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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广田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我们想起于三年前的今日逝世的巨人之一及其事业,再来意味他这一段充满

了鼓舞的语言,我们心里感到沉重。而当我读到你的来信,你说:“我们不

敢不上课,上课又毫无所得,于是,我们坐在课堂上,对着课本闭着眼睛,

便让青春这样的消失了……”我读到这里,我不能自己地眼里湿润起来,我

为你们那些宝贵的时光可惜,我为你们的生命可惜,我深深地感到这里的残

忍!但是,我要问你,人家用种种方法埋没你们的青春,你们就甘心忍受吗?

你们就不曾想到过抗议吗?不想抗议,已经是可耻了,却连一点补救的法子

也不能的,只是一任自己毁灭,这简直是太可惜了。

只是躺在白色的蚊帐里作白日梦,或是穿了皮鞋走在坚硬的路上听格格

的脚步声,这是不行的呀!我正在读《鲁迅全集》,鲁迅曾对人说道:“我

哪里有天才,我只有把别人喝咖啡的工夫都用在工作上的。”我读到这里,

心里十分惭愧,鲁迅当时是五十几岁的,而且常在病中,我们呢?年青青的,

壮实实的,在无谓中空过了多少岁月呀!我在过去也是颇自以为用功的人,

然而到了此刻,才觉得过去并未用功,此刻虽加倍努力,然而过去的终是过

去了,现在就只是终日有惟恐不及之处。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性格的人,

只要是刻刻努力工作的,我都敬佩,你想想看,是不是也曾经有一个时候,

也感到过工作的疯狂的呢?也感到过知识的迷惑的呢?“疯狂”与“迷惑”

都不是好字眼,然而也没有更好的说法了,若笼统一点说,就说是“工作的

快乐”吧,也许有人要反对说:“就让青年人这样埋下头去吗?”不是的,

我回答,但是你既不能改造环境,你就应当埋头于自己的工作,只要你不是

为埋头而埋头,而是为了要抬起头来,要正视黑暗,控诉黑暗,并和黑暗斗

争。

注意你的身体,振作起精神来,暂且埋头工作,这就是一切。

一九四○年六月十八日,罗江

(选自《回声》,1943 年 5 月,桂林春潮出版社)

《他说:这是我的》

有一天,我那老朋友正在同他的小儿子搅成一团,他们在抢夺一件东西:

一颗圆滑而光彩的石子。那儿子说:“爸爸,这是我的。”那爸爸却说,“这

原来是我的。”从他们的争辩中,自然,这些争辩中都含了无限爱情,我也

得以知道:这石子既不是儿子的,也不是父亲的,乃是“自然”的所有物,

作父亲的于很久以前的一次河边晚步中把这颗石子拣了来,作为小小的赠

品,转到了孩子的手里,孩子珍惜得象宝贝一般。但时间过去,这宝贝也就

随同孩子的记忆而不知所往。父亲于偶然的翻箱倒箧中又寻获这宝贝,于是

父亲儿子之间,就起了纷争。然而父亲到底是父亲,他终于把那石子送还了

儿子,并说道:

“好儿子,这东西当然是你的。什么不是你的呢,一切都是你的:这房

子,这土地,这花,这草,这些衣服,这些书画,这小狗小猫,就连我们,

爸爸和妈妈,都属于你,假如你愿意,你可以把我装在你的口袋里。”

原来是撅着小嘴的孩子,扑嗤一声笑了。这以下就又是一幕趣剧:儿子

把石子硬向父亲手里塞,父亲把石子强向儿子口袋里装,他们两个都不要,

都推让,结果那石子只好在士敏土的地面上骨碌碌乱滚,仿佛它也表示出一

种意外的欢喜。

我从那朋友家里告辞出来,已是满天星斗,我对着那灿烂的夜空而前进,

而沉思,我为我那朋友父子编造一个小故事:

儿子看见星空,用手指着,对爸爸请求:

“爸爸,那颗大星真美,我要它,我愿意那是我的。”

爸爸就笑着说:

