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地,常是睁大了眼睛,默默地闯入了人家的园林,或是笔立着,呆望着碧
澄的天空。他简直象一个梦游者似地在各处漂荡着。有一次,他竟荡在黄河
的岸上去了。他喜欢,他知道横在他前面的是黄河。他把一个笑脸送给了黄
河。晚秋的黄河是并不十分险恶的,但水面的辽阔,也还同盛夏时一样,几
乎一眼望不清隔岸。浊浪澎湃,象有成群结队的怪兽在水面上舞蹈,且怒吼
着。河边上很冷清,没有过河人,也没有行路人。他喜欢极了。他把粪篮丢
在一边,倚了粪锸作杖,呆呆地站着向隔岸眺望。“几时这些黄汤能停了下
来呢?”他也许在这样想吧,傻子在望洋兴叹了。
就在不久以前,傻子在路上曾遇到三个卖枣的小商贩。他们的枣快要卖
妥了,在路上停下来休息,准备着当天要渡河回家。这时候,傻子肩了粪篮
走来了。他看见三个陌生人正在那儿吃枣子,他也停住了脚步,并把一个微
笑送给了三个陌生人。三个人中的一个说:“请坐,请坐。”傻子只是微笑
地站着。三个人中的另一个又说:“请吃枣,请吃枣。”说着,把一把枣子
递给了他,傻子就伸了两手把枣子接过。不多会,他默默地把枣子吃光了,
于是又微笑着向三个陌生人说:“俺还吃枣。”因为他们已经看出站在他们
面前的是什么人了的缘故,其中的一个便嬉谑地说:“好哪,你想吃更多的
枣子吗?那么就跟了我们来吧。我们河北的枣子真好,口头甜得很啦。我们
河北遍地是枣树,满树上垂挂着红枣子,满地上落下了红枣子,真的,让你
尽吃也吃不净啦。”话还不曾说完,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重整了手
车和担子,顺着大路走去了。其中的一个人却又回头来招呼着说:“来罢,
同我们到河北去吃枣子吧。”
现在,傻子是居然站在黄河的岸上了。他很快乐。他把更多的微笑送给
黄河。他在试量着渡过这黄河。试量着,只是试量着罢了,他并不曾向前更
进一步。黄河里的怪兽尽恐吓他,并怒吼着:“不——许——过,不——许
——过。”他又悄然地走开了。
暮秋时节,就象落日的沉入黑暗一样,很匆促地,就转到冬季的阴暗里
去了。这期间,傻子还是照常地出门,照常肩了粪篮在野道上彷徨。自然,
傻子的爸妈是痛爱傻子的,不但早给他穿上了一身蓝土布的棉袄棉裤,而且
有时还这样说了:“天气太冷啦,傻子也不要再出门去了罢。”冬天,是乡
里人们闲散的日子,趁此央托亲戚或邻居们给傻子提门亲事,或是招个童养
媳之类的念头,傻子的爸妈都曾经有过,因此,也更不愿再让傻子冒了冷风
在外面跑了。但傻子自己是顾不到这些的,他照例还是出门去,无论什么天
气,照例还是肩了粪篮在野道上走着。
又是一个冷风的日子,傻子出门去了,但出人意外地,傻子整天不曾归
来。已经入夜了,依然不见归来。傻子的爸妈有点忧虑了。傻子的妈妈坐在
菜油灯下等得很不耐烦,风敲着门板,风摇着窗格,总以为是傻子回来了,
她对傻子的爸爸说:“傻子在暗夜里不知被北风刮成什么样子了。”傻子的
爸爸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兀自走到了街上。街上很荒凉,只有冷风扫着灰
土和枯叶。他毫不犹豫地又走向了旷野,于是在对面不见人的黑暗中,随了
北风的怒吼,一个老人象饿狼哀号似地呼喊起来了。
次日清晨,天气更冷些,傻子的爸爸还在找傻子。他向各村里去访问,
他向各路上去寻觅,他竟找到了黄河的岸上去了。河面上已结了厚厚一层冰,
只在河道的中流,隐隐约约似还看得出明水在流着。傻子的爸爸沿着河边走
