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着以后再不能这么陪着祖母了,趁她还在身边,多跟她老人家说说话,”罗轻容浅浅一笑,从罗老夫人离去后,她便没有再落过几次泪,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哭的声嘶力竭,“母亲放心,我早就想开了,你看,我不是挺好的?”
那倒也是,从罗老夫人阖上眼那一刻,张兰以为会最伤心的罗轻容反正表现的极为冷静清醒,沉着安静的跟着张兰照应着清泰院的一切,安慰已经摇摇欲坠的李嬷嬷,当张兰为丧礼要怎么张罗一筹莫展时,才发现罗轻容将原本已经回家荣养的几位曾经服侍在罗老夫人跟前的老嬷嬷调了回来的真正用意,有了她们的震慑提点,自己才算是没有出丑,闲下来的时候张兰曾经在想,自己是不是误会了罗轻容,这些哪里是一个穿越女能懂的事情?她只知道人若是死了,从医院拉出来送到火葬场,再开个追悼会,就算是知道,这些她也不知道怎么操办啊,可是罗轻容,事事走到前面,有些事情,她已经不动声色的帮自己安排好了,而自己都没闹明白是做什么用的。
“这些日子多亏你了,轻容,这些事有人教给你么?”张兰拿过罗轻容身边的纸张,与她一起折元宝,“不怕你笑话,我真是一点儿都不懂得,而且我看你三婶,也是个没脚蟹一样,只会在那儿干嚎!”难道料理丧事也是贵女教育的一项?可她也没有见到谁给罗轻容上课啊?
“没什么的,这些事情早晚都要来的,我不过是细心些,加上舅母,姨母也是经过事的人,也跟我讲过她们当初张罗这些时的情景,还有李嬷嬷,也都说过一些,”罗轻容纤长的手指飞快的将一只纸元宝折好,又捻起两张纸箔,“只是母亲没有想到罢了。”
“也是,”张兰有些尴尬的一笑,跟罗轻容一比,自己怎么反而像个小孩子一样,“虽然你祖母病了那么久,说是大家对这一天都有了心理准备,可是我愣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轻容,虽然你祖母并不待见我,我也知道,她一定觉得你父亲应该找个更好的,嗬,”张兰自嘲的一笑,“现在想想,她的想法是对的,我也觉得你父亲也应该找个什么贵女,可是她真的走了,我也挺舍不得的,这心里有个地方好像空了,人也觉得没了依靠。”
罗轻容知道张兰说的是实话,既然是她自己,祖母不在了,她也觉得没了依靠,没了底气,现在这个家里,真的成了侯夫人的天下了,虽然自己这些年来布置多多,但张兰倒底占了个名分,有这个大义在,自己手段在高,遇到事情的时候,也会有无勇为力的时候,“母亲您去歇着吧,明天要忙的事还多着呢。”
“你真的不伤心?轻容,我知道你跟祖母是最亲的,哭出来又没有人笑话你?为什么硬要憋着呢?再说了,你这个样子,有人又要说怪话了,这看看四丫头这几天,跟死了娘一样,”张兰觉得她从来没有了解过罗轻容,虽然她对她多方试探。这个时候最是表明自己孝顺的时机,罗轻容却不像罗纨素那样要死要活的,只是安静的守灵,抽空还帮自己打理内宅的琐事,根本不去人前露面。
“祖母走了,我自然是伤心的,只是祖母这些年缠绵病榻,还要为儿孙劳神,有时候我想,她走了,也是一种解脱,何况做为孙女,我能做的,都竭力去做了,轻容心里无憾,至于别人怎么看,轻容不关心,”前生的痛苦悔恨今生她尽力去弥补,追回的这段祖孙情是她心底最温暖的记忆,想到罗老夫人临走时紧拉着自己的那只干枯的手,罗轻容鼻子一酸,她的心祖母知道,别人做什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罗轻容是重活一回的人,心里对命运轮回有了新的看法,原来人走了并不一定去了西方极乐世界,是真的还会有投胎轮回之说的,不然自己怎么又回来了?祖母辛劳一生,想来也是能去看好地方的,家里的人何必又硬要牵绊着她让她不能好好去呢?
