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彭家煌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彭家煌【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彭家煌代表作》作者:彭家煌.txt

他来看牛,他应该做点花样使她看得第二回还想来才是。

作者:彭家煌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5:09

再次是荷牙子象耍太极拳一样,把坝底的泥沙闹得翻起来,水浑了,鱼

儿躲藏了,看不见人,他才动手捉,一面叫成妹子和他弟弟在沙上掏洞,掏

得见水,然后将他丢在沙上的鲫鱼,寸把长一个的养在洞里,成妹子才八岁,

他弟弟才六岁半,他们干这种事业也颇能胜任。

摸一阵鱼,玩一阵水,玩累了,荷牙子就躺在水边把沙子将自己藏埋起

来,他弟弟和成妹子也帮着经营这丧事。在平常,他一个人牵牛到那里时,

他未尝不想真正葬在那沙里的,可是这时候啊,他全不那样想,他只静静的

闭着眼躺着,让他们去葬,等沙子堆满了,他一翻身跳出这坟墓,而且滚到

水里大活而特活了,不但如此,他活得更起劲,在水里他还来点俯游仰游等

的花巧,有时全身潜在水底还能爬行三四尺远,多自由!多有趣!

“我也下来,”成妹子看起了兴头这样说。

“你下来喽,水里多末凉快啊!”

“好,我把褂子脱了!”她把褂子脱了走到水边,说:“真好玩哟,水

里,我把沙子替你塞了水口,省得鱼儿逃出去,好不好?”

“只要塞得住,有什么不好!——成妹子如果鲫鱼捉得多,我们一人一

半!”

成妹子捲着裤口蹲在水面用沙子塞水口,荷牙子的弟弟也相帮她,水口

塞好了,她就在水边捉虾子,只须捉到一个死虾子,她就自以为能干,很起

劲的捉下去,她忘记她的裤子那时并不曾开口,以为还象先前一样,只一蹲

下去就能把肉屁股露在外头的,她尽蹲在水面妄想再捉个活虾子,好一个波

浪来,并不算怎样大的浪,就把她的裤裆荡湿了,加之荷牙子玩水时所打出

的水沫落在她身上,就够把她的裤潮湿得有个八开的,何况她还不留心!荷

牙子曾看过成妹子撒尿,他以为她和他们男孩子的不同,就只少了那点点,

那有什么稀奇的,于是他提醒她:

“成妹子,你索兴把裤子脱掉吧!”

“我也脱掉裤子啊!……哈,我不,我怕蚂蝗,蚂蝗钉在脚上要出血的。”

“那末,你的裤子不是全会弄湿去吗?”

“我不怕,只要一会儿不下水就会干的啊!”

荷牙子也就不去再管她,随她怎么去弄,她后来把屁股全浸在水里,但

也摸不着活虾,连死的也没有,她就在水边玩,后来她竟试着往深处走,水

没到脚膝,她就不敢再往前。他告她顶深的地方也不过齐胸腹,也没有蚂蝗,

又教她怎样玩,他能仰着在水面玩,只两脚动一动就不沉,又故意两手伸出

水,或抱着身子,或捏着小鸡鸡现本事,但成妹子却不敢照样做。

她两手撑在沙上,弯着腰,两脚轮流打着水,象山羊走路,渐渐的她胆

大了,公然把身子浸在水里只剩出个头,打得水点跳上来几尺高,象成妹子

这种游泳法,荷牙子的弟弟也会的,也伏在水边凑热闹。小坝里有了三个这

样的人物,真是天都闹得转,水珠象雨点一般不绝的洒在头上背上,真清凉!

孩子们的毛病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尽管自己乐不顾大人忧的,好,久之,

事情发生了,蓦地,坝边上巍然的耸出个成妹子的妈和荷牙子的二嫂。

“哎呀,你们三个畜生在这里啊!——成妹子,你这杀千刀的,不要脸

的婊子,你也学男孩子样玩水啊!——我什么地方没找到,你这死鬼,还不

给我死上来,我揪你的皮;”

晓得他们是几时到坝上的喽,成妹子的妈骂了一阵他们才知道。荷牙子

吓了一大跳,即刻走上岸穿衣服。其余两个也跟着走上岸,颤抖的提着衣,

身上湿淋淋的。一看太阳,太阳在山那边,只向他们露出半个脸。一看牛子,

牛子不知怎的不见了。

“荷牙子你这死鬼,你把我成妹子骗到这里玩水啊,你这不爱脸的东西!

没教训的野种!”

“是她自己要同我来的,我又没有拖她来。”

“你没有拖她,难道你就听她玩水啊!这才出了你祖宗三代的奇啊!我

没看见过这种刁家伙!”

