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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上第一回一般人民公开的承认了吃饭第一。

作者:李广田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只读过朱先生前一期作品的人,或者只看到了朱先生德行学问的某一方

面的人,可能不相信这是朱先生的话,然而这确是朱先生说的,而且说得那

么好,那么切实,那么勇壮,这自然是时代使然,然而这也靠了主观的力量,

主观的正义感和自觉心,也就是靠了朱先生的至情和对于真理的爱好。至于

他对于今天的文学的意见,那就更其明快而显然。朱先生并不是历史家,然

而近年来所写的文字中却大都有一个史的观点,不论是谈语文的,谈文学思

潮的,或是谈一般文化的,大半是先作一历史的演述,从简要的演述中,揭

发出历史的真象,然后就自然地得出结论,指出方向,也就肯定了当前的任

务。在《新诗杂话》的第一篇《新诗的进步》中,他承认“从新诗运动的开

始,就有社会主义倾向的诗。”《语文零拾》中有一篇《历史在战斗中》,

他推崇杂文,说“时代的路向渐渐分明,集体的要求渐渐强大,现实的力量

渐渐逼紧,于是杂文便成了春天的第一只燕子。”在《标准与尺度》中有《文

学的标准与尺度》一文,说“社会主义”是今天的尺度,“文学终于要配合

上那新的‘民主’的尺度向前迈进的。”又说,“特权阶级垮台以后,才见

到广度。从前有所谓雅俗之分,现在也还有低级趣味,就是从高度深度来比

较的。可是现在渐渐强调广度,去配合着高度深度,普及同时也是提高,这

才是新的‘民主,的尺度。”在《论雅俗共赏》一书中有《论朗诵诗》一文,

他说,“朗诵诗是群众的诗,是集体的诗。写作者虽然是个人,可是他的出

发点是群众,他只是群众的代言人。……朗诵诗要能够表达出大家的憎恨、

喜爱,需要和愿望。……朗诵诗直接与现实生活接触,它是宣传的工具,战

斗的武器,而宣传与战斗正是行动与工作。……它活在行动里,在行动里完

整,在行动里完成。这也是朗诵诗之所以为新诗中的新诗。”这一切,只说

明一件事,就是:朱先生说话的立场乃是人民的立场,正如他在《论雅俗共

赏》的序里所说的,而最急切的目的则为新的“民主”文化,新的“民主”

文学。为人民,争民主,这是今天的真理,这也就是朱先生近年来所写文字

中的主要内容。

朱先生有至情,可并不一天到晚缠绵悱恻;他爱真理,也并不逢人说教;

他严肃而认真,却绝不板起铁面孔,叫人不敢亲近,只感到枯燥无味。他是

极有风趣的,他的风趣之可爱可贵,正因为他的有至情,爱真理,严肃而认

真。一九四一年我到了昆明,在大街上遇到的第一个熟人就是朱先生,假如

不是他老远地脱帽打招呼,我简直不敢认他,因为他穿了一件奇奇怪怪的大

衣,后来才知道那是赶马的人所披的毛毡,样子象蓑衣,也象斗篷,颜色却

象水牛皮。我当时只是想笑,然而不好意思,他却很得意地告诉我一个大消

息:太平洋战争已经爆发,中国的抗战已成了世界大战的一环,前途十分乐

观。以后我在街上时时注意,却不见有第二个人是肯于或敢于穿这种怪大衣

的。有一次在西南联大的广场上开文艺晚会,几千听众都随便地坐在草地上。

朱先生的讲题是“《五四以来的散文》”,他说,“什么是散文呢?象诸位

这样地坐法就是散文的坐法了。”他自己不笑,全场上却哄然大笑起来,朱

先生每次演讲都引起这样的笑声。在他的文字中,更是到处充满了风趣。在

散文集《你我》中,有一篇《看花》,中间有这样一段:

至于领略花的趣味,那是以后的事:夏天的早晨,我们那地方有乡下的

姑娘在各处街巷,沿门叫着,“买桅子花来”。栀子花不是什么高品,但我

喜欢那白而晕黄的颜色和那肥肥的个儿,正和那些卖花的姑娘有着相似的韵

味。栀子花的香,浓而不烈,清而不淡,也是我乐意的。我这样便爱起花来

了。也许有人会问:“你爱的不是花罢?”这个我自己其实也不大弄得清楚,

只好存而不论了。(一九三○年四月)