一百二十六、
“说的是,我以前听过一句话,叫‘厚养薄葬,’可是许多人却正相反,”可这这一理论却被罗轻容做到了,一个孙女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奶奶做到这一步,说不佩服不感动是假的,“轻容,你是个好孩子,你的意思我很明白,今天我在这儿陪你吧,”到底是自己的婆婆,张兰也想最后再尽一份孝心。
“你说,这三年的斩衰真的是要不出门在家里呆上三年?”张兰对这样的规矩有些难以相信,这关在家里三年,人非疯了不可。
“是啊,‘三年之丧,人道之至文者也,夫是之谓至隆,是百王之所同,古今之所一也。’。”罗轻容看着张兰一脸苦闷,心里万分感谢这三年的斩衰期,她不介意好好教教张兰规矩,“‘《礼记•间传》中说斩衰三日不食’…”
张兰呆呆的听着罗轻容在引经据典,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什么“居倚庐”,“三个月不吃肉,不洗澡”,“寝不脱绖带”这不是要人命么?“轻容,这些都要做到么?我不是听说有‘心丧’么?”好像清朝哪个皇帝就守了二十七日“心丧”,哦,当然,这斩衰三年,不能睡小妾,不能生孩子,张兰倒是挺喜欢的。
“斩衰怎么守要看父亲和母亲的孝心了,毕竟无规矩不成方圆,下面还有兄妹们在,”罗轻容看着白茫茫一片的院子,心里对张兰的表现又失望透顶,她现在的问题,真真是不孝之极了,“母亲若有什么异议,去跟父亲商量吧~”
罗家的丧事还在按部就班的进行,不过很快京城里的人就顾不上为她的离世悲伤,因为大家的目光又被另一桩大案吸引,新年一过,各衙门刚刚开印,顺天府便接到了清江府一对姐弟的状子,告的是礼部郎中万家那个被免职了的儿子万见秀,因为觊觎清江府河阳县曾家家中半屋藏书,诬其通匪,灭其满门,苦主因顺天府衙门不肯接状,无奈之下跑到了大理寺再告,瞬间京城上下一片哗然,万家虽然并不是门庭显赫的人家,但也是出过一个状元,三个进士的人家,向来以知书守礼门风清正闻名的翰林世家,这样的人家竟然闹出了逼死人命的大案?就为半屋子藏书?这书到底得多贵重啊?自然就有聪明人将这半屋子藏书和清江案中当地官员献书联系了起来。
“怎么样了?大理寺接了没?”看到自己王府的长史桂雪峰守在门外,直接从马上跳了下来。
为了和罗家拉近关系,这几天梁元慎完全没有了郡王的架子,硬是以子侄晚辈的身份跟着罗绫锦日日到罗家帮忙料理丧事,每天落日方回。
“接了,曾家的姐弟说大理寺若是不接,他们就叩阍告御状,臣也提前跟赵大人找过招呼了,他就顺势接了下来,只是赵大人问您的意思~”
“哈哈,太好了,我的意思,我的意思自然是让他秉公办理,他若是做不了主,往刑部,还有内阁报就行了么?”梁元慎有些忘形的放声大笑,被车里出来的罗绫锦一拦衣袖,“王爷,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这么高兴?”自己祖母刚刚过世,大家去吊丧刚回来。这个时候梁元慎不能再被御史们抓住把柄了。
“噢,我忘了,锦妹,我真是太高兴了,你就等着看为夫怎么帮咱们出气,”这罗老夫人死的太是时候了,现在皇上一定心情不好,梁元恪那小子就做出这种事了,哼,这才叫火上浇油呢。
“这事儿你要做的隐秘些,不跟叫人知道跟咱们府上有关系,”梁元慎叫过桂雪峰,嘱咐道。
“下官知道,下官派去照顾这曾家姐弟,还有另外两户的人跟下官这里都是拐了几道弯儿的,王爷放心~”
“现在好了,我儿子终于沉冤得雪,”不逾堂内戴淑妃仰天大笑,她将手中的佛珠重重的摔在地上,“哼,想害我们,门儿也没有。”
“是啊,母妃您再忍忍,待这桩案子一了结,我就求太后跟父皇说,放您出去,”罗绫锦将戴淑妃扶到椅上坐好,“这次有姓柳的母子苦头儿吃了。”想到梁元恪见到自己时那倨傲之色,罗绫锦心里冷笑,他在自己面前是连装都懒得装了,现在好了,真以为没了梁元慎,他就能入主东宫了?
“好,本宫等着看那些害咱们的贱人怎么死!”想到自己在不逾堂里过的清苦日子,戴淑妃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凤鸾宫,先指着柳锦心大骂一番。
“现在如何是好?那个万见秀什么都招了,咱们怎么办?还有孙家和周家,你真是太大意了,”柳贵妃的凤鸾宫内死气沉沉,“恪儿,你去跟你父皇说,这事儿你根本不知情,你是叫下面的人给骗了,你还小,你父皇一定会原谅你的,大不了你还回宁王府修书就是了,真是的,就不该听那个张兰的,”儿子本来领着大儒们修书,不但风吹不着日晒不到,还净得美名,非得要表现什么能力,这下可好,趋短避长,弄巧成拙了。
梁元恪颓然的坐在榻边,他怎么就这么不顺呢?明明清江的事处理的极干净,还保了万家周家这些人家的子弟,怎么这么快就被人掀了出来?怪只怪那个万见秀,书生意气,做个事都做不利索,硬是叫曾家有人逃了出来,他懊恼的摇摇头,“母妃不要怨武安侯夫人,若是当初听她的,狠狠的查下去,倒也没有今天的狼狈了。”
“听她的?你傻啊?若真的听她的,只怕死的更早,万家,周家还孙家,哪个在朝里都能说得上话,咱们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平白树敌的事为什么要干?现在虽然事情败露,那也是他们几家办事不力,你的人情他们还是要领的,你别忘了,周家跟平凉侯武家可是世代姻亲。”
“母妃说的是,可是现在怎么办?父皇对儿子不知道多失望呢,这样一来,倒显得二哥什么都好了,”头次办差,本以为是里外皆光,到最后才知道出了个大丑,梁元恪有些丧气,“听说父皇有意叫二哥督办清江堤重修之事~”
“不行,这事儿不能交给他,”这堤若是修好了,用个百年不成问题,那么只要这清江大堤在,梁元忻的功劳政绩就明晃晃的罢在那里,“这差使你要争过来,你现在就去你父皇那里认错,有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一向困于书斋不知道世间的险恶,才会叫人骗了,你去求你父皇,给你将功折罪的机会,这个大堤咱们修定了,到时候让你柳家表哥还有蒯展白跟你一起去,那些地方官多出于柳蒯门下,这大堤咱们给皇上漂漂亮亮修出来!”