“她自己要玩水,怪得我啊?”

“何得了,你看这畜生,”成妹子的妈直急得在坝上蹬脚;“荷牙子你

要强,我定规回去告。”

“你回去告好咧!我不怕,不是我拖她来的!”

“你不要同他讲,他一向是这样顽皮的!”荷牙子的二嫂也在旁帮嘴。

“定规告,哼哼,你妈早就在门口拿着棍等着啦,——我才看见这种狗

婆养的孩子,这样大,有脸带女孩子玩水!——走啊,成畜生,你还望着人

家作什么?你死了自己的脸,也把我的脸丢尽了!你,你还不赶快给我罩起

那件皮!”

那婆娘的脸好象真为这事气得发黑似的,她那肥胖的胚子软洋洋的堆在

坝边上,连步子都走不开,好象要倒下的样子。这样没有精神而她的巴掌却

力气足,一阵一阵在成妹子的脸上背上挥,打得她简直来不及接连着哭,她

叫一声隔半天又叫一声。

“你还跟那个死鬼玩水不?你还跟那个死鬼玩水不?你这小娼妇,你还

哭!”

巴掌又一记一记在成妹子身上打,走几步,打几下,好象就这样一路干

回去的。她还说:“要是你爹在家啊,哼,他定规制了你的命!”不但如此,

她还走几步又转过脸恶狠狠的对着荷牙子做手势,撩牙暴露着,真容易令人

联想到她们晚上歇凉时对他说的那吃人的僵尸。他弟弟是哭丧着脸跟在她后

面。

那时荷牙子简直痴呆了,她怎的骂他,怎的唬吓他,他全没注意,他只

觉得自己有点对成妹子不住。当初没有阻止她,以致吃这样的苦,也觉得是

她自己该倒楣。 他想:她妈好好的叫她出来玩,怎么又恶狠狠的把她打回去?

难道那婆娘当初只顾自己跟她二叔叔关着房门讲私房话,于今私房话讲完

了,反而说成妹子出来坏了吗?早知如此,哼哼,我要是成妹子,他妈的,

当初向那婆娘需索十个芝麻饼也不算多。……他这样悲愤的胡思乱想,同时

也还有两个大恐慌,攒进他心里,一是怕那婆娘真正回去告,二是那不够朋

友的牛子不知到那儿去了。

他不敢走回去,尽咨嗟叹息的留在毛家坝。看看坝里的水,静静的又澄

清了,鱼儿们也在水面吐气了;看看两岸的沙子白茫茫的起伏的,而且枯燥

的;看看天边,日光全没了,云彩一列一列嵌在青天上,鱼鳞般闪耀着,而

远处的树林却现出阴森而沉郁的样子;看看自己的家,家在山那边,并不远;

望望自己的脚下,禾田在眼底下旋转,鸣虫到处向他嘲笑,沙洞里的鲫鱼冷

静的翻着白肚皮,怪可怜的,可是谁料到它们的暴君于今恶贯满盈了,流亡

在荒岛,自生自灭,没人过问吗!真是,他那时孤单彷徨的,在坝边很害怕,

同时还起了点身世之感呢!

天快黑了,远远的,他着见他父亲东张西望的来了,口里叫骂个不绝。

本来他一个人很害怕,但一有人来,他就胆大了,于是他赶快躲起来,心里

愤愤的想:他还在骂,难道他就不怕我淹死了吗?如果我淹死了,只剩一个

儿子我看他怎么办,到那时,我看他的牛子请谁看?哼,这样黑心的人,我

定规要死一回给他看看,我要看他在我死了之后又怎样,说不定他会跟成妹

子的妈办交涉,是她吓得我不敢回去才有这种悲惨结果的,她骂过我“不要

脸”“野种”,我犯了什么罪,要她那样恶骂啊。……还想这样暗呪下去,

把气出尽,可是他父亲越走越近,他便伏在田墈下不动。

“荷牙子——荷牙子你这婊子崽,死到什么地方去了啊?——哼,这畜

生那末小就什么都干得来,妈的,一回来我是没有面子给他的!”他父亲尽

管东张西望的喊,骂,他尽伏在田墈下细细的想:还只跟成妹子玩玩水就这

样苛刻,假使你发现牛子没有了,还不知道会把我怎样宰了呢?……但在他

随即又听见他父亲低语道:“怎样牛子回来了,他自己又不见了呢?难道—

—我想不会的,总是躲到上屋宝牙子家里去了喽!”听了这话,他在又喜又

恼,喜的是那牛子究竟还够朋友,没和他为难,自己回去了,也奈何他不得,

恼的是他父亲竟不以为他是死了,他还没有到上屋宝牙子家去探听,怎么就

这样大胆的说了呢?

