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读过朱先生前一期作品的人,或者只看到了朱先生德行学问的某一方
面的人,可能不相信这是朱先生的话,然而这确是朱先生说的,而且说得那
么好,那么切实,那么勇壮,这自然是时代使然,然而这也靠了主观的力量,
主观的正义感和自觉心,也就是靠了朱先生的至情和对于真理的爱好。至于
他对于今天的文学的意见,那就更其明快而显然。朱先生并不是历史家,然
而近年来所写的文字中却大都有一个史的观点,不论是谈语文的,谈文学思
潮的,或是谈一般文化的,大半是先作一历史的演述,从简要的演述中,揭
发出历史的真象,然后就自然地得出结论,指出方向,也就肯定了当前的任
务。在《新诗杂话》的第一篇《新诗的进步》中,他承认“从新诗运动的开
始,就有社会主义倾向的诗。”《语文零拾》中有一篇《历史在战斗中》,
他推崇杂文,说“时代的路向渐渐分明,集体的要求渐渐强大,现实的力量
渐渐逼紧,于是杂文便成了春天的第一只燕子。”在《标准与尺度》中有《文
学的标准与尺度》一文,说“社会主义”是今天的尺度,“文学终于要配合
上那新的‘民主’的尺度向前迈进的。”又说,“特权阶级垮台以后,才见
到广度。从前有所谓雅俗之分,现在也还有低级趣味,就是从高度深度来比
较的。可是现在渐渐强调广度,去配合着高度深度,普及同时也是提高,这
才是新的‘民主,的尺度。”在《论雅俗共赏》一书中有《论朗诵诗》一文,
他说,“朗诵诗是群众的诗,是集体的诗。写作者虽然是个人,可是他的出
发点是群众,他只是群众的代言人。……朗诵诗要能够表达出大家的憎恨、
喜爱,需要和愿望。……朗诵诗直接与现实生活接触,它是宣传的工具,战
斗的武器,而宣传与战斗正是行动与工作。……它活在行动里,在行动里完
整,在行动里完成。这也是朗诵诗之所以为新诗中的新诗。”这一切,只说
明一件事,就是:朱先生说话的立场乃是人民的立场,正如他在《论雅俗共
赏》的序里所说的,而最急切的目的则为新的“民主”文化,新的“民主”
文学。为人民,争民主,这是今天的真理,这也就是朱先生近年来所写文字
中的主要内容。
朱先生有至情,可并不一天到晚缠绵悱恻;他爱真理,也并不逢人说教;
他严肃而认真,却绝不板起铁面孔,叫人不敢亲近,只感到枯燥无味。他是
极有风趣的,他的风趣之可爱可贵,正因为他的有至情,爱真理,严肃而认
真。一九四一年我到了昆明,在大街上遇到的第一个熟人就是朱先生,假如
不是他老远地脱帽打招呼,我简直不敢认他,因为他穿了一件奇奇怪怪的大
衣,后来才知道那是赶马的人所披的毛毡,样子象蓑衣,也象斗篷,颜色却
象水牛皮。我当时只是想笑,然而不好意思,他却很得意地告诉我一个大消
息:太平洋战争已经爆发,中国的抗战已成了世界大战的一环,前途十分乐
观。以后我在街上时时注意,却不见有第二个人是肯于或敢于穿这种怪大衣
的。有一次在西南联大的广场上开文艺晚会,几千听众都随便地坐在草地上。
朱先生的讲题是“《五四以来的散文》”,他说,“什么是散文呢?象诸位
这样地坐法就是散文的坐法了。”他自己不笑,全场上却哄然大笑起来,朱
先生每次演讲都引起这样的笑声。在他的文字中,更是到处充满了风趣。在
散文集《你我》中,有一篇《看花》,中间有这样一段:
至于领略花的趣味,那是以后的事:夏天的早晨,我们那地方有乡下的
姑娘在各处街巷,沿门叫着,“买桅子花来”。栀子花不是什么高品,但我
喜欢那白而晕黄的颜色和那肥肥的个儿,正和那些卖花的姑娘有着相似的韵
味。栀子花的香,浓而不烈,清而不淡,也是我乐意的。我这样便爱起花来
了。也许有人会问:“你爱的不是花罢?”这个我自己其实也不大弄得清楚,
只好存而不论了。(一九三○年四月)
“也许有人会问”,其实没有谁问,只是作者自己在体会那种意味罢了。
