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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的第一回。

作者:彭家煌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5:09

这样的款待,一次两次,P 是能够效力的,无穷次,确是 P 心余力绌的

事,但这是 Dismeryer 想不到的。他在孤寂穷愁中妄想着在这慈善家有人类

大同之感的 P 家寄海外落魄之身,在潦倒颓丧,生活绝望的时候,已获得希

罕的无穷的快慰了。他相信忧人之忧,急人之急的 P 夫妇,必会长此以他自

己得着慰藉为慰藉的。不是这样设想,他如何好意思常在吃饭之前走到 P 夫

妇的房里去,等候他们殷勤的款待呢?不是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呢?旧铁床,

有钱的买去了,现在睡的是硬土;穿的只剩了身上破旧的一套;住的是武士

势力之下万不得已赊来的一间小房;这样的境况,他不就食于 P 家又有什么

办法呢?

Dismeryer 常常吃完饭后,觉得不好意思,曾抢着替 P 夫妇买菜,打水,

洗碗,但这些于 P 家没有丝毫的收入,这些他们自己能干得下,无须劳他的

驾,P 也不愿因为每天两顿饭的损失取偿于他帮同料理杂务上。P 的妻很胆

小,深怕过于牵累了自己,以为与其自己挨饿,不如不作假慈悲,但她又不

敢说直话开消他,只想客客气气的招待他,使他自己怀惭而退,但是

Dismeryer 毫不体会这异样的情形,他有时不知道把什么东西换点牛肉来做

送 P 夫妇的礼物,有时是一碟小鱼,虽经 P 璧回过,他还是诚恳地奉赠着,

他以为这足够联络感情了。

一天一天的下去,P 的妻觉得客气的方法不中用,好象哑巴吃了黄连,

她于是怨怼丈夫,和丈夫口角。

“以后不要他再送菜来,送一点点菜,他便可仗着这点情谊更好来骗吃

几顿的。我们也是穷光蛋,该天天服侍他吗?”

她怒极时,常说出许多激烈的话,可是一见了外国人却始终不敢开口,

只竖着眉毛,板起面孔,故意把房里的东西敲撞着响得很厉害,藉此表示一

点怒意,等外国人出了门,便又诅骂起来:

“我们为什么要供养他呢?难道我们中国人还没有受够洋鬼子的糟蹋

吗?他们是野兽,南京路,汉口,广州,那处他们不横暴的作践我们!我们

的血是猪血,我们的命是狗命,那一次奈何他们过!我们为什么还要饲养这

种残忍的野兽啊?我真是越讲越恨呀!况且街上讨饭的中国人不知有多少,

专就蹩脚的外国人讲,本地也不知有多少,难道你个个去照顾吗?我看明天

还是老实告诉他,叫他别再在这儿讨厌了!”

“不要讲这样不近情理的话,野兽的横暴是不分区域的,不论国内国外,

处处都有,它们张牙舞爪谁敢去抵抗,Dismeryer 比我们中国人的遭遇更悲

惨,他和我们一样,立在被作践的地位,我们该援助,该同情,你讲这样的

话,不仍然是表彰着你的兽性吗?”

她听着 P 这番教训,更加愤怒了:“好,你去同情,你去援助,随便你,

你要怎样就怎样,反正明天的菜钱米钱,无论如何不能在我的衣服首饰上想

法的。”

第二天,P 又和他的妻咕噜咕噜地过了一天,他对那异邦漂泊者的同情

敌不过爱护家庭的观念,他不愿为着一个不相干的外国人牺牲自己家庭间的

幸福,只得听凭他妻子去摆布。那天,他的妻子便故意把晚餐提早,好使外

国人错过机会。她还怕计划失败,外国人进房来难以对付,又预先把房门闩

了,夫妻俩胆战心惊的,盗贼般把饭菜匆忙的吞咽着。“这的确是盗贼的行

为,这的确是黑心的事?”P 夫妇脑中都充满着这样的幻想。

一会儿,有人敲门了,P 知道是谁,但他好象无力抵抗巡警的捕拿似的,

连忙开了门,P 的妻没料到这房门把守不住,一时手足失措,好象没有地方

躲避,竟把灯捻灭了,室内便黑暗了,沉寂了,窗外的月儿给浓云遮翳,仅

仅街柱的电灯从窗帘的微隙中透入一线的光射在瘦削灰白的 Dismeryer 的脸

上,一个僵尸的脸上。P 夫妇很惊恐,很害羞,颈梗上似已被挂了一条冰冷

而粗重的铁链,话都说不出来。许久许久,P 才抖擞精神说道:

“那儿来的风,把灯吹灭了,快点着吧!”