他本想假装死在外头的,但他父亲一去,他就怕,他悄悄的远远的跟着

他父亲走回去。那时天已黑了,他就溜进屋后的菜园里躲着。他看见屋里的

灯光,又听见厨房里的洗碗声,这一来,他装死的心思没有了,他只觉着肚

子饿,同时他茫然的感到一切太空虚了。他想:我为什么定要有人陪到毛家

坝以致弄到这样呢?我为什么不进屋吃两碗饭,却躲在后园呢?我为什么都

一点打骂不能忍受呢?象成妹子,她该吃得饱饱的,她该睡得安安稳稳的,

她虽挨了打,于今总算苦尽甘来了啊!而我头顶的是苍天,脚踏的是草地,

包裹着全身的是黑夜的冷气,两手空空的垂着,不知要搁在那里才好,我什

么都没有!我为什么不把沙洞里的鲫鱼带回呢,我真是个傻蛋啊!……

疲劳之后的人们晚上睡得早,庭园寂静的,月亮上来了,照得他几无藏

身之所。他两次三番想走进厨房偷点冷饭吃,但后门锁了,他不能不往前门

走,可是他向前门张望时,总看见他妈倚在门栏上两手撑着头叹气,有时东

走走西望望,于是他又退回后园了。等了半个钟头再向前门一张望,他母亲

还是在那里,走进走出,全没有想睡的样子,于是他又退回去伏着不动。他

看出她的神情好象比她失掉老鸡婆的时候还忧愁似的,这倒使他心里还高

兴!

在后园正等得要瞌睡时,一个影子把他惊醒了,幸而他这小人物还没有

使那影子注意。他看见那影子走到他二嫂的窗底下,轻轻敲了两下,随即又

听见里面咳了一声,于是那影子爬进窗子了。他看得很入神!他想:那是鬼?

是贼?如果是鬼,我二嫂该吓得叫起来的啊!如果是贼,但我二嫂醒了,他

敢偷她什么呢?我眼睛看花了?……他想喊,也想不管三七念一借着这机会

把自己仍然活活的介绍给他爹妈,但他不知他爹妈究竟要把他怎样,他始终

不敢喊。

过了许久,他又向前门张了一下,好,他妈不在那里啦,他心里一喜,

就轻轻的向前走。不料正离大门极近时,他妈忽然又推门出来了。她一眼看

见他,想奔上前把他捉住,又怕惊骇他,就没有这样办,也没有高声叫,只

用手招他,但他还是逃,逃到原处就不动了,好象不这样做作一下,那才丢

丑似的。

他妈慢慢的走近,他装做没看见,让她窜上前,把他抱住,他在母亲怀

里挣了两下,就开始哭。实在,不这样,这漫漫长夜他将怎样了局呢?他这

样的被捕获究竟还是令人感谢的事啊!他妈见他哭,她自己也抽噎着,大颗

的泪珠滚到他脸上:“唉,可怜的牙子,你害得你娘好急啊!——你爹也真

是,这样小的年纪就逼着你抛尸露骨的去看那瘟牛!——”她抓住了他,简

直没骂他一句就把他带着走。在厨房里,她点了灯,舀水给他洗了脚,又端

出温在热水里的饭菜给他吃,并且在火里煨熟两只条子鱼,随即进房去了。

等他吃好饭,她又走出来,把他带进房,叫他仍旧睡阿爹的床,但是他不肯。

她说:“只要你下次不带成妹子玩水就没事,男孩子怎好同女孩子在水里玩

呢?”母亲是好的,他也不同她辩论,好,有了担保,就放胆爬进阿爹床,

偷偷的看阿爹一眼,阿爹的眉头皱着,胡子翘着,可没有睁开眼。他贴在里

边的床板上度过这一夜,那时,他怕他可就比怕牛子厉害得多啦!

第二天,绝早,趁阿爹还没醒,荷牙子就起床了,一个人溜到后园去玩。

在那里,远远的他瞧见隔壁细毛的背影。

早餐时,他和往常一样吃着,而且故意装出极大方的样子,看人们能够

把他昨天的过失忘记不,因为假使他们一言归正传起来,人多口杂,实在是

很难对付的。不料这事竟正大得非常,谁都牢记在心里,个个对他丢着鄙薄

的眼色,露出嘲笑的面孔。成妹子的妈在他家门口经过时,还故意推开门,

眼睛凶横的向他瞟了一下,好象说:“这不要脸的也死回家了!”这婆娘荷

牙子是恨透她的,但他还能勉强原谅她,她可以说他带她的女儿玩过水,至

于他二嫂,那又何必挖苦人,专寻别人的缝眼呢?她说:

“荷牙呀,昨天你怎么会想起把成妹子拖去玩水呢?”

