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彭家煌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彭家煌【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彭家煌代表作》作者:彭家煌.txt

宾的第一回。.2

作者:彭家煌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5:09

但可惜他们绝对不识货,不懂得什么是高贵是尊严,不懂得在女人前面周旋

是怎么一回事,只庆幸着自己也公然在车上了,有座儿的那还用说,“立起

来”除非是下车!

她的脸上浮起了点沮丧的神色,渐渐的又太平下去,为维持她那身体的

重心起见,和命运相同的女人一样开始手握额顶上摇摆着的藤圈,脖子伸得

很长,不值一顾的,眼左右射了一下又转向窗外,窗外的一切如闪烁的流星,

如浮幻的烟云。

一站过去了,二站过去了,都在她的摇晃着的蓝眼睛里闪过去的,车到

一站,她并不灰心的仍然关注着时局的变动,但他们死东西一般的不动,上

车的,只是向车厢里涌。她骤悟到身不是在伦敦,在纽约,车中人不是效忠

女人的欧美的绅士,而是不将女人当鲜牡丹供在琉璃瓶的 Chinese,在一切

都洋化了的上海,他们不追逐潮流,放弃他们的国粹,于是她像受了奇耻大

辱一般,眉头绷起来,绷 113、得像只鞋刷,虽则即刻要下车,终于将不屑

在许多坐着的狗男人中站着的神色表彰出来,当第四站到了,她步出车厢,

两手雄纠纠的攀住车门,不得不报复似的侧转头来,张起樱唇给他们以严格

的教训:

“Chinese never stand up when the ladies come!”

但这尖脆的话音,只不过是一只小鸟儿的清歌,在车厢外杂嘈的市声中,

是不会轻敲许多人的耳膜之一片的,于是她怅惘的跳下车。

她不瞅身边宫殿一般的马车,马车,她不屑坐:她不瞅身边如梭的汽车,

汽车她不高兴坐,她只狠狠的瞅着那专为迎接她的长蛇似的电车,那上面曾

使她受了洗不清的耻辱。她茫然的,口里只是不断的咕噜着“Chinese!

Chinese!”

在回答全无的马路中,她还是让自己那双很富精力的腿儿,一蹬一蹬的

载着她昂然的前进!

(原载 1927 年 9 月 25 日《文学周报》283 期)

张妈将两个月工资寄回家后,个把月还没接到丈夫的回信,虽在冗忙时,

她心里总是上七下八的,好像身子挂在危崖上摇晃,又像乌云托着她在渺无

边际的空虚中漂流;为着几个钱,恩爱的夫妻就同散了伙被转买到千十万家,

连信都不能常收到,本来,寒苦人家有几个人识字的,要寄信就寄信,那有

这么方便啊!

她的神情惝怳的,每逢前后门“劈拍劈拍”的响,心里就起了共鸣:“说

不定他来了,他说今年春上准到上海来玩玩的。不然,便是邮差送信来,许

多信中有这么的一封:封套小小的,软软的,很脏, 中间有一条红签或是用

粗纸当封套,上面有淡墨写的歪斜的字。”

