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可惜他们绝对不识货,不懂得什么是高贵是尊严,不懂得在女人前面周旋
是怎么一回事,只庆幸着自己也公然在车上了,有座儿的那还用说,“立起
来”除非是下车!
她的脸上浮起了点沮丧的神色,渐渐的又太平下去,为维持她那身体的
重心起见,和命运相同的女人一样开始手握额顶上摇摆着的藤圈,脖子伸得
很长,不值一顾的,眼左右射了一下又转向窗外,窗外的一切如闪烁的流星,
如浮幻的烟云。
一站过去了,二站过去了,都在她的摇晃着的蓝眼睛里闪过去的,车到
一站,她并不灰心的仍然关注着时局的变动,但他们死东西一般的不动,上
车的,只是向车厢里涌。她骤悟到身不是在伦敦,在纽约,车中人不是效忠
女人的欧美的绅士,而是不将女人当鲜牡丹供在琉璃瓶的 Chinese,在一切
都洋化了的上海,他们不追逐潮流,放弃他们的国粹,于是她像受了奇耻大
辱一般,眉头绷起来,绷 113、得像只鞋刷,虽则即刻要下车,终于将不屑
在许多坐着的狗男人中站着的神色表彰出来,当第四站到了,她步出车厢,
两手雄纠纠的攀住车门,不得不报复似的侧转头来,张起樱唇给他们以严格
的教训:
“Chinese never stand up when the ladies come!”
但这尖脆的话音,只不过是一只小鸟儿的清歌,在车厢外杂嘈的市声中,
是不会轻敲许多人的耳膜之一片的,于是她怅惘的跳下车。
她不瞅身边宫殿一般的马车,马车,她不屑坐:她不瞅身边如梭的汽车,
汽车她不高兴坐,她只狠狠的瞅着那专为迎接她的长蛇似的电车,那上面曾
使她受了洗不清的耻辱。她茫然的,口里只是不断的咕噜着“Chinese!
Chinese!”
在回答全无的马路中,她还是让自己那双很富精力的腿儿,一蹬一蹬的
载着她昂然的前进!
(原载 1927 年 9 月 25 日《文学周报》283 期)
劫
张妈将两个月工资寄回家后,个把月还没接到丈夫的回信,虽在冗忙时,
她心里总是上七下八的,好像身子挂在危崖上摇晃,又像乌云托着她在渺无
边际的空虚中漂流;为着几个钱,恩爱的夫妻就同散了伙被转买到千十万家,
连信都不能常收到,本来,寒苦人家有几个人识字的,要寄信就寄信,那有
这么方便啊!
她的神情惝怳的,每逢前后门“劈拍劈拍”的响,心里就起了共鸣:“说
不定他来了,他说今年春上准到上海来玩玩的。不然,便是邮差送信来,许
多信中有这么的一封:封套小小的,软软的,很脏, 中间有一条红签或是用
粗纸当封套,上面有淡墨写的歪斜的字。”
于是她的脚步就快了,像鸡婆弹土似的忙,把门开了。门外倘是客人,
她就问明了找谁,心冷了半截的把话回复了,果真是邮差送信来,她就如发
了洋财一般的抢着一把接住,一封一封的去认明,看有没有封套上有红签的,
有,她就脚不停轮的奔上楼推推亭子间的门,问:“何先生,请你看看这里
面有没有绍兴寄来的?——这封是不是?”她还拣了一封合于自己所推想
的,俨然就能断定只有绍兴有那么的信封,何先生瞧着她那焦急的样子,偏
要接着信看了又看,越耽误时候越有意义似的将那个“不——是”悠悠的唱
出来,等她灰心的拿着信要交给太太去,他却又叫她回来说:“仿佛有一封
是的样,我还没看清呢!”当真,她又奔回将信给他看,他馋涎欲滴的瞧着
她笑迷迷,慎重其事的,“哼,真没有绍兴寄来的!”这样说了,她才决心
的走去,她只要得着真实的消息,也就不思索自己这样跑来跑去是怎么回事,
她的脑海里有时不过有个这样的影子:何先生很柔和,不像东家和太太那么
的爱对她板起严峻的脸子,自己不识字,太太也不识字,没有他,看家书,
写回信就可真糟了糕。信,星期日的下午她竟收到了一封,套上有红签的,
经何先生证明是绍兴寄来的,她将它贴身的藏着,很高兴,洗衣,泡水,无
论做什么平常不愿意做的事,这时脸上总是露着桃红的笑靥,不过“他该平
安吧?孩子乖吧?婆婆健旺吧?”这些思潮在脑中一回旋,眉毛便皱起,容
颜又是愁戚的,信虽则收到了,里面包藏的是安慰,是悲哀,这还没证实,
她想请何先生替她看看信,只是几个月以来才接到这价值万金的家书,信息
不好,固然不妨缓缓的知道,乐得自己空幻的快乐一阵,倘是信息好,这一
丝的安慰在纷忙冗杂中也就不容易领略到,那太糟踏了,不如等自己闲逸时
再请何先生读给她听,顺便请他写封回信。这样回来的一推敲,主意就决定
了,她还是埋头低脑做她的事,赶快料理她的事务,预备腾出充分的时间来
专办这件事,便中,信纸信封也买好了,回信中应说些什么,那是早是已有
了底稿的。晚餐后,东家和太太上了电影院,家里没有谁,她想这时候了,
就喜滋滋的推开亭子间的门。“何先生今晚不出门吗?”