“你去问她,看是不是我拖她去的!”荷牙子也不示弱。

“我不信,你不拖她,她怎么肯下水哟!”

“你不信就不信,这不关你事。”

“哈哈哈,好,你总算也见过世面啊,哈哈哈,看你不出噢……”

“见过世面,我看你昨晚见了鬼啊!”

所有他家里的大人,他顶不怕他二嫂,顶不欢喜她在塘边同细毛做鬼脸,

所以她一挖苦他,他就发气了。起初,他二嫂全不睬他,眼睛瞧着别处;哼,

后来她的脸红了,他的脸反而没有红,但是最后她恼怒了,把碗打得很响,

用筷子指着他的脸,愤愤的说,几乎要同他相打似的:

“怎么这样顽皮呵,你啦!”

“他究竟是小孩子,不懂事,你就让他一步!”他母亲调解道。

“荷牙子是真有点讨厌,难道你同成妹子玩水是该的,你把成妹子弄病

了,她妈还要同你算账呢?”因为正义之所在,他婶婶也在旁帮嘴。

“荷牙子你要留心你的皮噢!”他父亲听见他们这儿有风波,也在远处

装雷神镇慑着。

没有人再帮荷牙子了,荷牙子不敢再多嘴。

此后,每天下午,牛子还得归他看,只许他一人。他牵着牛子上大路,

大路常有人来往,他不怕,至于有没有草,可管不了。他走几步,牛子走几

步,他看着牛子,牛子也抬头痴痴的看着他,他和牛子永远成立了谅解。

一九二九,五,四,于上海

(原载 1929 年 12 月《北新》半月刊 3 卷 24 期,选自短篇小说集

《出路》,1934 年 1 月,上海大东书局)

风 头

冬至的晚上,已经九点多钟了,海三爹办完公回来,坐在客堂里的火炉

边的围椅上,炉边仅有几个孙男恋恋的不曾睡,他觉得很无聊,就将酒壶灌

了一大壶酒煨着,预备慢慢的喝着来熬夜。本来他老人家一年难得办一两回

公,偶然办一回公也不觉着累,这里的所谓公就是家庙里开祭,开祭有酒喝,

可惜一年只一回,难过瘾,所以回家还得喝,那末除了家庙开祭以外他便没

有旁的公可办吗?那也不见得的,如果科举不废的话,虽则当年第一次秀才

落了第,他老人家是能够二次三次考下去,尽有赶考的工作干的,如今革命

党已把清朝革成了民国,那就不好怪他没有什么可干的,况且不干什么也尽

有的吃,有的喝,儿子<大了,很孝敬长辈,孙子也成了群,虽则进的是洋学

堂,不见得有出息,然而在他这年纪也该抹抹糊糊享一点清福的,眼睛一霎

就快六十啦!

这时,酒已热了,他提壶筛了一杯刚要凑近嘴,忽又拿开了,因为对着

渺小而会顽的孩子们,蓦地引起他家庙里的一杯感融来。这 是他幼年时的事,

蕴蓄在心中多年了,童年的光辉在他的眼前一闪灼,不期察出自己是怎样的

伟大了,而这伟大平常已没有谁有工夫来仰慕,来追索,所以他想自动的就

将这伟大在孩子们前面糟蹋了也罢:

“当年我像你们这般年纪的时候,咳——”说糟蹋也不能随便糟蹋的,

他说着,眼睛老气横秋的向孩子们一扫,先看他们的态度怎么样,其实孩子

们是不会不玉成公公的志愿的,也用不着毕恭毕敬的做得那末规矩,有酒喝

的公公就不会放了酒杯掐过他们的,如今既是一个个低头静寂的坐着,好像

专诚听讲的样子,这公公就很畅快的说下去:

“《四书》啊,《诗经》啊,《礼记》啊,《左传》啊,我统统读完了,

连《易经》也读了一大半,哼,你们才读到国文第几册啊?说啊——”他老

人家傲然的瞧着孩子们,等到酒杯在嘴边“鸡”的响了一下之后,还听不见

一个孩子的回答,也就不忍过于逼得他们面红耳赤的,连忙把话又接上: “文

章是一动笔就两三百字,行行打夹圈,除了正批之外还篇篇打顶批,那像你

们这样‘的’‘呀’‘吗’凑不上两三行呵!——至于字,莫说你们的这些

鬼画符,就是你们的先生,唉,我记得我那时临的是赵孟頫的帖,每回一题

笔,你们的伯公公总站后面看,看完了就对这个对那个说:‘你说乡下团转

左右的字啦,怕没有一个赶得上我们海三的,天分真高,还只十一二岁咧—

—咳咳咳!”