在同集中还有《谈抽烟》、《择偶记》等,都是同样富有风趣的作品。这类
文字看起来容易,作起也相当吃力,即如《谈抽烟》,据朱先生在自序中说,
才八百字却花了两个下午,所以这风趣的形成也还是出于严肃认真。近年来
所写的文字大都是非常沉重的,不象前一期的文字那么轻松,然而其中也还
是充满着风趣,譬如《论雅俗共赏》一书中的《论书生的酸气》、《论老实
话》等,都在严肃中见出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满含着同情、慈心与正义感
的风趣。一九四七年二月,他的《新诗杂话》出版了。这本书的编定在一九
四四年十月,书稿交出后便石沉大海,中间一度传说稿子已经被书店失落了,
朱先生常常提到这件事,现出非常伤心的神色,以为这本书再也不会与世人
相见了,不料事隔三年有余,书竟然出版了;他喜出望外,在目录后的空页
上题道:
盼望了三年多,担心了三年多,今天总算见到了这本书!辛辛苦苦写出
的这些随笔,总算没有丢向东海大洋!真是高兴!一天里翻了足有十来遍,
改了一些错字。我不讳言我“爱不释手”。“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说是
“敝帚自珍”也罢,“舐犊情深”也罢,我认了。(一九四八年一月二十三
日晚记)
在这段短短的题字里一连用了四个惊叹号,第一行上边盖了一个“邂逅
斋”的闲印,最后一行下边盖了一个“佩弦藏书之钤”,大概太高兴,高兴
得手忙脚乱,第二个图章竟然倒置了。
朱先生总在不断地进步中。他不但赶着时代向前走,他也推着时代向前
走;他不但随同青年人向前走,他也领导青年人向前走。然而,无可如何,
他的体力,他的健康却一天一天地向后退了,他终于退向病床,退向死亡。
现在,朱先生,我们的领导人,我们的同伴,我们可敬爱的先生和朋友,却
剩下了一把骨灰!这又岂止是个人的损失,岂止是少数人的损失,岂止是文
艺界或学术界的损失而已呢!假如中国真正“胜利”过,假如中国没有内战
也没有“戡乱”,假如中国已经民主,已经和平,假如朱先生生活得好,生
活得如意,他何至于这样地死去。假如朱先生体力好,假如朱先生能够得到
天寿,朱先生对于新文学、新文化、新社会的贡献将是无限的,这由他过去
的成绩可以证明,由他近年的转变与进步更可以证明。朱先生在过去尽了他
的力,在今天也尽了他的力,如果他活到将来,在新的社会中,将更有他的
大用。然而,朱先生竟然这样地死去了!从我去年夏天来到清华大学之后,
就看见朱先生的书案玻璃下压着两句诗, 是朱先生自己的笔迹, 下面写着 “近
人句”三个字,到八月十三日朱先生火葬之后,我从城外广济寺冒雨回到清
华,陪朱先生的两个孩子回到朱先生的寓所,看见朱先生的草帽和手杖还挂
在过道的墙上,我只疑心朱先生尚未离开他的书房,走进书房,我又看见朱
先生书案上那两句题诗:
但得夕阳无限好,
何须惆怅近黄昏。
从这两句诗,也约略可以窥见朱先生近年来的心境。假如人生五十也可
以算作夕阳西下的话,朱先生的夕阳晚景真可谓“无限好”,然而谁又想得
到,黄昏倏尔而逝,突然降临的黑夜就把一切给淹没了!
一九四八年八月十九日深夜清华园
(原载 1948 年 10 月《文学杂志》第 3 卷第 5 期)
《寂寞》
我常是低着头儿,
暗数着自己的脚迹。
满地上雪泥残冻,
——一年的收获如此!我常是抬起头儿,
怅望着灰色的四壁。
屋角里织满了蛛丝,
——生命呵,已经是如此!我常是捧着心儿,
轻轻地问着自己:
“你究竟为了什么,
奔着这寂寞的长途?”
我静静地期待回答,
只听到几声叹息。
我紧紧地把心抱起,
它在我怀里饮泣。
(原载 1930 年 2 月《华北日报》副刊)
《夕阳里》
夕阳里我走向白沙旷野,
白沙里闪着些美丽的贝壳。
多少年前——
此地可是无底的大海?
多少年前——
此地可是平湖绿波?
