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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广田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波,从多雪的地带,到四季如春的地带。他们时常叫我感到那样子的可亲近,

可信任。我有一个时候顺着一条公路从北方到南方来,我一路上都遇到他们。

他们时常在极其荒落的地方往下来,在小城的外面,在小村的旁边,有时就

在山旁,在中途。他们喜欢点燃一把篝火,也烤火取暖,也架锅煮饭。他们

把多少辆大车凑拢起来,把马匹拴在中间,而他们自己就裹了老羊皮外套在

车辕下面睡觉。这情形叫我想起古代战车的宿营,又叫我想起一个旧俄作家

的一篇关于车夫的故事,如果能同他们睡在一起听听他们自己的故事该是很

有趣的。我想他们现在该有些新鲜故事可讲了,因为他们走的这条大道是抗

战以来才开辟的,他们把内地的货物运到边疆上出口,又把外边的货物运到

内地,他们给抗战尽了不少的力量……“无论到什么地方都遇到你们啊,老

乡!”我心里有这么一句话,我当然不曾出口。假如说出口来就算冒昧了吧!

我们北方人是不喜欢随便同别人打招呼的,何况他们两个正在忙着,他们一

心一意地对付那匹马。对付?怎么说是对付呢?马匹之于马夫:家里人、老

朋友、旅伴、患难之交,那种感情我还不能完全把握得到,我不知道应当如

何说出来。不过我知道“对付”两个字是不对的,不是“对付”,是抚慰,

是恩爱,是商量它,体贴它。你看,那匹马老老实实地站着,不必拴,也不

必笼,它的一对富有感情的眼睛几乎闭起来了,两个小巧的耳朵不是竖着,

而是微微地向后抿着,它的鼻子里还发出一些快慰的喘息,因为它在它主人

的手掌下确是感到了快慰的。那个人,它的主人之一,一手按在它的鼻梁上,

是轻轻地按着,而不是紧紧地按着,而另一只手,就在梳理它的鬃毛,正如

一个母亲的手在抚弄着小儿女的柔发。不但如此,我想这个好牲口,它一定

心里在想:我的大哥——应当怎样说呢?我不愿说“主人”两个字,因为一

说到“主人”便想到“奴隶”。我们北方人在朋友中间总喜欢叫大哥,我想

就让这个牲口也这样想吧——我的大哥在给我修理蹄子,我们走的路太远

了,而且又多是山路,我的蹄子最容易坏,铁掌也很容易脱,慢慢地修吧,

修好了,我们就上路。我也很怀念北方的风沙呢,我的蹄子不好,走不得路,

你们哥儿俩也是麻烦,是不是?……慢慢地修,不错,他正在给你慢慢地修

哩。他,那两人之中的另一个,他一点也不慌忙,他的性子在这长期的奔波

中磨炼得很柔了,可也很坚了。他搬起一个蹄子来,先上下四周抚弄一下,

再前后左右仔细端详一番,然后就用了一把锐利的刀子在蹄子的周围修理

着。不必惊讶,我想这把刀子他们也用以切肉切菜切果子的,有时还要割裂

皮套或麻绳的,他们就是这样子的。他用刀子削一阵,又在那蹄子中心剜钻

一阵,把那蹄子中心所藏的砂石泥土以及畜粪之类的污垢给剔剥了出来。轻

快呀,这真是轻快呀,我有那一匹马用了新修的蹄子跑在平坦的马路上的感

觉,我为那一匹牲口预感到一种飞扬的快乐……。我这样想着,看着,看着,