他老人家说到这里就又呷了一口酒,放了杯子腾出手来摸胡子,这胡子

好似一座苍郁的松林,松林中仅有一条路,他的思想不往松林外面跑,只会

往里面钻,钻到尽头又弹回来,把那道地的货色给全体搬出来:

“书读得连环倒背这不算,我还大大的出过风头咧!在你们这般年轻的

时候就有那末大的名誉,这是你们做梦都做不到的,唉——咳——本来,你

们老公公在世的时候,家教也实在严,那像而今我对你们这样放纵的,书背

不出就不准吃饭,不准睡觉,这样的严法,你们想想看,本事练不练得好?”

他老人家干了酒之后,就又筛了一杯,接着说:

“我记得也是今天吧,不,是冬至的前一天,老公公是大祠堂的总管,

祠堂开祭,他老人家得早一天去,那时候,他教我们的书,我们一知道他有

事去,就谁都不肯进书房,尤其是我,像野鸟一样制不住,老娘姐动了气就

打了我一顿,这可伤了老公公的心啦,他愤愤的对老娘姐说‘一点小事就打

他干什么呢?’老公公是很同情我的,他随即又安慰我:‘海三,就不去上

学了吧,今天,同我到大祠堂去,今年大祠堂里的祭文还不知道有没有人读

呢?’末后他就关照老娘姐,‘海三的妈,赶快替他换了衣服吧!’这时候,

我很骄的,我偏装假不肯去,其实那年家庙的祭文就是我读的,谁都知道,

童子声音极多高,极多清秀啊,又能持久,当然读得比大人好听得多啊!当

时吃祭酒的就没一个不称赞,什么东西都先拿给我吃,所以到大祠堂去,我

是顶高兴的,咳,咳,咳!——到了大祠堂,那时族人都爱逗我玩,在公房

里,老公公同族长谈话,谈到我,就说:‘这孩子也能够读祭文呢,所以也

带他来了!’族长惊骇起来了,说:‘噢,这样小的人就能够读祭文啊,真

了不得,好,我们族上又出了个脚色啦,哈哈哈,真难得!’——开祭本来

在晚上,那天晚上,老公公把祭文拿出来,背了人念给我听,其实里面的字

就没有几句不认得——祭文有好几篇,原来有人读的,因为我会读,就让一

半给我读,实在,千多字一篇的祭文,跪在地上慢慢的读,是不容易的,末

后那篇顶长的正祭文就归我读,读的时候,族长啊,老公公啊,亲自拿了烛

站在旁边,还有许多人围着看,打杂左一杯白糖开,右一杯白糖开,送给我

喝,那次我读得特别好,在大庭广众之中,我一点都不脸红——”

“读

话说得多了,他老人家就将酒当白糖开似的一连喝了两大口,再说:

‘好脚色,倘是再过两年还了得,几岁啦?’

完了,族长拢来摸我的头,夸奖:

老公公答道:‘还只十二岁咧!四书五经都读完了,就只《易经》没完工,

文章也做得二三百字,还清顺,字也写得很发跳,这孩子天分倒不坏,就只

看将来怎么样!’哼,将来怎么样,世界变啦!咳!——”他老人家叹了一

口气,停了一停,接着说:

“听了老公公的话,族长就摇着头,一面讲:‘这是不可能的,这样小

咍,难得的,将来一定跨灶,一定跨灶,哈哈哈,好好的把他培养出来吧,

翰林举人是靠得住有分的!’”

他老人家喝了一口酒,知道“跨灶”两字是孩子们不懂的,解释道:

“‘跨灶’是比爷老子的本事好的意思啦,你们懂吗?唉,无论谁,本

事好就会什么人都看得起他!比如我,自从大祠堂里读过祭文,——咳咳咳,

大祠堂究竟是大祠堂啊,差不多有些人连祠堂门都不能进,还讲读祭文,呃

——我读过了祭文就谁也认识我,恭维我,连打杂的都认识,第二天下午回

家的时候,他们还指点我对人家说?‘那就是昨晚读祭文的脚色啦,倒看他

不出噢!’”