“没一定,有什么事?”
“想请何先生看看信。”
“好啊,因为你要看信,我就不出门吧!”
她笑着就进了房,转过背,伸手在衬衣里找了半天,找出那封信,交给
何先生。何先生就拆开来看,她虽不识字,也伏在桌上,忧喜的容颜时时在
脸上变幻,眼睛却注视何先生的脸,希望在他的神情里探出家中的消息的好
坏,何先生看了信,脸上浮出的是滑稽的笑容,她的摇摇摆摆的心似乎就安
定了,面部的愁云也消失了,家中平安的消息,在何先生的笑容里探出了,
然而还是急切的问:“我家里该没有什么吗?上个月寄回十块钱信上不知说
了没?”
“没有什么,钱也收到了,只是……”何先生痴痴的瞧着她笑,俨然信
里有笑的材料。
“只是什么?请你念给我听吧,谢谢你!”她的心里有些恍惚,担心着
家里出了什么丑事似的。
“念是自然念给你听,可是念出来你可不要难为情噢。”他笑着,眼睛
斜斜的瞅着她,“你靠拢来点,我轻轻的念给你听吧?”他两手抱着自己的
身子两边摇摆,摆得很入神。
“别装腔,请你爽爽气气的念吧,谢谢你!”她口里虽是这样说,心里
真的有些难为情,只是“靠拢来点”,却不肯照办。
“好吧,那未我念噢?”他微微的有点不满意的念:“妹妹,二月初三
收到汝信,并大洋拾元,我非常欢喜。汝近来身子不知好否,甚念,在外总
要保养身体,钱要用时尽可留用,不必每月全数寄回,家中一切平安,二妹
生了小的;元宵后回家住了半个月,银儿也乖,前几天他受了感冒,晚上发
热,口里只是喊姆妈,现在已经好了。我呢,近来精神有些不济。”这些不
关紧要的话,一气就念完了,他默默的瞧着她,探探气色,她的脸上忽然灰
白了,“银儿才五岁半,这末小的孩子就离了娘,婆婆老态龙钟的还得要人
服侍。他是整天辛劳那有工夫管,冷热尿屎,有谁照应他,这些还事小,他
又没有伴,门前的那口塘,水光闪闪的,设若掉下去,那就……”,她正在
暗地里酸楚,何先生又火上加油的把信中的话接上,“饭也吃不下,做事是
无精打彩的,走进房,冷冷清清的像是和尚庵,一躺在床上就做梦,每每梦
见你,梦到那些事情上去。两年多的日子都是这样凄凄怆怆的过去,妹妹
呀……”他又停住了,眼睛向她睃了一睃,吓吓的干笑着。她的灰白的脸忽
又血红了,眼眶里泪珠莹莹的。她发现何先生注视她,她用手遮了脸,转过
身子去。
“还有要紧的话,——怎么着!站拢来点啊!”
“唉,谢谢你,不要念了,我是光眼瞎,你随意造些话在里面,谁晓得。”
她羞羞的回转头来说;精神又渐渐的舒畅了,快慰了。
“真的,句句是真的,我还骗你吗,你素来对我很好的,我还骗你吗?”
“唉,那就是他受了人家的骗啦!——唉,作孽,他也是少读了几句书,
家信也要请人写,请人看的,你晓得又是请了个什么化孙子写了这些鬼话啦!
唉,真作孽!”