又想着,却不过只是顷刻之间的事情,猛一惊醒,才知道小岫的手掌早已从

我的掌握中脱开了,我低头一看,却正看见她把她的小手掌偷偷地抬起来注

视了一下,我说她是偷偷地,一点也不错,因为她一发觉我也在看她的手时,

她赶快把手放下了。这一来却更惹起了我的注意,我不惊动她,我当然还是

在看着那个人给马修蹄子。可是我却不时用眼角窥视一下她的举动。果然,

我又看见了,她是在看她自己的小指甲。而且我也看见,她的小指甲是相当

长的,而且也颇污秽了,每一个小指甲里都藏着一点黑色的东西。

我不愿再提起到橘子林去的事,我知道小岫对眼前这件事看得入神了,

我不愿用任何言语扰乱她,我看她将要看到什么时候为止。

赶马车的人把那一只马蹄子修好了,然后又丁丁地钉着铁掌。钉完了铁

掌,便把马蹄子放下了。显然,这已是最后一个蹄子了,假如这是第一个蹄

子,我就担心小岫将一直看到四个蹄子都修完了才会走开。现在,那匹马把

整个的身子抖擞了一下,我说那简直就是说一声谢谢,或者是故意调皮一下。

赶车的人用爱娇的眼色向四只马蹄端详了一会,而那一匹马呢,也徘徊踌躇

了一会,仿佛在试一试它的脚步,而且是试给两个赶车人看的。然后,人和

马,不,是人跟着马,可不是马跟着人,更不是人牵着马,都悠悠然地走了,

走到那破烂的茅屋里去了,那茅屋门口挂一个大木牌,上边写着拙劣的大字:

“叙永骡车店”。有店就好了,我想,你们也可以少受一些风尘。

“回家。”小岫很坚决地说,而且已经在向后转了。

“回家告诉妈妈:马剪指甲,马不哭,马乖。”她拉着我向回路走。

我心里笑了,我还是没有说什么,我只是跟着她向回路走。

“我的手指甲也长了,回家叫妈妈剪指甲,我不哭,我也乖。”她这么

说着,又自己看一看自己的小手。

“对,回家剪指甲,你真乖,你比马还乖。”这次我是不能不说话了,

我被她拉着,用相当急促的脚步走着。

“马穿铁鞋,铁鞋钉铁钉,丁当丁当,马不痛。”

“是啊,你有皮鞋,你的皮鞋上也钉铁钉,对不对?”

这时候,太阳已经向西天降落了,红崖的颜色更浓重了些,地上的影子

也都扩大了,人们脸上带一点懒散的表情,一天的兴奋过去了,一天的工作

完成了,有一些疲乏,可也有一些快乐。许多乡下人陆陆续续地离开城市,

手里提着的,携着的,也有只是挑着空担子的,推着空车子的,兜肚里却该

是充实的,脸上也有的泛着红光。我们迎着这些下乡去的人们向城里走着,

我们都沉默着,小岫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我

也不清楚我所想的是什么。“为什么不再到橘子林去了呢?”我心里有这么

一个问题,可是我并不曾说出来,我知道这是不应当再说的。“我不再去看

橘子了。”她心里也许有这么一句话,也许并没有,她不说,我也不知道。

一口气到了家,刚进大门,小岫就大声地喊了:“妈妈,我要剪子。”

作母亲的听见了,就急忙从厨房里走出来,两手面粉,笑着一个极自然

的微笑,问道:

“回来了。乖,可看见橘子?橘子可都熟了?”“不,妈妈,你给我找

剪子来!”

小岫不理妈妈的问话,只拉着妈妈去找剪子。

一九四一年九月二十三日

(选自《回声》,1943 年 5 月,桂林春潮出版社)

