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大街了。我们以为足够爬了十里(其实不过五里),到达了山顶,走
进了我们的住处——文庙小学。据说这附近就是县政府及各机关,是这县城
的行政区域。我们受到许多小朋友的招待,他们为我们送了水来,把教室指
点我们,让我们在那儿睡觉。
弄铺草,发饭费,已费去了很多时间,等我们到一个人家,请人家给我
们做了饭吃过之后,夜已经很深了。我们走在寂静的街上,草鞋打着石板道
上发出沙沙的音响,浴着月光,踏着月光,觉得分外寒冷,向远处望望,还
是山,还是山,山影、树影,“依山筑城”,这时也看见断断续续的城圈了。
听到江水声,听到远处的犬吠声,而且,最使我们觉得奇异的是我们听到了
荒鸡的啼声。在什么地方的茅屋下面,在一张被冷气所包围的床上,也许有
一个不眠的人正在想着心事,说道:“荒鸡叫——不祥的兆头哇!”——我
心里这样想。我们回到小学后,队员们都已经入睡了。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五日
(选自《圈外》,1942 年 3 月,重庆国民图书出版社)
《冷水河》
天还黑 的,人也还睡得正甜,忽然传来了一阵开门声,人语声,
脚步声,而那担杖钩环的声音更是哗啷哗啷地响得清脆。我们都被惊醒了。
点起昨晚剩下的小烛头,摸出枕边的时表一看,才四点半,距天明还有一点
多钟,然而李保长已经领着人送了几担开水来。同时,听到队员们也都起来
了。为了赶路,我们自然希望早起,但今天实在起得太早了,夜里睡不足,
白天行路也是容易疲劳的,于是有人喊着:“太早哇!太早哇!”这喊声在
我的耳朵里回旋了很久的时间,因为我立时想起了那一世之散文作家阿左
林,他在一篇文章中曾说起西班牙人在日常生活中所常用的三句话:第一句
是“晚了!”第二句是“干什么呢?”而第三句则是“死了!”这是很可怕
的三句话,试想咱们这个国家的人民,又有多少人不是在这三句话中把一生
度过的呢?而那最可怕的就是“晚了!”这就是说,“糟糕,已经来不及了!”
想想西班牙在这时候所遭的命运,再想到我们自己的国家,对于“太早哇!
太早哇!”这呼声,就有着特殊的意味,也有着无限的感慨。究竟“太早”
比“太晚”是不是较好一些呢?一切事情,如能不过早也不太晚地去作,那
自然很好,但那就很不容易吧,我想。那么还是希望大家“早一些”较好,
咱们似乎应当用“早一些”来代替“晚了”那一句话。
我一边这样那样想着,一边收拾行李并漱口洗脸,而这时候队员们已经
在院子里吃着昨天的干粮,喝着今天送得“太早了”的开水。我们的大队长
照例是忙碌的,他在走来走去地张罗着一切,等他回到屋里来时,就笑哈哈
地说道:“真想不到白河县人作事这样认真,惟恐耽误了我们走路,半夜里
就送了开水来,这也可以证明这地方的政治还不坏吧。”我心里明白他的意
思,他不过是指着县政府对于保甲长的,以及保甲长对老百姓的威严而言罢
了。县政府命令保甲长,保甲长命令老百姓:“要早送开水,万勿迟误。”
于是就有今天的结果,而这也就是大队长之所谓“政治不坏”,我对于这样
的赞美是不置一辞的。等到我们饮食已毕,一切停当之后,问题却来了:我
们雇的挑伕还不见来!我们在焦虑中等着,等着,一直等到八点,挑伕才陆
续来到,问他们为什么来得这样迟,他们却很坦然地答道:“还得烤完了烟
啊。”原来他们都是些鸦片烟鬼,他们仿佛很有理由的那样不慌不忙回答我
们。一边捆行李,一边听队员又大声喊道:“太晚了!太晚了!”然而那些
鸦片烟鬼却仍是不慌不忙,这种不慌不忙的态度好象在回答我们说 “并不晚”
或者“还很早”一样,叫我们非常生气。等到开拔之后,出城,下山,他们
又买烟,买火,拴草鞋……走到河街时太阳已经很高了,然而有的挑伕又不
见了,有人说是去吃饭,也有人说是去烤烟,弄得我们无可如何,因为实在
已经“太晚了”!
