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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广田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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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广田小传

李广田,中国现代着名散文作家。1906年10月1日生于山东省邹平县,1968年11月2日死于昆明。他出生在一户王姓农民家里,排行第四,取名锡爵。由于家境贫寒,出生不久便被“借给”中年无子的舅父,改姓李,名广田。幼年曾读过私塾。他的童年是在孤独与贫困中度过的。

1923年入济南第一师范后,开始接触“五四”以来的新思想、新文学。1926年入团。他和朋友们组织书报社,大量介绍文研会、创造社,未名社及苏俄作品。1929年考入北京大学外语系预科,在《未名》杂志上发表第一篇散文《狱前》。文章以内心独白的议论手法回顾自己的狱中生活,表达了他为真理视死如归的胸怀。其间还在《华北日报》副刊和《现代》杂志上发表散文、诗歌。他结识了卞之琳、何其芳,与之出版了《汉园集》,他们被人们称为“汉园三诗人”.

1935年北大毕业后回到济南教书,其间完成了许多散文,出版了《画廊集》、《银狐集》、《雀蓑记》等。内容多为故乡童年的回忆和抒发对现实不满的情绪。抗战爆发后,流亡南下,辗转于河南、湖北、四川等地。这时期完成了《圈外》散文集。1941年到昆明,在西南联大任教。这时期创作了长篇小说《引力》,这是他唯一的一部长篇小说。这部小说表现出反战抗日的主题思想,在国内外引起一定反响。其间还出版了散文集《灌木集》、《回声》、《日边随笔》;短篇小说《欢喜团》、《金坛子》和论文集《诗的艺术》。抗战胜利后,先后在南开大学和清华大学任教,曾任清华大学中文系主任。1948年加入共产党。

1949年在全国文代会上被选为文联委员、文协理事。1952年调任云南大学副校长、校长。历任中国科学院云南分院文学研究所所长,作协云南分会副主席,中国作协理事等。文革期间他遭受四人帮摧残致死。

李广田是中国现代文坛优秀的散文作家之一。冯至先生称“广田的散文在乡土文学中是独树一枝的。”他的散文朴实、淳厚,具有浓郁的乡土气息。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李广田

李广田主要著作书目

汉园集(诗集)  与何其芳、卞之琳合著,  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

印书馆

画廊集(散文集)  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银狐集(散文集)  1936 年 11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雀蓑记(散文集)  1939 年 5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圈外(散文集)  1942 年 3 月,重庆,国民图书出版社

回声(散文集)  1943 年 5 月,桂林,春潮出版社

欢喜团(短篇小说集)  1943 年 10 月,桂林,工作社

诗的艺术(诗论)  1943 年 2 月,重庆,开明书店

灌木集(散文选集) 1944 年 2 月,上海,开明书店

金坛子(短篇小说集)1946 年 12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引力(长篇小说)  1947 年 6 月,上海,晨光出版社

文学枝叶(论文集)  1948 年 1 月,上海,益智

日边随笔(散文集)  1948 年 5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文艺书简(论文集)  1949 年 5 月,上海,开明书店

论文学教育(论文集)  1949 年 6 月,上海,文化工作社

春城集(诗集)  1958 年 10 月,北京作家出版社

李广田文集  五卷本 1983 年,济南,山东文艺出版社

《画廊》

“买画去吗?”

“买画去。”

“看画去,去么?”

“去。看画去。”