这已经够光荣了,但海三爹的光荣却还不止此,他筛了酒之后,喝了一

口又继续说:

“这还不算什么,你们大概知道从前大行有个芝大爷吧,谁都叫他芝大

王爷的,是前清的候补道,脾气很大,族上有什么事他喊怎样就怎样,谁犯

了事要开祠堂门,如果他在场的话,哈——没有道理讲,先打了屁股再说,

像这样有威风的人,族上是少不了的,不然,地方只看见出事,动不动就打

官司,那还成话!所以我们族上的人是用不着打官司,到了大祠堂,天大的

事也就完结了,哈,芝大王爷——谁敢惹——呃,他就给我骂过一顿,这是

谁都知道的——就是那年大祠堂开祭,晚上正祭是祭过了,但天还没有亮,

谁都得起来,因为第二天上午要到许多祖坟去扫墓,早饭不能不吃得早,那

时候,我一个人正睡得鼾呼呼的,忽然有人喊我,我不理,推我,我糊里糊

涂的醒了,就骂:‘吵什么,见了鬼啦,这样早就把人家吵醒!’那喊我的

人碰了钉子就对老公公说:‘你看,我喊海三起来吃饭,海三破口骂我呢!’

老公公带笑带骂的推我说:‘海三还不赶快起来,是芝大爷叫你啦,这不是

乱骂得的啊,你睁开眼看看。’哈哈,乱骂不得也就骂过了,那怕他是天王

爷!”

停了一会吧,他老人家又举起了杯将最后的一口酒喝了说:

“九九归一,这就是因为我会读祭文的缘故啊,不然,芝大王爷是好给

人白骂的么?——算起来,这些事情到如今又有多年了啦——咳,于今我可

不成啦,老啦,嗓子坏,中气欠足,就只看你们看,如果肯挣气,明年冬至

我还想带你们去试——”

他说到这里,睁开醉眼带着无穷的希望抬头向孩子们一望,可是这时候

孩子们有的低头垂在胸前,身体前后左右的摇摆着,有的,手里的陀螺滚在

火炉边,人却瘫软在椅靠上,于是他老人家大大的绝望了,将空杯往茶几上

一掷,翘着胡子摇头慨叹道:

“唉,对牛弹琴——去睡你们的吧,你们这些小猪猡!”

这些小猪猡一个一个的惊骇的滚开了,客堂里冷静的如同家庙一样,只

剩了那顶出名的祭文的读者孤单单的还在那里熬夜。

(原载 1931 年 1 月《当代文艺》创刊号)

喜  讯

十二月中旬的晚上,从前也是溪镇一个地主的客堂间里,墙脚下生了火,

火上面满锅明天用的猪猡的早餐也熟了;柴要省下来煮饭,舍不得烧,凭着

那火炉里的余烬,那薰惯了薰不出眼泪鼻涕的烟,九点多了,疲劳后,按习

惯早就该钻进被里的一家子,却还不肯睡。

一辈子只在幻想里过日子的拔老爹,近年是连“老爹”的尊称也几乎降

到“老倌”了。六十八岁就老得一塌糊涂,什么事都不好管;蜷缩在客堂里

的靠背椅上;头罩着连睡觉也无须脱下的大风帽,仅仅露出须眉全白的枯瘦

的脸;两手笼在青布袍子的袖口里;裹着棉套裤的脚,穿着棺材似的大棉鞋,

象要把它煨熟一般,伸到灰里,不到烧得肉痛是不晓得收回的。他老人家自

从那仅有的一幢破旧瓦屋也只剩了三分之一,客堂由正厅旁边被逼到后进的

东北角上以来,每个烤火的季节,总在靠墙的安静地方设着他的宝座。旁边

的椅上呢,堆着四十五岁的长子甫嵩哥,驼着背,眼和腿都有了毛病,不得

已退休享福已经两年了,穿着破夹袄夹裤,夹袄上罩着露出棉花的拔老爹穿

剩的领褂,赤脚上趿着几乎没有头尾的■鱼鞋,两手托着蓬发的头,架在膝

上,象要往灰里窜。再旁边呢,坐着三十岁的阿贵弟,算是这家庭的中坚份

子,一年四季皱着眉,少说话,象和谁生气。他的女人阿贵嫂,在鼎盛时代

本来不出场面的,因为婆婆去世,寡妇嫂改嫁,没人烧茶应客,也在一个角

落里占有婆婆当年坐的那个靠背椅,半袒着胸,乳头扣着熟睡着孩子的嘴。

比美孚灯的光还差几倍的火油灯,老停在墙壁上赋闲,没有到阿贵嫂不

得已要补男人白天等用的裤子的时候啦!反正谁都能摸到手烟管,茶罐,茶

杯,并不在乎彼此看得清不乐意看的脸,而且每个人几乎有一副怕光的痧眼,

这一家子就全欢喜这黑暗。孩子不算,除偶尔吐痰咳嗽外,四个生命竟消融

在黑暗里,无声无息,和火的余烬一样,快要熄灭了似的。可是谁都不曾瞌

睡,就是葬到冰冷的被里,也不会瞌睡。他们正在等候着呢!