《一个画家》

他出生于鲁南山村中的农家。他的幼年时代就是一个小农人。现在他已

是中年时期的人了,我们若说他依然保持着那份可爱的农民气质,也该是很

恰当的。他不但自幼就生活在农村的自然风物中,而且亲自看见过并参加过

那种艰难困苦的农家生活。他知道,山地的石头是坚硬的,山里的道路是崎

岖的,然而那些细弱的山泉要把那坚硬的石头刷得极其光滑,又在山里冲激

成永远流不竭的河道,而那些农民的脚板,也由于永不停息地踏来踏去,也

把石头磨出光亮,把山地的道路踏得平滑了。同样的,是他所熟悉的农家生

活,他们,农家,是必须终年累月,用忍耐,用恒心,来对付那一份逃脱不

开的艰辛的日子。固然,先天的原因也许重要,而这些后天的生活环境,对

于造成他的艰苦卓绝的精神这一点上,当然有着更大的影响,读者之中有谁

是认识这位画家的吗?那么就请你再认识他一番吧:个儿是矮矮的,脸庞是

瘦瘦的而又黑黑的,头发是短短的,而一双手却是挺拔而有力的,仿佛是时

时刻刻在想抓碎什么东西似的——那就正如一个农民的手,要紧紧地握住锄

把或犁柄,而现在,他却要把那一双手去紧握住画家的工具,一支笔——而

他的衣服,就如现在,他也就只穿了一套草绿色的短服,那自然不象一个兵

士,也不象一个艺术家,而只是一个农民,或者说,正如抗战期中的一个农

民游击队员。

在北方,尤其在山村中,一个农家子弟想顺利地受完高等教育是很不容

易的,尤其是一个学画儿的人,就更其困难。“养鸟不如喂鸡,种花不如种

菜。”这是农民对子弟的箴言。那么,一个农家的青年,为什么不好好地读

书预备振家耀祖,却要去努筋拔力地学着画画儿呢?然而我们这位农家之

子,却就在这情形中,受尽了千辛万苦,居然也完成了他的高等艺术教育。

他在北平那座古城里一连住了许多年,他住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而且住在

一间阴暗的小屋子里,自炊,自食,自缝,自洗,一个人在柴米针线的琐屑

中却产生了他初期那些篇幅较大的辉煌作品。北平的飞沙是专打行人的眼睛

的,冬天的风雪更时常专为了割裂行人的皮肤而降临,而这个学画的年青人,

就带着饭囊,带着水壶,带着零星的画具,自然,更重要的还是他的画架,

那是一个颇高大的架子,他把它负在背上,就在那飞沙与风雪中奔来驰去。

说来好笑,他这样子装束起来,说他象个行脚僧是不对的,因为他没有那种

悠闲的味儿,他是忙碌的,尤其在大风雪中,说他象一个辛苦的负贩倒还更

好些吧?他这样走遍了北平城郊的许多名胜古迹,在各个有名的建筑物旁边

逡巡徘徊,在每个有历史意义的景物前面留连终日,于是,他为那座故都留

下了永不泯灭的影子。然而,现在我们提到了这些,又该是有着什么样的感

怀呢?借问我们的画家,你当年那些作品可还存在吗?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光

复我们的故都呢?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再回去呢?这几年来我们流转过了这么

些地方,却还是怀念着那个旧游之地,这是什么道理呢?说起来,倒很想再

看看你那些作品了,尤其是使我不能忘怀的,是我们的长城,我是说在你画

家笔下的那幅长城,那是以塞外的风雪作为背景的,那也是你在大风雪中作

成的,那种深厚雄浑的氛围,是最能代表你的作风的了,或者甚至可以说,

那是最能代表我们这民族特色的了,不单在艺术方面,而且在整个的生活方

面。假如我们还能看见那些作品,我们就要向我们那已经被人掠取了去的东

西重致慰语,而那些,我们也许已经不再说它们是“作品”,不只是一幅幅

的画儿了。

我们这位画家有一种很别致的脾气,就是他最爱在风吹雨打之中出去工

作。他正如风雨将至时的紫燕一样,紫燕为了欢迎一场大风雨要钻到高空去

飞扬;他又如风雨正急时的青蛙一样,青蛙为了庆祝这一场风雨就在水面上

鼓噪起来;其实他更象风雨来临时急于收获稼禾的农民一样,每当风雨欲来

的时候,而画家的兴致也就来了,仿佛有风雨在他胸中一般,鼓舞他,催促

他,于是他出发了,他要在风雨中去收获他的“作品”。他依然是背负着那

个大画架,不过又添了雨具,伞,或大斗笠,于是他在风雨中工作,工作,

工作得特别敏速,而且也特别满意,而他的作品中也就充满着风雨,油然沛

然,萧萧骚骚,深厚,浓重,寓生动于凝定之中,而这,这也就是这位画家

的风格之所在了。于此,让我回忆起那座“萧洒似江南”的济南城来吧,济

南是我们的故乡,我们的画家是从离开北平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的,一直住

到敌寇压境才开始了流亡。现在,我们的故乡正在屈辱与战斗中。黄河天堑,

那里的黄河怎样了呢?湖山如画,现在的明湖与佛山是什么颜色?“齐鲁青

未了”,乘津浦南下的泰山可还无恙?还有坐胶济车东去的崂山,还有我们

的工业区博山……这些地方,都是我们的画家曾一再留连忘返的地方,而且,

都曾经在风雨中给那些地方留了一些影子,可惜,这些作品也都随着济南的

失陷而不敢断定其或存或亡了。其中,我个人印象最深的是“大风中的黄河”