于是她的脚步就快了,像鸡婆弹土似的忙,把门开了。门外倘是客人,

她就问明了找谁,心冷了半截的把话回复了,果真是邮差送信来,她就如发

了洋财一般的抢着一把接住,一封一封的去认明,看有没有封套上有红签的,

有,她就脚不停轮的奔上楼推推亭子间的门,问:“何先生,请你看看这里

面有没有绍兴寄来的?——这封是不是?”她还拣了一封合于自己所推想

的,俨然就能断定只有绍兴有那么的信封,何先生瞧着她那焦急的样子,偏

要接着信看了又看,越耽误时候越有意义似的将那个“不——是”悠悠的唱

出来,等她灰心的拿着信要交给太太去,他却又叫她回来说:“仿佛有一封

是的样,我还没看清呢!”当真,她又奔回将信给他看,他馋涎欲滴的瞧着

她笑迷迷,慎重其事的,“哼,真没有绍兴寄来的!”这样说了,她才决心

的走去,她只要得着真实的消息,也就不思索自己这样跑来跑去是怎么回事,

她的脑海里有时不过有个这样的影子:何先生很柔和,不像东家和太太那么

的爱对她板起严峻的脸子,自己不识字,太太也不识字,没有他,看家书,

写回信就可真糟了糕。信,星期日的下午她竟收到了一封,套上有红签的,

经何先生证明是绍兴寄来的,她将它贴身的藏着,很高兴,洗衣,泡水,无

论做什么平常不愿意做的事,这时脸上总是露着桃红的笑靥,不过“他该平

安吧?孩子乖吧?婆婆健旺吧?”这些思潮在脑中一回旋,眉毛便皱起,容

颜又是愁戚的,信虽则收到了,里面包藏的是安慰,是悲哀,这还没证实,

她想请何先生替她看看信,只是几个月以来才接到这价值万金的家书,信息

不好,固然不妨缓缓的知道,乐得自己空幻的快乐一阵,倘是信息好,这一

丝的安慰在纷忙冗杂中也就不容易领略到,那太糟踏了,不如等自己闲逸时

再请何先生读给她听,顺便请他写封回信。这样回来的一推敲,主意就决定

了,她还是埋头低脑做她的事,赶快料理她的事务,预备腾出充分的时间来

专办这件事,便中,信纸信封也买好了,回信中应说些什么,那是早是已有

了底稿的。晚餐后,东家和太太上了电影院,家里没有谁,她想这时候了,

就喜滋滋的推开亭子间的门。“何先生今晚不出门吗?”

“没一定,有什么事?”

“想请何先生看看信。”

“好啊,因为你要看信,我就不出门吧!”

她笑着就进了房,转过背,伸手在衬衣里找了半天,找出那封信,交给

何先生。何先生就拆开来看,她虽不识字,也伏在桌上,忧喜的容颜时时在

脸上变幻,眼睛却注视何先生的脸,希望在他的神情里探出家中的消息的好

坏,何先生看了信,脸上浮出的是滑稽的笑容,她的摇摇摆摆的心似乎就安

定了,面部的愁云也消失了,家中平安的消息,在何先生的笑容里探出了,

然而还是急切的问:“我家里该没有什么吗?上个月寄回十块钱信上不知说

了没?”

“没有什么,钱也收到了,只是……”何先生痴痴的瞧着她笑,俨然信

里有笑的材料。

“只是什么?请你念给我听吧,谢谢你!”她的心里有些恍惚,担心着

家里出了什么丑事似的。

“念是自然念给你听,可是念出来你可不要难为情噢。”他笑着,眼睛

斜斜的瞅着她,“你靠拢来点,我轻轻的念给你听吧?”他两手抱着自己的

身子两边摇摆,摆得很入神。

“别装腔,请你爽爽气气的念吧,谢谢你!”她口里虽是这样说,心里

真的有些难为情,只是“靠拢来点”,却不肯照办。

“好吧,那未我念噢?”他微微的有点不满意的念:“妹妹,二月初三

收到汝信,并大洋拾元,我非常欢喜。汝近来身子不知好否,甚念,在外总

要保养身体,钱要用时尽可留用,不必每月全数寄回,家中一切平安,二妹

生了小的;元宵后回家住了半个月,银儿也乖,前几天他受了感冒,晚上发

热,口里只是喊姆妈,现在已经好了。我呢,近来精神有些不济。”这些不

关紧要的话,一气就念完了,他默默的瞧着她,探探气色,她的脸上忽然灰

白了,“银儿才五岁半,这末小的孩子就离了娘,婆婆老态龙钟的还得要人

服侍。他是整天辛劳那有工夫管,冷热尿屎,有谁照应他,这些还事小,他

又没有伴,门前的那口塘,水光闪闪的,设若掉下去,那就……”,她正在

暗地里酸楚,何先生又火上加油的把信中的话接上,“饭也吃不下,做事是

无精打彩的,走进房,冷冷清清的像是和尚庵,一躺在床上就做梦,每每梦

见你,梦到那些事情上去。两年多的日子都是这样凄凄怆怆的过去,妹妹

呀……”他又停住了,眼睛向她睃了一睃,吓吓的干笑着。她的灰白的脸忽

又血红了,眼眶里泪珠莹莹的。她发现何先生注视她,她用手遮了脸,转过

身子去。

“还有要紧的话,——怎么着!站拢来点啊!”

“唉,谢谢你,不要念了,我是光眼瞎,你随意造些话在里面,谁晓得。”

她羞羞的回转头来说;精神又渐渐的舒畅了,快慰了。

“真的,句句是真的,我还骗你吗,你素来对我很好的,我还骗你吗?”

“唉,那就是他受了人家的骗啦!——唉,作孽,他也是少读了几句书,

家信也要请人写,请人看的,你晓得又是请了个什么化孙子写了这些鬼话啦!

唉,真作孽!”