“也许有人会问”,其实没有谁问,只是作者自己在体会那种意味罢了。

在同集中还有《谈抽烟》、《择偶记》等,都是同样富有风趣的作品。这类

文字看起来容易,作起也相当吃力,即如《谈抽烟》,据朱先生在自序中说,

才八百字却花了两个下午,所以这风趣的形成也还是出于严肃认真。近年来

所写的文字大都是非常沉重的,不象前一期的文字那么轻松,然而其中也还

是充满着风趣,譬如《论雅俗共赏》一书中的《论书生的酸气》、《论老实

话》等,都在严肃中见出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满含着同情、慈心与正义感

的风趣。一九四七年二月,他的《新诗杂话》出版了。这本书的编定在一九

四四年十月,书稿交出后便石沉大海,中间一度传说稿子已经被书店失落了,

朱先生常常提到这件事,现出非常伤心的神色,以为这本书再也不会与世人

相见了,不料事隔三年有余,书竟然出版了;他喜出望外,在目录后的空页

上题道:

盼望了三年多,担心了三年多,今天总算见到了这本书!辛辛苦苦写出

的这些随笔,总算没有丢向东海大洋!真是高兴!一天里翻了足有十来遍,

改了一些错字。我不讳言我“爱不释手”。“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说是

“敝帚自珍”也罢,“舐犊情深”也罢,我认了。(一九四八年一月二十三

日晚记)

在这段短短的题字里一连用了四个惊叹号,第一行上边盖了一个“邂逅

斋”的闲印,最后一行下边盖了一个“佩弦藏书之钤”,大概太高兴,高兴

得手忙脚乱,第二个图章竟然倒置了。

朱先生总在不断地进步中。他不但赶着时代向前走,他也推着时代向前

走;他不但随同青年人向前走,他也领导青年人向前走。然而,无可如何,

他的体力,他的健康却一天一天地向后退了,他终于退向病床,退向死亡。

现在,朱先生,我们的领导人,我们的同伴,我们可敬爱的先生和朋友,却

剩下了一把骨灰!这又岂止是个人的损失,岂止是少数人的损失,岂止是文

艺界或学术界的损失而已呢!假如中国真正“胜利”过,假如中国没有内战

也没有“戡乱”,假如中国已经民主,已经和平,假如朱先生生活得好,生

活得如意,他何至于这样地死去。假如朱先生体力好,假如朱先生能够得到

天寿,朱先生对于新文学、新文化、新社会的贡献将是无限的,这由他过去

的成绩可以证明,由他近年的转变与进步更可以证明。朱先生在过去尽了他

的力,在今天也尽了他的力,如果他活到将来,在新的社会中,将更有他的

大用。然而,朱先生竟然这样地死去了!从我去年夏天来到清华大学之后,

就看见朱先生的书案玻璃下压着两句诗, 是朱先生自己的笔迹, 下面写着 “近

人句”三个字,到八月十三日朱先生火葬之后,我从城外广济寺冒雨回到清

华,陪朱先生的两个孩子回到朱先生的寓所,看见朱先生的草帽和手杖还挂

在过道的墙上,我只疑心朱先生尚未离开他的书房,走进书房,我又看见朱

先生书案上那两句题诗:

但得夕阳无限好,

何须惆怅近黄昏。

从这两句诗,也约略可以窥见朱先生近年来的心境。假如人生五十也可

以算作夕阳西下的话,朱先生的夕阳晚景真可谓“无限好”,然而谁又想得

到,黄昏倏尔而逝,突然降临的黑夜就把一切给淹没了!

一九四八年八月十九日深夜清华园

(原载 1948 年 10 月《文学杂志》第 3 卷第 5 期)

《寂寞》

我常是低着头儿,

暗数着自己的脚迹。

满地上雪泥残冻,

——一年的收获如此!我常是抬起头儿,

怅望着灰色的四壁。

屋角里织满了蛛丝,

——生命呵,已经是如此!我常是捧着心儿,

轻轻地问着自己:

“你究竟为了什么,

奔着这寂寞的长途?”

我静静地期待回答,

只听到几声叹息。

我紧紧地把心抱起,

它在我怀里饮泣。

(原载 1930 年 2 月《华北日报》副刊)

《夕阳里》

夕阳里我走向白沙旷野,

白沙里闪着些美丽的贝壳。

多少年前——

此地可是无底的大海?

