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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广田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手心里却还一直捏着那一份水钱。我心里觉得很沉重。继续向前走,绿树渐

多了,而且有些地方生着苍翠的竹林,人家也比较密些了,然而这些并未能

引起我的兴致,我在描画着那个忧愁女人的影子,而且想着:一个女人,她

会把自己的委屈向一个路人诉说吗?为什么就会这样呢?她到底有多么深的

痛苦呢?

“人总是这样到处牵挂的!”我一直这样想着,走着,想了很久。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二日

(选自《圈外》,1942 年 3 月,重庆国民图书出版社)

《来呀,大家一齐拉!》

“嗨——呀嗨,嗨——呀嗨……”

我们离开吕河口不远,就听到从背后传来这样的呼声。这里江水越行越

窄,而两岸山势也逐渐变得陡峭,青黑色的岩壁上,挂下无数的细流飞瀑,

渐渐沥沥地流注江中,益显得这一带有一种峭苍幽邃之致,而那种呼声,也

被这情势弄得似远似近,似一人长啸,又似万籁齐鸣。那是一种既壮烈而又

悲凉的声音。

我们很自然地把脚步放慢了些,而且不时地向后回顾着,那呼声越来越

清楚了,我们也就看清了那声音的来源,我们看见了万头攒动,看见了许多

粗壮的身子,忽起忽伏,用力地拉着绳子前进,渐渐地,渐渐地,两只庞大

的船身也从山崖转折处显示出来了。

看见这两只大船,我们都变得严肃起来。这里的水路太难行了,山高路

狭,而且又是逆水,多曲折,多石滩,然而那船上的负载却又是太重了。“装

的什么货物呢?”仿佛并没有人这样问,但各人心里却都相信:“飞机零件、

大炸弹、各种军火、武器,……运到安康、汉中……保卫我们的领土、领空,

袭击敌人……”

船愈来愈近了,来到我们面前,我们把路让开来,肃然起敬地看着那大

船向前移动,看着那些辛苦的弟兄们用着最后的力量,在挽进那只大船。真

的,这是我们的大船啊,因为那是为了保卫我们的国族,而在艰难地运输着,

是为了打退我们的敌人,而在艰难的运输着。我们的民族,也正如这大船一

样,正在负载着几乎不可胜任的重荷,在山谷间,在逆流中,在极端困苦中,

向前行进着。而这只大船,是需要我们自己的弟兄们,尤其是我们的劳苦弟

兄们,来共同挽进。现在,船向前移动了,然而动得多么迟缓,而我们的弟

兄们正在声嘶力竭的呼喊着,流着汗,流着淋漓的汗,汗水把他们湿透了,

汗水落在沙上,又被他们的赤脚踏过了,然而船总在前进着,一寸、二寸,

一寸,二寸……

“来呀,我们大家一齐拉……”

一个人这样喊,无数的人都这样喊,大家用着一个声音,喘着同样的呼

吸,迈着同样的步伐,向前进。船也在前进着,一寸、二寸,一寸、二寸……

“哗——”似一阵暴雨,他们一齐伏下了,两只粗大的手掌紧抵着沙地,

躬着腰,头触到沙地。然而船总在前进着,一寸、二寸,一寸、二寸……

“啪——”简直好象一个霹雳,他们又一齐起立了,陡然地站起来,他

们用一个声音拍击着自己的手掌,紧紧地拉绳,用力地拔着脚跟。然而船总

在前进着,一寸、二寸,一寸、二寸……

又是伏下,又是立起,暴雨与霹雳的间奏。“来呀,我们大家一齐拉!”

喊声随了起伏抑扬着,我们历来还没见过这样地使用着人力,这样壮烈,而

又这样残酷。我们的眼里已不自觉地含了泪水,我们的心弦都拉得很紧很紧,

我们被这民族的起舞与高歌所感动,简直为之迷惑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更不知是用怎样的方式开始了的,我们的手也都紧紧握住了纤绳,也随了那

歌舞的节奏而起立,而低伏。“来呀,我们大家一齐拉!”我们也在和他们

一齐唱着,我们在共挽着我们的大船,而大船也总在前进着,一寸、二寸,

一寸、二寸……

我们已忘记了我们的力量之薄弱,也不记得我们还另有其它目的,我们

只是共同拉着,我们的肩并着肩,踵接着踵,有时互相搀挽,有时互相扶持,

我们拧成一个力量向前迈进。“来呀,我们大家一齐拉!”我们大家一齐喊。

转过一个山脚,忽地豁然开朗,山势渐渐平坦了,水流也渐渐宽阔了,船在

顺利地前进着,拉船的弟兄们已不再那么吃力了。我们把纤绳松开来,仍旧

整饬了我们的队伍,惊喜于自己的手掌与肩背之发烧,酸痛,以及满身的泥

土,我们以微笑接受他们的微笑,却并未交换一句言语。

“来呀,我们大家一齐拉!”