“是呀,写信就要找我们这样老实人写,这作兴是谁跟他玩笑也说不定,

我是照着信上念的。只是你已经出门这样久,他就难道真不想你吗?”他瞧

着她融融的笑:“那个男人不想堂客,那个堂客又不想男人的。”

她把头低下去,避一避灯光,何先生越瞧越神往,“还有要紧的话”也

就没有了。她像受了感冒似的,身子动了一动,却启却又停住,沉思了一阵

说:“何先生,真的不出门吗?如果不出门,那就还要麻烦你一下。”

“你既是有事,我就不出门也行,你不是别人,什么事我都肯替你尽心

的。”何先生谄媚了两句,又启示她说:“太太又不在家,说不定一二点钟

才回来,趁着你有工夫,就把你要做的事情替你做了吧!”

“是的,太太在家就忙不开,趁着今晚就请你写一封回信吧?一次不了

一次的麻烦你,真是折磨人!”她实实在在的抱歉,虽则自己平常也替他打

水,买东西,究竟写信看信是比什么都难的。

“啊——就是写回信呵,我以为有什么好事情麻烦我,好吧;你就站在

我面前说,我一句一句替你写就是。”

她得了何先生的允许,就像喜鹊一样的要飞下楼去取信纸。

“不必下楼了,你是取信纸吗?我这里有,早就替你预备好了的。”

“信纸信封也要用何先生的,这怎么要得!”她一壁说,一壁走回来,

倚着桌子边站着。”请何先生这样写,就说我身体好,事情未,也不很忙,

只是没有什么大味分。信末,收到了,我很挂念家里,不知为什么老是几个

月不寄信来。”她响了一响嗓子,又再往下说,许多的话就赛跑似的纷乱着,

一齐拥到口门来:“婆婆末,唉……”说到婆婆就有无穷的慨唱要向何先生

申诉似的:“那末大的岁数,不知还常常发气痛不,事情要她老人家少做一

点,这样要管,那样要管,一张碎米嘴整天烦个不住,我要出门未,也不是

纯然为着家里穷,实在也是受不住叽嘈,你怕我真忍心——”她的喉头像塞

了什么,“二妹是前年出嫁的,她老人家就只有这个女儿胎,几多看的重罗!

生了孩子,我好意思不送礼吗?二妹是跟婆婆一气的!在家里的时候,指鸡

骂狗,受她的气也真受足了。但是,我不送礼,她们不生气吗?讲起来,我

在外面赚钱,赚洋钱,唉,一天忙到晚,伤风头痛,还敢困在床上吗?”她

越扯越远,费了一番思索才我着了头绪:“呵,请你添上一句,说我要寄点

衣料给毛毛做点什么,有便头就寄回来,说起来,也算是舅姆胎!就是这几

件事。呵,还请添一句,问问婆婆的安,二妹两娘崽人好不,孩子乖不?我

末,在这里身子好

“慢点,慢点,我闹不清,你这封信是写给谁的?信上开头总要有个称

呼才行啊。这又不是咱们俩在说话!”

“自然是写把他的。”她羞羞的一笑。

“他是谁,我是谁,你是谁,他,他他,嘿;嘿,嘿。”

“他叫邹士林啦,什么‘你是谁’,‘我是谁’的!”

“你平常就称他邹士林的吗?这样还算恭敬吗?真是!还是称他哥哥

吧,他称过你妹妹的。你对哥哥就没有一句没有说的吗?”何先生笑迷迷的,

目光灼灼的就像射进她的心窝的薄膜,她的眼光就避到窗外,对面亭子间里

也是一男一女在作什么,她渐渐的露出苦恼的样子,夫妻之乐在脑里一闪烁,

就像做了亏心事,当了官说不出口供。

“怎么,你对哥哥就说不出一句体贴的温存的话吗?他不是精神不济

吗?不是也在想你吗?不是……”何先生耸一耸肩,皱一皱眉眼,偏着头,

鹰钩鼻子也动了一动,一双贼眼死死的钉着她,她是二十五六的,久旷之后

的妇人。

“好啦,好啦,你就替我添上一句:要他自己也好好保养保养身体就是,

没别的话了。”她苦笑着说,掉转头,不敢正视何先生。

“替人家写信就得把人家心里的话写出来,有些话是说不出口的,我含

糊的替你写着就是。”