在这样简单的对话里,是交换着多少欢喜的。谁个能不欢喜呢,除非那

些终天忙着招待债主的人?年梢岁末,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大小户人家,

都按了当地的习惯把家里扫除一过,屋里的蜘蛛网,烂草芥,门后边积了一

年的扫地土,都运到各自门口的街道上去了。——如果这几天内你走过这个

村子,你一定可以看见家家门口都有一堆黑垃圾。有些懂事人家,便把这堆

脏东西倾倒肥料坑里去,免得叫行路人踢一脚灰,但大多数人家都不这么办,

说是用那样肥料长起来的谷子不结粒,容易出稗。——这样一扫,各屋里都

显得空落落的了,尤其是那些老人的卧房里,他们便趁着市集的一天去买些

年画,说是要补补墙,闲着时看画也很好玩。

那画廊就位在市集的中间。说是“画廊”,只是这样说着好玩罢了,其

实,哪里是什么画廊,也不过村里的一座老庙宇。因为庙里面神位太多的原

故,也不知谁个是宾,谁个是主,这大概也是乡下人省事的一种办法,把应

该供奉的诸神都聚在一处了。然而这儿有“当庄土地”的一个位子该是无疑

的,因为每逢人家有新死人时,便必须到这里来烧些纸钱,照例作那些“接

引”“送路”等仪式,于是这座庙里就常有些闹鬼的传闻。多少年前,这座

庙也许非常富丽,从庙里那口钟上也可知道,——直到现在,它还于每年正

腊月时被一个讨饭的瞎子敲着,平素也常被人敲作紧急的警号,有时,发生

了什么聚众斗殴或说理道白的事情,也把这钟敲着当作号召。——这口钟算

是这一带地方顶大的钟了。据老年人谈,说是多少年前的多少年前,这庙里

住过一条大蛇,雷雨天出现,为行路人所见,尾巴在最后一层殿里藏着,中

间把身子搭在第二殿,又第三殿,一直伸出大门来,把头探在庙前一个深潭

里取饮——那个深潭现在变成一个浅浅的饮马池了。——而每两院之间,都

有三方丈的院子,每个院子里还有十几棵三五抱的松柏树,现在呢,当然那

样的大蛇已无处藏身,殿宇也只变成围了一周短垣的三间土屋了。近些年来,

人们对于神的事情似乎不大关心,这地方也就更变得荒废,连仅存的三间土

屋也日渐颓败,说不定,在连绵淫雨天里就会倾倒了下来,颇有神鬼不得安

身之虞,院里的草,还时有牛羊去牧放,敬神的人去践踏,屋顶上则荒草三

尺,一任其冬枯夏长。门虽设而常关,低垣断处,便是方便之门,不论人畜,

要进去亦不过举足之劳耳。平常有市集的日子,这庙前便非常热闹,庙里却

依然冷静。只有到将近新年的时候,这座古庙才被惊动一下。自然,门是开

着的了,里边外边,都由官中人打扫一过,不知从哪一天起,每天夜里,庙

里也点起豆粒般大的长明灯火来。庙门上,照例有人来贴几条黄纸对联,如

“一天新雨露,万古老禅林”之类,却似乎每年都借用了来作为这里的写照。

然而这个也就最合适不过了,又破烂,又新鲜,多少人整年地不到这里来,

这时候也都来瞻仰瞻仰了。每到市集的日子,里边就挂满了年画,买画的人

固然来,看画的人也来,既不买,也不看,随便蹭了进来的也很多,庙里很

热闹,真好象一个图画展览会的画廊了。画呢,自然都很合乡下人的脾味,

他们在那里拣着,挑着,在那里讲图画中故事,又在那里细琢细磨地讲价钱。

小孩子,穿了红红绿绿的衣服,仰着脸看得出神,从这一张看到那一张,他

们对于“有余图”或“莲生九子”之类的特别喜欢。老年人呢,都衔了长烟

管,天气很冷了,他们象每人擎了一个小小手炉似的,吸着,暖着,烟斗里

冒着缕缕的青烟。他们总爱买些“老寿星”,“全家福”,“五谷丰登”,

或“仙人对棋”之类。一面看着,也许有一个老者在那里讲起来了,说古时

候有一个上山打柴的青年人,因贪看两个老人在石凳上下棋,竟把打柴回家

的事完全忘了,一局棋罢,他乃如一梦醒来,从山上回来时,无论如何再也

寻不见来路,人世间已几易春秋,树叶子已经黄过几十次又绿过几十次了。

讲完了,指着壁上的画,叹息着。也有人在那里讲论戏文,因有大多数画是

画了剧中情节,那讲着的人自然是一个爱剧又懂剧的,不知不觉间你会听到

他哼哼起来了,哼哼着唱起剧文来,再没有比这个更能给人以和平之感的了。

是的,和平之感,你会听到好些人在那里低低地哼着,低低地,象一群蜜蜂,

象使人做梦的魔术咒语。人们在那里不相拥挤,不吵闹,一切都从容,闲静,

叫人想到些舒服事情。就这样,从太阳高升时起,一直到日头打斜时止,不

断地有赶集人到这座破庙来,从这里带着微笑,拿了年画去。

“老伯伯,买了年画来?”