这歌声,又在我们的队伍中飘起,我们没有疲劳,没有扫兴,却有更多

的快慰。我们还希望能为我们的大船多尽一些气力。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二日

(选自《圈外》,1942 年 3 月,重庆国民图书出版社)

江边夜话

山渐渐低,水渐渐阔,眼界逐渐扩大,心情也就更觉得舒畅些了。下午

三点钟,我们就到达了高鼻梁。高鼻梁——为什么叫高鼻梁呢?是因为本地

人生的鼻梁特别高吗?还是这里有一个山头象人的鼻梁骨呢?打听本地人,

才知道原名是高北阳,讹为高鼻梁了,这叫我想起北京城那条讹为狗尾巴的

高义伯。早早地到达,是行路人的无上愉快,不但觉得诸事从容,而且觉得

应当做出些特别有趣的事情来才对。但是要做些什么呢?也不知道。除非是

等我们的小船,船来了,就搬行李,然后又是到江边上去打水盥漱,脱鞋濯

足。而山地里的太阳是落得很快的,等到给队员们分配妥当了晚餐之后,已

经是暮色苍茫,江风也变得凛冽了。

“每小队一斤生萝卜,一两盐,每人还分两个馍。”队员们各处这样传

语着,带着很高兴的神气。他们部分住在人家屋里,借了人家的炉灶自己炊

食。我们几个则在江边一个吴姓家里安顿了下来。

这地方人家并不多,零零星星地散点在山坡和江边上。各家都是低低的

茅屋,没有所谓庭院,更没有大门,但这里也居然有几家卖面食和酒肉之类

的了,这些,大概是最近才开始的吧。远远山上有一座庙宇,顶子是瓦的,

墙是红的,显得特别惹眼,贫苦的老百姓们,都是建筑了很精美的房子让神

们住着,而自己是绳枢瓮牖,这无论走到什么地方总是一样的。更远处,在

江水两岸的高高山头,有几座碉堡雄踞着,也给这地方平添了一种特殊神色。

店主人指点着,向我们告诉,让我们想象,这里的青山绿水也曾经染过

人们的鲜血。

我们所住的这个吴家,也只有一大间草房,而这一大间之内却又分成了

三个小间。进门一间,似乎是专为了居留客人并招待买卖用的,门口挂着肉,

门后放着几案,有酒,有烟,以及其它零星物品,还有两张木床,这就是我

们所要睡的地方。其他两间,一是灶间,该是吴老头和他的女人住的,另一

小间在最深的一层,大概这是吴老头的儿子和媳妇的卧房了。我们住在这里,

仿佛会给人家以不方便似的,颇觉得有些不安,但看了他们那种诚实而亲切

的态度,我们倒觉得自己的多心是多余的了。

“老先生今年多大年纪呀?”大队长问。

“啊,你说我吗?”吴老头仿佛很惊异的望望我们,笑着回答,“哈哈,

六十挂零啦。”

“好哇,你老人家很壮实啊!”

“嘿,穷人不壮实还行吗?”

他在给我们张罗着点灯,在灯影里,看他那含在满脸皱纹和短短胡髭中

的微笑,给我们一种深湛的和平之感。

他的女人,一个稍稍驼背的老妇人,给我一个模糊的印象,她似乎穿着

极宽博的古装,头上蒙着印花的头巾,偶尔从灶间里出来,却很少说话。我

们不曾看见他的儿媳妇是什么样子,却只听见她在内间里操作的声音,舀水

的声音,吹火的声音,捣面的声音,偶尔和老妇人私语的声音……这情形使

我们感到一点肃然。

我们客气地同吴老头谈着。

“我们原是住在山后的,”老头在菜油灯上燃着了烟斗,一边吸着,一

边说,“从去年,啊,是前年啦,听说外面又打起仗来,这里过路的客人多

起来了,有点生意,便搬到这里来住了。”