多少年前——

此地可是平湖绿波?

我步步地踏着,颗颗地拾掇,

我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凄切!

夕阳里我走向白沙野地,

白沙里缀着些圆滑的石子。

多少年前——

此地可是平湖绿波?

多少年前——

此地可是大海无底?

我步步地踏着,颗颗地拾掇,

我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凉意!

夕阳里我离开那一片白沙,

天边的落日已沉沉欲没。

双双的足影印在沙上,

低低的叹息响遍四野。

我踽踽地走着不住地想,

我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寂寞!

(原载 1930 年 3 月《华北日报》副刊)

《向往的心》

自从她深夜叩过我的门,

我已禁不住我的向往的心。

“到她那里去吗?”

我常是这样自问。

今夜又是这样的狂风,

沙粒迷坏了我的眼睛。

我痴痴地受着无名的牵引,

无端地在她的窗前逡巡。

窗上的灯光退隐,

窗上的幔子沉沉。

我凄凉地伫立在窗前,

我幽幽地低声呻吟:

“夜安呵,祝福你寻梦的人,

我可曾惊扰了你的梦魂?”

我低声呻吟着离开窗前,

我深深地踏下几个脚印。

“就如此回去吗?”

我这样自问。

只听得沙粒打着窗纸,

狂风吹彻了我向往的心。

(原载 1930 年 3 月《华北日报》副刊)

《是春天了》

(一)

我踉跄地走上街衢,

狂风在追逐着灰土。

我抬头仰视那平静的天空,

天空正停佇着白云缕缕。

呵,是春天了,

人间天上——

怎么还这般异样!

我匆匆地走到街心,

人们在欢乐地前进。

我惘然地怅望前路,

前路只期待着阴沉。

呵,是春天了,

我与人们——

怎么这般矛盾!

(二)

我慢慢地踱上草原,

草上的金光在阳光里烁闪。

忽然我忆起了以往的梦幻,

我的心却好象深渊般黑暗。

呵,是春天了,

我的童年——

能不能把你重新招还!

我凄凉地徘徊在墓场,

旅途的希望好似到了家乡。

悒郁的松柏绿了还青,

永睡的人们却年年依样。

呵,是春天了,

我的希望——

怕和那些枯骨一起埋葬!

(选自《诗与评论》,1984 年,香港国际出版社)

☆:《诗与评论》中的诗歌,写作时间较早,均在解放前,发表的时间

较晚。1984 年为首次发表。

《丁香》

寂寂的深院,长长的回廊,

只有这一株白的丁香。

她披着阴暗的、阴暗的衣裳,

她结着幽怨的、幽怨的芬芳。

绿的叶子渐渐地老了,

白的丁香也穗穗地凋亡。

消失了幽怨的、幽怨的芬芳,

却依然是那阴暗的、阴暗的衣裳。

寂寂的深院,长长的回廊,

丁香树上的燕子成双。

它们喃喃地似在细语,

好象说,“人间的青春总是这样!”

(原载 1931 年 5 月《华北日报》副刊)

《途中》

请不要那样向我凝视,

因为我同你并不相识。

虽然我从你生疏的眼里,

也看出那熟知的——难解的谜。

在这条道上实在拥挤,

谁也不留心谁的足迹。

你为什么那样地向我凝视?

徒留下那不萌发的——爱的种子。

(选自《诗与评论》,1984 年,香港国际出版社)

《盲笛》

朋友,你永远地走着——

走着这黑暗的长道。

你的笛子是这样的抑郁,

我的心情是这样的寂寥。

朋友,你永远地来往——

来往在这遥遥的梦乡。

你的笛子是这样凄凉,

我的心里止不住地幻想:

悠悠的一条阴森的巷,

有一个幽灵负着创伤。

他低低地哭着哀哀地唱,

他说,人生的命运是在他唇上。

他说,“世间并没有光明,

虽说那天上有明月骄阳;”

他又说,“无往不是黑暗,

虽然你们说昼夜异样。”

那深巷的出路几时走到?

那抑郁的笛声几时终了?

我幻想他哭着,吹着,唱着,

他说他必须寻到那“生命的明朝!”