“不,你不必一定要它,它本来是你的,也是我的,也是别人的,你几

时要看它,它就向你的眼睛。虽然说世间也有阴霾,也有风雨,但晴朗的日

子毕竟是多的。而且,那东西拿在手里也不好玩,不象一颗石子;就是一颗

石子,最好看也还是在流水底下。你不记得萤火虫吗?飞在夜空里的最美丽,

装在瓶子里就不行了。”

爸爸说罢,沉默了,儿子也沉默着,他们仿佛在倾听天上的声音。那声

音也许在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都是你的。”

我又想:人之所以过于重视自己的所有,或对着任何喜爱的东西而抢先

说“这是我的”,并且动手抢夺别人之所有据为己有的人,都应当在那个小

孩子面前低下头来。譬如古代的帝王,他们永不会象小孩子那么理解,永不

会象小孩子那么相信,他们永远自以为聪明而实则愚蠢,他们永远自以为伟

大而实则渺小,他们永远窄狭,永远自私,永远残暴与专横。譬如他们有了

极其广大的土地,他们就会定出一条法律,象古代罗马的法律中所有的:“凡

有这土地的,则土地之上高及云霄,土地之下深及黄泉,其间一切都属他。”

这结果怎样呢?那就是:没有土地的人,既无地立足,也不能呼吸,死了也

无葬身之处。不过,这些无地者的劳力却是那些“大人”所必需的,“大人

们”需要劳力,而不需要灵魂,需要的尽量榨取,不需要的尽量压迫。这也

许只是一例,然而这是一个概括的例。这就是我们的历史,这就是我们的世

界,而且,直到今天,仍如此。

我又想:那永久用了争夺的声音说“这是我的”的人,永不会领有一切,

且必将在自己的自私与残暴中自毙。

一九四四年六月二日,昆明

(选自《日边随笔》,1948 年 5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一粒砂》

有这么一个传说:

有这么一个人:他作了一世的旅客。他每天都在赶路,他所走的路,就

是世界上的路。他很不幸,一开始便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子,这使他走起路

来总不能十分如意。而且走了不久,他的鞋里便跳进一粒砂。路既是世上的

路,而这世上又遍地是砂土,跳进一粒砂,本也极其平常。可是这以后,他

的行程就更其困苦了,那砂子磨他的脚,使他走一步,痛一步,你想,假如

鞋子里没有一粒砂,那该是多么愉快呢。不错,这也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只要坐下来,水滨也好,山脚也好,把鞋子脱掉,只一抖,便可抖出那颗磨

脚的砂子。然而他不能。他赶路赶得很急,每天都担心日落西山时赶不到个

段落。天晚了,他住下来,他疲乏得厉害,还不等脱去鞋子,他已经沉沉地

入睡了。而第二日,天未亮他便急忙起程。这样,他就永没有取出那一粒砂

的机会。但是,我们也未尝不可以这样想:他即便立志把那粒砂子取出了,

或是那粒砂子在一种偶然的情形中竟然自己跳出了,象它曾偶然跳入时一

样,但谁又能担保没有第二粒砂子再跳入呢。所以,无可如何,他的脚里总

有一粒砂子,而他每走一步,便痛一步,年月久了,那痛楚之感也许与日俱

减,但每当与明日同时醒来,望着那永久新鲜,永久圆满而又光明的太阳,

而自己开始又走上一日之程时,那起初的步伐总也是痛苦的。他就这样走着,

走着,一直走到不能再走,走到最后,走到死。他死了,人家把他脱得精光,

当然也脱了他的鞋子。人们搜索他的衣袋,衣袋是空的。人们抖擞他的鞋子,

一粒砂落在地上,那砂子形体微小,滚圆如珠,落地作金石声。那小小砂子

暗然有光,仔细看时,上面隐隐似有纹理。据后来人说,那砂上实在是几个

字迹,但年代久远,没有人知道那字迹说些什么。又过了些年载,连那粒砂

子也不知去向了,对于那几个无人懂得的字迹也就更觉得关系重大,既不可

得,也就弥觉可惜。

这传说并不见于载籍,只不过有人曾经这样说过。可是那曾经向人说这

传说的人却还遭了反驳:

“这传说是一个胡说,我不相信有这样的事实。”

那个反驳者这样质问,可是反驳者所得到的却只是沉默。反驳者觉得不

够得意,就又进一步反驳:

“傻瓜!一个人放着安闲的日子不享受,为什么要到处乱跑?就是走路,

又何必紧赶?象我饭后散散步,水滨林下,随意蹓跶蹓跶,也极合卫生之道。

而且,走路就要拣那好路走,为什么要自找麻烦呢。”

这次他所得到的不再只是沉默了,因为他只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

见人影,那个说传说的已经走远了。

所以,我也不希望有任何辩驳,因为我只替那个说传说的再说一遍。

一九四四年七月

(选自《日边随笔》,1948 年 5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手的用处》

你仿佛无往不在。

你,罗丹①雕像的妹妹,塌了鼻子的女人,我今天又遇见了你。

第一次遇到是在湖边。我并没有故意要看你,引我注视你的是你那只右

手,你是在用那只手招我的,虽然你那招手的方法很特别,不是把手伸出来

上下移动,而是把它盖在脸上。我实在不好意思看你,一个男子,怎么可以

过分地注意一个陌生的女人呢?不过我很奇怪,我不知道你那行路的时候把

一只手盖在脸上的动作是一种什么怪习惯。

第二次遇到是在街上。你的妈妈(也许不是你的妈妈)陪着你,你依然

是用了那种怪习惯走路,然而不幸,你的妈妈要你分携一件东西,当你换手

的时候我远远地仿佛看见你面部中央有点特殊,但顷刻之间你就又用手盖上

了,而且我们都各自消失在人海中。这一次,我想你并没有看见我,可是因

为那怪习惯,你却被很多人看见了。

第三次遇到你是在野外。这一次我真是应当向你抱歉,因为我当时完全

出乎意料地出现在你面前,而野外又没有其他的人,这一次我确是看清了,

你的脸部中央,那应当生鼻子的地方,有一个大洞,沿着洞的周围是红的紫

的——是什么呢?我还说不出名字。我的抱歉使我立刻把头低下来;你匆匆

过去,我也绝未回顾。

我是不常出门的人。然而在少数的出行中却有多次遇到你。在比较热闹

的地方较少地遇到你,在比较冷僻的道路上较多地遇到你。然而你大概又和

我相似,总爱选取那些冷僻的路径。

我今天又遇到你了。说良心话,我真不愿意遇到你。我并不是怕见你那

残缺的脸,我是最怕见你那只盖在脸上的手,尤其是你那由于掩饰而表现出

来的整个姿态,而更不愿分担的痛苦还是你那种不幸的用心。这何尝一定是

你的过失呢?再没有说你不幸的时候我心里最痛苦的了,正如一个禀天地之

气,受父母之血,生而为不良天性的人之为人所厌弃一样,尤其那天性居然

表现在眉目之间,令人一看便说“这个坏东西”的那一类人,我都为之分担

其不幸,而愿意和他握手言欢的,并且说:“兄弟,你实在是天地间最值得

同情的人!”然而你那只手!手的用处是创造,可不是掩饰,但愿你取下那

只手,抬起脸来,望着前面走去。而且,把手垂下来,很自然地左右交替摆

动,这也是那美好的姿态之一,尤其是在一个年青的女人,我想,比为了取

一种姿态而必须抱一个空提包或携一件大衣毛衣之类,还更好些。

据说太阳上面也有黑点的,然而我们都常说:来一阵好风,最好是吹走

那些浮云。

(选自《日边随笔》,1948 年 5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罗丹(Auguste Rodin,1840—1917),法国写实派的雕刻家——作者注