何先生拿起笔就写,重要的事,几句就包括了,他就自出心裁的写些动

情的句子,预备念给她听。只是几笔写完了,就没有什么戏唱了,怪乏味的,

“可是在写信上耽误时候大多也就是徒劳的事。”这样一思量,终于笔如游

龙的,一会就写完了。“好,完了,嘻,嘻,嘻!”他笔一搁,眼睛就射着

她,射着她的眉,眼,两峰凸凸的胸部,腰,而且幻想着腰以下的一切。

“笑什么,笑里藏刀,我不相信你写的,你得念给我听,你别欺我光眼

瞎,看你那神气就看得出,你别瞒我。”她带笑的说。

“自然念给你听啦,你站拢来一点,高声的念,像什么,这是私信。”

何先生伸手将她露出衣袖外的手臂像黏了面糊似的一拉,她已神驰到家园,

丈夫为她想病了,她核对丈夫安慰几句,她就像站在丈夫的床沿,被他一拉

似的,站在何先生的身边。她听到:“哥哥,你的信,收到了。近日婆婆安

否?二妹和小儿乖否?银儿吵事不!甚念!妹想送二妹一点衣料,给小儿做

衣服,有便即当寄回家,妹在外自知保养,请莫悬念。自己身体要紧。”她

就像在跟丈夫对话,相距咫尺似的,“哥哥,请晚上不要胡思乱想啊,像我,

难道不时常思想你吗?只是想来想去,还是一场空,这不是无益之事吗?哥

哥呀……”何先生有神有韵的念,一壁笑着偷偷的瞅着她,她的确又落到凄

愁的海里了,她顿觉自己还启在他乡,对着别的男子的面孔,这些情话虽是

自己心里所要说的千万分之一,然而这是别的人替她说出的,这不是说给丈

夫听,是何先生说给她自己听,凄切,羞惭的情绪在她的脸上交织着,眼泪

几乎流下来了。但她的眼泪不愿对着何先生流,她强作笑颜说:

“你们当先生的就没有一个好人,请你写封信呢就爱鬼扯腿的乱写,唉,

我要是认识几个字,自己能够动笔,真是一世也不愿求你们的。”她狠狠的

啐了何先生一口,但她那春情骆宕的神景,徒然使何先生加倍的醉迷!

“真是,费力不讨好,我贪图个什么,这样体贴的替你写信?”何先生

拿着写好了的信,紧紧的握着,咬紧牙齿装出要扯去的形势。

“好啦,好人做到底,我说得玩的,请你将信给我吧,谢谢你!”她恳

求的说。

“是啦,这就是话了!”何先生笑着说,一壁将封套照着原信上载的住

址写了,昂起头来沉着的咕噜着:“你将什么谢我啊,口口声声‘谢谢你谢

谢你?’”

“啊——啊——我替你洗衣服,干干净净的洗。”

“不行,洗衣服我还是给钱你,而且多给。”

“替你扫地拖地板,擦桌椅。”

“更不行,这我自己能动手,不必劳你的驾。”

“那未,怎样谢你呢?——买两盒香烟送给你。”

“见鬼啦,我少的是香烟吗?有的是大联珠!”

“那未,我谢你什么,你说出来啊!”

“你不要花钱去买,也不要你向别处去寻求,你自己身上有的,现在就

带在身边呢,我要的是那东西,你猜。”

“我身边没有末,你指给我看,你所要的。”她毫不思索的说。但她为

何先生的奸诈的丑态所提醒,胸部就一起一伏的,神经紧张起来,怯羞与苦

闷笼罩在她的脸上,室内惨淡的夜色四合着,她融合在里面化作一片朦胧,

她头晕耳热的,眼睛痴呆的瞧着何先生,身子不由得慑缩的往后退,何先生

强盗般的窜起来,“我要的是这个!”他抢着用手撩起她的衣服说,纵步跳

上前,“扎,扎”的把房门锁了,“碰,碰”的将窗户关了。

“我不,我不,我不……”

“嘻嘻嘻,嘿嘿嘿!”

