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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广田 当前章节:4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个世界,那结果是一样的,因为世界并不是为了某一个人的“意”而存在的。

一九四一年九月,叙永

(选自《日边随笔》,1948 年 5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哀念朱自清先生》

佩弦先生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七天了。在这七天之内,时时听到有人在谈

论佩弦先生,也看到不少纪念佩弦先生的文字。至于我自己呢,却一直在沉

默中,漫说要我自己提笔说话,即使有人向我问起佩弦先生的事,我也几乎

无话可说。我在沉默中充满了伤痛。假如说话可以解除伤痛,我是应当说话

的,然而我的话竟不知从何说起!

在别人的谈话中,以及在别人的文字中,大都提到佩弦先生是一个最完

整的人。我觉得这话很对,但可惜说得太笼统。我愿意抑制自己的感情,试

论佩弦先生的为人。

佩弦先生对人处事,无时无地不见出他那坦白而诚挚的天性,对一般人

如是,对朋友如是,对晚辈,对青年人,尤其如此。凡是和朱先生相识,发

生过较深关系的,没有不为他的至情所感的。你越同他交情深,你就越感到

他的毫无保留的诚挚与坦白。你总感觉到他在处处为你打算,有很多事,仿

佛你自己还没有想到,他却早已在替你安排好了。他是这样的:既象一个良

师,又象一个知友,既象一个父亲,又象一个兄长。他对于任何人都毫无虚

伪,他也不对任何人在表面上表示热情,然而他是充满了热情的,他的热情

就包含在他的温厚与谦恭里面。

正由于他这样的至情,才产生了他的至文。《背影》一书,出版于一九

二八年,二十年来,一直是一般青年人所最爱读的作品。其中《背影》一篇,

论行数不满五十行,论字数不过千五百言,它之所以能够历久传诵而有感人

至深的力量者,当然并不是凭藉了什么宏伟的结构和华赡的文字,而只是凭

了它的老实,凭了其中所表达的真情。这种表面上看起来简单朴素,而实际

上却能发生极大的感动力的文章,最可以作为朱先生的代表作品,因为这样

的作品,也正好代表了作者之为人。由于这篇短文被选为中学国文教材,在

中学生心目中,朱自清三个字已经和《背影》成为不可分的一体。当朱先生

逝世之后的第三天,我得到天津的来信,那写信人是一个中学的国文教师,

他说:“其初,传言说朱先生去世了,简直不敢相信,因为在最近离平之前

还看见朱先生,而且还听了先生很多勉励的话;及至跑到外边,看见一群小

学生,在争着抢着地看一张当天的报纸,其中有一个并且惊叹着对我说:‘老

师,作《背影》的朱自清先生死了!’我这才相信消息是真的,而且,看了

小孩子们那种仓惶悲戚的神情,自己竟无言地落下泪来。”《背影》一文的

影响于此可见,而且,我们也可以想象:有上千上万的幼稚心灵都将为这个

《背影》的作者而暗自哀伤的吧!在另一本散丈集《你我》中,有《给亡妇》

一文,那文字与《背影》自然迥异,然而它作为朱先生的至情表现则与《背

影》相同。据一位教过女子中学的朋友说,她每次给学生讲这篇文字,讲到

最后,总听到学生中间一片欷嘘声,有多少女孩子且已暗暗把眼睛揉搓得通

红了。在《给亡妇》的最后,他低低地呼唤着那亡妇的名字,写道:

我们想告诉你,五个孩子都好,我们一定尽心教养他们,让他们对得起

死了的母亲你!谦,好好儿放心安睡罢,你。

我们的心立时就沉了下来,立时就感到黯然,而我们也就很自然地想到

朱先生身后的陈夫人和三个幼小的弟妹,以朱先生之至情,我们若干遍万遍

地祝祷他“好好儿放心安睡罢”,不知道他可能紧紧地闭上眼睛?

凡是认识朱先生的,同朱先生同过事的,都承认朱先生是最“认真”的

人。他大事认真,小事也认真,自己的私事认真,别人或公众的事他更认真。

他有客必见,有信必回,他开会上课绝不迟到早退。凡是公家的东西,他绝

不许别人乱用,即便是一张信笺,一个信封。学校里在他大门前存了几车沙

土,大概是为修墙或铺路用的,他的小女儿要取一点儿去玩玩,他说不许,

因为那是公家的。闻一多先生遗著的编辑,自始至终,他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主持清华大学中国文学系,一切事情都井井有条,凡比较重要的事项都要