“是呀,写信就要找我们这样老实人写,这作兴是谁跟他玩笑也说不定,
我是照着信上念的。只是你已经出门这样久,他就难道真不想你吗?”他瞧
着她融融的笑:“那个男人不想堂客,那个堂客又不想男人的。”
她把头低下去,避一避灯光,何先生越瞧越神往,“还有要紧的话”也
就没有了。她像受了感冒似的,身子动了一动,却启却又停住,沉思了一阵
说:“何先生,真的不出门吗?如果不出门,那就还要麻烦你一下。”
“你既是有事,我就不出门也行,你不是别人,什么事我都肯替你尽心
的。”何先生谄媚了两句,又启示她说:“太太又不在家,说不定一二点钟
才回来,趁着你有工夫,就把你要做的事情替你做了吧!”
“是的,太太在家就忙不开,趁着今晚就请你写一封回信吧?一次不了
一次的麻烦你,真是折磨人!”她实实在在的抱歉,虽则自己平常也替他打
水,买东西,究竟写信看信是比什么都难的。
“啊——就是写回信呵,我以为有什么好事情麻烦我,好吧;你就站在
我面前说,我一句一句替你写就是。”
她得了何先生的允许,就像喜鹊一样的要飞下楼去取信纸。
“不必下楼了,你是取信纸吗?我这里有,早就替你预备好了的。”
“信纸信封也要用何先生的,这怎么要得!”她一壁说,一壁走回来,
倚着桌子边站着。”请何先生这样写,就说我身体好,事情未,也不很忙,
只是没有什么大味分。信末,收到了,我很挂念家里,不知为什么老是几个
月不寄信来。”她响了一响嗓子,又再往下说,许多的话就赛跑似的纷乱着,
一齐拥到口门来:“婆婆末,唉……”说到婆婆就有无穷的慨唱要向何先生
申诉似的:“那末大的岁数,不知还常常发气痛不,事情要她老人家少做一
点,这样要管,那样要管,一张碎米嘴整天烦个不住,我要出门未,也不是
纯然为着家里穷,实在也是受不住叽嘈,你怕我真忍心——”她的喉头像塞
了什么,“二妹是前年出嫁的,她老人家就只有这个女儿胎,几多看的重罗!
生了孩子,我好意思不送礼吗?二妹是跟婆婆一气的!在家里的时候,指鸡
骂狗,受她的气也真受足了。但是,我不送礼,她们不生气吗?讲起来,我
在外面赚钱,赚洋钱,唉,一天忙到晚,伤风头痛,还敢困在床上吗?”她
越扯越远,费了一番思索才我着了头绪:“呵,请你添上一句,说我要寄点
衣料给毛毛做点什么,有便头就寄回来,说起来,也算是舅姆胎!就是这几
件事。呵,还请添一句,问问婆婆的安,二妹两娘崽人好不,孩子乖不?我
末,在这里身子好
“慢点,慢点,我闹不清,你这封信是写给谁的?信上开头总要有个称
呼才行啊。这又不是咱们俩在说话!”
“自然是写把他的。”她羞羞的一笑。
“他是谁,我是谁,你是谁,他,他他,嘿;嘿,嘿。”
“他叫邹士林啦,什么‘你是谁’,‘我是谁’的!”