不过是儿子被人蒙蔽差使没有办完,可他抓出了蒋造时这个一手遮天的大贪,也揪了出了梁元慎自下结交大臣的证据,整个案子可以说是瑕不掩瑜,现在只要将清江大堤给修好了,皇上还有什么可责怪的?“浅语,去给老夫人送消息,让她递牌子进宫一趟,”这次就处动用整个柳氏的力量,也要将清江案给完美的了结了。
时间堪堪过了三月,清江案也算是彻底的尘埃落定,结果却不像梁元慎想的那样理想,他并没有被至德帝恢复爵位,而梁元恪,也因为查案过程中被下人蒙蔽,被至德帝重重申诉了一回,罚了他半年的俸禄,责令他亲自负责清江沿岸堤坝的修缮,将功补过。
这样的打击让梁元慎有些迷不过来,明明是梁元恪害他,可是却被至德帝轻轻揭过,“为什么?凭什么?绫锦,你告诉我为什么?”瑶芳院里梁元慎大声咆哮。
罗绫锦也是心如刀绞,为什么?傻子也知道了是皇上已经放弃他了,她也想问问为什么?!哪怕是个梦,也让她晚些醒不行么?自己甫一嫁给梁元慎,他就被降爵,同样是弄出奸生子来,梁元恪的就可以大明大放的养在凤鸾宫,听说皇上到凤鸾宫去时看召见过,可梁元慎这边,就一碗药要了两个人的命,一个清江案,梁元慎被降爵,梁元恪毫发无损,又得了清江两岸的督造之权,为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去?要问就问你的好母妃,为什么要害了戴月辉的性命?”这是她从慈宁宫老嬷嬷那里听到的感叹,回来想想,也有几分道理,没有人愿意有个心狠手辣的皇帝!
“戴月辉?哼,你以为我愿意动手?不是你们长公主府逼的么?现在来怨我了?”戴家出了丑事,自己两个舅舅都没脸出来走动,平日戴家的几个兄弟没少给自己跑腿办事出主意,现在好了,生生折了他一条臂膀,当然,他不会承认给戴月辉灌落胎药是自己的主意,“若是留着她,你肯嫁过来?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我当初可是说过,只要去了那个不该来的孩子,半年之后,接戴月辉进王府的,这个黑锅休想让我背,”罗绫锦气得双目通红,“你也不想想,为什么人家梁元恪弄个青楼女子出来都没事,你可倒好,偷了自己的表妹,反而被降了爵位,可真有你的!”
“你给我闭嘴,我被降爵是被梁元恪害的,被梁元恪害的!!!!”梁元慎伸手将桌上的杯盏全都扫到地上,甩袖冲了出去。
一百二十七、
“原本以为这事儿咱们想接过来的,结果又便宜了梁元恪,”贺霖安一脸不满,这修堤内行有内行的修法,油水么,那是一定要捞一些滴只是他不会像蒋造时他们那么蠢,贪财不要命,“王爷,你不是一早就递了折子上去么?”
“折子递了,不代表皇上就一定会采纳,也不代表皇上一定会交给我去做,”梁元忻有些意兴阑珊,不论什么时候,自己都在做那些琐碎,不见功效的事情,即使兄弟做的再不好,也论不到他出头,“好了,反正我上的折子内阁都看过了,小四做的再好,又如何?那是将功补过,要是再干不好,你们想想会如何?”梁元忻安慰颓丧的兄弟。
“殿下这主意不错,”贺霖安抚掌大笑,不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自认为明白了梁元忻的意思,“我有的是法子让他做不好~”
“算了,先看看吧,他若真不行,再说,”不论什么法子,与国来说,都是无益的,梁元恪到底有多少能力,他也想摸摸底。虽然心里有气,但梁元忻终不愿拿国事开玩笑。
“对了,殿下,过几天我母亲在府里请客,你要不要过去坐坐?”贺霖安一脸促狭,挤挤眼道,“各府的小姐们都来~”
“请各府的小姐?怕是要给你相亲吧?”梁元忻不以为意道,“我去做什么?你只管给我们挑个好弟妹就是了,若是有心的话,叫上宽敏去看看,他也老大不小了~”他是亲王,出现在五城兵马指挥使的府上,别人会怎么想?就因为贺霖安曾经是他的伴读?
听到娶亲,华舜卿便没有好脸色了,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想娶的人,可是真想娶到家,怕又要费上一番功夫了。
“你这阵子老是往庙里跑,做什么去了?”贺霖安一搡华舜卿,“可是看中了哪家的尼姑?”