《建筑》

作工人是好的,作工程师也好,因为,他们的生命总在一件事业中上升。

每当我经过那个开始建筑的地方,我必定驻足观看,我觉得好象站在整

个人类的前面,好象站在整个历史的开端。

很久很久以前,那建筑工程就已经开始了,在一片低地,仿佛是一片海

底。在那里,从前也许有汹涌的波浪,向前冲击,也许有如雷的涛声震摇天

空,如今却是许多工人在那里打桩。他们从地上伐下了大树,又把那些树身

用巨大的铁锤打向地心,他们呼喊,歌唱,那些树身就在铁锤的打击下扎下

去。这是大工程,一点也不能心急。

我看那工程在进行,我不肯走开。工人们切切实实在用力,虽然慢,工

作总在前进。他们每一个动作都是为着建设,每一个心意,都是向着完成:

这就是这件事之所以吸引我的原因,这就是使我的两脚仿佛在那里生了根的

那力量。假如有一座大厦在拆卸,我也许不愿意看它了;然而,也还有人要

看的,譬如考古学者,他们想从那断壁颓垣中捡一点小东西,想从大机器上

拾一点零件。

工人与工程,这如何能分得开呢?然而那住房子的人却常常忘记那造房

子的人,历史上有多少错误也就从这里产生。

工人,要看看工人们,从他们的身上,从他们的胳臂上,从他们的汗粒

中,他们的声音中,你处处所见的都是一种力量,或者,你所见的都是力的

消耗,然而并非消耗,乃是移注,移注入木中,石中,铁中,土地中。等他

们——这些建筑者——从地面上消灭了,而他们的力量却依然存在,这,他

们自己是不知道的,将来的人也许不知道,只有在此刻,正当建筑在进行,

正在向着“完成”的上升中,才可以看见,觉得,知道得最真切。

力的移注:如种花人的灌溉,水灌下去,花长起来,而看一个大的建筑

之长成就想象一个地泉之上涌,尤其在这里,在这一片海底似的低地,就更

给了我这个印象,而这个地泉就有如由于工人们的力之移注乃喷涌而出,等

建筑完成了,这个地泉也将凝止。然而不然,最好的建筑是永没有凝止,最

好的,是永久有一个向上的意向,仿佛它总在向上生长,仿佛那久已化成了

泥土的工人们的力量永远在支持它,使它不断地向往那高大明朗的天空。

只有一种思想使我不能忍耐,那就是:这个巨大而坚固的建筑是为谁而

造的呢?什么人要住在这里,而且住在这里要干什么呢?想到那些有钱造宫

殿的人们,想到那些住在宫殿里的人们为人类历史所造下的灾害,我就不愿

再想下去,我就不愿再看下去,我就只好走开。

不是平地,不是大海,而是低湿霉烂的,人类所居住的土地上,我们要

如何去做自己的工人,去做自己的工程师,去为我们自己而建筑居室呢?这

是我的问题,这是我所要求的回答。

一九四四年六月二十日

(选自《日边随笔》,1948 年 5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这种虫》

一群人,围住了一个虫。“真奇怪!这是什么虫呢?”大家都很惊讶。

其中没有一个人是曾经见过这种虫的,更没有人能指出这虫的名字。

这虫有一寸长。象一根小手指那么粗。身体是方的,绿色,透明。每一

个环节上都有淡黄色的斑点,有颇长的毛刺。而环节与环节之间只有很细微

的一点连接,似花瓣之连接于花跗。头部也是方的,那里的毛刺更多,因之

不能看清它的本来面目。它被许多惊诧的目光所射击,它不敢爬行。有人胆

怯地用草叶去触它一下,它无可奈何地微微蠕动,说明它并不曾死,但也只

有在这样蠕动之际,人们就很容易担心它会即将脱节,解体,假如它的一节

不幸被触脱了,那自然就是全体的死亡。这是一个既丑陋而又奇怪的虫。它

丑陋,甚至使人生畏;它奇怪,就叫人离不开它。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虫呢?没有人能够回答。

正当大家惊讶不止的时候,忽然有一位老先生来了。他看见这里围了很

多人,他向那中心注视。“一个虫。”他看见了,同时,他接受了很多疑问

的目光。“这是一个什么虫呢,老先生?”那些目光说。

“不错,”他说,而且笑着,“是‘有,这么一种虫。”

他丝毫也不表示惊讶,他象一个渊博的昆虫学家,又一再肯定地说道:

“一点也不错,确乎是‘有’这么一种虫呢。”

大家听了,也并不问什么,似乎已获得了完全的答复,心里的惊讶也消

逝了。

当然的,这还有什么可问呢。假设你再问他,那答复是可以想到的:

“这种虫是怎样生活呢?”