从他自己的叙述里,我们知道他原是船户出身,他的祖上是玩船的,他

年青的时候因为作船上的生意赔了本钱,据他自己说是“上了人家的当,受

了骗了。”于是把船也卖掉,只耕种着几“天”田度日。现在他做着豆腐、

馒头,以及猪肉等等的生意,他说这是他的儿子经营的,他儿子有事到别的

村上去了。

“咳,什么都不容易,糊弄着吃口饭罢了!”他在自己吐出的烟雾中笑

着。

这真是一个可爱的老人。我们行路人对于这样可爱的老人是愿意把一切

都予以信托的,我们将要吃些什么呢?这是我们当前的问题。“随便给我们

弄点吧,老先生。”吴老头听了我们的话,又到内间去吩咐了一番,回来时

两手向两边一分,带着抱愧的神色说道:“唉,对不起,我们没有盐,没有

盐,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盐了!”

对于这没有盐的说明,我们并不觉得稀奇,我们在沿途曾屡次经验过盐

的恐慌。这些地方,因为交通不便,时常无盐可卖,而大多数的贫寒人家则

几乎永远吃着淡食。我们在一个有盐可买的地方,买了很多盐带着,预备分

给队员,我们现在就要分给这个老人一些,但我们却愿意把我们更宝贵的东

西赠他,也是盐,然而这是从河南买来的海盐,我们一直藏在手提箱内,偶

尔用过,但大部分都还留着,我们拿一个沉甸甸的纸包递给老人。

“给你这个,老先生。”我们说。

“什么?”他惊异了。

“海盐啊,我们给你老人家。”

“海盐?——唵,海盐是香的,我们这地方是吃不到海盐的,我们这荒

山里!”

他并不曾说一声“谢谢”,却只是连连地点着头,笑着,走到内间去了。

我们听到他同女人们切切地笑语着,等他从内间走出时,却又大声地笑着说:

“海盐哪,生在东海里,带到这里十万八千里,你们女人家哪里知道这

个呢!”

不多时,就有刺鼻子的香气传了过来,大盘的炒白肉和烙油饼接着就端

来了,我们象一群小孩子似的,贪馋地领受这一次盛馔,真的,自从在白河

那个奇怪人家吃过一次炙油饼以后,我们又是许多日子不知肉味了。而且,

吴老头又给我们提了酒来,这是出乎我们的期待的,红陶泥瓶,白粗瓷杯。

酒呢,是玉蜀黍酒。“棒子酒啊,请你们尝尝,我想你们是不曾喝过这种酒

的。”老人笑着说。他并且告诉我们,他们可以作种种酒,譬如小米酒、糯

米酒,还有地瓜酒。现在只有棒子酒。我们是不能吃酒的,我们的大队长虽

然可以贪几杯,但他所喜欢的是高粱老烧,而不是这种淡淡的、甜甜的、酸

酸的棒子酒。但在我们,这却是再好不过了,而且凭了老人这点意思,或者

说,这点风趣,叫我们也不得不吃他几杯。我们拉他同饮,他却执拗地拒绝

了。酒饭之后,我们还想喝些解渴的东西。“喝呀,喝什么呢?茶吗?不,

请你们喝豆汁吧,现在就在推磨子,一开锅就行了。”老头指着内间里这样

说,同时,我们也听到了碌碌的声音,知道是在磨豆腐了。在豆腐磨子的碌

碌声中,我们之间有片刻的寂静,我们似乎又听到了江水的声音,然而那仿

佛是在很远的地方冲激着。有风从茅屋上边走过,发出刷刷的叹息,隔壁人

家有絮语声……夜已经深了。奇怪,我们又听到了铃声,丁令丁令,我们都

猛然一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跑信的过去了。”老人低声说。

“邮差为什么带着铃挡呢?”我们不明白。

“怕有虎啊、狼啊、鬼祟啦什么的。”老头答。“这些东西都是怕响器

的,跑信的人一到夜晚便把一个铃挡挂在身上了,走起来丁令丁令的。”

丁令,丁令,这清脆的铃声,越走越远了,渐渐听不见了,于是我们谈

到这一带的野物鬼怪。

“鬼吗倒没有见过,反正有;野物可是时常出来,这就得碰运气了。”

他说沿江一带因为常有船舶来往,行人也多,所以野物并不大出现,若

到后山里去,那些地方都是深山老峪,林莽丛生,最是野物盘踞的所在,因

此这一带人民也有以打猎为业的。譬如打到一只虎可卖一百余元,打到一只

豹,也可卖好几十元,一只獐子也差不多,若是一只狼,也就只卖几串钱。

可是獐子颇不易得,

须碰运气,运气好的,打到的獐子是圆脐子的;运气坏的,獐子的脐子

就是长的了,长的没有什么用,圆的就制麝香,贵得很。

“那么怎么打法呢?”