“你平常就称他邹士林的吗?这样还算恭敬吗?真是!还是称他哥哥
吧,他称过你妹妹的。你对哥哥就没有一句没有说的吗?”何先生笑迷迷的,
目光灼灼的就像射进她的心窝的薄膜,她的眼光就避到窗外,对面亭子间里
也是一男一女在作什么,她渐渐的露出苦恼的样子,夫妻之乐在脑里一闪烁,
就像做了亏心事,当了官说不出口供。
“怎么,你对哥哥就说不出一句体贴的温存的话吗?他不是精神不济
吗?不是也在想你吗?不是……”何先生耸一耸肩,皱一皱眉眼,偏着头,
鹰钩鼻子也动了一动,一双贼眼死死的钉着她,她是二十五六的,久旷之后
的妇人。
“好啦,好啦,你就替我添上一句:要他自己也好好保养保养身体就是,
没别的话了。”她苦笑着说,掉转头,不敢正视何先生。
“替人家写信就得把人家心里的话写出来,有些话是说不出口的,我含
糊的替你写着就是。”
何先生拿起笔就写,重要的事,几句就包括了,他就自出心裁的写些动
情的句子,预备念给她听。只是几笔写完了,就没有什么戏唱了,怪乏味的,
“可是在写信上耽误时候大多也就是徒劳的事。”这样一思量,终于笔如游
龙的,一会就写完了。“好,完了,嘻,嘻,嘻!”他笔一搁,眼睛就射着
她,射着她的眉,眼,两峰凸凸的胸部,腰,而且幻想着腰以下的一切。
“笑什么,笑里藏刀,我不相信你写的,你得念给我听,你别欺我光眼
瞎,看你那神气就看得出,你别瞒我。”她带笑的说。
“自然念给你听啦,你站拢来一点,高声的念,像什么,这是私信。”
何先生伸手将她露出衣袖外的手臂像黏了面糊似的一拉,她已神驰到家园,
丈夫为她想病了,她核对丈夫安慰几句,她就像站在丈夫的床沿,被他一拉
似的,站在何先生的身边。她听到:“哥哥,你的信,收到了。近日婆婆安
否?二妹和小儿乖否?银儿吵事不!甚念!妹想送二妹一点衣料,给小儿做
衣服,有便即当寄回家,妹在外自知保养,请莫悬念。自己身体要紧。”她
就像在跟丈夫对话,相距咫尺似的,“哥哥,请晚上不要胡思乱想啊,像我,
难道不时常思想你吗?只是想来想去,还是一场空,这不是无益之事吗?哥
哥呀……”何先生有神有韵的念,一壁笑着偷偷的瞅着她,她的确又落到凄
愁的海里了,她顿觉自己还启在他乡,对着别的男子的面孔,这些情话虽是
自己心里所要说的千万分之一,然而这是别的人替她说出的,这不是说给丈
夫听,是何先生说给她自己听,凄切,羞惭的情绪在她的脸上交织着,眼泪
几乎流下来了。但她的眼泪不愿对着何先生流,她强作笑颜说:
“你们当先生的就没有一个好人,请你写封信呢就爱鬼扯腿的乱写,唉,
我要是认识几个字,自己能够动笔,真是一世也不愿求你们的。”她狠狠的
啐了何先生一口,但她那春情骆宕的神景,徒然使何先生加倍的醉迷!
“真是,费力不讨好,我贪图个什么,这样体贴的替你写信?”何先生
拿着写好了的信,紧紧的握着,咬紧牙齿装出要扯去的形势。
“好啦,好人做到底,我说得玩的,请你将信给我吧,谢谢你!”她恳
求的说。
“是啦,这就是话了!”何先生笑着说,一壁将封套照着原信上载的住
址写了,昂起头来沉着的咕噜着:“你将什么谢我啊,口口声声‘谢谢你谢
谢你?’”
“啊——啊——我替你洗衣服,干干净净的洗。”
“不行,洗衣服我还是给钱你,而且多给。”
“替你扫地拖地板,擦桌椅。”
“更不行,这我自己能动手,不必劳你的驾。”
“那未,怎样谢你呢?——买两盒香烟送给你。”
“见鬼啦,我少的是香烟吗?有的是大联珠!”
“那未,我谢你什么,你说出来啊!”
“你不要花钱去买,也不要你向别处去寻求,你自己身上有的,现在就
带在身边呢,我要的是那东西,你猜。”
“我身边没有末,你指给我看,你所要的。”她毫不思索的说。但她为
何先生的奸诈的丑态所提醒,胸部就一起一伏的,神经紧张起来,怯羞与苦
闷笼罩在她的脸上,室内惨淡的夜色四合着,她融合在里面化作一片朦胧,
她头晕耳热的,眼睛痴呆的瞧着何先生,身子不由得慑缩的往后退,何先生
强盗般的窜起来,“我要的是这个!”他抢着用手撩起她的衣服说,纵步跳
上前,“扎,扎”的把房门锁了,“碰,碰”的将窗户关了。
“我不,我不,我不……”
“嘻嘻嘻,嘿嘿嘿!”