P 说了这敷衍粉饰的话,他的妻才燃灯。 Dismeryer 早就领悟这是怎么一

回事,他于是低着头,把手里的一碟菜放在桌上,颓丧的,仓卒的下了楼,

走回他的灶披间去了。

这位可怕的落魄者下去了好一会,P 夫妇俩紧张着的神经才弛缓过来,

渐渐恢复了常态,P 愤恨的责备他的妻:

“真笨!你为什么做出这样的丑态,竟把灯都捻灭了!”

“唉!这不知是什么玩意?我们不知犯了什么罪?竟这样的慌急!唉!

真好笑!这样的事真不是我们能够做得来的!你还是去把他喊来吃饭罢!”P

的妻说。

P 很不安地下了楼,摸到那黑暗的灶披间说: “Dismeryer 先生,你如何

回来这样晚啊?快去吃饭罢!”

“谢谢你们的好意,我是已经吃过了。”Dismeryer 凄惨的回答。

第二天早晨,P 由灶披间走过,只见房门洞开,Dismeryer 却不见了,而

且一天两天,一星期两星期,一个月快过去了,Dismeryer 竟没有回来过,

只有几件破烂的行李依然冷寂的躺在水门汀上。武士受了灶披间经营失败的

影响,不久也搬走了,邻近的男妇们还不时在窗外探望着。

“他是到那里去了呢?破烂的行李又不一起带去?这穷无依归的

Dismeryer 究竟到那里去了呢?”

这是 P 夫妇在无聊的安静中,不能自己的脑子里时时萦纡着的问题。

(原载 1926 年 2 月 25、27 日《晨报副镌》,选自短

篇小说集《怂恿》,1927 年 8 月,上海开明书店)

军  事

战云迷漫,S 市的春风依旧温柔的薰得人恹恹的,连骨头都酸软。陈太

太的午觉已经挺过了,再睡又睡不着,偏生常来叉麻雀的二奶奶竟自几天缺

席,于是她的沉闷的脑袋里忽然闪出个“到新世界去”来;虽则她老人家已

上了四十五的年纪,又兼着劳心家务,对于这事是久已灰心了,然而每月还

勉强去三两次的。

惯伏于她监督之下的供职铁路局的侄儿阁森,那天正值夜班,午餐后,

躺在床上本拟熟睡半天,无意中在丫头桂香口里探听出婶婶要出门的消息,

一种不可遏抑的幻潮,乘机浸入他那把持不住的心城,他在床头辗转了一会

又兴奋的跳下床,披着长袍马褂在室内徘徊,独自微笑,微笑后又转入沉思。

他从婶婶下床时起,心萦纡在她的左右:默祝她,不必麻烦的对镜整理

那稀疏斑白的云鬓;诅咒她用许多铅粉去填平鸡皮脸上的裂痕是徒劳无益的

事;拣选时髦花纹的衣裙更是多此一举;要出门就放爽快点!钞票铜子装入

皮匣子里就得,反正大权在握,还仔细的检查数目干吗?他正想得入神,“桂

香,叫车去”的呼唤和一片下楼的脚步声暂时段落了他这一路的思潮。他甜

津津的打开房门,注视桂香的走过,而且等着她叫车回来又从路门闪过后,

才关了门,心弦又按着楼上的脚步声在振弹,推测婶婶在衣镜前打旋转,匆

忙的东摸一下西扯一把的在检点室内的一切。婶婶下楼了,桂香在后跟着,

一种恐惧逼来,他即刻正襟危坐,预备对付婶婶推门进来时的盘问。

陈太太在阁森的门口走过,果然回头望了桂香一眼,转身来推阁森的门。

“你没有到局里去啊!又是夜班吗,阁森?”她出乎意料的忽见阁森,

脸上突现出不安的神色。

“什么夜班,歇一会就要去的。”阁森一瞥婶婶那么艳丽的打扮,知道

她有正事出门,不似三两点钟能回家的模样。他立即堆了一副正经的颜色,

就这样回复了。她没回话,直往前走,阁森在门口咬牙切齿的目送。她走出

门,左脚刚踏着车板,对门屋檐下一位后生牵动了她的注意。她似在戎马仓

皇之中,孤军陷入重围了,左冲右突的应战,眼光射了那后生一下,又回转

来钉住站在门口的桂香骂:

“紧贴在门口干吗?外面有什么好看的,还不赶快死进去,把桂圆汤加

点水!等会儿烧焦了,看我晚边上回来讨你的狗命。”

她瞧着桂香红了脸,低了头,转了进去,关了门,才把右脚移上车去,

虽则挂念着侄儿尚未出门,放心不下,然而为着自身的享乐,终于暂时放弃

监督他们的业务,坐着洋车,风驰电掣的去了。

桂香进来之后,一抬头,她的视线和站在房门口的阁森的视线相交了。

他正用非常的神态看她,研究她的全体;富于表情的眉目,隐藏着无名的焦

急。当她走近他时,他擦着手,涎着脸,象是自语的说:

“老厌物也有出门的时候,我的天!二小姐在家吗,桂香?”

“饭碗一丢就出门啦!”桂香漫不经意的回答,直上楼去,为了性命的

关系,赶紧去加桂圆汤。“太太在家时,固然应该一股正经,若是不在啊,

那是更当小心翼翼的!”她以为。

阁森满想趁此良辰,用那么的姿态,那么动听而新奇的语句逗她,和她

瞎缠,渐渐的入港,然后加以猛击。他以为起首这一开花弹中了要害,大功

便成,谁知她头都不回的直上楼去,开花弹竟同落到泥泞里一般,泡影全无,

他只得目光遥送,口空咽着唾沫,等她的倩影完全离别了他的眼帘,他才哑

然的退入卧室。他那时忽然觉着自己的卧室分外的荒凉,有如郊外大战后的

荒凉,在这荒凉愁惨的境地里,他发现自己这死尸,横陈在血迹模糊的硬土

似的木床上,不堪的岑寂中,只有婶婶盘问的余音犹在耳中扫荡,霎时的冲

动,所有的希望,都烟消云散了。

不过,他一念到这半日消磨之难,婶婶出门的机会之难得与乎桂香之娇

嫩可人,已息的火又在复燃,一双探海灯似的眼睛时时把守房门空处,生怕

桂香又象轻烟般在门前飘逝;把守了许久,始闭了双目,“煎熬下去”和“不

妨尝试一次”的念头在脑门激战,心的跳动和楼上的响声刻刻关联着,应和

着,幻想愈是甜蜜,房门口一带愈是把守得紧。他摸摸头,头很发热;抚抚

心,心在冲捣;下床行了一会又在窗口探望,无疑的,婶婶无影无踪独自享

乐去了;潜神默听,楼上渺无音息。许是她正同他一样,在萦思着自己,在

需求而且烦恼着自己吧!

“她早已到了明白人事的芳龄,那么玲珑活泼的心地,难道绝无方法使

她领悟此中的玄妙?”“一次,只一次,谁能查出破绽来!”“她不能为着

太太,就牺牲自己的青春,连一次都不肯吧!”“楼上楼下,只有她,只有

我,唉,倒是一个机会啊!”“我是……她是……这还有问题?这还不能自

如的操纵!”“桂香真蠢!太太,管她,她那么大的岁数儿还……反正男女

就是那么一回事。”

阁森想明白了,坚决了自己的心,走出房门,堂堂皇皇的径上楼去,不

知怎样,脚刚踏着楼梯,又缩回来,沮丧的退回卧室,等第二次努力的稳定

了那意念,排除了一切的羞怯,才放胆穿云插雾似的跳到婶婶的门口。他如

到了禁地,摹拜神庙,恭恭敬敬的站着不动,婶婶戒严时的况味,重温一回,

他打了个寒噤,几乎又要退下楼了,幸而桂香望了他一眼,这算是给了他一

个响应,才将他留住。

站在房门口有什么用,桂香除了一望之外,仍然蹲在楼板上照料桂圆汤。

慢慢进行吧,楼下偏有些轻微的响动、冥冥中似有人在侦察,到处隐伏着婶

婶,二妹时时可以回家的危机,他愤极,几乎要将性命拼了,奋然的走进去,

在桂香身上跨过,腿故意在她身上磨了一下。她不自安的瞧着他。

“要什么,阁少爷?”

这是个极难回答的问题,不能冒失,阁森只得这么着:

“我要……我要……喂,太太到什么地方去了啊?”

“新世界。”

“二小姐呢?”

“不知道。”

“那未,家里只有我们俩啦!”