“打法吗,就是用枪,可是打狼是不能用枪的,狼能避枪呢。”

我们简直为这些故事所迷惑了。我们驰骋我们的想象,沉默着,想着那

些深山老峪,想着在深夜中发着金光的炬眼,想着那个在身上挂着铃铛的绿

衣人。老人也沉默了一回,又说:

“打狼是不用枪的,”他磕落了烟灰,“用毒药,把毒药放在羊油里,

狼是喜欢吃羊油的。”

“老虎有多么大呀?”我们之中有人这么问。

“吓!大得很,象一头驴,象一头驴。”老人用烟袋比画着。

“那么住在山里是很危险的了。”

“也不怎么怕。”老人当行地说,“人不惹它它也是不惹人的,咱们要

知道给野物让路才行。你想,你一定要去碰它,它还能罢休了吗?野物也是

有人性的。”

从野物,我们又谈到了所谓“歹人”,老人躬着腰走到我们面前,几乎

把胡须搔着我们的耳朵,低声说道:

“唉!说不了,这一带穷人太多,河路码头是出坏人的地方,反正你们

出门人总得处处小心,钱啦什么的,这年头连邻舍隔壁家也保不了红瓤黑子

了!”他还用烟袋指一指他的邻居。

谈话之间听到内间里叫了一声,老人便进去了,出来的时候便端了豆汁

来,这真是最新鲜最纯粹的豆汁了,我们每人都喝了几腕,淡淡的,甜甜的,

非常可口。忽然有人说:“这比沙滩或马神庙的豆浆好多了,可惜这里没有

面包。”于是想起在大学时候每天早晨去吃早点的情形,心里还有点儿黯然。

我们一边喝着豆汁,一边同老人谈着。我们问到了去安康的道里,老人说:

“哦!是么,你们明儿就住安康,就是兴安府啊,从脚下到府里七十五

里,大清年间是每十里一个探子,就和现在跑信的一样,这道里,也是前清

时候丈量的。”

他从此谈起了前清,我们就问他:

“前清好呢还是现在好哇?”

这一问却把老人窘住了,他用满把手拢了一下胡子,显出了为难的颜色,

无疑的,他是把他自己看作了那一个时代的人,他的感情也许和已经死去了

的那个朝代更接近些,而摆在他面前的我们呢,在他心目中,当然是属于这

个“新朝”的人物了。他该有些意见,然而他不知如何表达,他大概正把如

何不至见笑,并不见怪的问题在他诚朴的心灵上衡量着。他沉默了片刻,吸

了一口将要熄灭的烟袋,终于摇着头说道:

“唉,说不了,说不了,反正净打仗,老百姓什么时候都沾不着光,穷

人还是穷人!……”

显然的,他的话尚未说完,他又沉默了,他在悄悄地窥视着我们的颜面。

自然,我们并没有什么表示,我们先存了一个不愿拂逆他老人家的心愿。他

仿佛大胆了些似的又稍稍扬起了声音继续道:

“不过,前清时候做买卖容易赚钱,日子还好过些,自从反了以后……”

他的话又咽住了,据我们猜想,他的所谓“反了”者,大概就是指着辛

亥革命而言了。

老年人是有他自己的思路的,大概就因为谈到了改朝换代的事情,他忽

然很郑重地问道:

“可是,日本人不是来打咱们中原吗?日本人可知道安民?”他听了我

们的回答之后就截然地断言道:“不行,不行,不知道安民就永久得不到天

下的,不论哪一家,不要人民是不能成事的!”他显得有点愤慨了。

当我们把敌人的种种暴行告诉他时,他就连连地摇着头,不说话,只是

叹息。但当我们把胜利的故事以及种种希望描写给他听时,他也居然眉飞色

舞起来了。

我们吃完了豆汁,灯里的油也已是将尽了,屋子里显得阴暗了起来。忽

然听到外面有橐橐的脚步声,老人很机灵地站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小回

来了”,一边说着走去开门。门开处却闪进一个魁梧的影子来,这当然是他

的儿子了。这个“小”,可真不小,我心里这样想着,觉得好笑。那人戆戆

地闯进来,和我们打了简单的招呼,就到内间去了。“娘,你吃吧,这是新

的。”我们听到他的粗嗓子这样说,也不知是给他母亲买来什么好吃的东西。

老人也随着进去了,谈了一阵话,大概是关于他儿子出外办事情的情形吧,

仿佛听到讲什么价钱,当然是属于买卖一方面的事。老人出来的时候嘴里还

在嚼动着,并说:“天已不早了,先生们安息吧。”于是重新把门关紧,退

入内间去了。

大概刚过半夜,老人一家就已经起来操作,给我们预备着水,预备着饭,

当然还准备他们一天的买卖。但他们并不惊扰我们,他们都轻手轻脚地活动

着,也不说什么话;真正把我们惊醒了起来,而且使我们再也不能入睡的,

却是栖在床底下的大公鸡,它们在我们的床下不知唱了多少遍,天才渐渐透

出亮来。

“鸡叫得真早哇,真是……”我们之中有人这样说。

“啊,春三秋四冬八遍呢,冬天叫八遍才能天明。先生们听不惯鸡

叫……”老人带着歉意地回答。

早晨七点半钟,我们就向安康出发了。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二日

(选自《圈外》,1942 年 3 月.重庆国民图书出版社)

《圈外》

细雨,从早晨就在这山城上飘散着,没有一点停歇的意思。冒着雨,我

到公园的操场去参加大会。开会时间是“上午九点”,时间已经到了,宽大

的操场还是空落落的,细细的雨滴洒在地上,使白色的场子变得湿润,微带

灰色,主席台上的白桌布在风中微微飘扬,仿佛无力地向什么人招手。

十点钟,我重又走回操场,这回是有人了,但七零八落,一点也不踊跃。

先来的是军人,其次是学生,再其次——也就是最后的了,是“官吏”(官

吏,这是广义的说法,凡拿国家的薪俸,应当为国家努力作事的都算在内,

且不问他是否努力作事)。还该有什么人来吧?今天是一个宣传大会,决不

该这样冷落,然而一等也不来,二等也不来,没有什么人再来参加,等最后

一个又高大又肥胖的“官吏”到场后,行礼如仪,大会便马上开始了。

当那位肥大的“官吏”刚刚到场时,小学生们便窃窃私语道:“主席来

了,一定是他作主席。不信吗?咱们打赌?”为什么这样自信?仿佛就只因

为那个人最胖大就应该作大会主席似的,孩子们这样传递着眼色。果然,主

席登台了,台下的行列稍稍活动了一下,但重又散乱了起来,随着主席讲话

的进行,秩序也渐渐坏下去。不但场子里边,连场子外面也有了说话的营营

声。场子外面说话的声音,是从许多穿着破烂衣裤打着赤脚的人们发出的,

他们远远地站在圈外,有的两手剪在背后,有的两臂抱在胸前,有的还挑着

粪篮,有的正扶着菜担,在他们黧黑而肮脏的面孔上,表示出复杂的神情:

奇怪,纳闷,推测,多少还有点儿恐怖,仿佛是站在一个玩把戏的场子外面,

虽然想进去又不好意思,就是只在圈子外面偷看两眼也惟恐人家向他讨票钱

似的,在那儿逡巡着。有的站站就去了,而大多数还在那里呆着,复杂的情

绪使他们发出复杂的声音,这就帮助了会场的紊乱。我想:你们还是直接地

进来听听吧,你们是“民众”呵,然而他们不敢,他们反被驱逐了。说是驱

逐,是颇严重的字眼,实际上是警察用指挥棒把他们挥退了。他们散开,但

不即散去,他们有少数人还站在较远的地方瞭望。

雨继续下着,东南风送来花的香气,绿叶的气味和湿土的气味。公园里

的桃花、山茶,尤其是楠树的花,开得正好。小学生在想着什么事呢?他们

也许想到散会之后去折一枝桃花,并想起他的一个可以插花的小瓶,也许在

埋怨着为什么把开会的日子定在星期天,假如定在明天开会(当然要放假的)