去,最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空粪篮,和一把粪锸,它们都斜卧在河岸上,
静静地,似在等待过路人走来捡拾。
(选自《画廊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投荒者》
哥哥从小便生得瘦弱。有一只眼睛是斜着的,这眼睛也生得特别细小,
因此看东西时,常是把脑袋斜着。在当时,就曾经被村里的孩子们嗤笑过,
说这样的脸貌颇有几分呆相。长大后,他依然是那样,我常从他那只斜而小
的眼睛上回忆起童年的影子来。
当我还未曾学着识字时,哥哥便已读了《孟子》《论语》之类,同时也
读着《买卖杂字》。大概,在那时候父亲已给哥哥把职业决定了。冬天晚上,
坐在炉炕的菜油灯下,我曾和哥哥伴读。关于书里的事情,我什么也记不起
来,仿佛还记得一点影子的,是他把一本小书紧凑在一只眼睛上的那样子。
他又常把眼睛紧盯着一个方向,紧盯着,好象在沉思着什么。他非常驯良。
天气暖和的时候,我常随着哥哥到野外去。
我们的野外很可爱,软软的大道上,生着浅草,道旁,遍植了榆柳或青
杨。春天来,是满飞着桃花,夏天,到处是桃子的香气。那时,村里的姑娘
们多守在她们的桃园里作着针黹;男孩子们在草地上牧牛,或是携了柳筐在
田地里剜些野菜。当我同哥哥也牵了自家的母牛到这田野的草地来时,我每
是在路上跳着,跑着,在草地上打着滚身,或是放开嗓子唱着村歌。很奇怪,
不管我怎样,哥哥却常是沉默着,“哥哥是大人,所以便不得不装着沉默的
吗?”我曾这样想。
有一天,我又同哥哥在野外“看风景”了——“看风景”是哥哥的文话
——他忽然问我:
“告诉我,你将来打算干什么?”
我不加思索地:
“我?——也要读书罢。”这样答。
“难道,你还能读书到老吗?”又问。
不曾想到过所谓“将来”的我,这问题是回答不出的,只见孩子们长大
起来便读书,所以就率尔而对了。
“那么,哥哥要干些什么呢?”
自己这样反问着哥哥,觉得很妙,而且期待着他的回答。
但他又沉默着了,好象在思索着什么,永不曾回答我。他把脑袋仰着,
眼睛紧盯着远方,紧盯着。我不知道他的目标是什么,只看见,好象连脚跟
也要抬了起来,就如一只将要飞去的小鸟,紧张着翅膀。他那只斜而小的眼
睛几乎完全闭住了。展在面前的是广漠的绿野,在一列远树的后面垂下了淡
青色的天幕。
同哥哥离开的时候,也就是我离开了童年的时候。我到远方的一个省城
里入了中学,哥哥到县城的小商店里作学徒去了。两年之后的一个暑假,我
从省城回家的途中,经过县城到哥哥的小商店去。
哥哥的小商店住在一条并不热闹的街巷中。从商店的外面看,是罗列了
各色各样的布匹,里面却乱堆着很多的杂货。门面还较宽敞,里边就太窄狭
了,火柴,煤油,葱蒜,纸张之类的混合气息,令人感到闷塞。哥哥而外,
还有两个人物,此刻已想不起他们是什么样子,只记得他们的衣服,都同他
们的木柜台是同样污秽,油腻。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一张歪拗了的小桌,
桌上放着笔墨帐簿之类,那是哥哥的地位。外面的街巷狭得象条缝,从哥哥
的位上看不见一线天空。
“啊,岑,两年不见,真是长大了不少呢。”
哥哥一见我,暂时显出了惊喜的样子,慌着招顾我,说了这话。此外,
他还说了些什么呢?我完全不记得了,好象他当时并不曾说些什么,他还是
那样沉默,甚且,比从前变得更沉默了,只是那一大一小的眼睛里,依然是
藏着什么秘密似的,放着幽凄的光。
“哥哥,商店的生活可还好吗?”