软弱的挣扎的声音渐渐的微细,亭子间的灯光突然灭了……
一九二七,十,十于上海
(原载 1927 年 11 月《幻洲》半月刊 2 卷 3 期,选自短
篇小说集《茶杯里的风波》1928 年 6 月,上海现代书局)
改 革
曙光还没打定主意惠临到窗子上,韦公听见爆竹到处响,就不管昨晚摩
麻雀、掷骰子闹得太晚,连眼皮还不曾合拢一回,便也从温软的被里挣了起
来。这天不是接到党部里开紧急会议的通知;也不是得了共产党要暴动的消
息,值得去报告戒严司令,好邀一笔重赏;也不是那不能维持生活的纱厂工
人要大罢工,得去弹压,解散;更不是有什么好玩的事体如杀头着火之类可
看,值得我们这位好同志那未早就起床的。只因那天是我们中华民国旧历十
七年的元旦。
原来这无比“五卅”“五七”和一切什么纪念日都重要。虽则我们的国
度里那“新历”早就跟着一大群的新文化从海外输入了,每年弄出两个元旦
来,然而本质上,新历元旦压根儿就赶不上旧历元旦那未切于实用,那未真
正算得过年。那只是一般好高骛远的浅薄少年拿来应卯的,我们从这上面就
可批判出它俩的优劣来:比如过新历年,大家不过发发贺年片,各机关冷冷
清清放三五天假,见了朋友不过和平常一样点点头,握握手,懂洋泾浜的说
一声,“AHappyNewYearForYou”。至于稳健分子他才不肯那未丢脸呢!这时
节,长辈或上司那边你去是自然应该去贺贺,可是你见了他们,你只有呆坐
寒暄的分儿,你总不好意思来别的表示恭敬的花头的。如果到了旧历元旦,
那你就不能这样简慢这般大意啦。不怕你曾过过一回新历年,你还得慎重其
事的再过一回旧历年才算过足了瘾;而且所有的事业、经营、讨帐、催款、
办年货、送人情以及扫除灰尘等大事都得在除夕前结束。 “一年之计在于春”,
你辛苦了一年,那时时你应该把一切弄个清爽,腾出大部分的精神和辰光从
元旦起专心一意的娱乐个把月,那差不多和张勋的军队打开了南京准弟兄们
大抢三天一样,这时节官厅连叫化子,修马路的囚犯,都恩准他们在街上赌
钱,掷骰子,上等人更不用说,只要你不是有共产嫌疑,写文字讥评党国要
人,那真是小雀子出了笼,再自由没有的。不过天大的事可在这时节搁起,
但那“拜年”你无论如何懈怠不得,因为过新历元旦时你不曾拜,也不作兴
拜,发了贺年片是空的,只有这时节你才能一家家去登门作揖,在长辈或上
司前行那叩头或九十度的鞠躬礼,一句话,你那满肚子的恭敬礼貌也只有这
时才是行的唯一机会。我们的韦公就为着这缘故,他得赶早到一个中央委员
老爷那边去一趟。
那中央委员老爷爱住在离都市二三十里的一个偏僻地方,到他家里去虽
可乘火车,但下车后还要走半里又纤回又臭的烂泥路,乘公共汽车或洋车吧,
可是太不合算。在委员老爷自己,固然是恶嚣杂,爱山水,有隐士之风,到
那儿逛逛有自备的摩托卡,进京开会有国备的专车,但一般远地的小人物去
拜访他,那就很费事啦。如果误了钟点,赶不上火车,得掏许多的血本来乘
汽车或洋车,在半路上还怕给小瘪三捉了肥猪,平常没事儿不去拜访他还不
觉着怪难过的,何况是时行拜年的旧历元旦呢。他充军充到那世上,真是故
意跟韦公这般人捣乱的。
那从民国十六年就飞起的细雨,这时还像哭丧人的泪儿洒个不住;那从
除夕就发作了的狂风也不看看节气,好像刮起了兴头还在空中放肆的乱吼;
街上的店家都像吃饱了的老牛,闭了大嘴一般,将财门开了之后,又紧紧的
封着;马路旁的赌摊也还不曾摆出一个来,只有每家屋檐下那疏疏密密的通
宵未睡的孩子们还在高兴的放着冲天爆。不瞒人,我们这位穿戴齐全的韦公
出门时,天还只有点毛毛亮。这不纯然因为是辰光早,一大半也是乌云弥漫
了满天,雨中还夹杂着雪雹,将天色弄暗淡了的缘故呢!
生怕浸湿皮鞋,韦公就捡没有水的石块将脚尖踏上去,那好似点水的蜻
蜒,又像轻手轻脚的窃贼,每一步都得使身体一伸一缩,那姿势可以说是跳
吧,他就几步跳到附近一个弄堂里,敲敲一家人家的后门。因为那委员老爷
不是他私有的,他到他那边去不通知同志一声,似乎是自私自利,虽然同志
们下一定能够同他一道去。好在那家人家还不曾睡觉,他就很顺利的走进去,
一直冲上楼,推开门用随便的口气问:
“喂,黄同志,邹同志,怎么还不起来,老头子那边也得走一趟吧!”