我们一路沿着汉水,踏着山脚,前进着。我们的歌声,和着水声,在晴
空之下彻响着。“拐过山嘴,便是月儿湾了。”有人这样喊。月儿湾——又
是一个好名字,还有黄龙滩、花果园……我忘记我是在流亡,忘记是为我们
的敌人追赶出来的,我竟是一个旅行者的心情了,我愿意去访问这些荒山里
的村落,我愿意知道每一个地方的建立,兴旺,贫困与衰亡,我愿意知道每
一个地名的来源,我猜想那都藏着一个很美的故事……但这样的念头,也只
是转瞬即逝的事情罢了。尤其当看见在破屋断垣上也贴下红红绿绿的抗战标
语——这是在城市中我们看厌了的,而发现在荒山野村中却觉得特别有刺激
力;以及当我们从那些打柴、牧牛的孩子们的口中也听到几句“打倒日本,
打倒日本”的简单歌声时,我就立时象从梦中醒来似的,心里感到振奋,脚
步更觉得矫健了。
奔到月儿湾,我们停下来吃午饭。这时候,我们才有机会同挑伕们谈谈
话。我们是喜欢同他们谈谈的。谈到他们的工钱、我们才知道他们又并非自
由的挑伕,他们也是被政府硬派了来的,那么,我们所出的工钱恐又不知经
过几层剥削才能到达他们的手中。而他们之中竟有人因年老,因烟瘾,而不
能胜任,想偷跑,想雇人替换,也就是当然的了。自然,我们也同他们谈到
了吸鸦片的害处。我们的队员尤爱捉住这种机会大发议论。但说来说去,也
只能从烟鬼中换得这么一句回答:“这我们何尝不明白,但是现在明白已经
晚了,烟瘾已成了,家业也穷光了!”“晚了!”他们也知道晚了。于是青
年队员就激昂地说道:“好,你们好好地再吸两年吧,不然,现在便要戒绝,
若等到抗战胜利之后,你们便只好吃那最后的一颗大烟丸了。”这所谓最后
的一颗大烟丸者,乃是指那一颗可以打穿脑壳的子弹而言。这种想法原是很
近理的,总以为抗战胜利之后,中国的政治应当完全刷新,那时就不再允许
这些烟鬼存在了。这是一个政治问题,挑伕自然不懂,却也没有人为他们解
释。
从白河到冷水河,共七十里,并不难行。但因为今早动身太晚,所以到
达冷水河时又是相当的“晚了”!
冷水河,从左边的山涧中流注汉江,河身甚窄,河水清浅,在碎石上潺
潺流来,确有一些清冷之意。过冷水河不远,便是冷水河的村庄,在暮色中
只见围簇着一些房舍,房舍还有的冒着炊烟。在冷水与汉江之间,矗立着一
座雄伟的建筑,叫作双龙古刹,也叫做观音庵,而庵下的江水就叫做观音滩。
这里的江水又正当一个山势陡转处,水流甚急,又以水底多石,所以水声甚
大,而行船最难。据说航船到此,必须连客带货一并卸在岸上,然后才能把
船拖过,否则便难免危险。我们就看见一只小船还正在滩中间沉着,被急流
所冲击,激溅着白色的浪花,而那只小船却是一动也不动。双龙古刹是藉了
山势而雄踞在险滩上的,它似乎被群山所包围,而又高出于群山之外,它象
一个巨大的魔灵,作着这险滩的主宰,益显得这地势险恶万分。而今夜,这
古刹就作了我们的宿营地。
我们在模糊中吃过了地瓜米粥,又托本地的保长给雇了一只可以载行李
直达安康的小船,便藉了观音面前的灯光打铺休息了。半夜里醒来,听见江
涛的声音,仿佛在深山中来了暴雨,颇令我想起在泰山斗母宫曾听过的山涧
水声,似梦非梦,不知身在何处。揉开睡眼,却看见月光从古刹的窗上射了
进来,照在粗大的黑柱子上,照在雕绘的栋梁上,照在狰狞的神像上……心
里有些恐惧之感,同时也有说不出的感伤。我不能入睡,我想着种种往事,
想到将来,想到明天蜀河的道路,乌江渡,又一个可怕的地方。我摸出时表
用手电照着,看看时间的向前移动,我决心在那个不太早也不太晚的时候把
大家叫醒,预备赶路。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七日
(选自《圈外》,1942 年 3 月,重庆国民图书出版社)
《养鸡的县官》
我们住在洵阳县商会的顶楼上。
因为决定了在洵阳休息一日,所以昨晚临入睡时便下了决心:“要尽可
能地多睡,晚起。”早晨虽然已经醒了,却还不肯即刻起来,何况楼上的光
线是很暗的,仿佛天永远不会明起来一般,叫人感到更有懒怠下去的勇气,
但同时也多少感觉到一点忧郁。这时忽然楼梯在咚咚地响着,其初以为是我