“这种虫就是‘这样’生活。”

“这种虫是怎样变化呢?”

“这种虫就是‘这样’变化。”

“那么这种虫到底叫什么虫呢?”

“这种虫啊,这种虫就叫‘这种虫’。”

如此而已,人们,为了他的老年,而且因为他曾作了一生的研究工作,

就恭敬他,不问他,不驳他,似乎相信他。而他呢,他就凭了他的老年,他

的一生的研究工作,而随时随地都坦然地指明:“这个就是这个。”他是现

存的最古老的哲学家。

(选自《日边随笔》,1948 年 5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日边随笔》(一)

生死之间

只要你活着,你的脊梁骨还能驮,你一双蹄子还能供驱使,而你的两只

手爪也还能在泥土里挖掘,你当然还有用,也就有人管——管你的生命不绝

如缕,管你,不让你休息。

只要你真的死了,你咽了最后一口气,或者你最后一口气尚未咽完,也

许还只余半口气,你反正必死无疑了,于是也有人管——管你,把你用绳索

捆起来,象捆一段木头,然后把你抬到郊外,去喂乌鸦,喂野狗。如说他们

是乐意管,也不见得,他们是不得不管。因为,如果不把你交给旷野,你就

会腐烂,发臭,你就会化成一种不好的气味去妨害别人的鼻子,而你的样子

也妨害别人的眼睛,他们要讲求卫生,要眼不见为净,就得把你除去。

只有生死之间的人最无办法。说你是活的,然而你已不能供驱使,你已

不能作奴隶,你爬也爬不起来了;说你是死了,然而你还瞪着一双求救的眼

睛,你也许还发出一种含糊的声音,你成了哲学家,你说出你一生中最高最

深的语言,因为你的语言已不为能听的人所领会;你当然还没有死,要把你

捆起来抬出去,为时未免尚早,于是你只好倒在路旁,树下,石上,垃圾堆

上,让太阳晒你,风吹你,雨打你,苍蝇吃你。试想,在这多风雨的季节,

这时代,你虽然不能动了,却还有知觉,你觉得湿,觉得冷,你浸在水里、

泥里过日过夜,然而无可如何,你只好让一切自然的力量把你从生拖到死。

要把你从死里拉起来,那该是人的事,人既不管,太阳、风雨,就更不管了。

生死之间!我们是生呢,还是死?还是在生死之间?而且,应该怎样办

呢?我等待回答。

早  晨

我每天早晨都怕晚了,第一次醒悟之后便立刻起来,而且第一个行动是:

立刻跑出去。

跑出去,因为庭院中那些花草在召唤我,我要去看看它们在不为人所知

所见的时候有了多少生长。我相信,它们在一夜的沉默中长得最快,最自在。

我爱植物甚于爱“人”,因为它们那生意,那葱茏,就是它们那按时的

凋亡也可爱,因为它们留下了根柢,或种子,它们为生命尽了力。

当然我还是更爱“人”,假如“人”也有了植物的可爱。酣睡一夜而醒

来的婴儿,常叫我想到早晨的花草,而他那一双清明的眼睛,——日出前花

草上的露珠。

感  谢

到市上买菜的人回来了,我总要接过菜篮,我要仔细观看:果子的艳红

与丰满,菜叶的鲜嫩与葱茏,和在这些上面领受到早晨的欢悦,而我的心里

又充满了感谢。

买菜人说:“你要看啊,请到菜市去,或者更好是到果子林去,到菜园

去。”

我说:“不,我不但要观看,我还要种值。”