“去去去,胡说什么呢?我哪里是那种轻浮的人?”华舜卿不耐烦的闪到一边,这人真不挑时候,打搅了自己想心事,“你们府上请客,你可知道都请了哪家闺秀?”华舜卿心里清楚,她不可能在被邀之列,可要是有万一呢?哪怕只是去散心~
“怎么了?你对哪家姑娘有兴趣?我叫我娘给她家送帖子,到时候咱们一块儿偷看,”贺霖安是老来子,最得溺爱,贺夫人打底儿是要给他挑了一个他满意的姑娘,因此也不管什么大防不大防的,直接将人请到府里,寻机会让他偷看。
“我跟你说,你将~”这夺嫡么,要的是有皇帝的喜爱,朝臣的支持,还有不菲的财力,可这些,梁元忻除了银子,其他的都不怎么雄厚,好在现在梁元慎这个长子已经彻底被皇帝厌弃,从这次清江案来看,皇帝没有复他的爵位就可以看出来,现在能跟梁元忻一争的,就是梁元恪了,在华舜卿看来,梁元忻必须尽快的为自己寻一个助力,罗家二姑娘虽好,可要娶进家门,怕是得等几年了。
“你们说什么呢?还背着我?”梁元忻看着华舜卿拉了贺霖安窃窃私语,有些不满意,“过来说给我听听~”
“我们在说想让我娘请哪些闺秀,我只跟你们俩儿说,我家浩然亭那儿,可以一揽园中景色,你可是觉得不方便,便装偷偷过来就是了,”贺霖安一拍胸脯,华舜卿说的对,明王殿下的婚事也确实要考虑一下了,现在梁元恪年龄不到,梁元慎已经成亲,这京城闺秀可不是由着明王殿下挑选么?
“老夫人的春宴,你带着着宽敏去就行了,便装就不会被人看到么?”他比寻常人都要高上个一半头的,哪里能藏得住?别被人看到再传出什么闲话来,“不过宽敏一定要去,你相中了谁家的姑娘,只管跟贺老夫人讲,由她保媒身份也够了,再不行咱们求皇上给你赐婚。”
赐婚?若是知道自己看上了谁?怕是没有人会应下这桩亲事,华舜卿一屁股砸在锦榻上,“算了,京城里还有谁家的姑娘是我没有偷瞧过的?要是有,我早就弄回家去了~”
展眼到了罗老夫人的百日祭,因罗家的祖茔就在京城附近,罗家上下头提前三天便到了乡下的庄子,正日里祭奠过罗老夫人,除了丧服换上孝服,丧礼才算堪堪结束,张兰结结实实松了口气,发誓回去要搂着儿子睡上几天。
“依我说,现在春暖花开的,咱们难得过来一趟,干脆就在庄子上住几天才回去,反正回去了也没有什么正事要做,”张兰揉着肩膀,这阵子她可真减肥了,生完罗旭阳攒下的脂肪一下子全没有了,“我跟你父亲说了,可他不同意。”要是罗轻容能开口就好了,当然,对这个严守规矩的女儿,她不怎么抱希望。
过了百事祭祖母的丧礼算是全部完了,那些曾经过来帮忙的人家,还要一家家送礼致谢呢,哪里有功夫在乡下躲轻闲?罗轻容无奈的看着自己这个后母,她硬是一种本事,就是根本听不到自己不想听的事情,这丧事的规矩流程,她事前已经请兰姑姑还有打铁巷杨大太太跟张兰讲过了,可她还能跟自己抱怨罗远鹏不肯留在乡下,“父亲没有跟你说原因么?”
“当然说了,咱们回去还有事要做,”张兰靠在车壁上,将罗旭阳放在自己膝头,她只是实在不喜欢古代这些繁琐的规矩,办个丧事,头七、三七、五七、七七外加百日祭,硬是能拖上三四个月,还不是以后一年二年三年,有必要么?搁现代,大家干脆都别上班了,还有,因为死了妈,罗远鹏竟然要休上三年丧假,关在家里三年,真是非人的规矩啊,“我不是发个牢骚嘛,这也就是有钱人家,我就不信那些市井小民,手停嘴停的,敢三年不种庄稼不上工?”
“罗家不是市井小民,我只知道祖父常年征战在外,祖母一个守着偌大个罗家,什么要瓣礼她都受得起,”罗轻容将头转向一边,就像张兰说的,她只是在发牢骚,那她也只当耳边刮风,跟她生气争辩都不值得。
“夫人,前面史家夫人派了嬷嬷过来给夫人请安,”外面跟着婆子禀道。
“史夫人?谁啊?”张兰记忆里没有这一号人,“轻容你认识不?”
“可是翰林院掌事史大人的夫人?”罗轻容眉头一皱,“史夫人曾来祖母灵前上过香的,只是史家清贵,跟咱们没有什么来往。”
翰林院掌事大人虽然只是从二品,可因为永安朝的科考由翰林院主持,中的进士和庶吉士也多拜入各主考门下,所以这曾经掌过翰林院的史家还有以前的柳家,都是清贵之极的人家,经易不将人放在眼里,当初他家过来致祭,罗轻容想来,不过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现在竟然在这路中间,拿了帖子过来,为的是什么?
张兰有些不悦的接过那婆子递上的帖子,她对这史夫人根本没有印象,而且这走到半路,还要停车打招呼么?“你去跟史夫人说,咱们还是热孝,不好冲撞了,待出了孝,我亲自登门请罪。”张兰挑起车帘,见一列车队从另一条路过来,显见都是进城刚巧遇上,“苏妈妈,你亲自去一趟,代我跟史夫人致歉。”
见张兰吩咐之后看向自己,罗轻容浅浅一笑,“母亲是超品的诰命,史大人是二品京官,”自古方文武不相统属,张兰品阶又高,婉拒史夫人,相信她也挑不出理来。
“奴婢给侯夫人请安,”还没走多远,罗家的车队又停了下来,一个青绸比甲头插玉簪的婆子走到张兰车旁,直接跪在车前给张兰请安。
“不是说罗府尚在孝期不方便么?到底有什么事?”这下张兰有些生气了,她最不喜欢别人跪来跪去的,这姓史的还弄了个婆子直接跪到自己眼前了,“史家的规矩还真是不错。”
“夫人勿怪,是我家夫人没将话说清楚,”那婆子一脸难色,这京城里这么不给史家脸面的人家还真是头一次见,自家夫人虽然品阶不高,但史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一姓里前后出个三个状元,中过的进士祠堂的墙上都写不下,永安立朝以来,几代皇帝对史家人那都是客客气气的,“今日夫人带了我家小姐到城东的灵隐寺上香,这不,走到岔路口车子拔了缝,我家小姐心疼夫人身子弱,受不得颠簸,恰逢侯府的车队经过,想问问侯夫人能不能行个方便,匀出一辆车来,奴婢在此谢过夫人了。”
这算什么?霸王硬上弓?张兰挑帘望去,不远处的道路已经被史家的车队给堵满了,长长的车队可不只有史夫人那一辆车,这个时候了,若是她,直接移到丫头们坐的车里,让丫头下来走跟不就好了?非要来跟才办完丧事的人家挤?她也不忌讳么?再说了,两家根本没交情,凭什么要给史家匀出一辆车来?