为要提起话题,我这样问。
“没有什么,作着这样的事也只是不得已罢了。”
“那么,这样的生活要干到几时为止呢?”我又问。
显然地,这一问是没有下文的了,他又沉默着,象在沉思着什么。这时,
我才注意到哥哥的脸色,这使我非常惊愕。我忽然觉得他不是我的哥哥,而
是一个过路的陌生人,或是一个从远道归来的旅行者了。他的声音,虽然更
低微了些,还没有多大变化,他的面貌却变得太厉害。暗紫色的薄唇,深陷
的眼睛,那一只小而斜的眼睛,也显得更斜更小了,高耸的两颊上没有血色,
眉间也有了几道皱纹,满脸上似是罩了一层暗影。啊,这就是我的哥哥吗?
我越仔细看,越觉得奇异,而且,在我的眼前他还继续变着。很久的时间,
我们没有说话。忽然,他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所苦,那样忍不住而又不得不强
抑着的咳声,表示出他的内部的痛苦。他又不断地向地下吐唾,咳嗽停止后,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地面,我也随了他的视线俯下去看时,——啊,不是痰,
是血!
原来哥哥在这小商店里,终日只是伏在那一个黑暗的小角落里,和那一
张污秽的桌子作对,身体原就生得纤弱,而年来又过着这囚徒似的生活,这
大概就是致病的原因了。后来,我又同哥哥谈起些琐细的事情,也谈到些家
乡的情形,但他只是很不关切地应和着,并说,商店不好家乡也不好,仿佛
世界上并没有他的去处似的,他沉着脸,低声叹息。临别的时候,又对我这
样说:
“岑,要苦苦地用功才好,将来也可在外边作出点新鲜事业;象我这样,
怕是没有什么成就的了。”
为厄运所迫,不曾等到中学毕业,我便离开我的学校生活了。这以后,
便是南北流转,过着浪人的日子。虽然有时候也还想起些家乡的事来,但一
个人放浪既久,终日在打算着逃出命运的摆布,梦想着些虚无的事物时,家
乡的影子也就益显得模糊了,关于哥哥的事情也就忘在了一边。计算起来,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三年之久,不知是被什么所驱遣,我竟住脚在这一座古城
里,且又混迹在大学里,自己每觉得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某日的上午,是将近十一点的时候,忽然从门缝里掷进一封信来,我很
惊异,一看那信上的字迹,便知道是哥哥的手笔,发信的地点是济南的一个
旅馆:
岑弟……路过济南府,碰着你的同窗王君了,他说你现住在北京城,又说你在大学堂念书,我
听了很喜欢。明天,我就到北京城,因为带着女人孩子,怕不能下车去说话,顶好是你能于十二点钟
前到西直门车站去见见面,见面时,我好把我的打算告诉你。
兄岭字
第二页:
还是先把我的打算和你说了罢,免得到车站上慌张,没了说话的工夫。
我打算到西北边塞去,到那边去种地,这是我早就想干的事业了。那边荒地很多,地价又廉,
在那边干它个三五年,总可以买到几十顷荒地,也想把家乡的穷人们领去干干呢。咱家乡的事情,还
是多少年前那老样子,我不愿意再在家乡干事了,临走的时候,爹和娘都哭着留我,都嫌西北边塞太
远,叫我死了这口气,可是,我已经把一个很好的盼头放在老人们的眼前了,爹和娘也就忍着泪把我
送走了。
明日,我们就见面;再过几日,我就达到西北边塞了。
岭又及
把两页信重读一过,我的心跳得厉害。浮在我的眼前的是多少年前的哥
哥那脸相,但哥哥却不是在那暗黑的小商店里,而是在一片无边的荒野里了,
那里是遍地林莽,风云异色。仿佛只有哥哥一人,拿了一件笨重的农具在那
里操作。忽然挂钟敲了一下,十一点半了,我好象梦中醒来似的,急忙出门
到车站去。
到西直门车站时,车已进站了,我在人丛中挤来挤去。费了很多工夫,
才找着哥哥。虽然面貌更清瘦了些,但不再象从前那样阴暗了,且用了一个
微笑望我。我在人丛中挤到车门口,大家都探着身子,却不能好好地握手。
在人丛中我又看见了嫂嫂。
嫂嫂变得苍老了,依旧穿着在故乡时所穿的那老式衣裳,把大孩子抱在
椅子上,小孩子抱在怀里,笑着,指我说,“看,快看,那不是叔叔。”
两对小眼睛向我盯着,呆了。我正想同两个小孩子打招呼时,哥哥又在
人丛中指着一个乘客说:“这是高先生,到西北去的同伴。”
话犹未了,就响了汽号,车上的人都摇动着,车要开了。这时候,哥哥
从嫂嫂手里接过一个钱褡来,并递给我,说:
“路上带钱不多,就先拿这些去用吧,连这钱褡;到西北后,有钱再寄
来。”
我在慌乱中接过那钱褡,又在慌乱中从车里挤了出来,立在站台上刚喘
过一口气,车便开了,还看见哥哥那清瘦的脸,在用了微笑回望我。我在站
台上伫立着,望着那列车的驶去,听着那远去了的匆匆的轮声,从车头上喷
在空际的灰白的烟也渐渐地淡薄而完全消逝了。
一个月过去,不见信来。哥哥可曾达到了目的地吗?两个月过去,依然
不见信来,莫不是哥哥在那里忙着开垦的事业,就无
暇写信吗?三个月过去了,我非常担心,难道哥哥又犯了旧病吗?