们的队员来了,结果却是商会的工友,他站在楼梯上喊道:
“先生们,我们的苏县长来拜访你们了,在楼下等着呢。”
这消息使我们大吃一惊,天刚黎明就出来拜客,这自然显示了这位县长
的勤励,而同时也就显得我们太懒了,觉得很不好意思。关于这一类的拜会,
我们几个人都不大乐意应酬,因为除了向人家有所请求以外,简直无话可说,
我们还不曾学习到那些不知从何说起的应酬话,常常在人脸前受窘露丑。结
果这一次应酬的责任是落在了我的身上,我也就不再推辞,因为我早已醒了,
而他们还要多睡一会。我一边匆匆地穿着衣服,一边想起昨天晚上第一队队
员所说的故事:这洵阳县的县长喜欢早起散步,他又爱到街巷中去察问一些
民家情形。有一次他忽然失踪了,他的侍从到各处寻找,却很久寻不到他,
后来才发现他是独自到一个农人家里去,被留下吃了早饭,而且竟在那人家
谈起话来忘记回衙了。“那么,他的侍从不是紧跟着他的吗?”当时就有人
这样问。“不然,”讲故事的人回答,“他不喜欢他的护兵随在他的身边,
他总是喜欢一个人独来独往,他的护兵有时也跟着他,却必须离他远远的,
仿佛是不要他知道有人跟着似的。”听了这样的故事,我在心里暗暗地说:
“这倒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县官了。”
我自然不暇漱洗,就匆匆忙忙地走下楼来。走到下边,才看见外面的天
空是阴得很浓的,一阵冷风吹到我暖气未散的身上。觉得带一些潮湿的意味,
“也许就要下雨了,”我心里想。我急促地拉整着我的衣襟,向楼下一个套
间走去,走到门口,我提起声音问道:“苏县长在里边吗?”“在,在,在,
请进,请进请进,”我立刻听到了这回答。这是一种奇怪的声音,仿佛是患
着咳嗽症而沙哑了嗓子,又仿佛是在说话的时候喉咙里还衔了口水。我拿一
张名片进去,受到了极恭敬的迎接。“这就是苏县长。”那个面黄肌瘦头戴
瓜皮小帽的商会会长给我介绍。苏县长的片子也拿出来了,我从名片上知道
他是河南人。这位苏县长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平易近人,这先叫我心里感到
了一些宽畅。他的身个是高大的,有一张相当宽大的面孔,虽然在额头上已
经横画了不少的年轮,然而他的嘴巴却是剃得光光的,他的头皮也是光光的,
这叫人猜测到他大概有一种不愿意老下去的心理。他穿一件深蓝色的大棉
袍,而棉袍下边却露出灰色的马裤,马裤下边却又是一双笨重的大棉鞋。这
本来可以说是很不调和的打扮,然而拼凑在这位苏县长的身上,也就并不显
得不调和了。而且立刻叫我想起这废圯的山城,这个荒僻的洵阳小县,也都
象苏县长的衣服之于苏县长一样,都是相当和谐的了。
商会会长安坐在火炉旁边,嘴上吸着长长的烟袋,他不大说话,却常在
应和着县长的话音,他对待县长是恭敬的,而且又是亲切的,象家人或老友
一样。苏县长则躬了腰坐在床沿上,两只大棉鞋踏在火盆边上,而且把两只
手不住地烘着。我是不吸烟也不烤火的,我只在等待应接县长的谈话。
“你们还未来到以前,我就接到上边的命令了。”他用那沙哑的嗓子亲
切地说,“我早就准备欢迎你们,招待你们的,可惜这个地方太穷僻了,我
们很抱歉,没有什么可以招待你们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眉头紧紧地皱起来,表现出内疚的样子,向我注视
着。然而他仿佛并不等待我的回应,就一直说下去:
“说实话吧,我不但欢迎你们从这儿过路,而且希望把你们留在这儿,
这就是说,我希望你们贵校能在我们这洵阳县住下去。我们这里很需要诸位。
这里的文化程度太低了,关于抗战,老百姓都不大明白。假设你们能留在这
里呀,”他仰起脸来笑着,“我常说:我们洵阳小县也居然有一个国立中学
了,光荣光荣!真的,如不是抗战,你们做梦也梦不到这穷山恶水的地方,
自然,我们要请也是请不来的。”
“那还用说吗,哈哈……”商会会长把烟灰磕掉,微微地笑着说。
“而且,说实话吧,”县长又继续说,“我实在佩服诸位的精神,
冒严寒,履冰雪,步行万里呀,唉,尤其是那些小学生,他们真勇敢呵!”