“…………”桂香没回话,苦笑了又红着脸低下头去。

“红了脸,又笑了,又低了头,哼,她明白了。明白了怎么办?动手……

说不定这时会闯进了谁。放弃了吧!如果她真肯……我不……那就他妈的枉

费了一场心血,逃跑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往后就不必什么啦!可是……可

是……”

阁森想来想去,瞻前顾后,痴呆着,心慌了而且发颤,发颤的结果,仍

然迸出无意识的循环的语句。

“太太是到什么地方去了啊,桂香?”

桂香两目晶明透亮的望他,完全明白他正需要自己。阳光照在壁上的太

太的照像上,反射入她的眼帘,她忸怩了,畏缩了,渐渐的要遁逃。这严重

的形势逼着阁森先开了脚步下了楼。他悻悻的关了房门,脱了衣服,蒙着被

睡了,在被里他恨婶婶,恨桂香,恨自己,恨世间的一切。他想就此屏除杂

念熟睡一阵,可是越睡越醒,越醒起想,越想越不能自治了,渐渐的探出头

来,床边的小凳上的《武则天》,《红楼梦》,《东周列国志》等的小说,

都在有兴致的地方照着摺页揭开,摊在枕边浏览,总和这些有趣的材料和自

己的幻想,精细的印证。他俯着身体颤动,渐渐抱着被了,抱了一阵,觉着

不能得到安慰,忽又将被推开,不顾一切的叫喊:

“桂香,桂香,桂香。”

“来啦,来啦,就来啦……什么事,阁少爷?”桂香一路应着下楼,走

进阁森的卧室。

“给我打洗脚水。”

“少爷不是下午要到局里去吗?是时候了,还洗什么脚!”

“局里去!那是骗太太的。今天是夜班,嘿……嘿……嘿……夜班。”

阁森高兴了,吆五喝六的支使桂香,异样的微笑浮在脸上,想借此堂皇

的支使掩饰自己的丑态。他已变更战略了。他的工作务在这纷坛的支使中入

手。他的目的,务在和她接近的机会极多时达到。如果仍旧失败,就痛痛快

快的使她奔波一顿辛苦一顿也值得,就这样报复她,泄了自己一肚子的闷气

也值得。

水,打来了。擦脚布等,预备了。阁森坐在床沿,两脚一伸,触着桂香

的膝,“给我脱袜子。”袜子在桂香战栗惊惶中脱了。“给我洗,”他的脚

在桂香羞惭时洗净了,但这于他没有丝毫的裨益,他将桂香的手拉开,自己

擦了一阵,但是更无味了,又将她的手仍然拉回来,终于叫她洗完功。又叫

她收拾房间,预备茶烟,这样那样,在冗杂的使唤中,他很用了些功夫,使

着她的脸上渐渐表现出和他同样的焦急,各人的心坎中爆发了同样的火花。

“整理好了吗?我要睡了,把房门向里面锁好,你再出去。

“向里面锁好我再出去!那不是仍然没有落锁吗?”她说着,羞答答的

笑了。

“你别管,锁好了,要开要开,我为的是怕风。”

门,真的锁了。

“来,给我盖被,我有些怕冷。你不怕冷吗?”阁森笔直的躺着,真的

冷得发颤。

“我不怕冷,”桂香答着,跪在床沿,给他盖被。

“外边就这样行了,里边再给按紧一点。”

桂香俯着身子去按里边的被,冷不防被里两支异军突起,她被包围。奇

怪,那时阁森一点都不觉着冷,被推开在一边。

五点钟后,陈太太由新世界尽兴而归,在楼上的卧室吸烟。阁森穿着长

袍马褂由大门外走进来,上了楼,照例的在婶婶的房门口站了一站,手里还

握着灰呢帽。

“你刚由局里回来啊,阁森?”

“哼,刚由局里回来,军事紧急,晚上还得去。”

(原载 1926 年 12 月 18 日《晨报副镌》,选自短

篇小说集《怂恿》,1927 年 8 月,上海开明书店)

莫校长

要显赫便显赫;要兔子装老虎便装老虎;有门路可钻,干吗不去钻;人

谁不想满足自己无边的欲望直往安富尊荣的道上闯啊!彰明的自私算不了自

私;一个人始终不改变其固习的不真实,也仍不失其为真实。真的,这也是

一派的人生哲学,而这派人生哲学的精髓,怕只有莫校长最能豁然的贯通,

而且宗奉得待为彻底!