与“秋雨中的明湖”,充满在画幅中的那种苍苍茫茫的空气,想起来真令人

无限惆怅。

脱离了学生生活,在济南从事于艺术工作的这位画家,物质生活自然是

比较优裕得多多了,然而他的艰苦卓绝的精神,却还是依然如故。他住的屋

子里的陈设非常简单,简直可以说是非常简陋,他自奉非常俭朴,工作非常

勤苦。他确乎在努力积钱,象吝啬的老农民那样积钱。然而他这样吝啬却是

为了一次豪华,因为一到假期,他便又背起画架到各处旅行去了,他一去几

个月,他把钱都花光了,而换回来的却是满箱满箧的作品。此外,他工作之

余,又从事于种种艺术活动,譬如组织学会,出版画刊。由于朋友的督促,

他还开过几次个人画展,于是他一切都自己去办,他自己抱着广告,自己提

着浆糊,自己拿着浆糊刷子,到通衢,到街巷,他自己去贴他自己的画展广

告。他又计划在明湖边上建一座壮丽的美术馆,他把自己历年的积蓄都花上

了,把整个的精力也都花上了,为了这计划之易于实现,他不得不把那张黝

黑的瘦脸在人家面前赔赔苦笑,不得不用自己讷讷的言辞去求得人家半句允

诺,这正如一个农民,由于自己辛苦的结果想置一点新的产业,却不得不请

邻里乡党们吃自己几次酒筵。在这些场合,他一定显得很拙,很苦,而这些,

也许曾经引起有些人们的误会,说这样子简直就不象个“艺术家”了,然而

经年的辛苦,一座美术馆就在湖边上站立起来了。那么我们就去看看吧,你

从他自己的住室走到美术馆就如从一间茅屋走入了一座宫殿,那里应有尽

有,不但那些从各处征集来的作品令人目夺神摇,就是那些设备也都极其讲

究,这也正如本来是饭蔬食饮水的农家,一旦客至,则杀鸡为黍而食之了。

然而那些设备,也正如画家自己的作风一样,是粗重的线条,浓浑的色调,

而绝不是小巧玲珑花花草草的设计。“要坚固,要持久,要大方,要好看。”

他常常指着那些陈设如此说。而他又最得意于那些大窗子上悬挂着的毛织窗

幔,那是深紫色的,紫色之中又带有黑绿色的,“必须这样才行,必须这样

才衬得起窗外的湖光山色,我这里的颜色总要比外边重一点……”他这样说。

继美术馆之后而在他计划之中的,是艺术学校,他想延揽一些前辈艺术家,

教育一般青年之有志于艺术者,他常说:“艺术是要紧的,人生怎么能没有

艺术呢?任何人都应当有点艺术趣味才好,庄稼人怎么能不在墙上贴几张年

画呢?篱笆墙上又怎能不叫它爬一架牵牛花呢?”他又想在儿童中间普遍地

鼓动起一种爱好艺术的空气,“小孩子都是爱画的,象喜欢吃糖一样。”他

这么说。他希望在他的美术馆中时常有儿童的图画展览。……一切都在计划

中。然而敌人向我们进攻来了,德州失守了,接着济南也危险了,于是我们

不得不离开了济南,我们的画家也就不得不抛弃了他一手造成的事业,以及

他满肚子的计划。现在,那座美术馆怎样了呢?每天晚间,倚在美术馆的楼

栏杆上望济南城墙马路上一圈灯火,只隐隐映出远山近水,葱葱茏茏的树木,

却不见市廛……现在站在那楼上的却不知是什么人了!

流亡以来,辗转半年有余,而得暂时驻足于汉江左岸一个荒僻的县城中,

在这里,我们的画家又拾起了他的画笔。半年以后,又溯江而上,过汉中,

爬巴山,走栈道而至大后方。在这两千里路的艰险道路中,我们的画家又作

了很多作品。而这一段生活,以及这一路的山川景物所给与画家的影响就更

大。“我从前画过的地方都被敌人占了,我希望……”你希望什么呢?你希

望你的画面上能留得住我们的江山吗?我们只看见你的黝黑瘦削的农人脸面

上罩一层风尘,一层苦笑。以后,他又跑了很多地方,他去灌县,去嘉定,

去峨嵋,回头又去江油,去剑门……这一来画风大变了,自然景物不同了,

你人也不同了,你的心思也不同了。可惜在流亡期中,受到种种限制,如纸

张、颜料、画具等等的缺乏,使画家的工作不能十分如意。一双草鞋,你还

要穿它个七烂八烂才肯丢掉,比较从前的假期旅行,那自然是不行了。

最近,听说我们这位画家变得更厉害了,从前是只画自然界的景物的,

现在却喜欢画“人”了,喜欢以社会生活作为对象了。这当然很好,我记得

那个从下层社会中站起来的大作家曾经对诗人说过:“把对于生活的趣味扩

大起来好了,忘记了在风景画之外还有风俗画,那是不行的。”我愿意把这

句话转赠我们的画家。何况我们的画家,你,你不是喜欢在风雨中工作吗?