征询同人的意见,或用开会方式尽情讨论,如无开会机会,他一定个别访问,

把不同的意见汇集起来,然后作为定案,即便不必讨论的事情,拟办的或已

办的,他大都告诉一声。这一切表现在日常生活中的认真精神,也正是他的

热爱真理的一方面。没有一个爱真理的人而不是在处理日常事情上十分认真

的。在朱先生,由于他的至情,由于他一贯的认真精神,他就自然地接近真

理,拥抱真理。从抗战末期,以至最近,朱先生在思想上的变化是非常显著

的,虽然由于体弱多病,象他自己所说的,他不能象年轻人那样迅速的进步,

他说愿意给他较多的时间,他可以慢慢地赶上去,然而事实上他比青年人的

道路走得更其踏实。因为他的变化既非一步跨过,也非趑趄不前,走三步退

二步,而是虚心自省,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上去的。他并没有参加什么暴风雨

一样的行动,然而他对于这类行动总是全力支持的,最少也是在不知不觉中

发生力量的,除了担心青年人有所牺牲外,他可以说并无什么顾虑。他也没

有什么激昂慷慨的言论,然而就在他那些老老实实的讲演与文字中,真理已

一再地放了光,而且将一直发光下去。

复员以来,佩弦先生出版了很多新书,如《新诗杂话》、《语文零拾》、

《诗言志辨》、《标准与尺度》和《论雅俗共赏》等。其中固然有些旧作,

但新写的实在更多。他在《标准与尺度》的自序里说:

复员以来,事情忙了,心情也变了,我得多写些,写得快些,随便些,

容易懂些。……经过这一年来的训练,我的笔也许放开了些。不久以前,一

位青年向我说,他觉得我的文章还是简省字句,不过不难懂。训练大概是有

效验的。(一九四七年十二月)

就在这简单的说明里,我们也可以窥见朱先生的若干方面。他是谦虚的,

他承认自己在受训练。他觉得自己有对大家说话的责任,而且要多说,快说,

说得浅显,因为他热爱真理,他把握了真理,他愿意从各方面解释这些真理,

发扬这些真理。凡是真心有话说的当然愿意说话,而因此他的笔自然也就放

开了;凡是思想得到解放的,文字也就自然得到解放。不过这里也还藏着一

个可哀的事实,朱先生以一身而负着一个很重的家累,职业上的薪俸不足以

维持一家的生活,为了升斗所需,于是也就不得不快写,不得不多写了。但

无论怎样多写,快写,却从没有乱写,因为他是认真的,因为他所写的是真

理。他是作家、批评家、学者,然而他最近一两年来所发表的意见却不限于

文学或所谓纯学术一方面的,这只要翻翻《标准与尺度》和《论雅俗共赏》

就可以知道。在《标准与尺度》中有一篇叫做《论气节》,其中有一段说:

知识阶级开头凭着集团的力量勇猛直前,打倒种种传统,那时候是敢作

敢为一股气,可是这个集团并不大,在中国尤其如此,力量到底有限,而与

民众打成一片又不容易,于是碰到集中的武力,甚至加上外来的压力,就抵

挡不住。而一方面广大的民众抬头要饭吃,他们也没法满足这些饥饿的民众。

他们于是失去了领导的地位,逗留在这夹缝中间。渐渐感觉着不自由,闹了

个“四大金刚悬空八只脚”。他们于是只能保守着自己,这也算是节吧;也

想缓缓地落下地去,可是气不足,得等着瞧。可是这里是偏于中年一代。青

年一代的知识分子却不如此,他们无视传统的“气节”,特别是那种消极的

“节”,替代的是“正义感”,接着“正义感”的是“行动”,其实“正义

感”是合并了“气”和“节”,“行动”还是“气”。这是他们的新的做人

的尺度。等到这个尺度成为标准,知识阶级大概是还要变质的吧?

在这里,朱先生不但阐明了知识分子的地位之变迁,尤其可贵的,是指

出并肯定了青年知识分子的新气节,新的做人尺度。这些话自然可以鼓励青

年群,但他的话却不只是为了鼓励别人而说的,这里有他自己的实感,而且

有他自己对于现阶段历史性质及现代人的时代任务之确认。而在同书的《论

吃饭》中就提出了更明快的论点,他说:

可是法律不外乎人情,没饭吃要吃饭是人情,人情不是法律和官儿压得

下的。没饭吃会饿死,严刑峻罚大不了也只是个死,这是一群人,群就是力

量:谁怕谁!

“谁怕谁!”一点也不错,温柔敦厚的朱先生竟说出了这样坚决的话。

他在《闻一多先生怎样走着中国文学的道路》(《闻一多全集》序)中,曾

引用闻先生自己的话说:“我只觉得自己是座没有爆发的火山,”其实,朱

先生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关于中国当前的情形,他在《论吃饭》中接着说:

抗战胜利后的中国,想不到吃饭更难,没饭吃的也更多了。到了今天,

一般人民真是不得了,再也忍不住了,吃不饱甚至没饭吃,什么礼义什么文

化都说不上。这日子就是不知道吃饭权也会起来行动了,知道了吃饭权的,

更怎么能够不起来行动,要求这种“免于匮乏的自由”呢?于是学生写出“饥

饿事大,读书事小”的标语,工人喊出“我们要吃饭”的口号。这是我们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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