从袖口抽出两三个月不洗的白手绢,揩着水泱泱的眼,拔老爹死灰复燃

了一般,叹了一口气。

他老人家在哭吗?

实际,这达观的老人,除八十八岁的老母断气时嚎陶了一回,就不曾哭

过。十八岁时,秀才落第,那早已是过去的事;做生意亏了千多串钱的本,

那时候亏得起,也早已是过去的事;死了两个有出息的撑场面的亲弟弟,但

析产后的弟弟不见得对自家有帮助,那也算不了什么;五年前,虎列拉瘟了

老伴侣,老伴侣还拖走了次子三子和两个乖巧的孙子,一家子瘟得落花流水,

老人似乎寂寞了,但近年来,惯常了,也不在心上;欠了六分月息的五百元

债,几年下来,田地卖光,连几间祖传的瓦屋也快要当作“行都”了,而结

果依然是五六百元债,这也不在心上:老人宽怀大量而且见识远。他有一个

希望无穷的打算,那就是:他已把第四个爱子岛西培养成一个师范毕业生,

早已在天津一家公司做了月薪二十五元的办事员了。放弃了许多庸俗子弟,

造就了个特出人材,破费了无数田地,完成了个活财产,通盘估计,还是合

算,而活财产的利息是大得无从推算的。虽然岛西自从有了职业就不曾寄过

钱回,然而每年总有安慰老人的信:说身体好,说结了婚,养了崽,说薪水

加了,认识了些名贵人物。这就好了。老人忍耐着当前的一切痛苦,一心的

等着。

当人家逼债时,老人说:“当我的岛西付了钱回,加倍还吧。”当店家

赊不动杂货时,老人说:“将来岛西回了,他会跟你们算清的。”人家试探

岛西的情况了,老人总说岛西在外很好,成家立业,地位一天一天的高。甚

至连自己添了件粗布袍,也说岛西寄回的丝棉袍。亲戚送的茶色眼镜,也说

岛西化二十块钱买给他的。总之,这样那样,都是岛西好,都是岛西的名誉。

不错,一切虽暂时向岛西预支了,岛西总有出头的日子,总有一天证实老人

的话,如老人的心愿的。老人忍耐着当前的一切讥嘲与悲楚,一心的等着。

不知怎么,不接岛西的信快一年了,但据本家守一先生由城里寄来的信,

说岛西事忙,说岛西寄回的信遗失了,不免怀疑的老人也相信是实情。记得

从前岛西的信也常常载着“事繁不能多禀”的话,又记得从前岛西有信到家,

辗转传观,也有不曾传给老人的事。在种种方面,老人总想得极细微,曲证

出岛西是有整年不寄家书的理由。一切总还是吉多凶少!世间的悲惨事,决

不会全堆到一个人的头上的。幻想里神游惯了的,性急什么呢?快过年了,

年头年尾,大吉大利,往坏处想什么呢?还得照旧的等着啊!而且一家子都

在陪着老人等着啊!

老人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近来连眼睛也更加水泱泱的了。人们说是痧眼

吧?痧眼决不只是流水的,不是!是酒喝多了吧?虽拿三分之一的食粮熬酒,

但每顿三杯,没过量,没沉醉,不是!是身体虚弱的缘故吧?对啦,一个月

吃不着几片肉,连每天一个蒸鸡蛋还是儿媳阿贵嫂的虔心呢!岁尾,人家杀

年猪,办年货,收帐,送礼,而老人却只空肚皮等候着。虽曾为这烦恼过,

发过多次无名气,但毕竟安慰了自己。要留着身体等岛西发迹了以后,好好

的过几年呢!

总之,无论在那方面,宽怀大量而且见识远的老人是不会哭泣的。

静夜里,门前犬吠了!

十二月中旬,这样晚,债主大概不至盈门的,否则老人听了犬吠,就得

苦笑着,跄跄踉踉摸到暗室的床上,气痛得哎哟喧天,呕吐,咳得喘不过气,

好使客人开不了口,悄悄的一个个溜走;甫嵩哥呢,也得拔起修房子跌伤了

的腿,轻轻的一跷一拐爬进房,痛苦的呻吟着,毕生的悲哀,这时候都用得

着一齐搬出来,好真的嚎哭起来;阿贵弟呢,也是忽而上茅坑去了,不在家。

总之,客堂里只应留着一个男不跟女斗的女人,那招待客人的阿贵嫂,在很

生气的打着孩子们哇喇哇喇的叫,好使客人彷徨无计。但现在还不曾到期啊,

犬在吠什么,总有道理的吧?