那么,恐怕再没有比这时代的风雨更大的了,这实在是一个暴风雨的时代,

我想你不但要在这暴风雨中工作,还应当为了这暴风雨而工作,为这时代留

一些痕迹,为这时代尽一些力。不错,你曾经画下了我们的山河,却保不住

我们的山河,山河将何以自保,除非有“人”?没有“人”是不行的,自然

界没有人也是不行的,是不是?何况国家?这时候,再没有比“人”更重要

的了,再没有比“人的力量”更重要的了,艺术家应当爱“人”胜于爱“自

然”,对不对?

(选自《回声》,1943 年 5 月,桂林春潮出版社)

《回声》(一)

我觉得你那信的本身就是一篇好文章。比起你的诗歌或小说,我觉得这

里有更真实的,更自然的表现,从这信里,我深切地感到了一种热力,一种

饥渴的求知欲,一种茁发的创造能力,总之,我从一封信里认识了一个有很

好的前途的青年人,然而也正因为此,使我必须向你说出我的惭愧,我感到

我的贫乏,我的无力,我明明看见伸过来了一只热诚的手然而我担心这只手

会握着空拳抽了回去,因为能深切地感到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我深怕

你会失望。你所希望的是太多了。

然而,我不能不说出我的意见,我将按照你信里的问题,把可以告诉你

的告诉你。

你说:“我竟把一个真实的故事完全改变了,而且改变得如此悬殊,离

奇,在这一点,使我非常不满意。”不满意,你也许真有这种感觉,然而这

“改变事实”,并不一定就是不应当的事。每一件真实故事的记录都是一件

完整的文学作品吗?不见得是,而且作者是不应当被事实拘束住的,只应当

认清生活真实——即所谓认识现实,应当考察生活真实的历史的发展,不一

定就得写出这事实的本身,而最重要的是写出它的“可能”,事情不定“已

经有”,然而“可能性”是藏在里边的,表现这一点,是真正现实的意义,

也就是文学的指导作用。真实的故事,也不过是文学的材料罢了,是必须作

者再加以安排,缩减,或延长的。所以,不必管你笔下所写的是否与事实相

符,而应考察你是怎样把它改变的,到底改变的好不好,也就是看有没有这

样发展的“可能”,当然还得看你表现的能力。而且,我们的思想(或感情),

在未写以前是不很清楚的,必须藉了文字——思想的符号——然后才比较确

切。“从文字里生出新的东西来了!”我们常有这种经验,其实不是从文字

生出新的东西,而是从文字——符号——确定了或是指明了我们的思想之去

向,让我们沿着那一条路走下去,于是有了新的发展。这里,让我随便提起

你的《铁流》。这小说的前半是相当好的,而且大概是真实的,但后半,即

从再遇见老李起始,大概就是你所说的与事实不符的地方吧!然而这种可能

是有的。可惜你没有把它写好,你写的太简单,太概念化了,张硬被炸死,

这是多么无意义的结果,你为什么不请他到战场上去死呢?果尔,则,将是

另一个“可能”了,那将更有意义,也许作者就是被“事实”拘束住了。于

是就实写:“炸死了!”其实炸死也未尝不可,他应当有一个替身,那就该

是老李,老李去打游击战,这是一个新发展,他应当是受了张硬的影响,应

当把他写作为张硬的后继者——你应当强调这一点。然而,这就困难,这就

不是那么简单可以了事的,还应当有更多的曲折与穿插。应当有更大的场面

给我们看。那么把后半删去如何呢?那就不成为小说,也不是故事,只是一

个断片,一个场面罢了。所以,我认为你想的不错,你理想中把事实改变得

好,然而,然而你没有表现好。

在信的后边,你说:“我常是用前后相应的方式,也许这种方式比较容

易,然而常常弄成重复,所以我非常讨厌这种前后相应的方式……”不只你,

其实好些人都喜欢这样,有时候这样可以显得完整,显得紧凑。然而这并不

一定是很好的办法,这是比较旧的办法。在我们同辈之中,喜欢用这种办法,

大概还受着另一种影响,也许就可以称之为“八股”影响吧,有公式,有套,