想起哥哥在小商店里吐血的那情形来,不禁觉得凄然。正想写信到故乡
的家中探问时,西北的快信寄来了,但一看那信封,便知
道不是哥哥的手笔。发信的地点是包头镇的一个旅店,信写得颇
长,也很错乱,但其中的意思是很明白的。啊,哥哥,哥哥,谁料在车
站的匆匆一见,便是我们的永别呢!
到了执笔的现在,差不多又是三年之后了,哥哥的遗骸依然寄葬在包头
镇附近的一座荒山上。每当凄风苦雨,或是为寂寞所苦时,就常想起哥哥的
那副沉思的脸来,不知怎地,仿佛到了现在对于他那样的“沉思”才稍有一
点了解似的,益觉得可哀。而使我更不能忘怀的,是哥哥那未能着手的开垦
事业,且也更觉得
那是一桩很值得冒险的事业了。
(选自《画廊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黄昏》
屋子并不大,方方的,如果屋里没有第二个人在着呢,他的屋里便象没
有人似的,老是静静的。屋里也没有多少好玩的东西,特别惹眼的一个盆架,
是铁的,也生出很厚的红锈了,有的是书,散乱地放着,连几个座位上都是,
更不用说是床头上了。充满在空气里的也好象是故纸味,更加上那湿津津的
地皮的潮气,以及烟气,令人觉得有些闷塞。
他是一位闲静寡言的朋友,但有时他的话会滔滔不尽,那就是遇着了他
(来得着)的人。他诚恳,他坦白。从外表看来,他是怀着了摸不透的秘密,
但有时他会把他的“心”整个地捧献给别人,只要有人肯去接受。这样,我
们这位朋友,便不免要在人们面前失败了,他发现出人们并不同于他自己,
他对人家说的是真实话,无奈人家才取得去作了笑柄;甚至他听到有人在背
后骂他了,他说:“这就是什么都坏的一个原因!”于是,不大听到这位朋
友的言论了,他够多么沉闷!
我坐在他的屋里,闷闷的,没有声息,好象被这将近黄昏的灰暗压服了,
外面是阴沉沉的天空,屋里也有些模糊。
好象不知不觉的——我不知道是什么动机,或怎样动作过的,——我们
又把座位移到门外边来了。外面凉森森的有些雨意。他取出一支香烟来点着。
“你吸吗?”他问。
“我不——”
我好象要从这“吸烟”上引出些话来说,因为我感到这无言的压迫了。
但是终于没甚可说,还是这位朋友先开了口:
“不吸烟又干么呢!”他望着我,烟从他嘴里慢慢地喷着,在他头上画
出了白雾的圈子,一个连一个,都消散在空中了。
“我吸烟。”他继续着说。但是,你会疑心他的话是常要中断的,因为
他把每个字,每句话,都拉了很长的距离:“我吸烟,也是最近的事。不吸
烟,还有什么可干呢。与其说,这是一种消遣呢,无宁说,这也是一种工作。
在我,就是这样的。我不说,这是什么坏习惯,虽然我也还年青;我承认,
这是我的‘生活’中的一件事。”说时,他好象要把“生活”二字说得特别
重。
接着,又沉默了,烟从烟头向上升着。他在望着天空的云。——那,湿
润得有似泼墨。
“你看,”他指着说,“不好吗,那云?”