软弱的挣扎的声音渐渐的微细,亭子间的灯光突然灭了……

   

一九二七,十,十于上海

(原载 1927 年 11 月《幻洲》半月刊 2 卷 3 期,选自短

篇小说集《茶杯里的风波》1928 年 6 月,上海现代书局)

改  革

曙光还没打定主意惠临到窗子上,韦公听见爆竹到处响,就不管昨晚摩

麻雀、掷骰子闹得太晚,连眼皮还不曾合拢一回,便也从温软的被里挣了起

来。这天不是接到党部里开紧急会议的通知;也不是得了共产党要暴动的消

息,值得去报告戒严司令,好邀一笔重赏;也不是那不能维持生活的纱厂工

人要大罢工,得去弹压,解散;更不是有什么好玩的事体如杀头着火之类可

看,值得我们这位好同志那未早就起床的。只因那天是我们中华民国旧历十

七年的元旦。

原来这无比“五卅”“五七”和一切什么纪念日都重要。虽则我们的国

度里那“新历”早就跟着一大群的新文化从海外输入了,每年弄出两个元旦

来,然而本质上,新历元旦压根儿就赶不上旧历元旦那未切于实用,那未真

正算得过年。那只是一般好高骛远的浅薄少年拿来应卯的,我们从这上面就

可批判出它俩的优劣来:比如过新历年,大家不过发发贺年片,各机关冷冷

清清放三五天假,见了朋友不过和平常一样点点头,握握手,懂洋泾浜的说

一声,“AHappyNewYearForYou”。至于稳健分子他才不肯那未丢脸呢!这时

节,长辈或上司那边你去是自然应该去贺贺,可是你见了他们,你只有呆坐

寒暄的分儿,你总不好意思来别的表示恭敬的花头的。如果到了旧历元旦,

那你就不能这样简慢这般大意啦。不怕你曾过过一回新历年,你还得慎重其

事的再过一回旧历年才算过足了瘾;而且所有的事业、经营、讨帐、催款、

办年货、送人情以及扫除灰尘等大事都得在除夕前结束。 “一年之计在于春”,

你辛苦了一年,那时时你应该把一切弄个清爽,腾出大部分的精神和辰光从

元旦起专心一意的娱乐个把月,那差不多和张勋的军队打开了南京准弟兄们

大抢三天一样,这时节官厅连叫化子,修马路的囚犯,都恩准他们在街上赌

钱,掷骰子,上等人更不用说,只要你不是有共产嫌疑,写文字讥评党国要

人,那真是小雀子出了笼,再自由没有的。不过天大的事可在这时节搁起,

但那“拜年”你无论如何懈怠不得,因为过新历元旦时你不曾拜,也不作兴

拜,发了贺年片是空的,只有这时节你才能一家家去登门作揖,在长辈或上

司前行那叩头或九十度的鞠躬礼,一句话,你那满肚子的恭敬礼貌也只有这

时才是行的唯一机会。我们的韦公就为着这缘故,他得赶早到一个中央委员

老爷那边去一趟。

那中央委员老爷爱住在离都市二三十里的一个偏僻地方,到他家里去虽

可乘火车,但下车后还要走半里又纤回又臭的烂泥路,乘公共汽车或洋车吧,

可是太不合算。在委员老爷自己,固然是恶嚣杂,爱山水,有隐士之风,到

那儿逛逛有自备的摩托卡,进京开会有国备的专车,但一般远地的小人物去

拜访他,那就很费事啦。如果误了钟点,赶不上火车,得掏许多的血本来乘

汽车或洋车,在半路上还怕给小瘪三捉了肥猪,平常没事儿不去拜访他还不

觉着怪难过的,何况是时行拜年的旧历元旦呢。他充军充到那世上,真是故

意跟韦公这般人捣乱的。

那从民国十六年就飞起的细雨,这时还像哭丧人的泪儿洒个不住;那从

除夕就发作了的狂风也不看看节气,好像刮起了兴头还在空中放肆的乱吼;

街上的店家都像吃饱了的老牛,闭了大嘴一般,将财门开了之后,又紧紧的

封着;马路旁的赌摊也还不曾摆出一个来,只有每家屋檐下那疏疏密密的通

宵未睡的孩子们还在高兴的放着冲天爆。不瞒人,我们这位穿戴齐全的韦公

出门时,天还只有点毛毛亮。这不纯然因为是辰光早,一大半也是乌云弥漫

了满天,雨中还夹杂着雪雹,将天色弄暗淡了的缘故呢!

生怕浸湿皮鞋,韦公就捡没有水的石块将脚尖踏上去,那好似点水的蜻

蜒,又像轻手轻脚的窃贼,每一步都得使身体一伸一缩,那姿势可以说是跳

吧,他就几步跳到附近一个弄堂里,敲敲一家人家的后门。因为那委员老爷

不是他私有的,他到他那边去不通知同志一声,似乎是自私自利,虽然同志

们下一定能够同他一道去。好在那家人家还不曾睡觉,他就很顺利的走进去,

一直冲上楼,推开门用随便的口气问:

“喂,黄同志,邹同志,怎么还不起来,老头子那边也得走一趟吧!”