经  验

我读一本旅行记,而我想起一种经验——经验,这正是“经验”的意义。

有一个很长的时间,我们在赶路,紧赶紧赶,赶到夜深,才赶到一个地

方住下。这地方给我们一种神秘的感觉——在夜色中,尤其在暗淡的灯光所

照出来的迷离形象中,我们不知道这地方是什么样子,我们所住的是什么房

屋,周围是些什么人,什么山,什么水,什么树木与路径。疲乏中感到甜蜜,

我们就在无所知中睡在这个新鲜而又生疏的怀抱里。等明日醒来,天亮了,

我们才看清了这里的一切,一切与我们所想的不同,一切都觉得可喜,然而

这也正是告别的时候了。“再见,再见”,这一别将永无再见之一日。第二

天是这样,第三天,第四天,一连许多天。不知多久,也许多少年过了,在

某个地方,某个时间,你忽然想起了你从前曾经住过的某个地方,就想:假

如能再走过那地方就好,于是感到一点迷惑,也感到一点惆怅。

我们的经验大都如此,这就是所谓经验。

人与其他

我忽然——不是忽然,是常常,而今天是忽然觉得最清楚——觉得什么

都比人好,植物且不必说,动物也一样。人的面孔上没有毛,我觉得远不如

那些有毛的面孔为美好,因之,人类的衣服也不如动物的毛皮。为什么呢?

我的解释还不如我的感觉的明确,大概就因为人的险诈,人的虚伪,无论是

见于光滑滑的面孔上的,或见于那些奇丽的服饰上的。而动物则大多光洁而

善良。我们说毒蛇、猛兽,其毒其猛,也表现得美好。而植物:树木、花草、

果实……就更美好。你们也许反对我这么说,但我要这么说,因为我这么感

觉,且这么相信,因为我是“人”,我在替人们,就是你们,站在一切之前

而感到丑陋、污秽、卑劣、委琐、不自然、不大方,既没有好看的色泽,又

缺乏好听的声音……不行,简直说不尽,总之,是不好。你们说:“不要你

代表。”我说,没有关系,我正是一个“人”。我不责备花、责备草、责备

狮虎与虫鸟,且不管它们有无可责备,我所责备的正是“人”。而且,我将

以动物或植物的名字去称呼那少数可爱的人,而对于另一些人,我也不再骂

他们:“你这无知的草木”。或“你这没有理性的禽兽”。

(选自《日边随笔》,1948 年 5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日边随笔(二)