“好的。”我望一望回答。
我有点奇怪,为什么他忽然谈到了云呢。而且,他在凝思着,好象他的
座位已经搬到那云上去了。我深怕,从此又长久地沉默下去。
因为我的向他注视,才促使他回到了话题:
“你也许还更年青些的,”他说。“这是很可喜的事,你不吸烟。而我
呢,不行。生活这回事便是如此。……譬如说,读书不是更好的消遣吗?好,
诚然的,我也读。但是,这时候,尤其是这时候的我,为什么书籍这东西—
—真是故纸?——常是对我没有什么力量呢?……而且,而且……曾经有个
时候,也喜欢喝酒,但是,现在呢,连酒也不能喝了。”
说到这里,他又望一望那云。他手上的香烟要完了。为什么现在不能喝
酒了呢,也许是因为物价昂贵的原故吧:
“为什么呢?”我问。
“这也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原因,只是,没有了那样的兴致。譬如,前
天,不知怎的,我又想起酒来了,要喝。但是,不行。怎样喝呢?一个人,
抱着只瓶子在屋里闷喝吗,——一个人!到酒馆里去吧。——人太多!而且,
如果喝,便须醉!但是,醉了又将怎样呢?……还是自己压下去吧,反正不
喝也过得去!那么,吸烟呢,吸烟是可以的。所以,所以……我就这样吸惯
了。”
这时,好象在他脸上浮起了一层微笑,但,那微笑我觉得颇有些惨苦,
随着,也就消逝了。他把烟巴向地下一掷,重重地,我疑心,他是丢掉了一
件什么重要的东西。我轻轻地说声:“哼——”
接着,又是沉默。
这,简直是弄得我太难为情。“再不来了”,我几乎下了这样的决心。
他弄得我没有话说,好象有一种莫明其妙的力量把我闭住了。这力量简直压
得我发根儿觉得“躁”,我呆了吗?为什么木头似的了呢?只要他不开口?
便只有“沉默”来占领着这时间,和这空间了。而且,当他在说着话的时候,
他才并不曾意识到他的面前真有一个“你”,他只是赞美着他的烟圈子,和
天空中的云。——我不相信,这曾经活跃过的灵魂,现在——这“现在”是
有着什么意义?现在竟成了一个讲催眠故事的老祖母了。这究竟是一种什么
力呢?人们的时光,都随着时代一天天地老了下去,而这时候,我们却只能
从那曾经泼刺刺地生活过来的寂寞了的人的口中,听到那些平淡的苦涩的话
了。
我觉得,有很多的思想挤进我的脑子来。在思索着一些什么,并且,我
是要打算解决一件什么吗?连我自己也捉不住,我只是觉得闷塞,闷塞。
这境地,不容我去用什么思想,而,那也正如此刻的闲谈似的,想到的,
也只是些不着边际的事物,我们要还说些什么呢?不知道。我可能榨出些什
么话来去说吗?我是在努力着,然而不能够!我只看见,有一支新的香烟,
又夹在这位朋友的指间了。
“还是吸烟吧——!”
他喷一口烟雾,同时是一口叹息,好象他已经嘘出了他的郁积,而那烟
雾,依然是转着圈子,慢慢地,散在空中,消在这黄昏里了。天空阴得颇沉。
他的叹息,还响在我的耳际,好象从它引起了一阵风来,吹得冷冷的,
这,更引起了那风雨来临的预感。这时,从阴沉沉的云下,飞过一只鸟去。
什么鸟呢,我不知道,也许他会知道吧,然而这不应当去考究。只知道,那
是一只灰色的,——就象那云差不多的,——没有声息,长颈,短尾,也许
是水陆两栖的,而且是只有“一只”,当然,此刻我们都向它仰望着了。
“为什么只是一只呢?”我无意地发问,意思是说,为什么它不曾有个
伴侣,为什么它不曾有个“群”呢?