(选自《诗与评论》,1984 年,香港国际出版社)

《父母与沙原》

我的父亲是一个农夫,

他一生尝尽了世间的苦荼。

他的教训是要我勤苦,

他说:“勤苦,是人生的本务。”

但是我已经勤苦了,我的父亲,

我还要欢乐,还要幸福。

我的母亲是一个村妇,

她对于一切都施予慈抚。

她的教训是要我能爱,

她说:“唯‘爱’,是神的嘱咐”,

但是我已经爱过了,我的母亲,

我还须憎恶,还须愤怒。

我的故乡是一片平芜,

那金色的沙原是我的保姆。

我曾经在她怀里做过童年的美梦,

我曾经在她背上踏过青春的初步,

她要我和平,又要我轻柔,

她说,我出自黄土,还终归黄土。

但是我已经和平、轻柔了,我的保姆,

我还要执着,还要刚强,

我的死处不必便是生处:

也许是爱人的怀抱,也许是敌人的监狱,

努力呵,奋斗呵,牺牲呵,

那碧波深谷也许是我的归宿。

(选自《诗与评论》,1984 年,香港国际出版社)

《风雨时节》

簌簌的风呵,你就这样的吹,

细细的雨呵,你就这样的落。

没有风的春天是这样的沉闷,

没有雨的人间是这样的寂寞。

风正在吹呵,雨正在落,

这正是我的呀我的时节,

把门儿敞开让风儿进来,

再听听细雨在说些什么:

它说,故乡正可爱,

桃花已染灼了四野。

有人在计算着花开花落,

“归来吧,”他们说,“时光易过”。

它说,有几个青年朋友,

在远远的海上飘泊,

他们说,“大家曾做过同样的美梦,

而今啊却一一云散烟灭。”

风正在吹呵雨正在落,

这正是我的呀我的时节。

把衣服解开让风儿进来,

让细雨来和着我的灵魂微歌:

“在这时节呀在这时节,

这时节我只合独坐独歌。

有谁还管他是故乡还是他乡,

更不知朋友们谁冷谁热。

“我知道时光是已经过去,

我更知今后的艰苦日多。

所谓‘故乡’那只是我已脱的坟墓,

而朋友们也只说一番空空事业。

“已脱的罗网再不能诱我,

虚无的梦境已不许重说。

我的脚已深深蹅落在地上,

我要开始到人间去跋涉。”

簌簌的风,还是这样的吹,

细细的雨,还是这样的落。

明朝呀,明朝有更蓝的天海,

明朝呀,明朝在更红的花朵。

(选自《诗与评论》,1984 年,香港国际出版社)

《如是我歌》

我不再去追求什么爱情,

更不再去炫耀什么虚荣。

青春的希望是风中的飞沙,

把一切的梦幻都付与狂风。

我只要坚实的坚实的人生,

我只要活跃的活跃的生命。

今后的太阳要升向当顶,

要照破那暮色暗淡与早夜的朦胧。

人生,虽然不是理想的那样美丽也非那样苦痛,

虽不是磐石般团结也不似深谷般虚空。

除开这现实便没有天堂更没有地狱。

谁也不能在这世界里捉一生命运的梦影。

悲哀的歌子竟有何用,

莫再向人间播散苦种。

要认清了自己的归宿,踏实了自己的旅程,

更要看看呵那山岳的高耸与海涛的雷鸣。

我已经看破了那浅薄的爱情,

更不再重视那无用的虚荣。

让我的青春与飞沙同去,

让一切的梦幻都付与狂风。

(选自《诗与评论》,1984 年,香港国际出版社)

《异乡》

这边也是绿野,

那边也是丘冈;

一样的,是遍地榆钱,

一样的,是垂柳成行。

这应是故乡,

这应是自家门廊,

那里面该坐着个白发老媪,

我将去呼一声“久别的阿娘!”

歌声飞出了短墙,

那该是谁家的女郎?

是不是垂髫的阿妹?

我忆起她天真的模样。

是故乡,还是他乡?

有几个不相识的面孔穿过了街巷,

一只瘦狗在向我狂吠,

我仓皇地离开了这座村庄。

(原载 1931 年 5 月《华北日报》副刊)

《归梦》

在绿野可以望见的,

是藏在丛树中的自己的家。

茅檐已经颓斜,

屋顶上满生着深深的野草,

——我已是几年不归了!

湿苔染上了门楣,

蜗牛停在了墙角。

迎面跑来的是当年抱过的“小黑”,

饿狼般的,它向我这样狂叫,

——我已是几年不归了!

“莫不是行错了路么,少客?”