黄同志早就张着耳朵听,他们原是不拘礼貌的,这时他只瞪着眼呆呆的

望着床前的韦公呆笑,许久才装出个不信禁忌的样子说:

“见鬼啦,这未早就起来!——喂,告诉你,昨晚我输了十八块,真背

时!”

邹同志装着睡着了,弓着腿不动,像葬在那被里,但一听到“老头子”,

他终于像蚯蚓样扭了两扭,掀开被露出那红眼睛,又伸出一只手来,“晤—

—”他伸了个懒腰说:

“今天早上五点钟才睡,唉——实在是——”

黄同志就揭穿他那种虚伪的不高兴说:“叹什么气呀!三十四块钱进了

袋还有什么不舒服的!”

韦公是急急于要走的,他就不耐烦的说:“不和你们谈这个,喂,你们

究竟怎么样啦?”

邹同志说:“别急呀,自然要去的,——是的,一道去省事啊!”

好啦,不久,他们三人一路到车站,上了火车。车厢一大半是空的,可

以说是一列贺年的专车吧。在车中他们谈了些昨晚牌九输赢的事:黄同志悔

不该一点多钟的时候还不收手,因为那时他赢了好几十;邹同志就懊恼着没

有下了重注,因为他的手气始终就没衰颓过,韦公干的是小玩意,没有可说

的。大家谈了一阵,不免浏览些铁路边的新年的景色。那景色虽在乌云压压

雨雪纷飞的不清爽的光线之中,但在他们伪心目里却各自有无边的新气象:

韦公呢,他早就不愿株守着月薪六十元的位职,最好中央委员老爷调他充当

个一等科员;黄同志资格高些,他就想补一个肥缺的县知事,弄上三五万好

什么事都不干,有吃有住,幸福一辈子;邹同志却为着他那赋闲大半年了的

堂弟打算。听说时局会有大变动,他们这位中央委员老爷有任省政府主席的

消息,老天爷,他们这几位亲信想当权,不趁着机会活动一下还成,而活动

的步骤——这“拜年”显然不是闹着玩儿的。

下车时,因为到了野外,那风势更加大,呼呼的只往面部压,几乎将他

们那鼻孔的气流顶回去,细雨是像农夫洒石灰样四面八方往下盖,路又泥泞

得很,不知给什么马蹄子踏得那未烂,简直伸不了脚,又没有一个走运的洋

车夫晓得这里有三个雇主要照顾他们。他们只好迎着北风打冲锋,左一步右

一脚的低着头,小心翼翼的拣路走,那怕眼睛里给风拂起了泪波,红鼻孔给

冻得清流浙沥的,也始终不敢将头躲在大衣里偷一会子安,那勇敢奋斗的精

神着实可佩服,那点丹诚也真够撼动天地的。

一脚没走好泥水溅了一身的黄同志忽然生起气来了:“真背时,阳历元

旦我们到老头子那边去碰了这样的天气,现在又这样,真背时!”

因为这位同志受了飞灾,韦公觉着那未早,那未天气不好,跑到这野外,

是他的主动,他就不能不像是为自己开释似的对于这“拜年”加一点骑墙的

论调:

“拜年实在没意思,不过——我们却是和普通一般人不同,顶多见了师

长作作揖,敷衍敷衍了事,况且老头子这边真是生亲了,没法儿的。至于真

真拜年,我是十几年没干过这玩意。”

邹同志因为某种心理所驱使,即刻同情的说:“是啊,我一向就反对,

那真无聊!”

黄同志也说:“我也是十几年没……”

原来这三位都是革命的急先锋,虽在革命事业倥偬之际,无暇对于“拜

年”的命认真的,彻底的来革一下,然而他们却早就将跪拜革成为作揖。谈

锋既经转到“拜年”上,于是还来了一阵对于从前那跪拜的攻击与嘲笑!

“讲起旧式的拜年,哈哈哈!”邹同志开头说:“那真笑话!尤其乡下

人,到了大正初一,照例,早饭是不吃的,唯一的大事是拜年。万事落后的

妇女自然要到初三四才出门,那叫做‘出行’,出行时还放爆竹。男子汉呢,

早晨起来,一洗完脸就把那件月蓝竹布半截单长褂从箱底下翻出来,几下往

身上一罩,拖住半天云里像一把伞,再阔气一点的就加了一件上了霉又皱折

不堪的青布旧马褂,比长褂稍许短一点,带了兄弟和大的孩子们,七八个一

路拜起年来。照老规矩是‘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拜地方’,但是他们

拜完了自己家里的长辈,拜完了邻舍,就拜发了势啦,还管得那套,大队一

开出门就挨家子拜。一走近人家的屋门口,还在大门外头,那长于言谈的走

头,那算是队长,他就敞开喉咙嚷起来:‘常家二爹呢,请到大厅上拜年啊!’