“是啊,你没买?——补补空墙,闲时候看画也很好玩呢。”

“‘五谷丰登’几文钱?”

“要价四百四,还价二百就卖了。”

在归途中,常听到负了两肩年货的赶集人这样问答。

(选自《画廊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野店》

太阳下山了,又是一日之程,步行人,也觉得有点疲劳了。

你走进一个荒僻的小村落——这村落对你很生疏,然而又好象很熟悉,

因为你走过许多这样的小村落了。看看有些人家的大门已经闭起,有些也许

还在半掩,有几个人正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家,后面跟随着狗或牛羊,有的女

人正站在门口张望,或用了柔缓的声音在招呼谁来晚餐,也许,又听到几处

闭门声响了,“如果能到哪家的门里去息下呀”,这时候你会这样想吧。但

走不多远,你便会发现一座小店待在路旁,或十字路口,虽然明早还须赶路,

而当晚你总能作得好梦了。“荒村雨露眠宜早,野店风霜起要迟”,这样的

对联,会发现在一座宽大而破陋的店门上,有意无意地,总会叫旅人感到心

暖吧。在这儿你会受到殷勤的招待,你会遇到一对很朴野,很温良的店主夫

妇,他们的颜色和语气,会使你发生回到了老家的感觉。但有时,你也会遇

着一个刁狡的村少,他会告诉你到前面的村镇还有多远,而实在并不那么远;