他又把脸仰了起来,并且用手一挥,仿佛就有无数小学生排在他面前似的。
“不敢当。”我想这样说,我以为这是我仅有的可以说话的机会了,然
而我不曾说出,却又被他抢过去了。
“是呵,少年英俊哪,哈哈,”他笑起来,“我真羡慕他们,我就是特
别喜欢小孩。你知道,说实话吧,我到如今还没有小孩哩,假如我也有那样
的一个小孩,我一定让他跟你们去了,我相信你们一定能把他教育成材,而
且,我敢说,他将来一定可以为国家效劳的。”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停住了,他用两只大手掌玩弄着火盆上的火苗,
好象有意要把那跳舞着的火苗捉住似的。屋里沉默着,天还是阴沉沉的,忽
然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鸡啼。我很想找些话来应付,可惜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苏县长的话完全落在空虚里,他的假设——假设他有一个孩子,——说明了
他的希望,同时也说明了他的怅惘,这从他脸上空漠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
“苏县长也是教育界出身呵。”这暂时的沉默由商会会长重又打开。
“哦,哦,哦,”我发着这样无意义的声音,点着头。
这一来,又把苏县长的话题引起来了,他本来就要仰卧到床上的,此刻
又陡地坐了起来。
“唉,说起来话长,”他开始说,“二十年前我在开封附近作一个乡村
小学教师,你知道,那时候我自然还很年青,我的境遇使我选择了这种职业,
然而我很不甘心就那样为止,我当然有很好的精神去尽我的责任,但我同时
又有很大的心愿,去试探另一种事业。你知道,一个小学教师须是一个万能
人物,他必须教各种功课,是的,这各门不同的功课,他又必须去应付社会
上一些无聊琐事,一天忙到晚,一年忙到底,而所得却只是一个仅可糊口。
其初,正象一个新从学校里出来的人一样,也还热心而有趣味,但渐渐地也
就无味了,说实话吧,那简直可以说是‘消磨生命’。我不记得那时候我从
什么书里读到了‘消磨生命’四个字,于是我就益发地感到我不但在委曲过
日子,而且是在浪掷生命了,我十二分地厌弃我的工作。自然,你们教中学
的先生们是不同的。”他说着,同时望我一眼,意思是要求我的了解。“是
的,我厌弃极了,而我又居然有机会离开它。可是现在,现在想起那几年的
教书生活,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总之,是并不怎样愉快的滋味。譬如说
吧,当你们的学生来到敝县以后,我就听见了他们的救亡歌声,这使我很感
动,这和当年唱过的那些歌曲是完全不同了,——你知道,说实话吧,我是
连唱歌也教过的,我现在的嗓子是坏了,这是后来的事情。”他满脸带着一
种不甚自然的微笑,并用手去指他的喉咙。“可是我听到他们的歌声我就想
起我的过去,尤其当他们之中有人吹起口琴的时候,——你知道,那时候口
琴还是很少见的,那时候我们已经有一架风琴,我就用那架风琴教过唱歌,
——我在这里听到了口琴的声音,立刻就想起风琴的声音来,——那唔唔啦
啦的声音,我心里就感到一点儿激动,也可以说是一点儿不大舒服,总之,
很难说。这个县城里只有一个小学校,这个小学校就在城里的城隍庙里,破
屋烂墙,也无力修葺,从他们那里就连一句歌声也听不到,他们很久没有人
教唱歌了,当然更没有风琴,我几乎想去给他们教唱歌,然而我已经不能唱