罗轻容心里冷笑,“母亲,既然史家夫人心意已决,史大人到底和父亲同朝为官,咱们也不好看着人家落难不帮不是,”这史家分明就是硬要跟罗家人往一起凑呢,既是这样,那就成全她们,她倒要看看这史夫人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好吧,玉露,你到后头去跟三夫人说一声,请她和五小姐过来坐,”张兰颔首道,“金风将阳哥儿送到姑奶奶那边去,请她照看好绢姐儿和阳哥儿。”今天沈行云和罗远鹭共乘一辆马车,出了这样的事,只得让他出来骑马了。
“夫人,”正说话间,罗远鹏的常随孝全跑了过来,“侯爷说了,让您给史家夫人匀出辆车来~”
一百二十八、
齐太后自妹妹去后,很有一段时日缓过不劲儿来,加上梁元慎并没有因为清江一案翻身,至今仍没有差事困在郡王府做个闲王,齐太后是历经两朝的人了,哪里还看不出来至德帝已经全然无心将帝位传给这个孙子?
虽然梁元恪在清江溃堤案中有处置不当的地方,也存在着借机打压兄长的意思,但梁元慎勾结大臣,收受下面的“孝敬”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一个胸怀天下的帝王,怎么可以将目光放在这些蝇头小利上面?想清楚这些,齐太后虽然暗怨戴淑妃眼界太窄生生教坏了孙子,而且梁元慎着实是不争气了些,经此打击后一蹶不振,成天醉生梦死的,这样的人连齐太后都看不上,皇帝怎么可能再对他委以重任?她也不可能硬是强迫至德帝将太子之位赐给一个扶不上墙的孙子。
柳贵妃现在也算是看清楚了,至德帝曾经说过待梁元慎成亲之后便宣布太子人选,当时她可是生了好一阵闷气,现在好了,梁元慎失宠,于柳贵妃来说,真是满天云彩都散了,现在有资格角逐东宫之位的,除了梁元忻就是自己的儿子了,而当初梁元慎之所以能娶到罗绫锦,与齐太后的宠爱是分不开的,现在梁元慎坏了事,戴淑妃虽然从不逾堂放了出来,可至德帝再没有到她宫中去过,这个时候,正是自己向齐太后表孝心,替自己儿子加分的好时机,因此她也放下清贵之家的傲气,每日全心全意守在慈宁宫里,尽人媳的本分。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昨个歇的可好?”梁元忻这些日子也不像以往,三不五时的到慈宁宫来给齐太后请安,跟她说一说外面的趣闻。
“快起来吧,有你柳母妃和敬母妃陪着,我好着呢,倒是你,我怎么看着瘦了许多?”梁元慎现在很少到宫中看自己,梁元恪又去了清江,除了宫里两个年纪尚小的孙子,能陪自己说话的也就这个以前不太喜欢的孙子了,“唉,你府上也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儿~”
“太后,太后忘啦,当初明王开府,您还亲赐了一个心爱的女官给明王呢,怎么会没有人心疼?”自己儿子不在,这个时候柳贵妃并不希望梁元忻定下亲事,他的婚事拖的越久,那些骑墙的朝臣自然会明白这个儿子并不得皇帝的心,而且梁元忻也会少一份来自岳家的助力,退一万步,万一皇帝油脂蒙了心,直接立了嫡子可怎么办?“依臣妾看,是明王这身衣裳没穿好,这才过完年多久,明王成天一身素的,太后看着也不痛快不是?”
原来是这样,齐太后看着围在自己炕边玩九连环的梁元惺和梁元恂,一个个穿红着绿,头束小金冠,打扮的跟画里的仙童一样,而梁元忻,漆黑的头发只用一只镶珠银冠束了,身上则穿了件牙白暗纹锦缎春袍,脚蹬黑丝履,虽然身材颀长加上凤目挺鼻,称得上风流儒雅,可完全没有皇室子弟的贵气,“贵妃说的没错,你这个孩子,府里穷成那样了?出门连个像样的荷包都没有?来了,将那条九环白玉蹀躞带拿过来,给明王换上。”
被齐太后这么责怪,梁元忻有些难堪的低下头,他这么穿也不是一两日了,虽然没有替罗老夫人服孝的意思,但一想那天灵前的麻衣素颜盈盈楚楚的罗轻容,他就觉得这个世界不需要更多的颜色,再看看齐太后,虽然没有明说,可慈宁宫的一切用度,鲜艳的颜色都找不到了,“端惠夫人才刚过世,皇祖母的伤心,孙儿看在眼里,恨不能以身相代,便想着尽尽自己的心,明日孙儿就换回来。”
梁元忻的回答有些冒险,弄不好反而被柳贵妃安上个“不懂事,惹太后伤心”的罪名,不过他的目光落在齐太后花白的鬓边那朵白玉菊花上,每次过来给她请安,这朵菊花都戴在她的发髻上,可见是在暗中为妹妹戴孝了,再看柳贵妃与敬妃头上硕大的七尾凤钗和面上精致的妆容,还有两个弟弟身上那喜气洋洋的装扮,她们走的路是希望用喜庆热闹来使齐太后忘记亲人离世之痛,可她们低估了罗老夫人在齐太后心里的份量,太后和老定国公还有罗老夫人是一奶同胞,如今却只余一人还在世上,齐太后心里的伤痛和遗憾又是这些人怎么能够想像的?