这里,又来了我们这位朋友的怪论:他说那鸟——就叫它作灰色鸟吧—
—并不是没有它的朋友,或者它的同路人,只是这世界,这天空,是太大了
吧;或者。它们是各自站了一个世界,而,各个世界又相去太远了:这样,
便觉得它们成了些孤独者的样子。其实呢,在我们未曾看见以前,是曾经有
的飞了过去:而且,在不久之后,也还要有一只飞了过来。夏天来了,它们
受不了这气候,它们要拉开长的队伍,要飞过那无边的沙漠,要飞向北冰洋
去了。……
这,真把我诱进了一道长梦,我梦见那荒凉的跋涉,我梦见那凛冽的冰
雪了。这可能是真的吗?那一只长脖子灰鸟,那两只瘦弱的翅膀,它可要奋
其一生以达到它那北极的目的吗?
“啪!啪!”猛然地,他这喊声把我惊醒了。
他的一只手,在尽力地高举着,香烟在顶点上冒着青缕,另一只胳臂屈
在胸前。眼光,注视着那手的指处——那里,在那阴沉沉的云下,果然,又
有一只灰色鸟向北飞着了。
“如果这是一枝枪呢,如果这是一枝枪呢,……”
我这才明白,这位朋友是把手举起来在做着射击的姿势。
“如果这是一枝枪呢,”好容易把胳臂放了下来,把视线从天空拉了回
来,他一再地弹着烟灰,说,“如果这是一枝枪呢,那只灰色鸟的旅行,怕
就中止在我们的脚下了。但是,你可能,以为那是件惨事吗?你将以为那会
是一幕京剧吗?……其实呢,那才算不起什么?……”
这时,他又笑着他那惨苦的笑了,他的眼里放着奇异的光。烟,已离开
嘴唇多时了,他继续着说:“那算什么?……我对于那行道,颇有些练习,
只要是看得见呢,那总可以给它一个了结。而且,那是鸟:如果是人呢,那,
那就更容易了。你可还记得,还记得几年前的旧事吗?……”
于此,他又中止,低下头,沉默着,他已经又沉没在回忆之中了。三五
年前,当他正努力着某种工作的时候,我们这位短小精悍的朋友,真是生龙
活虎般地,一个时代的健儿。那时候,他从不曾叹息,也无所怨尤,他把一
切都牺牲在他的工作上,他不喝酒,当然,也不吸烟,他真可以说是一个纯
洁的,永久的青年。——但是,自从他来到这座古老的城里以后,他便渐渐
地觉得无聊起来,“干什么呢?闷死了!”他说,“我简直不知道怎样做,
也不知道做什么好了。”从那时起,这位可爱的朋友,就沉默了下来。他好
象在过着隐居的生活,然而,他可有隐士们那么幽静吗?相反,他却是压榨
住了许许多多的烦闷。世界变了,人也渐渐地衰老,只见他,把香烟来一支
支地量着他的时光。把烟雾来一口口地喷着他的闷气罢了。
黄昏渐浓,益多雨意。这长久继续着的无言,沉默,促使我和这位朋友
要告别。
“我要回去了。”
停了一会,他才说:“要走——?”
这,顿时使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悲伤。我觉得我要把这位寂寞的朋友,
把他一个人,舍在这黄昏里,这黑暗里,而且又要下雨了。我知道他的语气
里是带了多少的凄凉。他既然不曾留我,我也只好预备动身了。我们在无言
之中,把座位都移到屋里,但是他却又坐了下去,在屋里,在暗中,他说他
要同我到外面跑跑。我问他“要到那里去呢?”他说:“不知道!”我对于
他这“无目的地乱跑”的提议,不曾表示同意,也不曾表示拒绝。我只好静
候出发了。
“好,走吧,我同你一路出去,我要去找一位朋友,正好一路哩。”
于是,我们戴帽子,出门,而且,他还把门锁了,同时,点上一支香烟,
含在嘴上,我们出发,外面暗得更重了,点点滴滴地,雨开始要下。但我们
都不管它,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到了街上。
默默地走过了长街,默默地穿入了深巷,他在一家大门前停住了,他说:
“好,再见吧,这便是我要拜访的那位朋友的家,但是,我又不想见他了,
我要回去,你走上你自己的路吧!”