我步步地踏着,颗颗地拾掇,
我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凄切!
夕阳里我走向白沙野地,
白沙里缀着些圆滑的石子。
多少年前——
此地可是平湖绿波?
多少年前——
此地可是大海无底?
我步步地踏着,颗颗地拾掇,
我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凉意!
夕阳里我离开那一片白沙,
天边的落日已沉沉欲没。
双双的足影印在沙上,
低低的叹息响遍四野。
我踽踽地走着不住地想,
我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寂寞!
(原载 1930 年 3 月《华北日报》副刊)
《向往的心》
自从她深夜叩过我的门,
我已禁不住我的向往的心。
“到她那里去吗?”
我常是这样自问。
今夜又是这样的狂风,
沙粒迷坏了我的眼睛。
我痴痴地受着无名的牵引,
无端地在她的窗前逡巡。
窗上的灯光退隐,
窗上的幔子沉沉。
我凄凉地伫立在窗前,
我幽幽地低声呻吟:
“夜安呵,祝福你寻梦的人,
我可曾惊扰了你的梦魂?”
我低声呻吟着离开窗前,
我深深地踏下几个脚印。
“就如此回去吗?”
我这样自问。
只听得沙粒打着窗纸,
狂风吹彻了我向往的心。
(原载 1930 年 3 月《华北日报》副刊)
《是春天了》
(一)
我踉跄地走上街衢,
狂风在追逐着灰土。
我抬头仰视那平静的天空,
天空正停佇着白云缕缕。
呵,是春天了,
人间天上——
怎么还这般异样!
我匆匆地走到街心,
人们在欢乐地前进。
我惘然地怅望前路,
前路只期待着阴沉。
呵,是春天了,
我与人们——
怎么这般矛盾!
(二)
我慢慢地踱上草原,
草上的金光在阳光里烁闪。
忽然我忆起了以往的梦幻,
我的心却好象深渊般黑暗。
呵,是春天了,
我的童年——
能不能把你重新招还!
我凄凉地徘徊在墓场,
旅途的希望好似到了家乡。
悒郁的松柏绿了还青,
永睡的人们却年年依样。
呵,是春天了,
我的希望——
怕和那些枯骨一起埋葬!
(选自《诗与评论》,1984 年,香港国际出版社)
☆:《诗与评论》中的诗歌,写作时间较早,均在解放前,发表的时间
较晚。1984 年为首次发表。
《丁香》
寂寂的深院,长长的回廊,
只有这一株白的丁香。
她披着阴暗的、阴暗的衣裳,
她结着幽怨的、幽怨的芬芳。
绿的叶子渐渐地老了,
白的丁香也穗穗地凋亡。
消失了幽怨的、幽怨的芬芳,
却依然是那阴暗的、阴暗的衣裳。
寂寂的深院,长长的回廊,
丁香树上的燕子成双。
它们喃喃地似在细语,
好象说,“人间的青春总是这样!”
(原载 1931 年 5 月《华北日报》副刊)
《途中》
请不要那样向我凝视,
因为我同你并不相识。
虽然我从你生疏的眼里,
也看出那熟知的——难解的谜。
在这条道上实在拥挤,
谁也不留心谁的足迹。
你为什么那样地向我凝视?
徒留下那不萌发的——爱的种子。
(选自《诗与评论》,1984 年,香港国际出版社)
《盲笛》
朋友,你永远地走着——
走着这黑暗的长道。
你的笛子是这样的抑郁,
我的心情是这样的寂寥。
朋友,你永远地来往——
来往在这遥遥的梦乡。
你的笛子是这样凄凉,
我的心里止不住地幻想:
悠悠的一条阴森的巷,
有一个幽灵负着创伤。
他低低地哭着哀哀地唱,
他说,人生的命运是在他唇上。
他说,“世间并没有光明,
虽说那天上有明月骄阳;”
他又说,“无往不是黑暗,
虽然你们说昼夜异样。”
那深巷的出路几时走到?
那抑郁的笛声几时终了?
我幻想他哭着,吹着,唱着,
他说他必须寻到那“生命的明朝!”