黄同志早就张着耳朵听,他们原是不拘礼貌的,这时他只瞪着眼呆呆的
望着床前的韦公呆笑,许久才装出个不信禁忌的样子说:
“见鬼啦,这未早就起来!——喂,告诉你,昨晚我输了十八块,真背
时!”
邹同志装着睡着了,弓着腿不动,像葬在那被里,但一听到“老头子”,
他终于像蚯蚓样扭了两扭,掀开被露出那红眼睛,又伸出一只手来,“晤—
—”他伸了个懒腰说:
“今天早上五点钟才睡,唉——实在是——”
黄同志就揭穿他那种虚伪的不高兴说:“叹什么气呀!三十四块钱进了
袋还有什么不舒服的!”
韦公是急急于要走的,他就不耐烦的说:“不和你们谈这个,喂,你们
究竟怎么样啦?”
邹同志说:“别急呀,自然要去的,——是的,一道去省事啊!”
好啦,不久,他们三人一路到车站,上了火车。车厢一大半是空的,可
以说是一列贺年的专车吧。在车中他们谈了些昨晚牌九输赢的事:黄同志悔
不该一点多钟的时候还不收手,因为那时他赢了好几十;邹同志就懊恼着没
有下了重注,因为他的手气始终就没衰颓过,韦公干的是小玩意,没有可说
的。大家谈了一阵,不免浏览些铁路边的新年的景色。那景色虽在乌云压压
雨雪纷飞的不清爽的光线之中,但在他们伪心目里却各自有无边的新气象:
韦公呢,他早就不愿株守着月薪六十元的位职,最好中央委员老爷调他充当
个一等科员;黄同志资格高些,他就想补一个肥缺的县知事,弄上三五万好
什么事都不干,有吃有住,幸福一辈子;邹同志却为着他那赋闲大半年了的
堂弟打算。听说时局会有大变动,他们这位中央委员老爷有任省政府主席的
消息,老天爷,他们这几位亲信想当权,不趁着机会活动一下还成,而活动
的步骤——这“拜年”显然不是闹着玩儿的。
下车时,因为到了野外,那风势更加大,呼呼的只往面部压,几乎将他
们那鼻孔的气流顶回去,细雨是像农夫洒石灰样四面八方往下盖,路又泥泞
得很,不知给什么马蹄子踏得那未烂,简直伸不了脚,又没有一个走运的洋
车夫晓得这里有三个雇主要照顾他们。他们只好迎着北风打冲锋,左一步右
一脚的低着头,小心翼翼的拣路走,那怕眼睛里给风拂起了泪波,红鼻孔给
冻得清流浙沥的,也始终不敢将头躲在大衣里偷一会子安,那勇敢奋斗的精
神着实可佩服,那点丹诚也真够撼动天地的。
一脚没走好泥水溅了一身的黄同志忽然生起气来了:“真背时,阳历元
旦我们到老头子那边去碰了这样的天气,现在又这样,真背时!”
因为这位同志受了飞灾,韦公觉着那未早,那未天气不好,跑到这野外,
是他的主动,他就不能不像是为自己开释似的对于这“拜年”加一点骑墙的
论调:
“拜年实在没意思,不过——我们却是和普通一般人不同,顶多见了师
长作作揖,敷衍敷衍了事,况且老头子这边真是生亲了,没法儿的。至于真
真拜年,我是十几年没干过这玩意。”
邹同志因为某种心理所驱使,即刻同情的说:“是啊,我一向就反对,
那真无聊!”
黄同志也说:“我也是十几年没……”
原来这三位都是革命的急先锋,虽在革命事业倥偬之际,无暇对于“拜
年”的命认真的,彻底的来革一下,然而他们却早就将跪拜革成为作揖。谈
锋既经转到“拜年”上,于是还来了一阵对于从前那跪拜的攻击与嘲笑!
“讲起旧式的拜年,哈哈哈!”邹同志开头说:“那真笑话!尤其乡下
人,到了大正初一,照例,早饭是不吃的,唯一的大事是拜年。万事落后的
妇女自然要到初三四才出门,那叫做‘出行’,出行时还放爆竹。男子汉呢,
早晨起来,一洗完脸就把那件月蓝竹布半截单长褂从箱底下翻出来,几下往
身上一罩,拖住半天云里像一把伞,再阔气一点的就加了一件上了霉又皱折
不堪的青布旧马褂,比长褂稍许短一点,带了兄弟和大的孩子们,七八个一
路拜起年来。照老规矩是‘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拜地方’,但是他们
拜完了自己家里的长辈,拜完了邻舍,就拜发了势啦,还管得那套,大队一
开出门就挨家子拜。一走近人家的屋门口,还在大门外头,那长于言谈的走
头,那算是队长,他就敞开喉咙嚷起来:‘常家二爹呢,请到大厅上拜年啊!’