不是可以连玩两天吗?于是,他们谈着,计算着,想起明天的晨课,想到尚

未作完的算术题,也许轻轻地皱一皱眉头。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个小女孩

从衣袋里取出一把花生米,说着什么,递给了她的同学,而那一个则替她拍

落头发上的雨珠。在我身旁的一位先生——大概是小学教员吧?——却正在

同他的太太谈起了米的价钱,说是“涨了,不好买!”总之,他们都不大注

意那位胖主席讲的是什么。我呢,我也不曾注意听他,因为我在想,在我思

想的隙缝里,偶尔听到他一半句愤慨的话:“前方……流血……后方……我

们……唤醒民众……当兵……打退敌人……太平日子……”而我的思想把我

拉到两千五百里的远方。在三个月前,我曾经住在那城市里,那是一个行政

专员所在的地方,那地方距炮火的前线较近些。那个专员很聪明,每星期一,

他能把城郊的“民众代表”——保甲长等——集合在操场里,行升旗礼,并

向他们讲话,每遇其它集会也是一样。然而他却是借用了警察的棍子把他们

——“民众代表”——赶了来的,而且赶入圈内之后不准早退,假如迟到或

早退就要受罚。我的思想很混乱,特别是当我听到那位胖主席讲到“唤醒民

众”的时候,我想:用棍子把民众赶入圈内,比较用棍子赶出圈外,是不是

好一些呢?我正在为这问题困惑着,忽然听到主席提高了嗓子,仿佛非把自

己的声带撕裂就不能表示出情绪激烈似的,大声喊道:“……诸位,我们有

十二万分的把握,最后胜利是属于我们的。完结!”主席用叠得方方正正的

白手绢抹着额上的汗水,走下了讲台。听讲的人们都舒了一口气。但一口气

尚未舒好,另一位红脸的先生又上台了。从台下人的私语,知道他是什么委

员。他才说了几句话,站在最前排的小学生已经厌烦得不能忍耐了,有的看

天,有的顿去脚上的土,谈着,急待讲完之后好散队回家。红脸先生的话还

更简单,仿佛只把主席的话作了摘要,最后结束道:“今天时候不早了,大

家被雨淋着尚且热烈的来参加大会,这种精神,就可以把敌人打倒。完结!”

最后呼口号,虽然听不清是喊些什么,也随着一齐乱喊,尤其是小学生们,

“万岁,万岁”的喊得特别起劲。

散会了,大家立刻散去。我慢慢地走回来,我的脚步非常沉重,仿佛被

雨中的泥泞胶住了鞋底一样。我的胸中感到空虚,而眼前则一片茫然。

一九三九年三月十六日

(选自《圈外》,1942 年 3 月,重庆国民图书出版社)

《空壳》

近来时常听人说,某某人有神经病,某某人发神经之类的话,仿佛这是

一个神经病的时代似的。我有一个朋友,就曾经一再地告诉我,说某某教授

是患神经病的,因此我却非常纳闷,一个人既有神经病怎么还能在大学里作

教授呢?有一次,我看到学校门

口贴一张大布告,是某某学会公开演讲,那讲题非常惹人注目,叫做《希

特勒及其柄政后的德国》,而那个主讲者就正是那位神经病教授。这给了我

一个认识的机会。到了演讲的时候,我准时到场了,然而糟糕,听讲的人太

多,简直没有一点空闲地方,我心里暗想:这么多人,难道都是为了来看看

这个神经病教授的吗?还是大家都患了神经病呢?会场里秩序很好,神经病

教授也来了,于是即时开讲,我也就立在一个墙角下听完了这一场演讲,结

果我也就知道了这个教授的病源,那就是:他对于法西斯,对于横暴,对于

一切反进步的东西痛恨到了极点。

后来又听说某某女生也是患神经病的。这个女生正是我自己教着的学

生,我当然比较知道一些。我知道她脑筋不很好,那大概是因为受了太多伤

害的结果。她文章的确写得很好,而且每次都很好,而且每次都可以看出她

的思想。我记得她写过一篇叫做《毒药》的文章,可以说是一篇相当完整的

小说,文章的内容是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同她一位表兄恋爱,她糊里糊涂地

怀了孕,又糊里糊涂在学校宿舍里生了小孩。她受了学校中同校师长的侮辱,

又受了家庭的责斥,她父亲给她毒药吃,要她死,却为她母亲所阻止了。她

去找她那位表兄,那个负义的人,他给了她虚伪的安慰,又给她以“益母”