这样说的该是我的祖母吧?

我只看见了长的下颚和白的疏发,

流着泪的眼睛已经双眇,

——我已是几年不归了!

梦里所见的是当年的欢欣,

那许多故事都演过,

在祖母面前和这美的乡村。

梦的金衣已被我脱掉,

——如今我却又归来了!

(原载 1931 年 8 月《华北日报》副刊)

《在这夏天》

在这夏天,

生命正在饱满,

我思念着

秋天。

它是那样朴素,

那样哀婉,

似一个乡下姑娘,棕色的

披一件粗布长衫。

她披着粗布长衫,

叹息着

抱一只破旧的琵琶,

走过我的窗前,

走过了旷野,

荒山。

她弹着——

脚下枯叶的细语,

牧羊人的晚笛,

伴着归雁,

还有那远风送来的渔歌,

来自芦岸的

江上的篷船。

她的调子是和谐的,

同着我的气息,

我的饥饿的生命之管弦。

(原载 1931 年 8 月《华北日报》副刊)

《秋的味》

谁曾嗅到了秋的味,

坐在破幔子的窗下,

从远方的池沼里,

水滨腐了的落叶的——

从深深的森林里,

枯枝上熟了的木莓的——

被凉风送来了

秋的气息?

这气息

把我的旧梦醺醒了,

梦是这样迷离的,

象此刻的秋云似——

从窗上望出,

被西风吹来,

又被风吹去。

一九三一年九月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唢呐》

卖鼠戏的人又走过了,

唔啦啦地吹着唢呐,

在肩上负着他小小的舞台。

我看见

远远的一个失了躯体的影子

啼泣在长街

作最后的徘徊。

今天是一个寂寞的日子,

连落叶的声息也没有了。

愈远,愈远,

只听到唢呐还唔啦啦地,

我是沉入在苍白的梦里,

哑了的音乐似

停息在荒凉的琴弦上,

象火光样睡眠

当火焰死时。

一九三一年十一月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乡愁》

在这座古城的静夜里,

听到了在故乡听过的明笛,

虽说是千山万水的相隔罢,

却也有同样忧伤的歌吹。

偶然间忆到了心头的,

却并非久别的父和母,

只是故园旁边的小池塘,

萧风中,池塘两岸的芦与荻。

一九三二年十月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过桥》

记得吗,那时是两个孩子,

大雨后,在河边的草地上游戏?

赤脚踢碎了满地的珍珠露,

听我们的歌,天上的行云也暂驻。

“ 在东”,你唱天上的虹,

望着虹,笑,又哑住了歌声。

你问我,“那虹象不象一座桥,

那么长,那么弯,跨过了云天,一控?”

“是的”,我回答,“那就是天上的桥,

到天国的乐园去,只那一条道。

等几时,我们都不复是孩子,

要领你去天国,同过那彩桥。”

三十年后,我们又从这儿过,

没有云,没有虹,秋的原野。

你又问,“面前那河桥象不象虹?”

不回答,默默地携手从桥上过。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第一站》

沿着铁轨向前走,

尽走,尽走,

究竟要走向哪儿去?

我可是一辆负重的车,

满装了梦想而前进?

没有人知道这梦的货色,

除非是

头上的青天和湖里的水。

我知道,铁轨的尽处是大海,

海的尽处又怎样呢?

沿着铁轨向前走,

尽走,尽走,

究竟要走向哪儿去?

海是一切川流的家,

且作这货车的第一站吧。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笑的种子》

把一粒笑的种子

深深地种在心底,

纵是块忧郁的土地,

也滋长了这一粒种子。

笑的种子发了芽,

笑的种子又开了花,

花开在颤着的树叶里,

也开在路旁的浅草里。

尖塔的十字架上

开着笑的花,

飘在天空的白云里

也开着笑的花。

播种者现在何所呢,

那个流浪的小孩子?

永记得你那偶然的笑,

虽然不知道你的名字。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地之子》

我是生自土中,

来自田间的,

这大地,我的母亲,

我对她有着作为人子的深情。

我爱着这地面上的沙壤,湿软软的,

我的襁褓;

更爱着绿绒绒的田禾,野草,保姆的怀抱。

我愿安息在这土地上,

在这人类的田野里生长,

生长又死亡。

我在地上,

昂了首,望着天上。

望着白的云,

彩色的虹,

也望着碧蓝的晴空。

但我的脚却永踏着土地,

我永嗅着人间的土的气息。

我无心于住在天国里,

因为住在天国时

便失掉了天国,

且失掉了我的母亲,这土地。

一九三三年春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秋灯》

是中年人重温的友情呢,

还是垂暮者偶然的忆恋?

