在这儿吧,”秋茄子用筷子向楼
下指着,一手拍胸脯,雄赳赳的接着说:“这就是我,兄弟,——我挺出来
对他们骂道:‘喊,你们这群化孙子,你们问问良心看,戏是给谁唱的啦?
戏是敬菩萨的啊!哼,菩萨还不曾开口,你们倒挥手动脚起来啦!成什么事
体,你们这群欺神骂像的东西,定规要遭雷打的!’哈哈哈,这一来,他们
才静下来了。——唔——我说到哪儿来了?——
呵,讲的是前年那个黑头唱错了戏,是的,那本不成话,咳咳,相比见
高低,所以我说,今天这出黑头戏的确是唱到了家的。其余做工啊,台步啊,
那是不用说,都很美很美!”
“总也有一点毛病吧?”那黑头虽是一惊一喜的却依然富于兴趣的接续
问。
“就只一处地方乱了板,但那是弦子跟不上,不能怪唱戏的人的,——
我是乱说一百几,请莫见怪啊!”
“那里,那里,戏本是唱给人听的,演给人看的,没有人在旁边指教一
下子,戏是难得有长进的。”
“是的,是的——不过我是不大轻易讲人好话坏话的,也不爱讲,——
不过,今天这黑头却的确唱得好,听说就是他,还同一个花旦是从省里下乡
的呢?到底是省里来的脚强啊!可惜不知那——”秋茄子欲言又止的犹豫着,
随即又改口说:“喊,先生,你是唱什么的啦!”
“过奖,过奖,吓,吓,吓,兄弟就是那个黑头。”那黑头笑嘻嘻的站
起来,鞠躬如也的伸着两手欢迎着秋茄子先生了:“你先生也抽烟的吗?吓
吓,不客气啊,请——真的——”
“呵——”秋茄子用筷子在箱上重重的打了一下,睁大了眼睛,伸长了
脖子,拖长了尖锐的声音,震骇得魂飞魄散似的嚷着:“就是你老先生啊,
——那真了不得,——说人人到,幸而我没说别的,哈哈哈!”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吓吓,来吧,抽两口吧!”
“不客气,不客气,烟,我不会抽,——呵,就是你老先生,那真了不
得!”
“怎样,抽得玩啊!”
“不客气,烟我不会抽,可是——这儿离家很远,懒得回去,您这里的
饭,我倒是——”
“啊,还没有用饭吗?好,好,有的是,没有菜,就请随便用。”那黑
头盛了碗饭给秋茄子,自己也盛了一碗陪着吃。
“呵,——那真巧极了,那唱黑头的就是你老先生,哈,真难得!”
秋茄子那满含着饭的口冲出这最后的颂词时,偶一望望走廊底下的观
众,周家二爹,福庭四 姐,以及许多的脑袋都向着他仰着,再望望戏台上,
那儿却已歌沉响绝了,原来最后一日的上半天的戏收锣啦,于是,他不免感
慨系之的便又补了一句:
“唉,好戏,唱得真好,很难得,照我的意思,这样的班子应该接着演
下去才对的。”
一九二九年国庆日作
(原载 1929 年 11 月《新文艺》月刊第 3 期,选自短篇小说集
《出路》,1934 年 1 月,上海大东书局)
牧童的过失
是暑天,每天下午一放学回家,荷牙子就给他阿爹逼着去看牛。讲起来
孩子们总以为看牛比上学好十倍,其实也正是他们不知道看牛的苦处。你想,
他还只十岁年纪,当然赶不上阿爹那末老练,要看蛮大一条角叉叉的牛,不
骗人,牛子虽然不曾对他暴虐过,但他假若不借那枝大马鞭的光,他也许怕
它比怕阿爹还厉害,况且又是一个人,要到远处的山边水边去,天煞黑才回
来,而他那小脑子里又有的是山神水鬼的故事,所以他不免常常起着非分之
想——他少不了一个伴。
和往常一样,一天,他把牛子从栏里牵出来,只想在屋前的塘墈边延捱
着把时间度过,和往常一样,他看见他二嫂在塘边洗衣,看见在塘边树荫下
织草鞋的隔壁的细毛,也看见在大门口待着的细毛的堂妹成妹子,这些,他
全不在意,只顾慢慢的牵着牛子沿着塘墈走,不过有时他也看看他们的。细
毛呢,一双眼睛专门瞧着他二嫂也能织草鞋,这种本事他当然很佩服,至于
他二嫂呢,老是那件衣在水里摆来摆去,洗了半天还是那件衣,那他就有点
瞧不起她了,往常他二哥在家时,他从没见过她把一件衣服洗得这样仔细的,
而且他们的谈话也真使他听不懂。“怎样,我来的啦!”细毛皱眉谄笑着说。
他二嫂总是低着头不响。“怎样,答应了吧,我来的啦!”“你来你的,关
我什么事!”他二嫂红着脸带笑着说,她好象呕细毛不过。荷牙子这样想:
这算什么呢?来不来有什么希奇的,这样的装鬼脸!细毛如果对我说,我真
是求之不得啊!但他不对我这样说,真奇怪!……还有成妹子也使荷牙子心
里很奇怪,她在大门口呆呆的发傻,她不曾对他的看牛表过同情的,这时她
瞧见他,忽然跳蚤似的跑拢来捱着他,手里捏着个芝麻饼,在唇边舐一舐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