那里头虽是在拉屎,或是在喂猪牛,但他们是时时刻刻提防着这个的,也就
什么都丢在一边,吁吁喘喘的嚷着奔出来打接应:‘那不敢当呢!到了就是
年,到了就是年!哈,真是,太客气了,到火房里请坐,到火房里请坐!’
这边是不因为人家推让就将拜年模糊一点的,自然见了人就倒下去,平辈见
了就作作揖,孩子们那就硬要跪下去像冬爪样在地下打滚,哈,哈哈!那边
回了礼之后,这边又得先开口:‘恭喜你老人家过得热闹年啊!’那边就得:
‘好说,好说!彼此一样,彼此一样,’这边又是:‘你老人家新岁健旺啊!’
那边就得:‘托福,托福!”哈哈哈!天天见面,甚至时时在一块,只隔了
一晚就忽然客气起来,绕弯儿问安,真笑话!真碰了鬼!”邹同志说时,口
沫直往嘴边涌,两手指东画西,描摹得活像,打着湖南的土调模仿两边的口
气,抑扬啊,顿挫啊……使人听了见了,真像亲自听见看见那些怪物在那里
哈哈嘿嘿作拱打揖的,于是博得黄同志的同情的微笑和韦公的赞言:
“好描写,老邹你真形容得刻苦,不但是革命家,还是文学家呢!哈哈
哈!”
“也不是故意形容,”邹同志接着说:“实在的,这情形在乡下到处看
得见。还有,拜了年之后,免不得到火房里坐坐哆!吃芝麻豆子茶啊,嗑瓜
子啊,喝酒啊,再客气点的,还留吃饭。至于孩子们喝不了酒的,就每人分
一碗薯片豆子,他们吃不了就灌在他们的口袋里,好在他们的口袋大,三两
斤货色尽盛得下,他妈故意为他做大些就为的这一手。——到了第二家又是
老套头。这样一家一家拜下去,大人们是灌得醉醺醺的像关公,孩子们就吃
得皮黄骨瘦,吃起饭来翻起眼睛看天,差不多正月那一晌,个个都得害一场
积食病,妈的,真造孽!——唉!——还有那些住在城里的大户人家,老头
子的姨太太讨上好几房,多半是班子里接出来的,十几岁的妹子,论起来你
得喊她‘叔哀姐’,拜起年来,她是长辈,你到他家里去喊‘到大厅上拜年’,
难道真等她走出来才拜,还不是没头没脑的钻近门帘子去,不管她还在床上
裤子都没芽好,你也只好红着脸在门弯里的马桶旁边把头磕下去,那怕你穿
的是新衣,那地上又有一堆鸡屎或一泡浓痰,你还好意思不下礼!妈的,这
宗制度才看见!才该杀!”愤世嫉俗的邹同志,这时便将头左摇右摆的低下
去,非常的感慨系之,未后还将“唉!——”做了这篇高谈的结论。
韦公好像也要将“拜年”臭骂一顿似的,他笑了笑接着说:“我。……”
但同时黄同志也笑容满面的在说:“我……”于是韦公就让了一步说: “好,
好,你说,你说。”
黄同志发言素主慎重,无论做什么,脚步站得稳,从来没有人说他不革
命或反革命。他为人再伶俐,再老练,再能干没有的,虽则在除夕输了钱,
那完全是气运坏。他说:
“这是好几年前的事:那时我记得我是念四岁,在大学堂里念书,因为
离家近,所以不能不回家去过年。正月初一的早晨,照例爹爹妈妈和兄弟侄
子们都得向祖母拜年的,她是八十多岁的活祖宗,顶欢喜见子孙向她拜年的,
那个没向她拜年,在吃饭的时候,她指名说那个于今是不认得大人啦,那个
于今自己能够赚饭吃啦。闭那宗气比挨几个耳光还难受。爹爹妈妈都向她拜,
难道我不拜,我拗得过她?——好,当大家都到了大厅上,我就出了个主意。
我就向他们说:‘我来提一个议,你们一个一个就祖母拜年,太麻烦,她老
人难得回礼,你们顶好站成一个队伍,一齐向祖母拜。’他们都同意了。我
就毛遂自荐作一个司仪的,我要祖母坐在堂屋中间,要他们站成一排,我就
站在旁边做指挥官,喊口令:“一,二,三,’哈,哈,喊完之后,我就无
声无息的走开了。那一次算是躲过了。不过这狡计第二年就不适用,终究给
他们在祖母前面告发了,祖母还是……”
大家虽是佩服黄同志有急智,能躲过“拜年”,又能将“拜年”的方式
变通一下,只是大家以为他那故事还有绝妙的下文,下文既是飘渺了,也就
只随随便便的笑了笑。这就轮到韦公的名下了,但那委员老爷的高第忽然站
在他的前面,是时候啦。韦公便没往下说,各人暗中只忙着戴正他们的帽子,
扯匀他们的马褂,然而态度却始终是慎重的,因为他们拜访中央委员老爷着
实不止几次啦。
按了许久许久的门铃,那得了他们的年赏的听差出来开了门。
“喝,拜年客来了,早啊!”