小学生才学作文,也是“人生世间,必先……由是观之,故吾人不可不……

也。”我以为这是不必固执的问题,不必一定前后相应,也不必一定前后不

应,要看他的自然情势如何。但有一点是可以断言的:故意拉扯使文章前后

相应是极拙陋而无益的办法。

你又说你不喜欢鲁迅那些杂感文章,我知道有很多人都曾经有这样的感

觉。我也曾想:“如果鲁迅不曾写出这么多的杂感,却写出了这么多或更多

的小说,那影响将如何呢?当我们谈起一个伟大的作家时,我们常是先想到

他的作品,而并不是他的言论,而且,我们从小说中得到的教养实在比从理

论中所得出的更多吧?”然而鲁迅没有写更多的小说,于是他的杂感也就可

贵,其实我应当这样说:那些杂感本身就是可宝贵的,因为那不但是“好文

章”,而且那里包含了各方面的文化问题,那不是只限于文艺的,有那更广

大的用处。“没有革命的理论,就没有革命的行动,”我们得承认这句话,

鲁迅那些杂感就是一种“理论”,那可以指示我们一种方向,而那又是正确

的方向。然而话又说回来了,站在文艺创作的立场上又将怎样呢?我以为一

种方式,也就是一种指路牌罢了,它可以指示我们向哪面走,而真正能够帮

助我们,扶持我们走向那方向去的,还是作品,作品,我们还是应当多读作

品啊!

你说你想知道一些作家的故事,这很令我为难,我简直不知道介绍什么

人,我知道的是太少了,我也很希望能多知道一些。比如邹韬奋编辑的《高

尔基》,你大概看过吧?这是一本好书,可惜谈到高尔基作品的地方太少了。

关于中国的作家,则更不易说,从前天马书店曾出版过一批“自传丛书”,

我印象最深的只有一本:《从文自传》。这本书的文章,是很值得一读的,

有些段落,真是华瞻极了,而沈从文的生活,他的自学的过程,也很可以长

我们的勇气,启发我们的志趣。此外,我只能想起《福楼拜评传》,这是李

健吾作的,商务出版。这本书可以告诉我们,一个作家是需要有多么深博的

知识,一件象样的作品是需要多少劳动,多少忍耐,多少次修改。我们时常

想到在几天之内写成一篇文章,在几月之内写成一部书,而在这本书里却告

诉我们,一部书可以费去好多的时光,若能看一看《哥德传》或《少年哥德

之创造》一类的东西,也很好。此外,我想了又想,一时也想不起来了。

以下,我将再谈谈你的作品。

我将怎样说法呢?我觉得很困难,也许我自己没有弄清楚。我读过你的

作品后有一种奇怪的印象:我仿佛看见了许多错列的石块,又仿佛是看见了

一堆乱聚着的生铁,铁与石都是坚实,有力的东西,这,我也切实地感觉到,

然而,然而我又想:为什么这些石块不能变成一座山呢,——一座灵活的山,

秀整的山?为什么这些生铁不能变成一件铁器呢,——一件既便于应用而又

美观的铁器?或者我可以说得更清楚些:你能不能使你的力量,你的热情,

更收敛些,更沉淀些呢?你能不能把你作品的形式弄得更整齐一些,把你的

字句弄得更和谐一些,更匀净一些呢?把力量都拿出来了,人会觉得再没有

力量,把热情都放射出来了,人会觉得不再有热情的。你大概是太兴奋,太

被你自己的火所燃烧着的吧?这不很好,你应当冷静一些的,这样,你的作

品可以更好一些的,我希望。

你的诗,我以为不如你的散文更好些。我近来时常劝青年朋友们少写诗,

多写散文,我觉得,也应当这样。我们宁可以把一首诗的材料写成散文,最

好莫把一篇散文的材料写成诗,主要的,就是在于避免那些太散文化的诗,

这个,在你的诗里也是有的。还有,你为什么老是忘不掉那些古典,那些神

的传说,那些历史上的故事呢?这些我以为都没有必要,我们可以完全用我

们活生生的人物,活生生的言语,写我们活生生的事,我们是不必假借那些

旧货的。再者,我以为你也是被一些调子魔住了,看你那些很长的句子,仿

佛转折不过来言语都给人一种凝得化不开的感觉,而这,也许是因为你太兴

奋,太热中的缘故吧?