(选自《诗与评论》,1984 年,香港国际出版社)
《父母与沙原》
我的父亲是一个农夫,
他一生尝尽了世间的苦荼。
他的教训是要我勤苦,
他说:“勤苦,是人生的本务。”
但是我已经勤苦了,我的父亲,
我还要欢乐,还要幸福。
我的母亲是一个村妇,
她对于一切都施予慈抚。
她的教训是要我能爱,
她说:“唯‘爱’,是神的嘱咐”,
但是我已经爱过了,我的母亲,
我还须憎恶,还须愤怒。
我的故乡是一片平芜,
那金色的沙原是我的保姆。
我曾经在她怀里做过童年的美梦,
我曾经在她背上踏过青春的初步,
她要我和平,又要我轻柔,
她说,我出自黄土,还终归黄土。
但是我已经和平、轻柔了,我的保姆,
我还要执着,还要刚强,
我的死处不必便是生处:
也许是爱人的怀抱,也许是敌人的监狱,
努力呵,奋斗呵,牺牲呵,
那碧波深谷也许是我的归宿。
(选自《诗与评论》,1984 年,香港国际出版社)
《风雨时节》
簌簌的风呵,你就这样的吹,
细细的雨呵,你就这样的落。
没有风的春天是这样的沉闷,
没有雨的人间是这样的寂寞。
风正在吹呵,雨正在落,
这正是我的呀我的时节,
把门儿敞开让风儿进来,
再听听细雨在说些什么:
它说,故乡正可爱,
桃花已染灼了四野。
有人在计算着花开花落,
“归来吧,”他们说,“时光易过”。
它说,有几个青年朋友,
在远远的海上飘泊,
他们说,“大家曾做过同样的美梦,
而今啊却一一云散烟灭。”
风正在吹呵雨正在落,
这正是我的呀我的时节。
把衣服解开让风儿进来,
让细雨来和着我的灵魂微歌:
“在这时节呀在这时节,
这时节我只合独坐独歌。
有谁还管他是故乡还是他乡,
更不知朋友们谁冷谁热。
“我知道时光是已经过去,
我更知今后的艰苦日多。
所谓‘故乡’那只是我已脱的坟墓,
而朋友们也只说一番空空事业。
“已脱的罗网再不能诱我,
虚无的梦境已不许重说。
我的脚已深深蹅落在地上,
我要开始到人间去跋涉。”
簌簌的风,还是这样的吹,
细细的雨,还是这样的落。
明朝呀,明朝有更蓝的天海,
明朝呀,明朝在更红的花朵。
(选自《诗与评论》,1984 年,香港国际出版社)
《如是我歌》
我不再去追求什么爱情,
更不再去炫耀什么虚荣。
青春的希望是风中的飞沙,
把一切的梦幻都付与狂风。
我只要坚实的坚实的人生,
我只要活跃的活跃的生命。
今后的太阳要升向当顶,
要照破那暮色暗淡与早夜的朦胧。
人生,虽然不是理想的那样美丽也非那样苦痛,
虽不是磐石般团结也不似深谷般虚空。
除开这现实便没有天堂更没有地狱。
谁也不能在这世界里捉一生命运的梦影。
悲哀的歌子竟有何用,
莫再向人间播散苦种。
要认清了自己的归宿,踏实了自己的旅程,
更要看看呵那山岳的高耸与海涛的雷鸣。
我已经看破了那浅薄的爱情,
更不再重视那无用的虚荣。
让我的青春与飞沙同去,
让一切的梦幻都付与狂风。
(选自《诗与评论》,1984 年,香港国际出版社)
《异乡》
这边也是绿野,
那边也是丘冈;
一样的,是遍地榆钱,
一样的,是垂柳成行。
这应是故乡,
这应是自家门廊,
那里面该坐着个白发老媪,
我将去呼一声“久别的阿娘!”
歌声飞出了短墙,
那该是谁家的女郎?
是不是垂髫的阿妹?
我忆起她天真的模样。
是故乡,还是他乡?
有几个不相识的面孔穿过了街巷,
一只瘦狗在向我狂吠,
我仓皇地离开了这座村庄。
(原载 1931 年 5 月《华北日报》副刊)
《归梦》
在绿野可以望见的,
是藏在丛树中的自己的家。
茅檐已经颓斜,
屋顶上满生着深深的野草,
——我已是几年不归了!
湿苔染上了门楣,
蜗牛停在了墙角。
迎面跑来的是当年抱过的“小黑”,
饿狼般的,它向我这样狂叫,
——我已是几年不归了!
“莫不是行错了路么,少客?”
这样说的该是我的祖母吧?