了,我的声音坏了,可是我却常常到那个小学校去,我仿佛在那里看见我过
去的生活,我愿意改善他们的一切,然而不成,没有钱,他们都很苦。但是
话又说远了,我回头来再说我的改业吧。我有机会被介绍到军队里去作事,
这就是我的投笔从戎了。抗战以来,投笔从戎算是最平常的事了,而且是很
光荣的事情,但在我那时候就不行,社会上对于一个教员的从军是很反对的,
何况我还有老母在堂,她自然更不高兴。可是我终于投军了。我把我一生的
希望都放在军队中,我经历了战争,你是知道的,那当然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我幸而不曾受过大伤,在一次大风雪的战争以后害了一场大病,于是我的嗓
子就哑了,一直到现在,象这样子。”他仿佛把他的嗓子故意变得更哑了一
些。
火盆上的水壶已经沸了,发出沙沙拉拉的叫声,在持续着苏县长那哑喉
咙的余音。商会会长静悄悄地放下烟袋,取起粗磁茶杯来盛了三杯白水,依
次排列到桌面上。
县长呷一口水,又继续说下去:
“噢,你猜怎样?我干到团长,我就不愿意再干下去了。多少次战争的
结果,我的朋友大都死去了,而且都死得很惨,我的许多很好的士兵也都不
见了,死的死,逃的逃了,我的家,也因为内战完全毁了,我的母亲万幸从
炮火内逃生。我够了,我的希望已经满足了,也可以说完全失望了,我觉得
作官也没有意思。我当时自然不敢说是因为反对内战而辞职,我只说我家有
老母,无人侍奉,可是到了现在,因为是抗战了,我就可以大胆地说,我那
时确是为反对内战的。我回到了老家,重建了家宅,并娶了一个乡下女人,
就侍奉着母亲过起乡下日子来了。”
这时候忽然听到楼梯在咚咚地响着,我知道同伴们都起来了,我还有许
多事情去同他们商量或帮助他们办理,但是我不能走开,我知道苏县长的话
尚未说完,我还须听下去,而且我觉得我还有听下去的兴趣。
“说实话吧,”苏县长又用这一句惯用语说下去,“一个人是不能天天
闲散的,我就最不耐清闲日子,于是我就开始经营一件卑贱的事业,哈哈,
说来好笑,我开始作起养鸡的生意来了。你知道,在乡下作这种事是很方便
的,我有几亩薄田,我又辟了一个菜园,凿了一眼井,我就在菜园里筑了鸡
场,我其初只有百十余只鸡,你想,说实话吧,这正是一个小学校中的学生
数目。咱们看见小学生们放学了,一群孩子吱吱喳喳地拥出来,‘噢,放了
鸡窝子了!’咱们不是常这样说吗?而我的鸡群,就象我的一群小学生一样
啊,好热闹。可是后来愈生愈多,后来到了一千多只,你知道,那简直象一
团人一样,而且,我原来是团长啊,哈哈……”
他说到这里,不自觉地笑起来,我们自然也都笑了。我笑的很厉害。我
几乎担心我的笑有点失态,而同时我也注意到那个商会会长的笑,乃只是浅
浅的,淡淡的。
“哈哈,我那一团人,不,应该说是一团鸡啊,”县长喝了两口开水又
说下去,“它们,也常常闹内战呢,尤其是那些大公鸡,好热闹,好热闹。
自然,我一个人是照顾不了的,我就雇了两个工人专管养鸡。你想想吧,光
拾鸡蛋就够一个人忙的了。母鸡吃得肥肥的,下得好大的鸡蛋啊。”他一边
说着一边用两手捧起了茶杯,意思是要用那白色的粗瓷茶杯比方他的大鸡
蛋,可惜那茶杯未免太大了,使他不能说出口来。“我们自然要卖,但我们
自己也吃了,我的母亲高兴极了,她常说:‘这比你远走高飞地出去作什么
军官倒好百倍呀,好儿子!’诚然,我回到乡下就为了侍奉她老人家,她快
乐了,我也就快乐了。但是只有一件事使她老人家不欢,那就是我的屋里还
缺少一个小孩,一直到现在也还是没有小孩,”他把两手一摊,显出遗憾的
神气,“可是,天命难违,我那年老的母亲就因病去世了!”