《生路》一篇,我看出你费了很大的力,而且你的费力是并非徒然。但

这篇散文是两截的,从“芭蕉叹息着摇曳……”以下,更完全两样了,以上

的,是太实际的东西,而以下的,却并不是那么不实际,而是抒情的东西了,

这多少有点不甚调和,而且,假设以前半为主,后半就该更简单点;如以后

半为主,前半则嫌太多了。实际上,我以为应当以后半为主的,因为那里有

积极的意义。

关于你的《铁流》一篇,我在前面已经说过,这里不再多说了,我只在

你文章的顶上加了简单的记号,你可自己看看,再想了。

不知不觉,就乱七八糟写了这些,用去了你十张稿纸还不要紧,我所担

心的却是这些话的影响,也许有些话是使你不高兴的,也许有些使你灰心的

地方,但是我必须承认一点,当我读着你的作品,当我告诉你这些话的时候,

我是非常高兴的,我曾经读过很多青年朋友的作品,然而能引起我说这么多

的话还不曾有过,祝你努力!

一九三九年四月十五日,罗江

(选自《回声》,1943 年 5 月,桂林春潮出版社)

回声(二)

……今次我一共读到你三篇文章。我比较满意的是《牺牲者》一篇。我

以为你当努力向这个方向走:写实际经验过的事物,所谓“写你所最熟知的

事物”,这样,可免得太放纵了你的想象,因为你的想象很容易不合实际,

而且我还希望你用素朴的笔调写。我希望你不要想读者会看不懂你的意思,

也不要想你的意思不能完全传达,要如实地写,而且还要相当含蓄一些。不

要那些堆砌的形容,不要那些太曲折的描写,不要一心只念道:我要写成诗,

我要写成诗,我要写得美,我要写得美。却只应当一心念道:我要写得真,

我要写得真,我要写得恰到好处,一点也不叫它过火。……为了练习,当然

要多写,但有些文章,实在也可以不写,比如你的《涪江之滨》之类。我对

于这篇文章,仿佛说不出什么意见,然而我有一种感觉,觉得有点厌恶,觉

得其中没有多少真实性,我只觉得你在那里紧紧地捏了笔尖在造作,总是花

与女人,弟兄们血腥的战斗,微笑,沉重的脚步……。你也许以为这文章的

内容很充实吧,然而我却觉得茫茫然,空无所有。被炸坏了的桥梁,你写得

太草率了,前半大致尚好,后半简直不行,敌人撤退了,为什么呢?未免太

简单了!而且,这文章充分地表现了你的公式主义,所以里边的人物都不活,

故事的发展也不充分。

我知道你读了很多书,这很好,然而在你文章中却总看不出你在人家作

品中所获得的益处,所以我总怀疑你读书的方法,无论干什么,只求快,只

贪多,只求得一点皮毛,总是不行的。要写好文章,就应当细心地读那些名

著,要细心地看人家的结构,要细心地看人家的表现方法。我常说,读文学

名著,必须一改过去只看热闹“不求什么”的老毛病,应当象研究自然科学

一样,象演数学题一样精细才行。与其开快车读十本,不如精心读一册,自

然,一般的作品也许不必费这么大的功夫。你现在读书的方法如何?我的话

也许不见得于你有用,但希望你能借此反省一下。不但读书,连整个的生活

也一样,要深刻,要沉着,只徒然地发燥是不行的。

看了你这些诗,我的意见依然和从前一样,这就是还如你在《挺进》一

诗的后记中所引的我那话:“只是概念的宣说,不是具体描写”,“没有形

象性,也就没有艺术性。不成为标语口号,便成为垂涕而道。”你又说你很

喜欢“政治诗”,自然,现代诗之中有些是特别强调了政治号召的,在我们

的抗战时期当然也是如此,但无论如何,诗还必须成为“诗”才行,不然就

不如写成政治论文更好些,……对于你,其实也许并不必这么责求,因为你

一直生活在不安的情况中,你有很大的苦闷郁积在胸中,那么是诗不是诗也

就不必管,权当作你发泄郁愤的工具好了,这样也许可以减少你生活中某些

痛苦问题。又转到生活本身上来:不认识黑暗的人,乍见了黑暗,吓坏了;