我只看见了长的下颚和白的疏发,
流着泪的眼睛已经双眇,
——我已是几年不归了!
梦里所见的是当年的欢欣,
那许多故事都演过,
在祖母面前和这美的乡村。
梦的金衣已被我脱掉,
——如今我却又归来了!
(原载 1931 年 8 月《华北日报》副刊)
《在这夏天》
在这夏天,
生命正在饱满,
我思念着
秋天。
它是那样朴素,
那样哀婉,
似一个乡下姑娘,棕色的
披一件粗布长衫。
她披着粗布长衫,
叹息着
抱一只破旧的琵琶,
走过我的窗前,
走过了旷野,
荒山。
她弹着——
脚下枯叶的细语,
牧羊人的晚笛,
伴着归雁,
还有那远风送来的渔歌,
来自芦岸的
江上的篷船。
她的调子是和谐的,
同着我的气息,
我的饥饿的生命之管弦。
(原载 1931 年 8 月《华北日报》副刊)
《秋的味》
谁曾嗅到了秋的味,
坐在破幔子的窗下,
从远方的池沼里,
水滨腐了的落叶的——
从深深的森林里,
枯枝上熟了的木莓的——
被凉风送来了
秋的气息?
这气息
把我的旧梦醺醒了,
梦是这样迷离的,
象此刻的秋云似——
从窗上望出,
被西风吹来,
又被风吹去。
一九三一年九月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唢呐》
卖鼠戏的人又走过了,
唔啦啦地吹着唢呐,
在肩上负着他小小的舞台。
我看见
远远的一个失了躯体的影子
啼泣在长街
作最后的徘徊。
今天是一个寂寞的日子,
连落叶的声息也没有了。
愈远,愈远,
只听到唢呐还唔啦啦地,
我是沉入在苍白的梦里,
哑了的音乐似
停息在荒凉的琴弦上,
象火光样睡眠
当火焰死时。
一九三一年十一月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乡愁》
在这座古城的静夜里,
听到了在故乡听过的明笛,
虽说是千山万水的相隔罢,
却也有同样忧伤的歌吹。
偶然间忆到了心头的,
却并非久别的父和母,
只是故园旁边的小池塘,
萧风中,池塘两岸的芦与荻。
一九三二年十月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过桥》
记得吗,那时是两个孩子,
大雨后,在河边的草地上游戏?
赤脚踢碎了满地的珍珠露,
听我们的歌,天上的行云也暂驻。
“ 在东”,你唱天上的虹,
望着虹,笑,又哑住了歌声。
你问我,“那虹象不象一座桥,
那么长,那么弯,跨过了云天,一控?”
“是的”,我回答,“那就是天上的桥,
到天国的乐园去,只那一条道。
等几时,我们都不复是孩子,
要领你去天国,同过那彩桥。”
三十年后,我们又从这儿过,
没有云,没有虹,秋的原野。
你又问,“面前那河桥象不象虹?”
不回答,默默地携手从桥上过。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第一站》
沿着铁轨向前走,
尽走,尽走,
究竟要走向哪儿去?
我可是一辆负重的车,
满装了梦想而前进?
没有人知道这梦的货色,
除非是
头上的青天和湖里的水。
我知道,铁轨的尽处是大海,
海的尽处又怎样呢?
沿着铁轨向前走,
尽走,尽走,
究竟要走向哪儿去?
海是一切川流的家,
且作这货车的第一站吧。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笑的种子》
把一粒笑的种子
深深地种在心底,
纵是块忧郁的土地,
也滋长了这一粒种子。
笑的种子发了芽,
笑的种子又开了花,
花开在颤着的树叶里,
也开在路旁的浅草里。
尖塔的十字架上
开着笑的花,
飘在天空的白云里
也开着笑的花。
播种者现在何所呢,
那个流浪的小孩子?
永记得你那偶然的笑,
虽然不知道你的名字。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地之子》
我是生自土中,
来自田间的,
这大地,我的母亲,
我对她有着作为人子的深情。
我爱着这地面上的沙壤,湿软软的,
我的襁褓;
更爱着绿绒绒的田禾,野草,保姆的怀抱。
我愿安息在这土地上,
在这人类的田野里生长,
生长又死亡。
我在地上,
昂了首,望着天上。
望着白的云,
彩色的虹,
也望着碧蓝的晴空。
但我的脚却永踏着土地,
我永嗅着人间的土的气息。
我无心于住在天国里,
因为住在天国时
便失掉了天国,
且失掉了我的母亲,这土地。
一九三三年春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秋灯》
是中年人重温的友情呢,
还是垂暮者偶然的忆恋?