他的沙沙的余音还在房间里继续着,益显得空气的沉寂。我和商会会长,
为了对苏县长表示同情,也轻轻地喟叹了一声,故意矜持着,不再发出一点
声息。商会会长的烟袋是已经吸透了的,火已经灭了,然而他只是衔着它,
不好意思把他的烟灰磕去。天已渐渐亮起来了,太阳偶尔露了一下脸,却又
藏了起来。什么地方传来了锯木头的声音:“苏—苏—苏—苏—”,这声音
响得好不寂寞。
“我继续在家养了一年鸡,”县长继续着,“后来我又入了军队。——
怎样?你以为奇怪吧?是的,我真想不到我会再回到军队中去的。说实话吧,
那完全是为了朋友的关系,你知道,我这个人是最重朋友的,我的朋友坚约
我到军队中去帮忙,而且说:‘来吧,国家渐渐好起来,不会有什么内战了,’
于是我就答应了他的邀请。我随着军部在陕西各地驻防,意外的机会又迫使
我到这里来作了县长。不久,抗战爆发了,我们真是已经没有内战了,(被
略五十余字)……现在,我们在团结抗日,这很好,这使我再没有什么理由
离开我的责任。我愿为抗战建国尽些力量,可惜我的力量太薄弱了。你看,
你看我的履历,我是什么本领也没有的,我只知道凭真心作事。几年以来真
没有什么成绩,不过地方稍稍平静一点了,虽然不敢说夜不闭户,但盗匪是
几于绝踪了。说实话吧,我哪里会做什么官呢?我简直是一个庄稼人,我愿
意同老百姓们接近,他们也都不怕我,我的衙门是常常为老百姓们开着大门
的,我的家里也是一样,说实话吧,我的生活也很简单,我的女人还在家里
养着十几只老母鸡,说起来好笑,这真不象作官的样子啊。”
说到这里,他又哈哈地笑起来,我们也随着笑起来了。在这里,我说了
我应说的客气话,而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县长急忙说:“来来来,烤火,
烤火。”他大概看出我的冷意来了,工友进来换了新水,并说:“落雨点了。”
苏县长似乎失落了他的话题,以后只是随便地谈着,并说:“我的事情
他们都知道,他们本地人都清楚。”他说时眼睛望着商会会长。
苏县长又谈到了本地人民的生活情形,他说:“唉,他们太苦了,这你
是看见的,他们都衣服褴褛,面黄饥瘦,你看他们的房子,茅草房,茅草房,
到处都是断墙颓垣,然而他们又太懒。他们多少年代以来都是这样。你可以
看得见的,有那么多山地不曾开垦出来,荒着,满山荒草,满山荒草,而且,
他们也不知道种树,所谓造林,有多少山头是可以种树的呀,我常常想象,
假若各处都有茂密的树林啊,啊,那是多好,那是多好。这些,这都是我要
渐渐推行的,要开地,要造林,要叫老百姓多喂牛羊,叫他们牧畜,而且,
叫他们多养鸡。总之,要叫老百姓们勤励起来,改造他们的生活。还有工业,
那更谈不到了,你看你们穿的草鞋,他们自己也穿,说实话吧,然而他们自
己并不会打,连草鞋也是从安康贩来的,这太好笑了!”
他特意看看我的脚,以为我还穿着草鞋,不料我的草鞋并未穿起,我今
天穿了布鞋,他仿佛显得有点失望的样子。稍停片刻,又继续说下去:
“总之,民智不开呀,他们什么都不了解,更不用说是抗战了。说起来
也难怪,你从白河过来的,你可知道带子会的情形吗?”他仰起脸来问我。
“是的,听说过的。”我简单地回答。
“那完全是因为民智不开,因为他们生活太苦,所以,说实话吧,那真
是不好办,不过那是白河县的事情,与洵阳无关,洵阳县没有带子会,除却
和白河打界的地方间或也有几个。”
说起带子会,我很希望从他口里多明了一些真象,这种希望使我急不择
言,冒昧地问道:
“那么,贵县也有抗丁抗粮的事情发生吗?”