我又呆了,我不知道怎么好。我默默地走开,他果然也默默地转了回去,
我们便在这家无名的门前,分了手,各自消逝在黑
暗里了。我觉得,这不奇怪吗?这不可怜吗?这家门,紧紧地闭着,里
面可曾藏着了什么可怕的秘密吗?我可要去敲开那座高大的魔宫吗?……
点点滴滴地,雨要下了。我走着,我想着要走出这黄昏,这黑暗,我想
着那一位寂寞的朋友,他那不离口的香烟,和那要飞到北冰洋去的灰鸟,那
沉默的空气,那闷塞的氛围,我想着,我可能用什么东西来打破那紧压着我
们的“力”吗?
(选自《画廊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寂寞》
在一封朋友的来信里,有下面几段话:
“我现在是在沉默中过活。
“我简直沉默得象口钟。当然地,如果你要故意叩它,这口钟也依然是
响亮的。但现在,它却是被封锁在一座古庙里了。
“我是在装作默哑。我几乎同一切人们断绝了往来。人也许问:一个人
为什么要这样地孤独了起来呢?我说,我是在工作。然则工作之余呢?——
那也就只好说是在休息了。
“我近来确实是很寂寞。但也只有近来,我才开始了解了这寂寞,而且
也知道更加爱惜这寂寞了。在寂寞中,我不但作了更多的,且更满意的事,
而确实地,我也更觉得康庄,更觉得孤高起来了。说是孤高,——是的,我
用了孤高二字,你也许觉得奇怪罢,那是因为我一时想不到更合适的名词的
缘故。这在某种场合,我也知道,是含有高傲的意味的,而当我借用了这名
词时,也许就仍旧有一点高傲,而实际上,却又确实是有一点儿凄寒之感了。
“我也知道,一个人不应当把自己弄得孤独。但人到了非孤独不可时,
不是就也没有必须去凑热闹的义务了么?我简直是怕着那热闹,并怕着那些
无谓的往来。连一些闲谈絮语之类也都觉得是对于自己的一种损伤,我已经
是养成了这么一种心境的人物了。
“就以今天而论,天气是并不十分晴朗的,阳光也并不强烈,然而我的
窗幔却依然是沉垂着。原因是,我要静默,要工作,而工作却又是在静默中
方能作得的。我愿意让那两幕古色苍茫的破窗幔作我的屏障,静坐一室,我
乃有我自己的天地,虽然有些时候,我也要打开窗幔,看一看外面的行云和
青天。
“总之,我爱寂寞。我觉得,我真是正在寂寞之中修行着一种什么胜业
哩。除却那些为了生活而必须执行的,实际上,却又象是为了人家而才执行
的工作,之外,那么就让我这样地寂寞下去好了。”
当我读到了这样的来信时,真的,除却对于这位朋友更存了敬爱,并有
一些哀矜之意以外,于不知不觉之间,我也竟是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很能了解这位朋友。我知道,他一向就是一个顶勤恳的人。而他的为
人,我知道,且又是有着近于宗教的信心的。
他常说他相信他的勤恳是可以换得来某种结果的,虽然这结果也许只是
生活上的一点点欢快或安慰。自来便与人落落寡合,并厌于浮世的一切争逐
的这位朋友,如今乃更离群索居,一个人孤独了起来,于寂寞中埋头去工作,
而又不能不深深地感到这种寂寞滋味的颇可爱惜,我想这也就是很自然的一
回事情了。
在现在也还有少许的人是这样地在寂寞中工作着吧,想到这个,也是一
件颇可慰怀的事。这样的人,好象都不曾顾及过其他似地,好象都只是单纯
地为了自己的一点理想,一点快乐,因而便冷视了一切世俗的毁誉,而安心
地在工作中埋首。要我对于这样的人而不感着爱敬,是办不到的了。
而且,有些人,他们也并不是不曾把一部分的精力,耗在了实际生活上,
他们也并不曾能够免于感受到这两重生活的不调和。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
也就更加看重了他们自己所认为的胜业。而又正因为如此,于是也就更多有
了些寂寞之感。在寂寞中,这些笃实的工作者,概是难免于有些高傲的。而
这种高傲,也就正是
他们的好处。要想不让这些寂寞的工作者们觉得高傲,那也怕是一件不
可能的事情罢。事实上,这里所说的这种高傲的自身,不也就是一件令人觉
得可哀的东西么?上面,那个朋友的来信中所说的“凄寒之感”,我想,大
概也就是指着这个了。
说到“寂寞”,大概在一般人的生活中,也是很不缺少的。譬如当一个
人无所事事时,常常说“寂寞寂寞!”又如当一个人离开了热闹场所时,也
常常说,“寂寞!”然而,当我读过了那位朋友的来信时,我所想到的,却
是下面似的两首诗: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陈子昂:登幽州台歌
I strove with none,for none was worth my strife;
Nature I loved,next to nature,Art;I warmed both my hands before
the fire of Life;
It sinks,and I am ready to depart.