轻轻地,我想去一吻那灯球了。
灰白的,淡黄的秋夜的灯,
是谁的和平的笑脸呢?
不说话,我认你是我的老相识。
叮,叮,一个金甲虫在灯球上吻,
寂然地,它跌醉在灯下了:
一个温柔的最后的梦的开始。
静夜的秋灯是温暖的。
在孤寂中,我却是有一点寒冷。
咫尺的灯,觉得是遥遥了。
一九三三年八月二十八日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窗》
偶尔投在我的窗前的
是九年前的你的面影吗?
我的绿纱窗是褪成了苍白的,
九年前的却还是九年前。
随微 和落叶的窸窣而来的
还是九年前的你那秋天的哀怨吗?
这埋在土里的旧哀怨
种下了今天的烦忧草,青青的。
你是正在旅行中的一只候鸟,
偶尔的,过访了我这座秋的园林,
(如今,我成了一座秋的园林,)
毫无顾惜地,你又自遥远了。
遥远了,远到不可知的天边,
你去寻,寻另一座春的园林吗?
我则独对了苍白的纱窗,而沉默,
怅望向窗外:一点白云和一片青天。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夜鸟》
远窗上有灯光,
草堆里有蟋蟀,
天上有飞过的鸟,
一只,两只,听:
几只飞过了,
招呼着:“ ,啊 ,来——。”
天上有黑云,
树上有枯叶,
慢慢地,我自向黑暗里埋,
深些,更深些,
我已经走出多远了?
更远处,“ ,啊 ,来——。”
一九三三年九月二十五日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旅途》
不知是谁家的高墙头,
粉白的,映着西斜的秋阳的,
垂挂了红的瓜和绿的瓜,
摇摆着肥大的团扇叶,苍黄的。
象从远方的朋友带来的,好消息,
怎么,却只是疏疏的三两语?
声音笑貌都亲切,但是,人呢,唉,人呢?
两扇漆黑的大门是半开的,
悄然地,向里面窥视了,
拖着沉重的脚步,又走去,
太阳下山了,蠓虫在飞,乌鸦也在飞。
一九三三年十月二十日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访》
在一座古老的客室里,
听边城一声啼鸡。
午后一时。
主人不在,
原不曾有过约言的。
壁上挂剑,
——依然一江秋夜月,
可惜已没有起舞之意了。
只梦想:遥遥的旅途,
好春天,春的细雨。
案头梅花,
开得象一簇朝雾,
寂然时,生机一室。
但是,我还有什么豪兴,
远行者永怀一求栖之心,
此坐也已是一归了。
欢愁都不自知,
自在地,且舒一长息吧——
怎样了,好花吹落无数,
哪来的一席风雨?
听午鸡可还啼不?
珠泪花发,
眼底已尽成云影了。
一九三四年一月九日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生风尼》 ① (Symphony)
漠漠的向午风,
驾在风上的鸽子铃,
小房间里的火炉上,
絮语着老年人的开水壶。
嘘嘘,嘘,
闭着眼睛打呼了,
做一个透熟的
八十春秋的酣醉梦:
喜筵上的生风尼,
死筵上的生风尼,
踏节拍而前进,
生之行役。
嘘。
果子落地,永寂了。
时间象大海,
生风尼永无宁息。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①
生风尼:英文音译,意为交响乐、交响曲。——编者注
《流星》
一颗流星,坠落了,
随着坠落的
有清泪。
想一个鸣蛙的夏夜,
在古老的乡村,
谁为你,流星正飞时,
以辫发的青缨作结,
说要系航海的明珠
作永好的投赠。
想一些辽远的日子,
辽远的,砂上的足音……
泪落在夜里了,
象星殒,坠入林荫
古潭底。
一九三四年一月十九日夜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那座城》
那座城——
那座城可还记得吗?
恐怕你只会说“不”,
象夜风
轻轻地吹上破窗幕,
也许你真已忘去了
好象忘去
一个远行的旧相识,
忘去些远年的事物。
而我呢,我是个历史家,
总爱翻
厚重的旧书页
去寻觅
并指点出一些陈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