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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上第一回一般人民公开的承认了吃饭第一。.2

作者:李广田 当前章节:80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于是,我重又寻到了——

当木叶尽脱,木叶

飘零时

我重又寻到了

那座城:

城头上几点烟

象梦中几朵云,

石壁上染青苔,

曾说是

一碧沧州雨。

城是古老的了,

古老的,又狭小的,

年久失修的城楼,倾颓了,

正好让

鸱枭作巢,

并点缀暮秋的残照

街道是崎岖的,

更没有多少行人,

多少喧哗,

或多少车马,

就在这冷落的街上,

不,就在这古老的城中吧,

偶然地,我们相遇了,

相遇,又相识,

偶然地

却又作别了,

很久很久,

而且也很远很远了吧,

你究竟到哪儿去了呢?

你可曾又落到了什么城中吗?

你曾说,“我要去漂大海,”

但大海我也漂过,

问去路

也只好任碧波,

是的,你又说

“随你到世界的边缘,”

但哪儿算世界的边缘呢?

就驾了这暮秋的长风

怕也难

寻出你一些儿踪影!

但我却总想到

那座城

城上的晴天

和雨天,

雨天的泥途上,

两个人同打的

油纸伞,

更有那城下的松林,

林荫下的絮语和笑声,

那里的小溪,溪畔的草,

受惊的,草间的鸣虫……

每当秋天,

当一个阴沉的日子

或晚间,

偶然地,我便这样想到了。

是呢,都是偶然,

什么又不是偶然呢:

看一只寒蝉

坠地,

看一片黄叶

离枝,

看一个同路的陌生人

远隐了,

隐到了不可知的异域,

一席地,盖一片草,

作一个人的幽居。

这一切也都是偶然吧,

于是,偶然地

一切都完了,

沉寂了,

除非我还想:

几时再回到那座城去呢?

几时再回到那座城去呢?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土耳其》

是英吉利吗,是法兰西?

也有人说他是土耳其。

反正他是个异邦人

把旅途

终止在这乡村了。

在这里

听不到礼拜堂的经声

祈祷声,

却只有几声午鸡

象几声哀吟,

算报告了这人的归去。

是虎列拉呢,还是猩红热,

这有谁知道?

又有谁说他是怀乡病。

但这里的居民是不懂得

什么叫怀乡病的,

他们从家园到田间,

又从田间

到家园,

这样的来回走着,

十世,百世了,

道旁草黄了又绿,

季候鸟来了又去了,

他们对这些都很熟悉,

并知道

谁家的狗叫,象哭,

或谁家的老人

又脱落了几颗牙齿……

但他们从不理会

为什么有人别乡井

又到处流转,

象风里的秋蓬

象游魂

象这个土耳其。

现在,土耳其

正躺在小店的土炕上了,

黝黑的脸上

罩着永久的和平,

和平地

也许正听着人们的议论,

人们不知道怎样

处置这个古怪的人:

“把他丢到山涧里去吗?”

有人这样问,

也有人要把他投河水,

逐流去,

一点也不留踪影。

但又有人说,“他也是个人,

他也有个魂,

死的得平安,

活的得安宁,”

也把这土耳其葬在土里,

在义地,那里

有孤儿的,寡妇的坟,

只剩一撮土,

乞丐的,和“夜行人”的白骨

都映在暗绿的蔓草之荫,

卖尽了自己的田产

作了半生酒鬼,或赌徒的人们

也来这里住,

这一切无家的亡魂之家

他们又送来了这土耳其。

这来自黑海之滨的

只身的旅行人,

他曾经梦想过异国

异国的好风光,

他曾经听说过东方的神话,

说什么人呼风唤雨,

老狐狸半夜里讲经说偈,

更有东方的小脚妇

一双弓鞋象小桥,

说什么一步一莲花,

天朝的蓝的天和黄的海,

漠漠的大原野,

和金色的尘埃……

但他可曾梦想到

会占了东方的一席地,

同这些东土的亡魂一起

一起睡下了

让东方的暖风吹

冷雨淋

盖住了好梦的一坏草泥。

也许

也许还念着康士坦丁堡,

念着土耳其的草原,

和草原上的牛群和羊群吧,

怕只有辛苦的农人,

他们从家园到田间,

又从田间

到家园,

吸着长烟管

带着朝霞和暮霭

走过

又走过了,

也许偶然会提起

说某年,某月日,

曾有怎样,怎样一个人……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上天桥去》

“上天桥去吗”孩子想,

“上天桥去吗”爸爸讲,

那么,上天桥去吧,去——

让电车作一条游龙,

在人海中

在灰海中

在西南风的海中

叮当叮当

拖一身蚂蚁

上天桥——天桥在那方!