“哦,那倒没有,”他有点惊讶地回答,连那个商会会长也惊讶了,张
了一张嘴,却依然把话让给县长说下去:“抗丁吗,间或也发现,因为老百
姓根本不懂得出丁打敌人于他们自身有什么关系,至于抗粮的事情是没有
的,因为这里的人民有一种迷信,以‘漏户’①为不祥,没有田地的人,也设
法自己情愿承担一份钱粮。总之,这地方民智不开呀,所以,万一你们能留
在这里呀,那就是洵阳万民之福了。”
“送馍来了!”这粗大的呼声,使我们都怔了一下。
“就放在下边吧。”我们的义务医生从楼上发出这样的吩咐。这是给我
们的队员们送来的早餐,应当是我去招呼他们吃早饭的时候了。
“好,那么以后有工夫再谈吧,你很忙。”县长很客气地站起来说,“我
早晨起来已经去慰问过你们的同学,他们有的已经起来到河上去漱洗,唉,
他们用凉水漱洗,天这么冷。他们也还有没起的,因为他们都累了,他们年
纪轻轻的,却受那么大的辛苦,跑那么远的路。我曾经告诉他们,每到一个
地方住下,应当用热水烫脚,这样就可以解乏,也不致于走坏了脚,这是我
当年行军的经验,这很要紧,还希望你再告诉他们一声。还有,也很要紧,
从此再向西行,因为汉江的水在山间不能畅行,激刷得很厉害,所以水性太
硬,人喝了容易患腹胀症,应当叫他们每人备一个小竹筒放在身上,竹筒里
装满猪油,每逢喝水便放一点猪油在水里,就没有危险了,还可以多吃酸菜,
是的,酸菜,酸菜也可以治腹胀。”
他的话截然而止,因为我已经站起来要告别了,县长同会长也站了起来。
我知道县长的话不会说完的,虽然我也颇有听下去的兴致,但是我必须告辞
了,屋里是没有钟表的,我想大概已有九点左右了吧,百十个队员大概都已
挨饿,而且馍已经送了来。我告别了县长,县长也告别了会长,结果是我和
会长一同送走了县长。外面细雨星星地下着,寒气侵人。有十几筐冒着热气
的馍,在门口放着,发散着淡淡的甜味。我们的队长和医生,还有几个队员,
已经在那里秤着斤两并记着帐。“就招集他们来领馍吧,”我刚想这么说,
①
漏户:即穷得连一点土地也没有的人民,他们本不该纳土地税,但为了一种迷信,他们却情愿纳空税。
——作者注
而客人又来了,这次来的是洵阳县的大队副。他全副武装,显得十分威风,
他有厚大的手掌,有一脸大麻子,这更增加了他的气派,也就更使人感到一
些可厌。他同我们谈了一会,他在夸奖我们,并慰问我们,他又要我陪他去
慰问队员们,于是陪他到各处走了一遍。“你们辛苦哇,你们冷哇,你们真
勇敢哇,”他每到一处总是对学生们这么说,他赢得了许多“立正”与“敬
礼”。回到商会之后,我以为他可以告辞了,他却说要向同学们讲讲话,盛
意难却,于是招集了全体队员。雨越下越密了,我们全体立在雨中,听这位
大队副训话:
“……主义……思想……正确……抗战必胜……建国必成……前方流
血,后方流汗……青年……国家之栋梁……”
他的话很多,简直没有完,但常常重复。而且那些话,(我实在不该这
么说,)都是那些孩子们听过无数次的,从他们自己的嘴里也讲过多少遍,
从他们的笔下也写过多少遍了,我不敢说他们厌倦,因为他们都在雨中笔直
地站着,衣服是单薄的,肚子里是空空的,然而都矜持着,象新植在地上的
小树苗一般在细雨中滋润着。
我们的早饭吃得很仓促,饥饿与寒冷使大家增加了吃饭的速度。
下午我们上山,也就是进城,因为城在山上。跑遍全城,才得又定购了
一千八百个馍。这里有卖麻鞋的,我买了一双,预备明天开拔时拴在布鞋外
边试试。又买了针线,回到商会的楼上缝补破了的裤子。
到了晚间,我渐渐地不能支持了,头痛发烧,因为早晨起床后并未披起
大衣,又在冷雨中恭聆那位大队副的训话,自己缝裤子时又曾脱掉衣服,我
是感冒着了。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一日
(选自《圈外》,1942 年 3 月,重庆国民图书出版社)
《忧愁妇人》
十二日早晨,天空阴得灰沉沉的,仿佛又有要下雨的意思。今天的目的