莫校长似乎是办腻了乡村小学才离乡的,其实并非真腻,因为他是两个

小学校的校长,身兼多职,而校长夫人只一位,这是一个应设法救济的缺点,

兼之心慕 S 市的繁华,因此兴了远游之念,毅然的敝展尊荣,到 S 市留学去。

他在一个专修学校当学员,但校长的名分却藕断丝连的仍然遥领着长衣

马褂穿得很整洁,一举一动,颇有文质彬彬的仪表。他不跟谁诙谐活泼,也

不加入一切学事的组合,以示与纯粹的学生子大有区别;群居寂寞,少不的

检出旧信和心目中认为优秀的分子谈谈:“这信是我一个学生写的,他十九

岁就考上了省立师范,如今是二年级了呢!这是县长的孙子的信,写的不错,

也是我一手教出来的。”言下唏嘘,追念他往昔的功勋;伤怀自己如今怎生

的埋没;至于差不多的学友想和他攀谈,充其量,只博得他头顾左右的应酬

的一笑。他除了做校长之外也随班上课,但只专修致书学生家长,说某生欠

学米半升,某生欠学费几角几分,拖延至今殊属不成事体;或与职教员函商

办学的大政,厕所里苍蝇太多,有碍卫生,窗纸破旧应赶早糊补。总而言之,

在教室专修这种功课,显然是和讲师分庭抗礼,若是讲师不识泰山的瞟了他

一眼,就该挨他的“哼,什么东西!”诚然的,从头至尾去研究他,谁都默

认他就生成一具“校长”胚,兀自永远有做校长的福分!

他并非瞧不起人,平时看见同学老 C 常有国务院,交通部或陆军部的信

件,证之老 C 那堂皇的像貌,与乎言谈之间的气派,又加以年初五的牌九席

上,莫校长做了厄运的庄家,老 C 维持正义的阻止小子们对他的欺瞒,他于

是万无一失的结交了老 C。

九个月的校长式的学生时代一刹那过去了,莫校长资格又增加了,自然

不屑屈就原职;只是在 S 市永远闲居下去,究竟有 令誉,而那时老 C 却是

一个大书局的职员,他乘此机会,便做了老 C 一个理想的同事,他关照朋友

们寄信给他只在信封上写着“CH 书局编辑所莫休先生收”就万无一失。老 C

虽没受过他的吩咐,自然给他转去,这样,一个双料的乡村的小学校长,在

人们的心目中,又是一个大书局的编辑,至少也是一个职员,谁不心羡他育

“能自致于青云之上”的天才!本来,他和老 C 彼此一体,老 C 做了编辑,

不就像他做了编辑一样吗?

虚荣究竟无补实际,许是不胜沧桑身世之感,莫校长终于掏出一张大号

的排着队伍的官衔的名片,到 CH 书局去会老 C。

“老 C,尽住在 S 市,真是无聊,我想拿出一千八百在此地来独立经营,

你看,开店啊,还是办学校?我筹谋了一向,至今没个主意。”“开店未尝

不可,办学校更是你的本行,反正 S 市这样的繁华热闹,什么都可干得好,

只看各人的经验与兴趣。”

“如果办学校,第一是校址顶难找;热闹地点,房金太贵,冷静地点,

又怕招不着学生,开店吧,也一样。我想最好在市东一带赁三上三下的房子,

楼上办学校或租出一部分,楼下抽出一间来开纸烟糖果店。学生发达便取消

商店,买卖发达便取消学校;但学生发达,商店却是仍然可开的,为什么,

只要拉拢了孩子们的买卖,收入就很不少,你以为何如?”

“这是关乎资本亏盈的事,我不能替你作主。只是学校和商店同时开办,

你有许多的精力照顾得到吗?”

“不成问题,学校方面我有许多朋友可以尽义务,商店方面我可以叫父

亲母亲来管,这是非自己的人不可的,而且他们也可以兼顾学校方面的事。”

“经常费呢?”