三月天

是风筝的天,

江南燕子

不惊讶天上的侣伴吗?

天空太蓝了

谁看了不梦想呢?

想起什么呢又怎么讲呢?

“哪儿去,要上哪儿去吗?”

蓝天,蓝天,你叫人

上天外去吗?

孩子他知道什么是天,

什么是桥,

就不曾见过天桥。

“雨后的彩虹是上天去的道,”

(听说过了)

天桥该不是晴天里一道虹吗?

上天桥,上天桥,

车窗外的蓝天别笑他,

对你笑了。

鸽子群在蓝天里画圆圈,

一只蝴蝶闪过车窗前

象吹过一朵黄连翘,

道旁的连翘开得正好。

“一只蝴蝶要飞上天……”

唉,蝴蝶带回了一个故事了:

一只蝴蝶要飞上天,

问彩虹

谁的颜色最好看。

雨下了又不下了,

彩虹挂上天,

蝴蝶要飞上天,

飞上天又落了,落了,

一阵雨打湿了翅膀,

落在泥潭里哭了,哭了……

一点雨都没有下呢,

叮当叮当

上天桥——天桥在那方!

拥呀,挤呀,

爸爸为什么尽抽烟?

谈呀,说呀,

爸爸为什么尽抽烟?

“天气太好,太好了,

真可以下点雨,下点雨了。”

“下点雨也好,关在家里看

雨打杏花乱吧。”

(是呢,来一阵大雨也好,

让一天云翳盖住天蓝,

让一把油伞遮住望眼,

让一排檐溜当珠帘,

隔断了满院子春天吧,

也免得说

“天气太好,太好了

哪儿去,要上哪儿去呢?”)

叮当叮当

红墙,绿树,又绿树,红墙,

再见,再见,

大店,小铺,又小铺大店……

“天桥快到了,”

孩子心在跳,在跳,

可不是正在做梦吗?

拥在人丛中

爸爸说,“看吧,孩子,

这就是天桥。”

是呢,这就是天桥,

这里的人你都带着笑,

(苦笑吧,又有谁知道呢?)

什么地方谁装笑,装笑又装哭了,

说要向老少们讨一个饱,

嗓子喊哑,腰也弯成弓了。

地下吗,谁还管地下的黑泥道呢,

一双脚,紧跟着一双脚,

孩子的破鞋要踩掉了。

黄脸,脏脸,死海上的泡沫

荡着,荡着,纵有风也不能荡出天桥。

上天桥去,天桥在哪儿呢?

孩子要问,看爸爸

又呆看蓝天了。

上天桥去,上天桥去,

天桥在哪儿?

哪儿呢?哪儿是天桥?

没有,没有,没有天桥,

这儿没有风筝,

也听不见鸽笛了,

却只有一只老鹰在天空里盘

盘上去吧,盘上去吧,

更高些,更高些,

老鹰要飞出天外了。

“天桥不在天上

不在天上吗?”

好蓝天,怎么叫

孩子的眼里要落雨了。

(选自《汉园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秋的歌者》

躲在幽暗的墙角,

在草丛里,

抱着小小的瑶琴,

弹奏着黄昏曲的,

是秋天的歌者。

这歌子我久已听过,

今番听了,

却这般异样,

莫不是“人”也到了秋天吗!

你的曲子使我沉思。

趁斜风细雨时节,

且把你的琴弦弄紧,

尽兴地弹唱吧。

当你葬身枯叶时,

世界便更觉寂寞了。

(原载 1931 年 8 月《华北日报》副刊)

《灯下》

望青山而垂泪,

可惜已是岁晚了,

大漠中有倦行的骆驼

哀咽,空想象潭影而昂首。

乃自慰于一壁灯光之温柔,

要求卜于一册古老的卷帙,

想有人在远海的岛上

伫立,正仰叹一天星斗。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十二日

(原载 1934 年 12 月《水星》第 1 卷第 3 期)

《奠祭二十二个少女》

只愿世界完全干枯,

也不要一滴清露,

免得它照见花影,

惊破了多泪的魂灵!