的补药,其实那正是毒药,也是要她死,她却很傻,她怀着求生的希望把药

吞了,几乎被毒死,而又被救了过来。人家也许以为她现在完全绝望了,还

不是自杀了事吗?然而她不,她从此奋发起来,她说:十六岁以前的事都是

乱来的,从今后非揉搓出一个新样子来给人们看看不可,她要活,她要活得

好。……“要揉搓出一个新样子来,”我以为这话真是说得好极了,我们哪

一个认真生活的人不是如此呢?我们在层层的压榨和层层的围攻中生活,我

们要拚命地去揉搓一番,我们活得象一片抹布一样,污秽,黑暗,被鄙弃,

被践踏,然而我们却要挣扎出一个明天,要象一个“人”的样子站起来。我

以为这文章实在写得很好,这样的作者一点也并不“神经”。她对于人生的

看法实在也很健康,象她对于其他的看法一样。人家也许以为她这个人太不

拘谨了,拘谨也许并不好,不过太不拘谨了就更不好。她的功课当然是可以

值六十分的,但她不愿意为了考试而去用功,更不去开夜车,于是她就坦白

地告诉那个先生:先生,你就给我六十分吧。如遇到什么困难问题,她索性

就去拜访那个可以解答这问题的先生,也不管认识或不认识,更不管是否听

过课,她不象其他女孩子那样不敢见人。她实在是非常尊重她自己的,她如

果到你的家里来了,她就正如你家里人一样,一切都实实在在,绝无虚假,

饥了就吃,疲乏了就告辞回去。就是这样一个人。她对于历史,对于社会的

发展,对于当前的现实问题,都有一个很好的看法,她是永远渴望着光明,

永远追求着真理的。对于光明的希求太迫切了,而对于黑暗就有极端的痛恶,

于是这就是所谓神经病了。

我想,许多被宣判为神经病者的人,也许大都是如此的,我很想告诉我

那位朋友说这样人很多,在这时代尤多,我自己认识的就不少。可是我终于

不能告诉他,我知道他是随便说说的,那 宣判某某为神经病患者的人不是他,

也不是任何一个人,而是更多的人,更复杂的一种力量。不过,因此我却想

到了另一个问题:既然这样的人是神经病患者,那么什么样的人才是最完好

的人,才是没有神经病的人呢?于是我想起了高尔基的题作《再关于恶魔》

的那篇文章,他说:魔鬼把一个人的热情、希望、憎恶、愤恨……等等,都

陆续地取去了,于是这个人就成了一个空壳,也就成了一个“完人”,这样

的人是很健康的,当然也就不致于被人指判为神经病患者了。那么,我们大

家还是都相勉为空壳好些吧。

一九四一年九月十四日

(选自《回声》,1943 年 5 月,桂林春潮出版社)

《到橘子林去》

小孩子的记忆力真是特别好,尤其是关于她特别有兴趣的事情,她总会

牢牢地记着,到了适当的机会她就会把过去的事来问你,提醒你,虽然你当

时确是说过了,但是随便说说的,而且早已经忘怀了。

“爸爸,你领我去看橘子林吧,橘子熟了,满树上是金黄的橘子。”

今天,小岫忽然向我这样说,我稍稍迟疑了一会,还不等问她,她就又

抢着说了:

“你看,今天是晴天,橘子一定都熟了,爸爸说过领我去看的。”