“经常费要不了多少。房金伙食每月五十元差不多了。学生每人每季缴

十元的学费,这算是特别价廉了,只要能招到一百学生,每季便有千把块钱

的收入。我想一百学生不难。”

大体的计划就这样决定了,以莫校长的资本的雄厚,又富于勇敢果断的

精神,在一个多月中便校舍也找着了,桌椅等校具也在乡下做好运来了,校

章也简单的草就了,教员是现成,只要供给膳宿,终有人来承乏;所难的,

是专供给膳宿怕找不着女教员,但无论如何,一个是不能少,目前虽许办不

到,缓缓的终须另行设法;其次是校名还待斟酌,校董还须接洽几位中等的

名流或半边绅士;再次是学校的匾额最好是唐驼的字,只是这些非借重老 C

不可。他匆忙的带着校章和教职员录等又会老 C 去。

“老 C,一切都筹备好了,阳历八月可以开学。这是校章,教职员录,

请你介绍印刷。”他很忙乱的将带来的一切拿出来。“你的名誉教授请不要

推辞,还有几个相好的同学我也写了他们的名字,这是名誉职,我想他们没

有不愿意的。”说着,觉得这样给老 C 和朋友们以不小的面子似的。“校董

也拟就了,这要烦你去接洽,没有他们出名是办不成事的。唐驼是热心教育

的,劳你的驾介绍写个匾额,该不会要报酬吧?”

“别的我可以代劳,但唐驼我不认识;至于校董,我觉着你既是独立经

营,似乎不必勉强他们出名,办规模大点的学校,不妨来得冠冕一点,小规

模的可无须过于铺张。凡事只要脚踏实地,切于实用,就赁一间亭子间也可

以办学校的。”

“亭子间里可以办学校,你真挖苦人!”

“什么挖苦人,在 S 市,亭子间里办大学都行,只要办得认真!如果要

办得奇巧一点,下一定向办教育的标准上进行,那未,将亭子间装饰得精致

一点,开一个小小的店面,里面置一张睡椅,自己翘着大腿坐着,学生一个

个或两三个一排,站在店台前面听讲。铜元五枚一次或十枚一次,价钱随意

定,交多少钱给多少货,当面交易,出门不换。一天真可教百把个学生的,

这多经济而且实惠!我将来穷极无聊时,许就这样干一下看。”

“不和你说笑, 真的,你看学校起个什么名儿?我打算起个‘世界公学’,

不过这名儿虽是可以压服一校的校名,但我党着太渺茫一点,‘五民中学’

好不好?现在五民主义风行一时,我这个学校正是应运而生,青年们瞧见这

时髦的校名,一定很踊跃报名的。你觉得怎样?”

“我觉得政局不定,这种名色的学校恐怕容易惹起官厅的注意吧?”

“不,讲老实话,这校名,我有个巧妙的解释:五民主义如果在 S 市行

时,我的学校便可以说是宣传五民主义的机关;是发扬民衣,民食,民住,

民乐,民工主义的机关;反之,便可以说是为‘士,农,工,商,兵’而设

的。这样随机应变,政府查办也查不出什么,我想决不会受政潮的影响,决

不会受政潮的影响。”

“好,妙绝,妙绝天下之伦!哈哈哈。”庄重的老 C 也不禁敲掌的笑了。

“喊,听说密司 H 生活很艰难,我很想聘她,但不知只供膳宿行不行?

如果将来学生发达,仍然可以支薪的。你可以替我游说游说吗?”莫校长始

终不忘记往年的那缺点,找出一位密司 H 来。

“大家都是同学,她的住址你也知道,你不妨自己去试试喽!她和你也

有相当的交情的。”老 C 早知道他的宗旨,推托着说。

距这次的商酌,又是半月了。市东一带的街壁上满堆着各色的“五民中

学招生”的广告,而且“莫休”两字在“校长”底下端端正正的列着。十字

街的电杆上,簇新的“五民中学”的小横匾,从许多的旧校牌里挤出来,峨

峨的在迎接如梭的行人的面孔,表示它是大海中的塔灯,是盲目的青年们的

向导,是闹智识荒时代的救星;多么有意思呵,那转湾拐角处的带剑的“五

民中学由此往北”的小横匾,不拘日夜的牵拉着青年们到光明之路去!