何况罗老夫人真正的亲人在这世上只余齐太后和罗绫锦两人了,有更多的人记得她,为她的离世哀伤,对齐太后来说,也是一种安慰。
“你这个孩子,”齐太后宥于身份,不可能到妹妹灵前哭祭,而没有见到妹妹最后一面,也是她心头大憾,这份伤心无法对外人言表,憋在心里能不生病?“我倒没有想到这一层,你是个好孩子,能替祖母这么做,祖母谢谢你~”
“这不过是孙儿的一些小想头,端惠夫人不但是皇祖母的亲妹,也是武安侯的母亲,与朝廷也是有大功的,再说论起来,孙儿也要称她一声姨祖母的,”梁元忻有些不好意思,腼腆一笑低下头道,“谁想反而惹祖母不快,真成了孙儿的罪过了。”
梁元忻姓梁,又是永安至德帝的嫡子,却不动声色的为罗老夫人服了三个月的孝,这分明是可怜自己这个老人家有苦难言,想替自己挽回一些遗憾,“你是个好孩子,过来,让祖母看看,转眼,你也长这么大了,”齐太后试去眼角的泪水,含笑冲柳贵妃和敬妃道,“其实这几个孩子里,长的最像皇上的还是元忻和元惺,元恪和元恂都随了贵妃了,斯文的跟个小姑娘一般。”
“元惺那个糊涂虫,若不是林师傅镇着,就差上房揭瓦了,哪里像明王殿下和宁王殿下,小小年纪不但书读的好,都能替皇上分忧了,”敬妃可不敢让人觉得儿子梁元惺像至德帝,现在这风头上,自己儿子才十二,而她的也是出身寒微,跟这些人争抢,还不够人家一盘儿菜呢。
“皇上小时候也是极皮的,我都打了多少回了,长大了,就懂事了,”齐太后摩挲着梁元忻的手背,这个孙子从小嘴就笨,读书似乎也不及梁元恪聪慧,可是做起事来,反而一板一眼,从不急功近利,至今没做过什么出圈儿的事,“你是哥哥,要给弟弟们做个好榜样,底下的兄弟可都看着你呢~”
“是,”梁元忻似乎满心激动,后退几步躬身道,“孙儿定不负皇祖母的期望!”
“好,祖母等着看你们小哥儿几个给朝廷出力,做出一番事业来,”孙子是个厚道人,这一点让齐太后很高兴,“祖母现在身体也好了,端惠夫人的百日祭也过了,这么素的衣服不要再穿了,过些日子啊,祖母给你挑上门好亲事,我还等着抱曾孙呢~”
柳贵妃看着喁喁细语的祖孙两人,一条帕子都要拧碎了,这连“哀家”都不称了,祖母祖母的,好像只有梁元忻一个孙子一样,自己的大儿子不在,小儿子年纪又太小,根本还不知道怎么讨人欢心,现在又说着要给梁元忻选妃了,看来自己要加把劲儿了,抢在梁元忻前头将宁王妃的人选定下来才行。
“史夫人跟史家小姐要过来?”罗轻容抿唇一笑,“既然人家不忌讳这些,咱们该推也推过了,还能怎么办?”
“你说这个史夫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哪有跑到守孝的人家做客的?”尤其是罗家还是新丧,离一年还远着呢,“她不会有什么事吧?这史大人在朝堂上也颇有势力,难道跟你父亲有什么关系?”
张兰有些想不明白,可看罗轻容并不吃惊,“难道连这你也想到了?”