那里头虽是在拉屎,或是在喂猪牛,但他们是时时刻刻提防着这个的,也就

什么都丢在一边,吁吁喘喘的嚷着奔出来打接应:‘那不敢当呢!到了就是

年,到了就是年!哈,真是,太客气了,到火房里请坐,到火房里请坐!’

这边是不因为人家推让就将拜年模糊一点的,自然见了人就倒下去,平辈见

了就作作揖,孩子们那就硬要跪下去像冬爪样在地下打滚,哈,哈哈!那边

回了礼之后,这边又得先开口:‘恭喜你老人家过得热闹年啊!’那边就得:

‘好说,好说!彼此一样,彼此一样,’这边又是:‘你老人家新岁健旺啊!’

那边就得:‘托福,托福!”哈哈哈!天天见面,甚至时时在一块,只隔了

一晚就忽然客气起来,绕弯儿问安,真笑话!真碰了鬼!”邹同志说时,口

沫直往嘴边涌,两手指东画西,描摹得活像,打着湖南的土调模仿两边的口

气,抑扬啊,顿挫啊……使人听了见了,真像亲自听见看见那些怪物在那里

哈哈嘿嘿作拱打揖的,于是博得黄同志的同情的微笑和韦公的赞言:

“好描写,老邹你真形容得刻苦,不但是革命家,还是文学家呢!哈哈

哈!”

“也不是故意形容,”邹同志接着说:“实在的,这情形在乡下到处看

得见。还有,拜了年之后,免不得到火房里坐坐哆!吃芝麻豆子茶啊,嗑瓜

子啊,喝酒啊,再客气点的,还留吃饭。至于孩子们喝不了酒的,就每人分

一碗薯片豆子,他们吃不了就灌在他们的口袋里,好在他们的口袋大,三两

斤货色尽盛得下,他妈故意为他做大些就为的这一手。——到了第二家又是

老套头。这样一家一家拜下去,大人们是灌得醉醺醺的像关公,孩子们就吃

得皮黄骨瘦,吃起饭来翻起眼睛看天,差不多正月那一晌,个个都得害一场

积食病,妈的,真造孽!——唉!——还有那些住在城里的大户人家,老头

子的姨太太讨上好几房,多半是班子里接出来的,十几岁的妹子,论起来你

得喊她‘叔哀姐’,拜起年来,她是长辈,你到他家里去喊‘到大厅上拜年’,

难道真等她走出来才拜,还不是没头没脑的钻近门帘子去,不管她还在床上

裤子都没芽好,你也只好红着脸在门弯里的马桶旁边把头磕下去,那怕你穿

的是新衣,那地上又有一堆鸡屎或一泡浓痰,你还好意思不下礼!妈的,这

宗制度才看见!才该杀!”愤世嫉俗的邹同志,这时便将头左摇右摆的低下

去,非常的感慨系之,未后还将“唉!——”做了这篇高谈的结论。

韦公好像也要将“拜年”臭骂一顿似的,他笑了笑接着说:“我。……”

但同时黄同志也笑容满面的在说:“我……”于是韦公就让了一步说: “好,

好,你说,你说。”

黄同志发言素主慎重,无论做什么,脚步站得稳,从来没有人说他不革

命或反革命。他为人再伶俐,再老练,再能干没有的,虽则在除夕输了钱,

那完全是气运坏。他说:

“这是好几年前的事:那时我记得我是念四岁,在大学堂里念书,因为

离家近,所以不能不回家去过年。正月初一的早晨,照例爹爹妈妈和兄弟侄

子们都得向祖母拜年的,她是八十多岁的活祖宗,顶欢喜见子孙向她拜年的,

那个没向她拜年,在吃饭的时候,她指名说那个于今是不认得大人啦,那个

于今自己能够赚饭吃啦。闭那宗气比挨几个耳光还难受。爹爹妈妈都向她拜,

难道我不拜,我拗得过她?——好,当大家都到了大厅上,我就出了个主意。

我就向他们说:‘我来提一个议,你们一个一个就祖母拜年,太麻烦,她老

人难得回礼,你们顶好站成一个队伍,一齐向祖母拜。’他们都同意了。我

就毛遂自荐作一个司仪的,我要祖母坐在堂屋中间,要他们站成一排,我就

站在旁边做指挥官,喊口令:“一,二,三,’哈,哈,喊完之后,我就无

声无息的走开了。那一次算是躲过了。不过这狡计第二年就不适用,终究给

他们在祖母前面告发了,祖母还是……”