老 C 久仰莫校长是富于办学精神和兴味的,很想去参观他的学校。一次

他到市东访友,不幸迷了路,走到一个弄口,那“五民中学”的匾额忽然显

现在他的眼前,他仔细看去,匾上虽是署着“唐驼书”,但唐驼似乎没有那

们一派的扁形欧体行世。他曾听说莫校长的几百份校章不到半个月便给索完

了,报名的必定很发达,现在的莫校长不知又是怎生的一个气派,于是他决

计走进去参观一下,且和他再作一度的趣谈。

找着了校门,老 C 不待通报的闯进去;也不用通报,进门便是办公室,

里面一位四十以上的妇人勒着袖擦桌子,见了老 C,即刻来接待。她的衣服

很朴素,但不十分像一个娘姨。不久,隔壁的教室里一位穿蓝布衫的老者走

出来,头上五寸多长的灰丝,显然存留着清代的古迹,面色黝黑,大类忠厚

传家的田主。

“校长在家吗?”老 C 问。

“不在家,嘿嘿嘿,先生要会他吗?等一会许就回来的。”

“那未,我等一会吧!”

办公室仅有能容四个方台的面积,三个人在里面想走动一步,似乎很费

周折;壁上挂着几片尺多宽的镜架,因为光线过门不入,看不清写的什么,

但可决定其不是“财源广进”,“万事亨通”之类。校址是三上三下的房子,

楼上有一间摆着桌椅,似乎没有学生坐过,余两间住了人。楼下一间是办公

室,余两间打通,虽不很大,二十条二人椅尽摆得下。芝麻大的学生子足有

二十三四枚,在教室里散漫着,有的互相唾骂,有的在吃花生米,个个带着

一幅鼻涕和墨扮成的花脸,追来逐去,口中时时发出一声声的“娘操”。也

有三四个十六七岁的学员,在高声叫喊。振臂挥拳的左右大局。许是校长不

在家时,他们趁此千载一时的机会尽情来快乐一下。

老 C 一壁候着,一壁参观,忽然二位太太推门进来,恰巧那时楼上走下

来一位先生。

“先生,我们的孩子早就缴过学费了,书籍费也一文不短,开学快个把

月了,干吗还不给他书念?”一位太太气得冒烟的开始质问了。

“这事,你顶好问这儿的校长,我是房客。”那位先生昂然的走出去了。

别装腔,在学校青黄不接的时候,房客担任教授,不过正式教员却总共

一位,就是莫校长自己;学监兼听差就是他的父亲,顶上盘着辫子的;舍监

兼娘姨是她的母亲,擦桌子的那位;招生的期限没一定,以无人纳费为截止;

招生的手续只考验学生缴费的能力,能一次缴足或分期缴足,便“进”,若

仅缴一月的费而读过了三天未续缴的,便“滚”。莫校长教课很严,学生不

听号令便罚跪罚站,甚至打,他的教育方针是采设计教学法,中国式的,他

拿着书本照着讲,学生呆呆的坐着仰着头听就是,没有错,书,纸,笔墨大

概用不着。那两位太太的质问,真是神经过敏,因为待遇既是一律,难道将

她们的孩子特别优待起来给他们书念!

老 C 参观不久,校中的盛况已一目了然,只是脑中蓦然间涌出一个回忆:

照莫校长当初的计划,三上三下的房子应有一间是纸烟糖果店。许是学生不

发达,无开办之必要;不然,便是改变了计划,校旁的成衣店和柴炭店必有

一家是他附设的。再次是女教员不知找着了没有,总共有几位。

近年 S 市的学校,很是当年,正如春雨后的杂草,在旷野漫无限制的自

由自在的蔓延着,与商店的发达并驾齐驱,而且学校的内容之丰富,也和商

店的“百货俱全”一样。莫校长的学校当然不会落后,在三四个月里,什么

平民夜校啦,英算补习科啦,国文专修科啦,国语讲习所啦,无一不备, “五

民中学”的校匾之下,陪衬着数不清的招牌。这真算他的能为!

被驱策于探险的意念,老 C 公然还去参与五民中学的休业式。不过那次

去参观,着实是身不由己。他走到学校门口,发现“五民中学”校匾之下,

许多的招牌里又有“女子中学筹备处”的一块。三间校舍,在冷静中似又粉

饰过了,而且流通空气的窗户又多开了一个。教室里的墙壁上,还粘着许多

印刷的彩色画。

“久违久违,老 C,”莫校长见了老 C,微笑着站起来。

“上次曾来看你过,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啊?”老 C 勉强的应酬着。

“上次因为有点事,失迎得很!”莫校长答着,按铃:“听差,泡茶来,

快点。”