不认识光明的人,乍见了光明,也喜坏了;然而黑暗之存在与灭亡以及光明

发生与成长,这正是历史的必然,认识了这个必然,则那种不可一世的烦忧

与狂喜都是不必要的,都是无用的,所谓:“不要哭,不要笑,而要理解。”

要推动历史,要在现实世界中尽自己主观的能动的力量,这并非一个狂人的

能事,而是一群冷静的,有政治训练的人们的事业。要奋斗,自然的;但奋

斗是有方法的,要牺牲,自然也是免不了的,但牺牲是必须值得的,有代价

的。只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发急发躁,甚至发疯,既无方法又无勇气,这是

最不妥当的办法。其它且不说,只就个人的神经与身体的损失而论,也是无

意义的,何况还有更麻烦的事情会发生出来。有勇气,就真干;不然就应当

沉住气,好好读书,多交朋友,培植自己,把脑子弄清楚是要紧的,把身体

弄强壮也是要紧的。接受人家的好影响,假设自己能把好的方面去影响别人

就更好。工作是多方面的,生活的方式也是有多种的。善用环境,善用时机,

好好工作,好好生活,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一切。

一九四○年五月十日,罗江

(选自《回声》,1943 年 5 月,桂林春潮出版社)

回声(三)

……来信收到了,知道你们已迁到乡下去,这是很好的。本来么,在这

时候,又何必一定恋恋于城市生活呢,白白地挨炸或受惊吓,都是无谓的牺

牲,不上前线的人都应当疏散到乡下安心工作,希望你也能趁此开始一段新

的生活。

你来信中所说的种种事情,使我有无限的感慨。但在这里我不愿谈到这

些,因为我知道这是很不方便的,也许对你是很不利的吧,所以还是不谈为

妙!但我又不能不说明两点:对于任何事物,不亲身感受就不易认识它的真

面目,老百姓挨了敌机的轰炸才认识侵略者的残暴,青年人受到封建势力的

压迫,才认识封建势力是什么魔鬼,此其一。我们这一次从敌人的炮火中出

来,在六千余里的“冥途旅行”中,使我认识了从前不曾认识过的事情,但

是我并不悲观,反倒更觉得强健起来,我得谢谢这一段生活,因为只有在这

种生活中一个人才能学到斗争的方法,最低限度也可以磨炼自己,你们也可

以说是在“冥途旅行”中暂住了一次“黑店”而已。

为你们着想,我以为你们无论环境如何恶劣,你们切不可懈怠,不可被

黑暗压下去,倘因一时的不利而懈怠下去,那也是无谓的牺牲。你们自己千

万不可疏忽自己的工作,功课有可以干的,自然要干,因为有些功课还是要

紧的,功课如无可学,也应当自己选一两种学问,作为自己安身立命之处。

你们是高年级的学生了,而你的年龄也比较大些,不应再象小学生那样走投

无路,你是喜欢文学的吗?还是喜欢社会科学?假如是不喜欢自然科学的,

那么同时喜欢文学与社会科学也可以,因为二者是相辅而行的,如只喜欢文

学也须懂一点社会科学才行的,学校里没书,你们就不能自己设法集资购买

一点吗?你们没有好先生,就不能结合一个朋友团体互相帮助?你们立刻就

这样作起来好了,那是比较课堂上听听好到百倍的,一个青年为什么不能疯

狂地埋头于工作呢?你们且试试看,捉住一个问题,尽力地钻钻看,看是否

能钻出点火来。如能有一个月的继续努力,你将感到这里有无限的快乐,你

将忘掉许多苦恼;你将以另一种方法看你的环境,你将不再只那么空空地喟

叹,徒然地愤恨了。

其实,就是把工作的范围暂时只缩小到读书也是无妨的吧?要爱书,要

爱真理,要对于书和知识以及真理有那种疯狂的爱才好。一个农民没有土地

是不行的,有了土地而不用力耕种就不行,一个学生没有书本怎么能行呢?

不好好地用功怎么能行呢?“请爱好书本吧”,高尔基说:“请爱书吧,—

—这知识的源泉!只有知识才有救人的能力,只有它可以使我们在精神上成

为强壮的,忠诚的,有意识的人,这样的人,方才能够真诚地爱着人类,尊

崇他的工作,衷心地注意到他那不会中止的伟大工作的极美丽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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