大家虽是佩服黄同志有急智,能躲过“拜年”,又能将“拜年”的方式

变通一下,只是大家以为他那故事还有绝妙的下文,下文既是飘渺了,也就

只随随便便的笑了笑。这就轮到韦公的名下了,但那委员老爷的高第忽然站

在他的前面,是时候啦。韦公便没往下说,各人暗中只忙着戴正他们的帽子,

扯匀他们的马褂,然而态度却始终是慎重的,因为他们拜访中央委员老爷着

实不止几次啦。

按了许久许久的门铃,那得了他们的年赏的听差出来开了门。

“喝,拜年客来了,早啊!”

备人的脸上浮出个不自然的微笑。

“老爷起来吗?”

“没有。”

“那末,我们在客厅里等一等。”

“嗯——讲老实话,老爷起是起来了,因为大学堂里的学生来了十几个,

把客厅拥得拍满的,老爷不愿见他们,始终没出来,他们也就始终坐着不走。”

“我们一进去,他们难为情,就要走的喽!”

“不见得,他们什么时候来的啦,我的天,要走是早已走了的啦!”

“这怎么办呢?”

他们失望的彼此互相看着,眼睛睁得开开的。

“你们带了片子来吗?——只要意思到了就行,我替你们把片子交上去

也一样的!”

他们起始犹疑着,彷徨着,像失足到污泥里的小山羊,想到那前面的青

草地去游游,可是前面隔着一道水,想往后退,又觉着到个地方一次着实不

容易,他们只想说:“你瞧,这是什么天气啊?”但终于只得这末说:

“好,好,就这样。”他们各人将名片掏出来,交给听差,就这样解救

了自己。

“走吧,我们,——这也不过是一个意思。”韦公说。

“是呀,只要意思到了就得。”邹同志说。“北京拜年就是清早起来挨

家丢片子的。”黄同志说。那听差好像有点怕冷的样子,身体只想往后退,

他们也就转过背来,于是老听差将大门关了。他们就在大门外徘徊着。委员

老爷的客厅里那热气蓬蓬的电炉,那碧绿的柔软地毡,那是他们常常享受到

的,这时忽然在脑海里浮晃着,而打在脸上,触着皮肤的却是雨雪,风,他

们真觉着有些冷,但这样感觉的时候,却很短,他们一念着贴在心门上的那

“意思到了”的标话,好像自己的名字已经是永远刻在委员老爷的记忆里,

这差不多是靠得住的,再远一点推测……于是韦公就像一个一等科员,黄同

志像个县知事,邹同志像他那堂弟的恩人,眼前的雨雪云烟,暗淡,依然在

他们心中幻成无边的新气象。他们离开那儿开始渡着回头路的时候,那委员

老爷的客厅里的大钟刚敲八点。是的,这时候天应该大亮啦!

一九二八,三,一八,于上海

(原载 1928 年 6 月《文学周报》319 期)

平淡的事

新近我认识了曾医生,虽然还不曾知道他的名字。

那是因为几天前由北平来了个穷友,一个危险人物,危险到什么人都不

敢惹,没饭吃没衣穿,也没屋子住。

在革命成功以后,忽然发现这位十年不见的老友,竟还活着,我是多么

高兴啊!我想在僻处赁间小房好使他安身,也想以九牛二虎之力随时接济他

一点生活费。我替他找了两天的房子,在一天傍晚,找着了一个挂眼科牌子

的医生家的一间后楼,即刻就叫我那朋友搬进去。当时,我虽然是和那医生

讲的房价,又交给他房钱,又向他担保我那朋友是十分靠得住的,但在暮色

中,匆忙的我实在没有暇豫的心情去注意他,我不过记住了他的前门两边的

白墙上写着,“照原眼科”,也仿佛记着这医生是姓曾而已。

翌日,我那朋友走来和我谈天。

“昨晚那个房东走到我房里向我借一块钱买米,吓吓吓!我说:

‘我也是靠朋友维持,实在穷得很,如果有,块把钱是不算一回事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