但完全干枯又有何用?

最难晴朗的是我的眼睛,

是谁把二十二个美丽的生命,

送到寂寞的鲛人之深宫!

“俺们还不如杀敌而死!”

我仿佛听到她们在哭诉,

当绿满断岸的暮春时节,

激怒的江涛化作一江寒雾!

一九三九年七月

(选自《李广田诗选》1982 年,云南人民出版社)

抗日战争爆发后,作者和学校师生流亡南下,从济南出发。徒步到达湖北,溯汉江继续西行,途中,学

校雇船四艘,时值大雨,河水猛涨,船行已很危险,由于当事者的昏庸,竟又令船加载面粉数百袋,结果

下泻数里终于遇礁,校方令救面粉而不救人,造成二十二个女学生葬身汉江的惨剧。这首诗即写在这件事

后不久。——编者注

《消息》

南国的冬日,树木还是葱茏的。

夜来沉睡中,

我做了风雪道上的行军梦,

醒来不胜寒,

却惊讶于窗前的一片绿。

七千里外飞来了新消息:

“家园的池塘中已结了一层冰……

哥哥行前埋在地下的旧军衣

又被我掘起来穿上了,

不是为了冷,是为了生,要先去死!”

我真怀念那些描在冬空之下的落叶树。

故乡的原野该是枯寂的,

然而那多沙的土地上一定染了血迹……

早晨的太阳照上我的眉宇,

跨上马鞍我驰出了小小的城池。

一九三九年十月

(选自《李广田诗选》,1982 年,云南人民出版社)

《给爱星的人们》

(一连读到几个人的诗和散文,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赞美着天上的星星。)

祝福你爱星星的人们,

你们生于泥土而又倦于泥土的气息。

我呢,我却更爱人的星,

我爱那作为灵魂的窗子

而又说着那无声的温语的

人的星星。

你还说:“白云间的金星是美丽的,

而万里无云的星空却更美。”

是的,我们却更要发下誓愿,

把人群间的云雾完全扫开,

使人的星空更亮,更光彩,

更能够连接一起,更相爱。

“我看见你了,我更喜欢你了。”

“是呵,我也一样:我们的窗前都没有云。”

而且,我们还更盼望

叫别的星球上的爱星者

指点着我们这个世界:

“看呵,我爱星,我爱顶亮的那一颗。”

一九四一年七月十三日,叙永

(原载 1941 年《中国诗艺》复刊第 3 期)

《我们的歌》

——拟民歌体——

我们有海呀没有船,

我们有路啊没有车,

我们有土地呀不能耕种,

我们耕种了不能收割,

我们收割了依然饥饿,

我们有话呀不敢直说。

我的问题啊要你回答,

你说这倒是因为什么?

我们的海上啊要有大船,

我们的路上啊也要有车,

我们的土地要能耕种,

我们耕种了要能收割,

我们收割了要能吃饱,

我们有话要大胆直说。

我的问题呀要你回答,

你想我们要怎样去作?

一九四五年二月一日

(选自《李广田诗选》,1982 年,云南人民出版社)

《“我听见有人控告我”》

——借用 W.惠特曼诗题

为“一二·一”惨案而作

十一月二十六日,

我带了书包到学校,

我听见有声音向我控告:

“先生,你是来上课吗?”

为了争取言论自由,

为了抗议无理的压迫,

他们罢课了。

我心里暗暗答道:

“我不是来上课的。”

而我的沉甸甸的书包,

也忽然盛满了空阔。

十二月一日,最悲惨的日子,

真正的匪徒屠杀了善良的学生,

我空着两手走进了学校,

我又听到有声音向我控诉:

“先生,他们为争取民主,反内战而流了血,

你呢?”

我呢,我羞于掏出手绢擦掉我的眼泪,

我两手捏得满满的,

我心里塞得满满的。

我闭紧了总是要爆炸开的口唇,

走进了我们的大图书馆,

我在四个死者身上,读到了仇恨的血誓。

我说我今天是来上课的,

这是最新的,最初的一课,

然而我今天不是先生,而是一个小学生。

我站在那里不能走开,好象在等待发落,

直到有声音向我严厉地斥喝:

“你呀,你这坏学生,这一课你不及格!”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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