他也会向你讨多少脚驴钱,而实在也并不值那么多。然而,他的刁狡,你也

许并未看出刁狡得讨厌,他们也只是有点拙笨罢了。什么又不是拙笨的呢。

一个青生铁的洗脸盆,象一口锅,那会是用过几世的了;一把黑泥的宜兴茶

壶,尽够一个人喝半天,也许有人会说是非常古雅呢。饭菜呢,则只在份量

上打算,“总得够吃,千里有缘的,无论如何,总不能亏心哪。”店主人会

对了每个客人这样说。

在这样地方,你是很少感到寂寞的。因为既已疲劳了,你需要休息,不

然,也总有些伙伴谈天儿。“四海之内皆兄弟呀。”你会听到有人这样大声

笑着,喊:“啊,你不是从山北的下洼来的吗?那也就算是邻舍人了。”常

听到这样的招呼。从山里来卖山果的,渡了河来卖鱼的,推车的、挑担子的、

卖皮鞭的、卖泥人的、拿破绳子换洋火的……也许还有一个老学究先生,现

在却做着走方郎中了,这些人,都会偶然地成为一家了。他们总能说慷慨义

气话,总是那样亲切而温厚地相照应。他们都很重视这些机缘,总以为这也

有神的意思,说不定是为了将来的什么大患难,或什么大前程,而才先有了

这样一夕呢。如果是在冬天,便会有大方的店主人抱了松枝或干柴来给煨火,

这只算主人的款待,并不另取火钱。在和平与温暖中,于是一伙陌路人都来

烘火而话家常了。

直到现在,虽然交通是比较便利了,但象这样的僻野地方,依然少有人

知道所谓报纸新闻之类的东西。但这些地方也并非全无新闻,那就专靠这些

挑担推车的人们了。他们走过了多少地方,他们同许多异地人相遇,一到了

这样场合,便都争先恐后地倾吐他们所见所闻的一切。某个村子里出了什么

人命盗案了,或是某个县城里正在哄传着一件什么阴谋的谣言,以及各地的

货物行情等,他们都很熟悉。这类新闻,一经在这小店里谈论之后,一到天

明,也就会传遍了全村,也许又有许多街头人在那里议论纷纭,借题发挥起

来呢。说是新闻,其实也并不全新,也许已是多少年前的故事了,传说过多

少次,忘了,又提起来了,鬼怪的、狐仙的、吊颈女人的,马贩子的艳遇,

尼姑的犯规……都重在这里开演了。有的人又要唱一支山歌,唱一阵南腔北

调了。他们有时也谈些国家大事,譬如战争灾异之类,然而这也只是些故事,

象讲《封神演义》那样子讲讲罢了。火熄了,店主东早已去了,有些人也已

经打了合铺,睡了,也许还有两个人正谈得很密切。譬如有两个比较年轻的

人,这时候他们之中的一个也许会告诉,说是因为在故乡曾犯了什么不可饶

恕的大罪过,他逃出来了,逃了这么远,几百里,几千里还不知道,而且也

逃出了这许多年了。“我呢……”另一个也许说,“——我是为了要迫寻一

个潜逃了的老婆,为了她,我便作了这小小生意了。”他们也许会谈了很久,

谈了整夜,而且竟订下了很好的交情。“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窗上

发白,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着了,水桶的声音,辘轳的声音,仿佛是很远,

很远,已经又到了赶路的时候了。

呼唤声、呵欠声、马蹄声……这时候忙乱的又是店主人。他又要向每个

客人打招呼,问每个客人:盘费可还足吗?不曾丢掉了什么东西吗?如不是

急于赶路,真应当用了早餐再走呢,等等。于是一伙路人,又各自拾起了各

人的路,各向不同的方向跋涉去了。“几时再见呢?”“谁知道?一切都没

准呢!”有人这样说。也许还有人多谈几句,也许还听到几声叹息,也许说:

我们这些浪荡货,一夕相聚又散了。散了,永不再见了,话谈得真投心,真

投心呢!

真是的,在这些场合中,纵然一个老江湖,也不能不有些惘然之情吧。

更有趣的是在这样野店的土墙上,偶尔你也会读到用小刀或瓦砾写下来的句

子,如某县某村某人在此一宿之类。有时,也会读到些诗样的韵语,虽然都

鄙俚不堪,而这些陌路人在一个偶然的机遇里,陌路的相遇又相知,他们一

时高兴了,忘情一切了,或是想起一切了,便会毫不计较地把真情流露了出

来,于是你就会感到一种特别的人间味。就如古人所歌咏的:

君乘车,我戴笠,

他日相逢下车揖;

君担簦,我跨马,

他日相逢为君下。

——这样的歌子,大概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产生的吧。

(选自《画廊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秋雨》

秋天。

雨,凄淋淋地下着。天气更变得冷了,给人一种压迫,使人有着蜷缩不

安的感觉。

他,一个中年男子,坐在一间小屋子里做梦,已是下午三点钟的样子了,

雨下得正匀。他望着窗外一棵不知名的落叶树,是的,是落叶树,他现在就

看见许多青黄斑驳的叶子正在摇落,他莫知所以地发起呆来了。窗外的天空,

雨丝,对窗可以看见的瓦屋顶,共渲染成一片灰色。这灰色使他不安,他不

知如何处置他自己的情感。

多年做惯的一个动作,又在起始着了:

一个神秘的抽屉,神秘的,这在他自己也这样想,被打开了。抽屉上挂

一把大锁,他还记得这把锁的来历,他记得当初是因为什么才买了这样一把

锁,到了现在,这样一件笨重东西也许已没有什么必要了吧,然而它依旧在

那里挂着,仿佛这个乃关住了一抽屉神秘。每当阴雨天,尤其秋日,这抽屉

便常有被打开的机会。然而每当打开来时,这抽屉的主人便难免现出生怯样

子,生怯的手,停在抽屉口上,生怯的眼睛则每每停在另一个方向,譬如外

面的天空,灰屋顶,或屋里的一个角落。“我要干些什么呢?”他会这么想,

这么想时,他的手会立时松了下来,眼睛也是一样。他以一种非常疲倦神气,

向靠背椅上一仰,似乎连一声长息也被禁住了的样子,一任沉默。这样,沉

默下去,他会沉默了很久,直到他发觉这样子做梦也是无益时,才会改换了

另一种举动。

他对于那个抽屉里的内容很熟悉。他会把它们象数自己手指一样数得

清,他又会闭起眼睛认出它们每一种颜色,是的,这是些有着各样颜色的东

西,就象那些物主一样,有着各样的脸色,快乐的红润,或忧郁的苍白,而

最使他不易忘掉的,还是那个最喜欢用天蓝色的,什么都爱天蓝的,有着天

蓝色眼睛的那一个吧,想起这个时,也许会有微微的笑意浮在他脸上,不,

不是脸上,只不过在他枯瘦的唇上罢了,然而他立刻会感到不对,于是一丝

微笑又象极轻的一点晨烟似地,轻轻逝去了。他乃如一个衰老的将军,不敢

去,也不忍去,触摸他当年的甲胄,与长剑,他要避开那些,因为他不愿再

去惊动自己,虽然他对那些还怀着好想念,而他也懒于惊动那些,因为他实

已没有那么多勇气了。他停着,停了很久,他听到外面的雨还在浙沥,雨丝,

天空,对面的屋瓦,为更浓的灰色所蒙蔽。他依然没有方法来处理他自己,

他拿他自己当作另外一个人,譬如一个老年的朋友,来安慰,来鼓励,然而

一切都无益。他很顽固,象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不听任何劝导,与爱抚。

他不愿意,也不能,解开自己的重围,就如他没有方法来对付这个雨淋淋的

秋日。他知道他必须改换一种举动,他必须干一件什么事情,——他从抽屉

里抽出了一打白纸。这些纸都很白,很坚,很宽大,又很细致,他还记得这

些东西是多少年前的一个什么天气里得到的。他也知道这些纸的命运,这是

应当满载了动听的言语,也许有一些美丽的故事,或一些破碎的诗句,而如

今却是空白,余下来的都是空白,毫无所有,也正如保存了这些白纸的他自

己。

他把白纸铺在案上,在灰暗中,在寂静里,一方白纸象一团雾。他乃在

一团雾前逡巡,又逡巡,想找出一条迷失了的道路。他拿起一支笔,是的,

一支笔,这也是一种习惯的动作,他知道他是要把什么写出。在过去,在雨

天,尤其秋日,他常是爱写,一个人伏在案上写下去,写了很久,很久,写

过许多好听的名字,写过自己也想不到的那么多那么美的言语,那时候他真

正饶舌,饶舌得出奇,老有话说不清楚。现在呢,现在他又微感到一种激动,

象春风,吹解冻的湖水。他还会忆起那种快慰,那确是一种快慰,可是现在

这种快慰再回味起来时,就未免太薄弱,太匆促,他不能把握住一点,他不

能再温习那些旧课了。他拿笔在白纸的一角上摇晃,摇晃,也只是摇晃着了。

他的笔已不再摇晃了,他静止着,他忽然又动了一下:

“秋雨……冷落的街道……玛利好孩子……打一把绿色的油纸遮

儿……”