地是高鼻梁,共六十五里。听说在这六十五里以内没有可以买饭的地方,所
以今天我们每人都带了一日之粮,到路上只找两个饮水的地方就行了。脱去
布鞋,我把昨天买来的新麻鞋穿起来。走在湿濡濡的山道上,觉得轻松而愉
快,尤其看到鞋尖上那两簇绿缨儿,随了我的脚步,在颤巍巍地摆动,更觉
得好玩,而且真有些飘飘然的意味了。但走不多远,这种飘然之致便没有了,
而且越走越不对劲,脚底下觉得发烧,微微地痛了起来,无可如何,只得弃
麻鞋而着布鞋,而布鞋之外仍挂草鞋。就在那脱鞋换鞋之际,我已被大队落
得远远的了。
走三十里路,到吕河口。这儿是我们饮水的地方,我们就停歇在水边的
沙滩上。
吕河口是一个小小的村庄,紧靠江边,而又高踞在一个山头上。我们虽
没有时间到村子里去看看,但它所给我们的印象却是清楚的,从那些倾圯颓
废的房屋,以及那些给我们送水来的人们的衣服及颜色上,这地方所显示给
我们的,也正如其他许多山村一样,是荒凉与穷困。大概也是因为抗战的缘
故吧,这条“面善心恶”的江水也渐渐被利用起来,时常有船舶来往,于是
这里的人民也就想利用这种机会,做些小小生意。现在,这江滩上已经搭了
几座草棚。而且有的已经在安置着锅灶了。我们就在这几间草棚旁边饮水。
水喝完了,大队预备开拔,我急忙找我们的办站人去给这儿的地保去送
水钱。这事情为一个送水的女人所注意,当其他送水的人都陆续走开时,她
却还迟迟其行,她终于悠悠地走到我的近前,低声问道:
“先生,你们喝水是给钱的吗?”
“当然给的。”我回答,“我给你们保长,再请保长分给你们烧水的人
家。”
“啊!”她轻轻地喟叹一声,稍稍沉默之后,又向四周巡视了一下,说
道:“原来这样呵!先生们给了多少钱,我们可是不得而知的,象我这个,
家里没人没手的,凡事都……”
她的话咽住了。
话虽然是这样简单,但我已猜透了这个女人的心事了。她身量高高的,
脸上显得很清瘦,大概有三十四五岁的样子吧,额上虽然没有皱纹,但为一
种深沉的忧郁所笼罩,叫人立刻感到那是一个善良而又悲伤的灵魂。她穿着
褴褛的衣裳,却又相当整洁,头上也照他们这一带人的习惯,象缠回那样,
缠了一块黑布,那也增加了她脸上忧抑的表情。对于这样的女人,我仿佛在
什么地方见过,是在一篇伤感的故事里吗,还是在一个熟悉的梦境里呢?不,
我想起来了,那是在一座古老的城中,在一条荒寂的长街上,当秋风扫落叶
的时候,我看见这样一个女人,并听到别人告诉说:“她是一个古式的女人,
她过着孤独的日子,受着种种的屈辱……”这简单的告诉,颇给我的想象以
摸索的世界,当时的情境使我永不能忘。其实当前这个女人与那个古式女人
有什么关系呢?没有什么关系,然而我在这穷山荒水之间,听了这个女人的
低诉,我却不能自己地想起在风沙中飘摇着的那座古城,想起古城中那个女
人来了。“象我这个,家里没人没手的……”是啊,善良的女人,我仿佛早
已认得你了,你大概住在岭上那座破屋里,就是我此刻看见的那一座,你一
个人,没有了丈夫,也没有儿女,你为生活所迫,又为屈辱所苦。你应当得
到我们的报答的,然而你得不到……
“唉,我明白。”我说,“我们没有别的办法,那么我再另外给你一份
吧。”
我说着,把另一部分水钱递给她。然而这结果却更出人意外,她向后退
了一步,把手一缩,并蔼然的一笑,说道:
“不,我不要你们的钱,你们是已经给过的了,你们出门在外的也很不
容易,我不在乎这毛二八息的钱,我是说……”
她是说什么呢?她欲言又止,仿佛还有许多话要说出来,却又觉得不能
再说,于是预备躬下腰去提她的水桶了。我们的大队已经开始行进,江滩上
渐渐闪出了一片白光,剩下许多零乱的足迹,送水的也都走去了,听到泼水
的声音,木桶碰击的声音,以及女人孩子的呼唤声。我不能不走开,我到底
不曾把另一部分钱递给那个女人。我一直追随着大队,并不回顾,然而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