“唔——有人敲门样?”老人侧了头,睁开了眼。

全侧了头,睁开了眼,可是门外边没有响动。

“唉——”的长吁了一声,老人只好抖着伸到灰里的脚,哼着“每逢—

—佳—节—倍—思——亲”的诗句,接着“亲”字的尾巴,又用刚刚摸过白

胡子的手,扯出手绢揩眼睛。读过几年蒙馆的甫嵩哥,没有过用手绢那末雅

致的事,就用手掌抹去了鼻涕,也揩眼睛。阿贵弟不懂诗,可是经验告诉他,

从前十二月晚上犬吠,爹妈总是由床上爬起睡倒,看是不是儿子发财回了家。

证之阿爹阿哥目前的神情,也猜着三分,皱了皱眉头,照旧沉默着。

周围的黑暗、冷静,看不到底的破烂、贫穷、空虚和渺茫,想起种种,

尽坐着等候不是路,寒颤起来了,于是老人从灰里缩了脚,拍了拍袍子,扶

着靠椅款款的立起来说:

“唔——快十点多了吧?——困去!”

客堂里稍稍骚动了一下。老人叽咕着,说不要亮,说不会跌。但壁上挂

着的灯,还是在阿贵弟手里亮了。老人跟着亮进了厢房,一会儿,亮又回来

了。随即抱着孩子的女人跟着亮进了房,一会儿,亮又回来了。灯照旧在壁

上赋闲,客堂又照旧黑暗,死寂!

甫嵩哥爬到爹爹的椅上,在角落里摸着旱烟管,抽着烟,又排出往灰里

窜的姿势,脑子里盘算了一阵,记起了一件大事。

“明早,栏里那只大的要多喂两瓢,永祥泰怕要来过秤啦!”

听的人,自己明白了就得,不答话。

不怕偷儿混进屋,三份人家的大门没有负责落锁的人,半点钟后,犬吠

了几声,茅屋里的堂弟没有叩门就进来了。在客堂里转了转,看见冷火秋烟,

没有坐谈的兴趣,立了一会,去了。过后,客堂里毕竟还是来了一个人,在

黑暗中,象幽灵一样,还有谁!那就是拔老爹。

“我当是有谁来了呢?”

“没有。是茅屋里五弟来转了转。没有事!——起来做什么?夜半更深,

天又冷!”

“不要紧的。我说,你们也该睡了啊!”

“晓得!”

三言两语把爹顶回去以后,对老人近来每每深夜还不肯睡的事,劳心的

甫嵩哥也伤感起来了。低声的摇头说:

“唉——怎么得了呢?唉,那事情,爹该不晓得吧?”

“总不晓得的。没有人告诉过他。”

“要小心点,以后,就是对别人,也不要提起,那怕城里报上登过,乡

里知道的少。守一先生的信上也关照过,说不要弄得屋里也是鸡犬不安!口

里闭得紧一点的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这时势!……”

“我是不管的,怕什么?乡里那个不晓得,就只爹爹在鼓里。”

“喏——还是聋子不怕雷!有什么用处呢!防一防又不截去半斤肉!想

想看,杨家二舅只有一个崽,刚刚中学堂毕业,只等赚钱进屋,还不是一到

汉口就收场了,连尸都寻不着。如今他屋里穷得讨米,也得过活不是?有什

么用处呢?——前天茅屋里三婶婶到玉山庙许愿,我托她问一个签,说不要

紧,将来就是菩萨保佑,太平无事,也不要提及。不是有名望的事!”

一大篇道理压服了阿贵弟了。安分守己做人,做到挺了墈,有什么话说

呢?只好听天由命,和自己生气。

门前,犬又一声一声的吠,而且越吠越凶,随后大门响了,犬一直吠进

大厅。追到客堂门口。阿贵弟起身点了灯,奔出来赶开了狗,在暗淡的灯光

中认清人了,说:

“啊,桂堂哥,由城里回来了?”

“呃——回来了!”来客拐了一把椅子,对着欠起身来的微笑着的甫嵩

哥:“还没有睡啊!”

“城里回来了!?几时到家的?”甫嵩哥说。

“到是上半日就到家了,没有工夫来!——喏——”来客手里捏着一封

信,“守一先生叫我带一封信,说是岛西先生的,没有交给我就拆开了。”

“啊,岛西寄回来?真的?”甫嵩哥昂起了头,惊骇了一下,客气的,

欢笑的,伸出颤抖的手,接了那封破烂的信,紧紧的握着,忍耐着,舍不得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