我真是一个爱“看”的人。人世间形形色色,随时随地都吸引着我的眼

睛。

白天,走在街上,你可以看见几个干瘪了的老女人。从她们的衣帽,你

可以知道她们都是尼姑。她们拿着鼓(你可以想象她们在小时候也曾经拿着

这么一个咚咚敲着玩儿),她们还抱着经卷(你或者还可以想象她们是些小

学生,抱了绘图的教本去上学听讲),她们这样的从你面前走过了,她们也

就是这样的,从年青一直走到了衰老,而且还要走下去,走到死亡。走到城

墙脚,你看见一个老乞妇睡在城墙下的土洞里,这些土洞是为了防空而挖掘

的,如今没有空袭,里面有的堆了垃圾,有的生了青苔,有的就成了无家者

的住家。那乞妇睡在里边,睡得非常沉酣,她的头颈枕着一块黄土,她的脸

孔和那黄土是一样颜色,她一点也不动,连呼吸也看不出。谁能断定她不是

死的呢?然而她可能是活的,因为那洞门里边还有一堆柴灰,火是灭了,可

还有淡淡的青烟在袅袅发散。走到热闹场所,你看一个先生在卖卦,一个青

年学生来批八字,那先生画一阵,恭维一阵,那学生含着忍不住的笑意,而

又仿佛恐怕别人偷听了他的好运气似的,急急匆匆,丢下六十元跑了。一个

妇人来拆到一个“關”字,那先生说门里边两团乱丝,家里一定有讼事,那

妇人听了,佩服得五体投地,急忙问道可有贵人扶持?那先生说就在东北,

但须早晨六点钟去找他,不然他就出门了,晚上九点钟以后也不行,因为那

贵人早起且早睡。旁观的人听到这话竟有的笑了出来,然而那女人却极其严

肃,两只手把卦礼恭敬地奉上,一面思忖一面皱眉,象一个影子似地走了。

晚上,你到夜市去看看。一个中年妇人用右手的食指挑着一个破旧披肩,

她一言不发,站在这路旁边。不说话,你会以为她是含泪欲泣的。一堆人围

住一个小摊子,毛毯、大衣呢料、呢帽、长衫、棉絮、面盆……,大家象疯

狂似地一手拿钱一手抢货,因为那货太便宜了。然而那个人却总不零卖,他

哀哀地诉说,他如今困在旅馆中,明天将要上路,要贱卖,要一股脑儿卖出

这些物事,三千九百元,虽然他明明知道,如果分件零卖就可以多卖千八百

元。而那些贪便宜的人却不肯放手,扯着、骂着、嘲着说:“你这个人太苗

“这不过是一条印花垫单罢了!”

了,这个外路人!”并紧紧捏住一条毛毯说,

那物主就两手扶地,用死力按住他的东西,有口难分辩,真是苦不堪言。你

这样看半小时,但总不见结果,你只好走开。但你如多看几次,你就明白了,

那原是一个圈套,买的卖的是一家,而且他们有很多这样货摊,他们互相交

替着作买者又作卖者,你可以认清那个戴瓜皮小帽的,或那个拿长烟管的,

这里有他,那里也有他。他们乃是一个生活的网子,这网子是专为捕捉那些

爱贪便宜的购买者,那些于瘪了的小虫们。你既已看穿了,就可以不看,然

而不然,你总被他们吸引,总愿意看看可有什么上钩的鱼儿,除非你站得太

久了,怕人家疑心你有什么企图,于是你走开。你走到空场上,又是一堆人:

卖魔术的,地上铺一大块白布,布上画四十套魔术:美人脱衣,女子生须,

令人放屁,板凳打架,鸡蛋爬墙……。那人手里拿一些小书,四十套戏法都

印在里边。十元一本,优待八折。但是当他正在变一套“一球变二”而无论

如何也变不成,却又不能不大声地自吹自擂时,一个小伙子猛然闯进一个油

光光的脑袋来喊道:“妈的,我一套也学不会呀,冤枉了我八元钱!”听了

这个,大家都嗤了一声。那个魔术家的声音虽然也变的哑了一些,但终于还

是吹擂了下去。真是,有什么办法呢?生在这人间,玩这么一点小把戏也还

是这般困难。

为了吃一口粗饭,人们把什么方法都想到了。你想想看吧:北平的天桥、

什刹海,济南的北岗子,泰山下的岱庙,叙永的大桥……我们这人间真够丰

富,也真够惨!

一九四三年八月三十日,昆明

(选自《日边随笔》,1948 年 5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日边随笔(三)

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当你一早醒来的时候,尚不知道你的工作将如何开

始。这时候你觉得洗脸刷牙之类的事都是多余的,甚至就不敢向窗上多看一

眼,因为那窗子正告诉你:新的一天也已经开始了。

象我们这类人,正偏偏常有这种痛苦。

我们是些什么人呢?仿佛自己也不知道。正是这样,自己还不曾知道自

己,遑论其它。

因此,我最敬慕一种人,这种人,在他们的生命里有一个强有力的东西,

他们为了这个而生,至必要时,也就为了这个而死。这东西是什么呢?反正,

吝啬汉的金钱并不是,愚昧者的神道也不是,沾沾自喜者的虚荣更不是,凡

属这一类的东西,都不是。

我们似乎并不怀疑:这样的人,当黎明之际是不是犹不知道把自己休息

了一夜的精力向什么地方使用,因为这样的怀疑,正等于怀疑太阳是否知道

何以照耀,或如怀疑大海,是否知道怎样不息地奔流。

A·纪德在他的《论古典主义》中说:

“古典主义的秘密包藏在‘质朴’里面。……

“我们现在所最赏鉴的画家和文人都有一种格调,古典主义的大艺术家

却尽力使自己没有‘格调’,尽力倾向平凡。……古典主义作品之是否强而

美,全看那作品里的浪漫主义被压迫的程度如何。‘一个大艺术家只有一个

挂虑:尽力变成合乎人情,——说得好些,变成平凡。’——这是我二十年

前写下的话,可惊叹的是,这样的艺术家却因此或为个人的了。至若那些为

着自己而不肯合乎人情的,是只能成为特殊,怪异,不完善……我在这里应

当引用《福音书》里的话吗?——要的,因为我不想曲解它的意思:‘那想

救全生命(个人的生命)的人会失了他的生命,可是那想失去生命的人却会

救全他的生命。’”(据希腊原文更正确的翻译起来当作:“使得他的生命

真有生命。”)

当我读着果戈理的作品的时候,我就一再地想起了纪德这段话,而柏林

斯基在他论果戈理的文章里就曾经提出:果戈理的第一个特色便是“质朴”。

可是果戈理却不是没有格调的,质朴正是一种最高的格调,而质朴本身又有

种种不同的格调,正因为:作家的质朴处正是作家自己,他不是任何别一个

人,或别些个人。试想想果戈理作品中那些高举的抒情吧,那是多么质朴,

却又是多么奇异。

我在思索,我在这个环境中所以不快乐的原因,而主要的原因就在于自

己并未和这个环境打成一气。自己既不能把自己的呼吸吹入这个环境,自己

也不能从这个环境吸取一点什么。我还不知道一个政治工作者离开了政治活

动,一个将军离开了战场以后的感觉是如何,至于我,那却正如活在空气稀

薄的空中一样,说不上寂寞,因为连寂寞之感也渐渐丧失了。

从前人作过《家之上下四旁》的文章,忘记是怎样说的了。如有人叫我

来写这题目,我大概只能写《家之左右》。就以此刻而论,——在现是下午

三点,——我的芳邻们就正用了激昂的声调在把他们的私事向我大事宣传。

右邻,是老爷家,他曾作过大官,他很有钱,太太给他留下一个女儿,死去

了,现在这女儿已是十七八岁的姑娘,在中学读书。赵老爷的续弦夫人又生

了一个女孩,大概已有两三岁。大女儿正在同她的继母吵闹着,只听到“你

偷男人!你偷男人!”此外则只是两人斗口,不知说些什么。这时候赵老爷

一句话也没有,这是我最关心的事,我猜想他心里一定很难过,他很恼,然

而无话可说。我也曾听到他闹过,那是他同他的老母亲,原因是为了他的妹

妹,她是个将近四十岁的寡妇,常住在这里,大概行为也有点不检,又仿佛

时常为了“吃好吃坏”而闹着。至于左邻,那其实就在我的“家”里,在我

的门口,这时候那个女人正在骂她的孩子,因为她的两岁的小宝贝给她把顶

针弄丢了,她借题发挥,打孩子,摔椅子,说孩子给她糟践东西,骂道: “你

那好爸爸要来收尸连装棺材的钱也没有了,真气死!”当然,这不是对孩子

说的,这是暗指着她的婆母,大姑和小姑。然而那些被骂的并不出声,只是

默默地忍受。

有什么办法呢?生活在人们中间,便有一种分担邻人们的痛苦的义务,

就正如此刻,我也正在分尝那位赵老爷和这边的婆母,大姑和小姑的痛苦一

样。

破蛹而出,又等待翅子变大变硬,而幡然地飞起来,——这感觉如何?

我历来还不曾经验过……

要修理一件破衣服。

这衣服上原来共有五个纽扣,现在却只余下了一个,于是这一个残余的

纽扣便成了纽扣的标准,要跑遍全城去选购那与这标准完全相合的四个新

的,结果是毫无所得。卖纽扣的说:如今已没有这种样式了。我想起了某某

作家曾写过一个类似的故事:一个青年为了要买一条满意的领带而跑遍了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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