备人的脸上浮出个不自然的微笑。
“老爷起来吗?”
“没有。”
“那末,我们在客厅里等一等。”
“嗯——讲老实话,老爷起是起来了,因为大学堂里的学生来了十几个,
把客厅拥得拍满的,老爷不愿见他们,始终没出来,他们也就始终坐着不走。”
“我们一进去,他们难为情,就要走的喽!”
“不见得,他们什么时候来的啦,我的天,要走是早已走了的啦!”
“这怎么办呢?”
他们失望的彼此互相看着,眼睛睁得开开的。
“你们带了片子来吗?——只要意思到了就行,我替你们把片子交上去
也一样的!”
他们起始犹疑着,彷徨着,像失足到污泥里的小山羊,想到那前面的青
草地去游游,可是前面隔着一道水,想往后退,又觉着到个地方一次着实不
容易,他们只想说:“你瞧,这是什么天气啊?”但终于只得这末说:
“好,好,就这样。”他们各人将名片掏出来,交给听差,就这样解救
了自己。
“走吧,我们,——这也不过是一个意思。”韦公说。
“是呀,只要意思到了就得。”邹同志说。“北京拜年就是清早起来挨
家丢片子的。”黄同志说。那听差好像有点怕冷的样子,身体只想往后退,
他们也就转过背来,于是老听差将大门关了。他们就在大门外徘徊着。委员
老爷的客厅里那热气蓬蓬的电炉,那碧绿的柔软地毡,那是他们常常享受到
的,这时忽然在脑海里浮晃着,而打在脸上,触着皮肤的却是雨雪,风,他
们真觉着有些冷,但这样感觉的时候,却很短,他们一念着贴在心门上的那
“意思到了”的标话,好像自己的名字已经是永远刻在委员老爷的记忆里,
这差不多是靠得住的,再远一点推测……于是韦公就像一个一等科员,黄同
志像个县知事,邹同志像他那堂弟的恩人,眼前的雨雪云烟,暗淡,依然在
他们心中幻成无边的新气象。他们离开那儿开始渡着回头路的时候,那委员
老爷的客厅里的大钟刚敲八点。是的,这时候天应该大亮啦!
一九二八,三,一八,于上海
(原载 1928 年 6 月《文学周报》319 期)
平淡的事
新近我认识了曾医生,虽然还不曾知道他的名字。
那是因为几天前由北平来了个穷友,一个危险人物,危险到什么人都不
敢惹,没饭吃没衣穿,也没屋子住。
在革命成功以后,忽然发现这位十年不见的老友,竟还活着,我是多么
高兴啊!我想在僻处赁间小房好使他安身,也想以九牛二虎之力随时接济他
一点生活费。我替他找了两天的房子,在一天傍晚,找着了一个挂眼科牌子
的医生家的一间后楼,即刻就叫我那朋友搬进去。当时,我虽然是和那医生
讲的房价,又交给他房钱,又向他担保我那朋友是十分靠得住的,但在暮色
中,匆忙的我实在没有暇豫的心情去注意他,我不过记住了他的前门两边的
白墙上写着,“照原眼科”,也仿佛记着这医生是姓曾而已。
翌日,我那朋友走来和我谈天。
“昨晚那个房东走到我房里向我借一块钱买米,吓吓吓!我说:
‘我也是靠朋友维持,实在穷得很,如果有,块把钱是不算一回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