“来啦,来啦!”还是那位灰丝盘顶的老人应声端了茶来,退立一边,

敬候别的吩咐,他的像貌和莫校长的相像。

“你去关照娘姨,早点烧饭,今天有客。”莫校长严厉的命令着,老听

差还没进去,那娘姨,从前那擦桌子的,早在门口“是”的答应了。她好像

很能体贴莫校长的旨意,故意使老 C 瞧见五民中学果然有个娘姨。

“不敢打扰,我就要走的!”老 C 的脸上很有些看不惯的神气。

“不要客气,多坐一会,咱们多谈谈吧!”莫校长忙里偷闲的应酬着。

他们谈着,谈着,老 C 察出他的气派,果然比前显赫多了。衣服很漂亮,

也不像遥领小学校长时代的蹩脚。他在老听差老娘姨前面呛五喝六的支使

着,真像只老虎,在敬茶敬烟与眉目间所露出的笑容,仍然未改往日的真实。

“摇铃!”莫校长命令着。老听差摇了铃后,二十多个学生子,静静的,

烂冬瓜似的滚进了教室,然后莫校长请来宾也入教室,一齐向国旗鞠躬。莫

校长请老 C 训词,老 C 婉谢了,于是他自己上台,诚诚恳恳的演说,要学生

下学期早点来上课,学费带足,欠缴的限一星期之内缴清。演说毕,休业式

也就闭幕了。学生鸟儿似的散了,老 C 也就告辞。莫校长,很客气的送他出

大门,在大门外,他们还谈了好几句:

“贵校学生倒很发达噢!”

“不,因为敝校取录学生比较的严格!”

“有几位女教员?”

“嗯——嗯——暂时还没找得相当的,但下学期无论如何是要想法的。”

“从前,你说要兼办商店,隔壁的成衣店和柴炭店是贵校附设的吗?”

老 C 有意打趣的说。

“商店决计不开了,只打算下学期办个女子中学,现在正在筹备!”莫

校长毫不迟疑的答。在弄堂口一鞠躬之后,老 C 和他永远的分别了。

(原载 1927 年 8 月《教育杂志》19 卷第 8 期,选自短

篇小说集《茶杯里的风波》,1928 年 6 月,上海现代书局)

教  训

“1”路电车辘辘的前进,似专为迎接她而来的,她远远的瞩眺着,觉得

很快慰。月台上的群众纷纷的移动,为着省三五枚铜板,冒着热汗在她身边

挤过去又挤过来,失了魂一般的可怜又可笑,而她却是鹤立鸡群似的站着不

动,只待“头等”车厢安安稳稳的停在自己的脚边恭候,这很可显出她是高

贵超乎一切了。“头等”“三等”在她的心房参差的树着,于是她那快慰的

容貌上自然而然的又染着一层浓厚的傲慢的颜料,这像是那稣赐给她的恩

典,是新加了皇后之冠,她是多么的伟大,眼前一切人物的晃动如虫豸一般

的微细而渺茫,在她那蔚蓝眼的视线中显不出确定的轮廓。

车身蓦然在月台前停止,乘客愈聚愈多,候着上“头等”的也不止她一

个,匆忙的下的下,上的上,但她像是个参观者,泰然的站着,希望群众让

出一条给她上车的路,甚至还盼望他们的口中诚虔的唱出一声“请”。但他

们毫没反省自己是应该这样,只怕司机者推落他们在栅门外,各顾各的拥上

车去,“跟孩子们挤什么,让他们先上去吧!”于是她的念头不得不这样一

转,转得非常得体,直等车上脚铃响了,提醒她是最后上车的,她才从容的

移动那雪白而叠成一股一股的肉体慢慢的攀上车身,快慰的笑脸暂时沉下,

换上一幅庄严的峻峭的,挺着胸脯在车门口,目光在车厢里来回的扫射,扫

射两排的座位,似乎是预告乘客们现在是她来了,谁在她的附近得谁立起来,

难道没有人瞧见她吗?有的,他们是光眼瞎,瞧见,不过瞧见而已,也瞧见

别的,也瞧见别的女人。难道没有人起身吗?有的,他们起身扯扯裤子衣服,

又泰然的坐下,不会再起身了,除非下车。

她用绸巾掩口咳了两声,两眼活溜溜的巡视,露出不满意的表情,她是

上车好久了;虽则年富力强,脚力不坏,到目的地的距离也不远,但这不关

别人的事,她总是至少应由一两个男子让出座儿来给她坐的,男人对女人的

礼貌规定是如此,甚至她的鞋上的半颗灰尘也应有个人替她撢撢,喉间的浓

痰还没有唾出的动机就得有个人捧着痰盂候着,男人对女人的职务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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