“咱们借了马车给史家,史夫人回去后,自然要备了礼来道谢的,这没什么难猜的,”罗轻容扶了张兰起身,“走吧,见了自然知道了,”史家不顾罗家还在热孝,硬是张口“借”了罗家的马车,这打的不就是要和罗家来往的主意么?“史大人是当代大儒,想来不计较这些。”
“快见过罗侯夫人,”随着张兰进了在水居,史夫人拉了女儿史良箴给张兰见礼,“那天若不是夫人慷慨相助,我们母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京城呢,”史夫人招手让人将礼物奉上,“小小心意,夫人莫要嫌弃简薄。”
“不过是举手之劳,夫人这么客气,张兰真是无地自容了,”张兰扫了一眼,见不过是寻常的四样手礼,示意金风接了,转头拉了史良箴道,“许久没见史姑娘了,长高了不少,”史良箴和罗轻容这些在古代随时可以定亲嫁人的姑娘,在张兰眼里,跟她曾经教过的学生一样大小,“还记得我不?咱们在凤鸾宫见过的。”
“夫人莲心惠质,娘娘常常称赞您的才华,良箴也曾抄了夫人的大作还读,”史良箴里面是件细白绫袄,下面是白色的挑线裙子,外面一件杏黄织暗绣缠枝纹褙子,乌黑的头发挽了一个纂儿,插了支仙人吹萧的缠丝赤金簪子,耳朵上坠了对蓝晶的坠子,看上去温婉端庄,“良箴一心想跟夫人请教,奈何寻不到机会。”
一百二十九、
“我这个女儿,跟她几个哥哥一样,读书读痴了的,夫人莫要见笑,”史夫人有些无奈的看着女儿一眼,不等罗轻容给她见礼,亲昵的将她拉到身边,“轻容瘦了许多,你们这个年纪,真是长身体的时候,可千万要自己保重了,免得落了病根儿不但将来自己要吃苦,老夫人泉上也不能安心。”
以前罗轻容在进宫时也与史夫人打过照面,当时不过是按规矩见礼,她待自己也是泛泛的,怎么忽然就亲切热络了起来?“夫人说的是,母亲也常这么说我,只是祖母自小待轻容最好,”说到这里,罗轻容眼眶一红,急忙转身试泪,这个史夫人虽然是翰林掌院的妻子,可这变脸功夫倒是一等一的,再想想前世她到宁王府看女儿时,特意将自己叫到正院里长篇大论的讲妇德还有什么做人妾室要守的规矩,罗轻容忍不住一阵厌恶。
“招小姑娘落泪,倒是我的不是了,”罗轻容抽手时用了些力气,这让过来示好的史夫人很是不悦,若不是因为女儿,她又怎么会过来跟罗家拉关系?
“轻容跟老夫人最亲了,我也是时常劝着,才好了没多久呢,”张兰对史夫人也持保留态度,原因无他,梁元恪只有一个,宁王妃也只有一个,做为梁元恪的老师,张兰自然知道这史良箴也是柳贵妃儿媳的人选之一,虽然罗轻容已经多次表明,对梁元恪无意,但这样的女婿落到别人嘴里,让张兰开心的祝福,她做不来,“不知史夫人过来,可有他事?”
“唉,咱们京城的规矩不好,说什么文武不相统属,两边各有各的圈子,”史夫人淡淡的远山眉微微拢起,依然秀丽的脸庞上带了些许无奈,“其实有什么呢?都是孝忠一个主子?”旋即她掩口一笑道,“我这个女儿害羞的很,仰慕夫人已久,又不好过来拜访,在宫里见过轻容几回,回去也常跟我念叨,说要有这么一个妹妹就好了,这不,刚巧前几天遇到夫人一家,也算是给了我一个借口,我们就找上门儿了~”
史夫人这话说的极漂亮,既将罗家母女捧得极高,又将自己一行的用意说的很是磊落,搞得张兰若是不招纳她们,反而没有容人的雅量了,只是张兰到底在京城混了几年,哪里会相信这些贵夫人口里冠冕堂皇的措辞?史良箴又不是头一回见自己,要表达“仰慕”之情根本不用等到现在,何况她自己也是姐妹成群,罗轻容是什么性子张兰还不知道?外面会有几个喜欢那她冰棍脸的?不说她高傲就不错了,“夫人过誉了,史家世代书香,哪里会看上我这些雕虫小技?倒是我家轻容,史姑娘若不嫌她性子闷,待她出了孝,肯过来跟她说说话,我还要谢谢你们呢~”
“那敢情好,我这个女儿也是个闷性子,就让这对闷葫芦凑到一起,没准儿对了脾气,还能说说心里话呢,”史夫人仿佛很喜欢罗轻容,笑咪咪的看着她道,“你史姐姐是个牛性子,轻容是个懂事的,要多教教她。”
“史姑娘,咱们到我那儿去坐坐?”罗轻容站起身,既然史夫人没有别的话讲,只一味儿的将自己和史良箴凑到一起,这其中的用意她大概也猜得出来了,还不是与上一世一样,希望她们能做一对“好姐妹”?这是要给柳贵妃看么?
史夫人看着随了罗轻容离去的女儿,心里万分不忍,梁元恪因为弄出个“奸生子”,又被人翻出清江一事里被下头人蒙蔽,已经渐失圣心,从自己娘家外甥蒯展白那里听的意思怕是为了拉拢勋贵这宁王正妃的位子是不能给自己女儿了。
听到这个消息,史夫人气得几夜都没有睡着,与丈夫生气梁元恪私德不修不同,她生气的是柳氏的背信弃义,当初两个孩子出生,柳史两家便有了默契,要结成姻亲,这些年来,她也是将女儿按皇后的标准来教导的,从会走路起,身后跟的都是宫里放出来的教养嬷嬷,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恨不得拿尺子量着,因为这个女儿从小吃了多少苦?现在倒好,自己不嫌梁元恪才成年就弄出个青楼女子生的儿子,他们竟然要放弃与史家的约定,还说什么不想耽误史大姑娘的前程?!
若依着史夫人的性子,这门亲事就当当初瞎了眼,根本就没有发生过,可看到日渐消瘦的女儿,她还能说什么?女儿自懂事起,就知道自己是要嫁给梁元恪的,现在叫她收了心再许别人,还不是要她的命么?