轻轻地,我想去一吻那灯球了。

灰白的,淡黄的秋夜的灯,

是谁的和平的笑脸呢?

不说话,我认你是我的老相识。

叮,叮,一个金甲虫在灯球上吻,

寂然地,它跌醉在灯下了:

一个温柔的最后的梦的开始。

静夜的秋灯是温暖的。

在孤寂中,我却是有一点寒冷。

咫尺的灯,觉得是遥遥了。

一九三三年八月二十八日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窗》

偶尔投在我的窗前的

是九年前的你的面影吗?

我的绿纱窗是褪成了苍白的,

九年前的却还是九年前。

随微 和落叶的窸窣而来的

还是九年前的你那秋天的哀怨吗?

这埋在土里的旧哀怨

种下了今天的烦忧草,青青的。

你是正在旅行中的一只候鸟,

偶尔的,过访了我这座秋的园林,

(如今,我成了一座秋的园林,)

毫无顾惜地,你又自遥远了。

遥远了,远到不可知的天边,

你去寻,寻另一座春的园林吗?

我则独对了苍白的纱窗,而沉默,

怅望向窗外:一点白云和一片青天。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夜鸟》

远窗上有灯光,

草堆里有蟋蟀,

天上有飞过的鸟,

一只,两只,听:

几只飞过了,

招呼着:“ ,啊 ,来——。”

天上有黑云,

树上有枯叶,

慢慢地,我自向黑暗里埋,

深些,更深些,

我已经走出多远了?

更远处,“ ,啊 ,来——。”

一九三三年九月二十五日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旅途》

不知是谁家的高墙头,

粉白的,映着西斜的秋阳的,

垂挂了红的瓜和绿的瓜,

摇摆着肥大的团扇叶,苍黄的。

象从远方的朋友带来的,好消息,

怎么,却只是疏疏的三两语?

声音笑貌都亲切,但是,人呢,唉,人呢?

两扇漆黑的大门是半开的,

悄然地,向里面窥视了,

拖着沉重的脚步,又走去,

太阳下山了,蠓虫在飞,乌鸦也在飞。

一九三三年十月二十日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访》

在一座古老的客室里,

听边城一声啼鸡。

午后一时。

主人不在,

原不曾有过约言的。

壁上挂剑,

——依然一江秋夜月,

可惜已没有起舞之意了。

只梦想:遥遥的旅途,

好春天,春的细雨。

案头梅花,

开得象一簇朝雾,

寂然时,生机一室。

但是,我还有什么豪兴,

远行者永怀一求栖之心,

此坐也已是一归了。

欢愁都不自知,

自在地,且舒一长息吧——

怎样了,好花吹落无数,

哪来的一席风雨?

听午鸡可还啼不?

珠泪花发,

眼底已尽成云影了。

一九三四年一月九日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生风尼》 ① (Symphony)

漠漠的向午风,

驾在风上的鸽子铃,

小房间里的火炉上,

絮语着老年人的开水壶。

嘘嘘,嘘,

闭着眼睛打呼了,

做一个透熟的

八十春秋的酣醉梦:

喜筵上的生风尼,

死筵上的生风尼,

踏节拍而前进,

生之行役。

嘘。

果子落地,永寂了。

时间象大海,

生风尼永无宁息。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生风尼:英文音译,意为交响乐、交响曲。——编者注

《流星》

一颗流星,坠落了,

随着坠落的

有清泪。

想一个鸣蛙的夏夜,

在古老的乡村,

谁为你,流星正飞时,

以辫发的青缨作结,

说要系航海的明珠

作永好的投赠。

想一些辽远的日子,

辽远的,砂上的足音……

泪落在夜里了,

象星殒,坠入林荫

古潭底。

一九三四年一月十九日夜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那座城》

那座城——

那座城可还记得吗?

恐怕你只会说“不”,

象夜风

轻轻地吹上破窗幕,

也许你真已忘去了

好象忘去

一个远行的旧相识,

忘去些远年的事物。

而我呢,我是个历史家,

总爱翻

厚重的旧书页

去寻觅

并指点出一些陈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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