同时,他的笔也放下了,他不能再想下去,他知道他现在不应当再写这

些了。他看见一个好看的面孔,但那面孔并不理他,不等他重认一下,逃走

了。他有些惘然,然而他又觉得很糊涂。他好象有点生气,有点羞,他觉得

又受了侮辱,受了屈。

屋子里很静,外面是凄淋淋的雨。

现在他反而安静下来了,他觉得他没有什么可干的事,他乃如一个旅行

人,他已经走得很累,他只好放下行李来休息着了。“冷落的街道……”是

的,他可要到冷落的街道去吗?这句话说得太轻,轻到连他自己也不曾听清,

他依然仰在他的靠背椅里。他等待,等待些什么呢,不知道。天就要晴了起

来吗?他曾经这样想过,但是他也不再这样想了。比起等待天晴来,他倒是

更等待着黑夜,也许他希望天阴得更沉,雨也下得更久,更久。

(选自《画廊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记问渠君》

济南北园,是我的旧游之地。这次因为北京地方有不能再住下去的样子,

便暂行逃来这里安顿。山光水色,都无改于昔日的潇洒风韵,然而,旧地重

来,已是十年之后了。

那时候,大概是刚从乡下来到省城的缘故,总觉得一切都新鲜有趣,直

到现在,当年所得的印象还都保持得非常清楚。譬如,在校内有一棵很大的

垂柳,几乎给庭院搭了整个的凉篷,每当风清月白,那位学佛的先生便约了

同学们在那里谈天,先生是喜欢禅宗的,便常谈起那些硕德积慧大和尚的行

径。又如,同学中有一位牟君,他的马褂,长几及膝,袖子却短到不能遮拦

腕肘,黑皂布帽上钉一朵鲜红的缨儿,那一切铺排不一定觉得好看,却也别

具风趣,现在尚听人说,这个人已漂流到海外去了。还有,一个因为头上留

下秃疤记号而早蓄了长发的孙君,一个因身上有不良气味而常以花露水洗澡

的左某,等等,都还记得。而其中使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问渠君了。

在操场的北面,是一列带着稚气的洋槐丛林(现在,都已蔚为乔木了),

东面,是一条清浅的小河,其他方面,多是荷塘与菜圃,从东海之滨直达济

南的一条铁路,在学校的北面经过,相距只约半里。我喜欢这地方。每至黄

昏,或夜已苍茫的时候,尤爱独自在那一列洋槐丛下,享受一个寂静的时辰。

大概是一个秋的晚间,记得洋槐的叶子已渐为霜露所染,微风掠过树杪木末

时,便常有得秋独早的黄叶离枝落地。我一个人正在那里低头闲步,忽然,

被某种声息所惊动:象风吹的落叶声,又象什么人在叹息,抬起头时,却正

被我窥见,在一丛树后,有一个白的影子。如不是那影子先向我问了一声

“谁?”我大概是要急觅归路的了。

“啊,问渠君吗?”

“啊,原来是你。”他走近来,回答。

“你倒使我有点儿怕呢。”

他沉默了,我也沉默。在沉默中,我们听到远远的火车压着地面奔来了,

他仿佛微抖着。不知怎的,火车的声音,虽在静夜,我们听来也不觉震耳,

倒觉得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对于夜,对于我们,都无妨于一个整个的和谐。

火车驶过后,声音渐远渐低,渐渐地静了下去,地面与空气也似乎静止了。

问渠君,却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且说:“听了火车的汽笛,颇令人怀念自己

的家乡呢。”

问渠君是从泰山那里来的,他的家,就座落在车站的附近,听了火车的

汽笛而动乡愁,也正是青年人当然的情形,何况又是初初离乡背井,跑到这

极生疏的省城来。至于我呢,家乡不适于我回忆,当他说到汽笛时,我似乎

正想起黄河那一汪浑浊水面的白帆!

为了这个人的神气,被我已看出了八分,很自然地,我们把话题引到了

关于家乡的事情上去。他说,在这里,青菜和肥料的气息——这在秋的晚间

更有着特别的气味了——使他忆起他的家乡的气息来了。他的故乡是产麻

地,这时候,到处都是麻的气息,野外的,家里的,埋在泥潭里的,剥在场

上的,而且那气息也并不讨厌,此刻想来,倒是很可怀念的哩。只是乡里的

人们太可恶了,他们欺侮人,偷人。“他们每年偷我的麻,”他愤慨地说,

“也偷我别的庄稼;他们尽欺侮我,因为我家里没有人。”

言下又是一阵沉默。冷然地一阵风来,掠过树林,吹得树叶子刷刷作响,

菜园子里有一匹寂寞的蟋蟀振翅;在小河的下游,则似乎还有浣衣人蹲在流

水旁石条上用木杵捣衣,那杵声听来忽远忽近。我心想:“一切皆有了秋意,

砧杵声也仿佛冷了些。”

从以后的谈话里,我才知道问渠君家中是只有着母亲和妻子,一个小女

孩则已于年前夭折了。一家三口,守着父亲遗留下来的一点薄产,就象晚秋

的几只叶子守着枯枝抱着恓惶不安的心情,只担心西风吹来。他在家乡时一

切已如此,何况远离了家乡?母亲到了能够为儿子把媳妇娶来,自己自然也

是将近老年了。“我的老婆,”他又讷讷地说,“我的老婆是一个悍妇,她

欺侮我,也欺侮我的母亲。”我听他的声音好象是呜咽着了,只好默默地听

着,并不插入一句话。他又继续着说了下去,他说,他本来还有一个姐姐的,

但因为他的老婆的泼悍,自从出嫁之后,就很少归宁过。又说,他的老婆也

一有机会就偷他,且败坏他的名誉,嫌恶他丑陋,尽同他斗气。

诚然,问渠君并不是漂亮人,甚至,也可以说是有点丑陋。衣服的污秽,

不整齐,也是有目共睹的。但人们都乐意同他接近,都喜欢同他说笑,只是

在说笑中间带一点戏弄罢了。譬如,学校中是作兴闹各样称呼增加同学间友

仇,表示同学间爱憎的,“黑奴”的绰号便常加在他头上,而他也就恬然地

接受了。在某次全校同学的茶话会上,问渠君在恶作剧情形中竟当选了本校

代表,因此大家议决,请代表为他们说黑奴的故事。在一阵鼓掌声中,他登

台了。“我是刚从南洋来的,”他这么说,大家都满意地笑了,但问渠君脸

上却已汗流如雨,不断地用满把手去揩着。“我要讲一讲南洋黑奴的故事,”