虽然梁元恪说什么天家与民间不同,可再不同,罗轻容这一年的孝得守吧?若是在这一年里,能让女儿嫁进宁王妃做了正妃,罗轻容也就不足为惧了,这也是她转头与罗家交好的原因,要让柳贵妃看到史良箴的大度隐忍,想是能再施些手段,让罗轻容不得不低头做了梁元恪的侧妃,就更完美了,宁王一脉得了臂助,自己女儿的皇后之位就更近了。
所以史夫人特意在罗家从乡下回来的那天候在路边,为的就是得到一个进罗侯府的理由,这一年里,女儿要交好罗轻容,弄清楚这个罗轻容的喜好和脾性,最好能拿捏住她,以后即使她进了门,除了助力不能成为史良箴的威胁才是。
史良箴与罗轻容的交往并不像史夫人希望的那么融洽,一个是心知原本如在自己囊中的王妃之位被眼前这个女子给生生夺了去,一个则是还清楚的留着前世所有的记忆,尤其是自己死前史良箴那得意的眉眼还真实的浮现与眼前,若不是两人都是冷淡的性子,又自幼跟着教养嬷嬷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哪怕心里都恨死了对方,此刻却都笑盈盈的对坐品茶。
“罗姑娘这是今年的新茶吧?”史良箴细看杯中的汤水,“还是你们这样的人家,我们府上,想喝上新茶,都得靠皇上赏赐,”一路行来武安侯府的富贵景象让史良箴暗暗啧舌,史家自自诩清贵,日常用度虽然也不俗,尤其是史良箴用的,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但这轩敞的园林,处处精致到极点的摆设,都不是史家这种恨不得让世人都知道他们是两袖清风的文士所能企及的。
“沉鱼外家世居江南,这是前几日纪夫人特意送过来的龙井,听说是宋家自己茶园里摘的,没想到竟然对了史姑娘的口味,这茶原不能跟宫里的御茶相比,”罗轻容淡淡一笑,这话说的好啊,依史家的受宠程度,史家没有,说明皇上还没赐,而这个时节的贡品龙井想来还没有送到宫里呢,自己府上倒是先喝上了,这传出去,父亲的声名还要不要了?
你在笑我没喝过好茶,好坏都不会分么?史良箴轻轻放下茶盏,“江南贡茶好像是云家所有,这次回去倒可以跟父亲说说,宋家的茶也不赖呢~”
宋家和云家是世代的姻亲,若是因为史良箴的建议而闹得不和,罗轻容心里冷笑,她还是那个样了,摆出一副善良为人的嘴脸,打的却是害人的主意,“每年的贡品不是洛郡王和内务府李大总管管着么?原来史大人也能说得上话?”罗轻容一脸欣喜,起身道,“这下可好了,石绿,快去给纪家送个消息,”说着又冲史良箴一礼道,“史姑娘,宋家若是得了皇商的牌子,定会好好谢谢史大人的。”
“这,不是,我只是在开玩笑,父亲一介寒儒,哪里会跟洛郡王和李大总管交好,我只是说宋家的茶比云家的还好,就算送到宫里也够格了,”史良箴额间见汗,这个罗轻容,果然是个厉害的,不动声色的就给自己一个暗亏,这样的人真的要帮梁元恪弄到宁王府?与史夫人不同,史良箴是知道罗轻容一向对梁元恪不假辞色的,也是因为这个,她才采纳了母亲的建议,先抢了正妃之位,再帮宁王纳武安侯之女进门,这样的话,就算是梁元恪对她有什么意见,也能看在史家的功劳上消弥了去。
“唉,原来如此,石绿,你别去了,害我白高兴一场,我父亲和明安伯都说不能插手这些事情,我还以为史姑娘肯帮忙呢,谁知道竟然也是在哄我,”罗轻容一脸幽怨,看向史良箴的目光里也尽是不满。
“哦,轻容妹妹平日都做些什么?”史良箴口里发苦,急忙换了个话题,“我听说妹妹的字写的极好。”
“史姑娘莫要笑话我了,”听到史良箴不停的管自己喊妹妹,罗轻容也不掩饰眼中的厌恶,冷哼道,“谁不知道史姑娘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以前有宫里的贵妃娘娘,后来有韩家的韩银昀姑娘,现在郡主娘娘嫁为人妇,京城声名最盛的就是史姑娘了,你的双手梅花篆可是得过皇上的赞赏的,贵妃娘娘不也是因为这个,才特别喜欢你么?”
看来自己踩到罗轻容的痛脚了,虽然心里得意,史良箴面上却是一副云淡风清,“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哪里有旁人说的那么好?我也是闲来打发时光,王妃娘娘和罗侯夫人都以诗才闻名,妹妹可有诗作,能否拿来与愚姐一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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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分改了五遍都有了,估计自己都乱了
一百三十、
“史姑娘今天是专程来打趣我的么?”罗轻容秀眉一扬,十分不悦,她根本不打算在史良箴面前掩饰什么,“史姑娘什么时候看到过我的诗作?”说着便走向西次间,“祖母说过,女子最重要的就是‘德言容功’,这些都做到了,才去做别的,琴棋书画这些不过是修身养性用的,心思到了,就是了,拿来跟人一争长短,反而是俗了。”
自己这些年苦苦追求,勤练不缀的东西,在她眼里只是为了跟人一争长短?她一个毫无才名的女子,竟然敢笑话自己俗?史良箴气得手臂轻抖,人却随着罗轻容进了西次间,这里是她的书房了,不论这些东西俗不俗,却是梁元恪最喜欢的,她要看看这个罗轻容到底有多少斤两,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