——W·S·Landor
(我不与人争,因无足与争者;我爱自然,其次,爱艺术;我于生命之
火上暖我的双手;等火焰熄时,我也将永逝。)
有谁曾感到过这样的寂寞的么?有谁曾意会过这样的寂寞的么?或许
有。但终日地嚷着“寂寞呀!寂寞呀!”的人们,不会。终生地,要以热闹,
以名誉,以利禄等等来消磨其所谓“寂寞”的人们,更不会。然则,人们所
扰扰攘攘的,究是些什么呢?——恐怕,这也就是令人感到寂寞的原因的一
个了罢。
(选自《画廊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秋天》
生活,总是这样散文似地过去了,虽然在那早春时节,有如初恋者的心
情一样,也曾经有过所谓“狂飙突起”,但过此以往,船便永浮在了缓流上。
夏天是最平常的季候,人看了那绿得黝黑的树林,甚至那红得象再嫁娘的嘴
唇似的花朵,不是就要感到了生命之饱满吗?这样饱满无异于“完结”,人
不会对它默默地凝视也不会对它有所沉思了。那好象要烤焦了大地的日光,
有如要把人们赶进墙缝里去一般,是比冬天还更使人讨厌。
而现在是秋天了,和春天比较起来,春天是走向“生”的路,那个使我
感到大大的不安,因为我自己是太弱了,甚至抵抗不过这自然的季候之变化,
为什么听了街巷的歌声便停止了工作?为什么听到了雨滴便跑出了门外?一
技幼芽,一朵湿云,为什么就要感到了疯狂?我自恨不能和它鱼水和谐,它
鼓作得我太不安定了,我爱它,然而我也恨它,即至到夏天成熟了,这才又
对它思念起来,但是到了现在,这秋天,我却不记得对于春天是些什么情场
了,只有看见那枝头的黄叶时,也还想:这也象那“绿柳才黄半未匀”的样
子,但总是另一种意味了。我不愿意说秋天是走向“死”的路,——请恕我
这样一个糊涂安排——宁可以把“死路”加给夏天,而秋天,甚至连那被人
骂为黑暗的冬天,又何尝不是走向“生”的路呢,比较起春与夏来,我说它
更是走向“生”路的。我将说那落叶是为生而落,而且那冰雪之下的枝条里
面正在酝酿着生命之液。而它们的沉着的力,它们的为了将来,为了生命而
表现出来的 melancholy,这使我感到了什么呢?这样的季候,是我所最爱的
了。
但是比较起冬天来呢,我却又偏爱了秋。是的,就是现在,我觉得现在
正合了我的歌子的节奏。我几乎说不出秋比冬为什么更好,也许因为那枝头
的几片黄叶,或是那篱畔的几朵残花,在那些上边,是比较冬天更显示了生
命,不然,是在那些上面,更使我忆起了生命吧,一只黄叶,一片残英,那
在联系着过去与将来吧。它们将更使人凝视,更使人沉思,更使人怀想及希
冀一些关于生活的事吧。这样,人会感到了真实的存在,过去,现在,将来,
世界是真实的,人生是真实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所有的梦境,所有的幻想,
都是无用的了,无用的事物都一幕幕地掣了过去,我们要向着人生静默,祈
祷,来打算一些真实的事物了。
在我,常如是想:生活大非易事,然而这一件艰难的工作,我们是乐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