大家又哄堂大笑,问渠君从讲台上慌忙地跳下来时,他已是用自己的汗水洗

过一次脸了。嗣后,也有人呼他作“林黛玉”的,原因就是据说问渠君总爱

一个人躲在屋里哭,究竟为了什么而哭,大家是很少知道的。不过,这些都

无妨于问渠君之被人“尊重”,因为问渠君实有一副良好的心肠,而且也不

缺少相当的聪慧。譬如在功课上,他是比任何人都能脚踏实地努力作去的。

当数学教员叫他到黑板上去作几何题时,虽然因为他永不能画出一个较圆的

圈或一条较直的线而被笑(他的手有点象鸡爪),而在课堂下边,却有大多

数的同学必须去借他的算草来照抄。“林姑娘作得不错”,或“Negro①的意

见常是对的”,这类的话是常在同学中听到的。诚然,问渠君的意见是对的,

怕没有人能比我更尊重问渠君的意见的了。他不常发表他的意见,因为他有

点口讷。他说话很慢,说话的样子有点笨,又常是露出满嘴的黄牙来,而他

的眼睛好象是白的部分太多,太多了,每给人以不快之感。他常说出人家所

不能说的话来,他的意见时常不和人家的雷同,因此,他的意见不被人家嘲

笑也就被人家忽略。他曾对我说起过他关于艺术的意见,关于科学的意见,

甚至关于革命的意见。他取得了我的敬重。直到如今,然而,直到如今,我

也更觉得他是一个可哀的人了。

我们的一班,是后期师范的第一班(简称后一),到了第二年,一个特

别的名字加到我们的班上来了,叫做“红色的后一”,一时之间颇呈一个紧

张的局面。当然喽,问渠君的意见常是对的,未常先人,而常随人。他也是

红色中之一员,虽然当他签名的时候,据说他的手颤抖得非常厉害。

日子一过去,时间在长育我们,同时也在训练我们,我们散了,沉默了,

到如今,所留下的也就只是“红色的后一”那么一个名字了。

Negro:英文,是“黑人”的意思。——作者注

民国十七年,国民党的军队向北推移到了山东后,因为五卅事件的发生

而把一个所谓“革命政府”搬到了泰安。那里的泰山是并不因此失去它的庄

严的,而济南佛山明湖,却变了颜色。我则因为某种不幸跑到故乡去。后来,

听说临时省府所在地的新贵之中,还有些旧相识,便跑到那儿去看看熟人,

趁此也看看那方面的一切光景。知道是来到问渠君的故乡了,便有了访旧谈

心的意思。当我向人们问起同学问渠君的消息时,得到些使我非常惊愕的消

息。

“问渠君,你还不曾知道吗?”

“是的,不知道。”

“他是你的老朋友,是不是?”

“是的。”