我这才想起来了,那是很多天以前的事情,我曾领她到西郊去。那里满

坑满谷都是橘子,但那时橘子还是绿的,藏在绿叶中间,简直看不出来,因

此我费了很多力气才能指点给她看,并说:“你看,那不是一个,两个,吓,

多得很,圆圆的,还不熟,和叶子一样颜色,不容易看清呢。”她自然也看

见了,但她并不觉得好玩,只是说:“这些橘子几时才能熟呢?”于是我告

诉她再过多少天就熟了,而且顺口编一个小故事,说一个小孩做一个梦,他

在月光中出来玩耍,不知道橘子是橘子,却认为是一树树的星,一树树的灯

了。他大胆地攀到树上摘下一个星来,或是摘下一盏灯来,吓,奇怪呀,却

是蜜甜蜜甜的,怪好吃。最后,我说:“等着吧,等橘子熟了,等一个晴天

的日子,我就领你来看看了。”这地方阴雨的日子真是太多,偶然有一次晴

天,就令人觉得非常稀罕,简直觉得这一日不能随便放过,不能再象阴雨天

那样子呆在屋子里发霉,我想小孩子对于这一点也该是敏感的,于是她就这

样问我了。去吗,那当然是要去,并不是为了那一言的然诺,却是为了这一

股子好兴致。不过我多少有点担心,我后悔当时不该为了故意使她喜欢而编

造那么一个近于荒唐的故事,这类故事总是最容易费她那小脑筋的。我们曾

有过不止一次的经验,譬如我有一次讲一个小燕的故事,我说那些小燕的母

亲飞到郊外去觅食,不幸被一个牧羊的孩子一鞭打死了,几个小燕便在窝里

吱吱地叫着,等母亲回来,但是母亲永不回来了。这故事的结果是把她惹哭

了,而且哭得很伤心。当时她母亲不在家,母亲回来了,她就用力地抱着母

亲的脖子大哭起来,夜里作梦还又因此哭了一次。这次当然并不会使她伤心,

但扫兴总是难免的,也许那些橘子还不熟,也许熟了还没有变成金黄色,也

许都是金黄的了,然而并不多,有的已被摘落了。而且,即使满树是金黄的

果子,那还有什么了不起呢,那不是星,也不是灯,她也不能在梦里去摘它

们。但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去了,而且她是跳着唱着地跟我一同去了。

我们走到了大街上。今天,真是一切都明亮了起来,活跃了起来,一切

都仿佛在一长串的噩梦中忽然睁开了大眼睛。石头道上的水洼子被阳光照

着,象一面面的镜子;女人头上的金属饰物随着她们的脚步一明一灭;挑煤

炭的出了满头大汗,脱了帽子,就冒出一大片蒸气,而汗水被阳光照得一闪

一闪的。天空自然是蓝的了,一个小孩子仰脸看天,也许是看一只鸽子,两

行小牙齿放着白光,真是好看。小岫自然是更高兴的,别人的高兴就会使她

高兴,别人的笑声就会引起她的笑声。可是她可并没有象我一样关心到这些

街头的景象。她毫没有驻足而稍事徘徊的意思,她的小手一直拉着我向前走,

她心里一定是只想着到橘子林去。

走出城,人家稀少了,景象也就更宽阔了,也听到好多地方的流水声了,

看不到洗衣人,却听到洗衣人的杵击声,而那一片山,那红崖,那岩石的纹

理,层层叠叠,甚至是方方正正的,仿佛是由人工所垒成,没有云,也没有

雾,崖面上为太阳照出一种奇奇怪怪的颜色,真象一架金碧辉煌的屏风,还

有瀑布,看起来象一丝丝银线一样在半山里飞溅,叫人感到多少清清冷冷的

意思。道路两旁呢,大半是荒草埋荒冢,那些荒家有些是塌陷了的,上次来

看,就看见一些朽烂的棺木,混着泥土的枯骨,现在却都在水中了,水面上

有些披满绿草的隆起,有些地方就只露着一片绿色的草叶尖端,尖端上的阳

光照得特别闪眼。我看着眼前这些景物,虽然手里还握着一只温嫩的小胖手,

我却几乎忘掉了我的小游伴。而她呢,她也并不扰乱我,她只是一跳一跳地

走着,偶尔也发出几句莫明其妙的歌声。我想,她不会关心到眼前这些景物

的,她心里大概只想着到橘子林去。

远远地看见一大片浓绿,我知道橘子林已经在望了,然而我们却忽然停

了下来,不是我要停下来,而是她要停下来,眼前的一个故事把她吸引住了。

是在一堆破烂茅屋的前面,两个赶大车的人在给一匹马修理蹄子。

是赶大车的?一点也不错。我认识他们,并不是我同他们之中任何一个

发生过任何关系,我只是认识他们是属于这一种职业的人,而且他们还都是

北方人,都是我的乡亲。红褐色的脸膛上又加上天长日久的风尘,笃实的性

子里又加上丰富的生活经验,或者只是说在大道上奔波的经验。他们终年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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