“这个人,他早已离开我们这个世界,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

明白了人已当真死了,问是什么原因呢,他们却又向我提起了“红色的

后一”。这个题目同他的死大有关系。并说,他早已是个有病的人,自从国

民党的军队来到之后,眼看到多少年青人在那里卖朋友自首,他担心他也会

被什么人指认,加以检举,病势就更重了些。后来,这人便消灭了,被人用

一个木盒子装好埋葬了。没有人能知道他死时的情形,只知道他确已不在罢

了。

我不能再作详细探听,默默地向人们辞别了。熟人说:“没有人能知道

他死时的情形。”这人活着的情形不是也很少为人知道吗?然而我却总爱想

象,总想出他的死是一个悲惨的死。他受着邻人的欺侮,受着妻子的嫌恶,

病了,病在一张极污秽的床上,而且死在一个恐怖中,剩下一个被人欺侮的

母亲,也已是残年了。当夜,我住在泰山山腰一座古庙里,大概是大雨之后

吧,山里的泉水,万马奔腾地向下驰去,发出吓人的声响,又加以松风呼啸,

自己就象在海涛中夜行,草间萤火明灭,时有虫声如诉,这时候,我又想起

问渠君那一副可悲悯的样子来了。我好象看见他,穿了他平素所穿的一身肮

脏衣服,卧在床上,带着恐怖的神色,四肢硬僵僵的,尽人抬入白木棺材里

去。又想,问渠君的墓上大概已是荒草披覆了。不见问渠,如能到他的墓上

看看,也许可以安心。但为了另一件事,我却不能不于次日便离开了这临时

的省城。此后,听说“红色的后一”同班中又有几人因坚持自己的理想而死

去,他们也常被我忆起,但总不如忆起问渠君时那么亲切,那么怀念和怜惜。

今次重来北园,颇过了些悠闲日子。在铁路上跑跑,看看远山近水,或

到母校里走走,认出一些往日的痕迹,尤其当我走在那一列洋槐的荫下时,

总想起我的亡友问渠君来。住在一处的有位严君——同在北园读书时,他是

小学部的小同学,现在已是大学三年级的学员了——我把问渠君的事情告诉

他,他说,他也曾注意过这人,并说,问渠君那相貌就特别引人注意。

(选自《画廊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枣》

“俺吃枣。”傻子这样说。

他这样说过多少次了,对爸爸说,对妈妈说,但爸妈都不理他。他依旧

是悄然地微笑着,肩着粪篮出门去了。

名叫傻子,他自己知道。但现在有多大岁数了呢?却连傻子自己也不知

道。傻子的爸妈说,“今年傻子十五岁了”,于是人家也说,“今年傻子十

五岁了。”但这数目,也会被人家怀疑,人们时常地谈到这个。傻子的爸妈

都是将近暮年的人,他们几乎没有一刻不把自己身后的事放在心上。没有儿

子时,盼儿子;儿子有了,却是这么一个!他们知道这原是他们的造化,十

几年来,他们就被“造化”两个字安慰着。现在,他们惟一的希望就是给傻

子提门亲事,而且愈早愈好,他们希望能在他们的晚年见到孙孙,他们把一

切的希望都放在遥远的孙孙身上了。几亩薄田,几间土屋,以及锄耙绳索之

属,都应有所寄托。这有谁能知道呢,也许傻还有点天分,命运既能给人以

不幸,命运也会给人以幸福。为要早给傻子找得女人,于是说,“傻子今年

十五岁了。”却依然没有谁家的女儿肯跟傻子,傻子的爸妈很悲哀。

傻子的日常生活是拾粪,清早起来,便肩了粪篮出门。他沿着村子的大

路走去,凡村子附近的道路他都熟悉。当看见道上有牲畜的遗粪时,他知道

用粪锸把粪拾到篮里,然后又走道。不管早晚,只要肚里觉得饿了,就回到

家里“要吃的”;夜了,便回到家里安息。不知怎的,这一天他却忽然想到

要吃枣了。枣是甜的,他知道。他吃过枣。但他愿意吃更多的枣,他愿意得

到更多的枣。他更愿意看见垂挂在树上的枣。“俺吃枣”,屡次地对爸妈这

样说了而不被理会,这恐怕也是当然的事情吧。傻子的爸妈听了这样莫明其

妙的话,只会感到厌烦,甚至这类的话听惯了,便会听而不闻。

傻子出门带一副笑脸。他常爱把一个笑脸送给路人,送给驴子,并送给

驴粪。现在,他一出门却又把一个笑脸送给了暮秋的长天,并送给了苍黄凋

敝的木叶。在路上,他遇见了绿衣的邮差,他微笑着说,“俺吃枣”;遇着

肩了大柳条筐的打柴人,他又微笑着说,“俺吃枣”。邮差和打柴人都不睬

他,过去了。他又遇到些相熟的邻人,他同样地向他们说了,他们却只回赠

他一个微笑。本地的孩子们是总爱同他嬉闹的,只要相遇,便不免有一番恶

作剧。孩子们对他说:“什么?你要吃(早)吗?天不早了,你吃晚吧。”

于是傻子微笑。孩子中的一个又说:“傻子,叫我爸爸。”于是傻子叫爸爸;

另一个说:“叫姑爷”,于是傻子叫姑爷。傻子悄然地独自走开了,他们又

把沙土扬到他身上,把土块掷在他头上。傻子急急忙忙地逃开了,还是微笑

着。

傻子近来变得有点特别,他拾不到多少粪,却走了很不少的路。他肩了

空粪篮,在各个村子里逡巡着,在各条大道小道上徘徊着。他象在寻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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