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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广田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来作的。诚然是艰难,然而也许正因为艰难才有着意义吧。而所谓“好生恶

死”者,我想并非说是:“我愿生在世上,不愿死在地下。”如果不甚谎谬,

我想该这样说:“我愿走在道上,不愿停在途中。”死不足怕,更不足恶,

可怕而可恶的,而且是最无意味的,还不就是那停在途中吗?这样,所谓人

生,是走在道上的了。前途是有着希望的,而且路是永长的。希望小的人是

有福了,因为他们可以早些休息,然而他们也最不幸,因为他们停在途中了,

那干脆不如到地下去。而希望大的人呢,他们也是有福的吗?绝不,他们是

更不幸的,然而人间的幸与不幸,却没有什么绝对的意义,谁知道幸的不幸

与不幸之幸呢。路是永长的,希望是远大的,然而路上的荆棘呀,手脚的不

利呀,这就是所谓人间的苦难了。但是这条路是要走的,因为人生就是走在

道上啊,真正尝味着人生苦难的人,他才真正能知道人生的快乐,深切地感

到了这样苦难与快乐者,是真地意味到了“实在的生存”者。这样,还不已

经足够了吗?如果你以为还不够,或者你并不需要这样,那我不知道你将去

找什么,——是神仙呢,还是恶魔?

话,说得有些远了,好在我这篇文章是没有目的的,现在再设法拉它回

来,人生是走在道上,希望是道上的灯塔,但是,在背后推着前进,或者说

那常常在背后给人以鞭策的是什么呢?于此,让我们来看看这秋天吧!实在

的,不知不觉地就来到秋天了,红的花已经变成了紫,紫的又变了灰,而灰

的这就要飘零了,一只黄叶在枝头摇摆着,你会觉到它即刻就有堕下来的危

机,而当你踽踽地踏着地下的枯叶,听到那簌簌的声息,忽而又有一只落叶

轻轻地滑过你的肩背飞了下来时,你将感到了什么呢?也许你只会念道, “落

了!”等到你漫步到旷野,看见那连天衰草的时候,你也许只会念道,“衰

了!”然而,朋友们,你也许不曾想到西风会来得这样早,而且,也不该这

样凄冷吧,然而你的单薄的衣衫,已经是很难将息的了。 “全家都在秋风里,

九月衣裳未剪裁”,这在我,年年是赶不上时令,年年是落在了后边的。懑

怨时光的无情是无用的,而更可怕的还是人生这件事故吧。到此,人不能不

用力的翘起了脚跟,伸长了颈项,去望一望那“道上的灯塔”。而就在这里,

背后的鞭子打来了,那鞭子的名字叫做“恐怖”。生活力薄弱的我们,还不

曾给“自己的生命”剪好了衣裳,然而西风是吹得够冷的了!

我真不愿看见那一只叶子落了下来,但又知道这叶落是一回“必然”的

事,于是对于那一只黄叶就要更加珍惜了,对于秋天,也就更感到了亲切。

当人发现了自己的头发是渐渐地脱落时,不也同样地对于头发而感到珍惜

吗?同样的,是在这秋天的时候来意味着我们的生活。春天曾给人以希望,

而秋天所给的希望是更悠远些,而且秋天所给与的感应是安定而沉着,它又

给了人一只恐怖的鞭子,因为人看了这位秋先生的面容时,也不由得不自己

照一照镜子了。

给了人更远的希望,向前的鞭策,意识到了生之实在的,而且给人以 “沉

着”的力量的,是这正在凋亡着的秋。我爱秋天,我对于这荒凉的秋天有如

一位多年的朋友。

(选自《画廊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在别墅》

因为养病,住在乡下的别墅里,同来作伴的,只有母亲。

叫做别墅,也只是说着好听罢了,其实也不过是旷野的几间农舍,四围

又绕上了一带短垣。这农舍,距我们的市镇尚有十里,举目四望是绿树,是

田禾,农舍附近,就是自家的农田之一部。在农田之一角,有自家的一片榆

林。

“娘,我将作些什么来自己消遣呢?”时常向母亲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象三岁的小孩似的,觉得什么事也不能作,除非得到了母亲的允许或帮助。

这时,母亲便照例地回答我,说:“医生再三嘱咐,不准你作什么事,你只

好晒晒日头,睡睡觉,就已经够了。”

实在地,同母亲住在一块,我还能有什么可作呢。书,是不让读的,信,

也不许写。一切文具,都不在手下,就是偶尔想写下点什么记号之类也不可

得。原先住在镇上,那里有许多可以谈天的人,无论是那些吸着长烟管的农

夫或踢毽子打球的孩子们,都会给我以欣慰。然而,怕我受不起那些烦扰,

才终于搬到了野外来,虽然自己最怕寂寞,为了养病,也不能不安于寂寞了。

而母亲呢,终日只打算着我饮食起居的事,便已操劳不少,老年人只为了儿

子的病而担忧的心情,我已深深地体谅到了,我不愿意在任何事情上违背母

亲的意思。

有一天,当吃着晚饭的时候,母亲忽然想起来似地,说,“明天是镇上

的市集了,我想去买些菜来,如能买到一只鸡便好,因为昨天镇上的王家伯

母来,说你是应当吃鸡的,可作药物,又可以当饭吃的呢。”说着,显出很

得意的样子,征求我的同意。次日清晨,用过早点之后,母亲便独自到市集

去了。回来时日已晌午,母亲很得意地说,“不但买了鸡来,还学了吃鸡的

方法来呢。”便从麻袋里放出一只肥大的公鸡来,黑羽毛,金颈项。顶上的

冠子大而且红,昂了首,抖擞着精神,是一只很可爱的公鸡。可惜在腿上还

系着只破鞋,象带着脚镣一般,使它不能十分自由,不然我想它怕要逃去了。

“是今天就杀呢,还是等到明天?”母亲问。

“不,”我摇头回答,“且养它几天再说罢。”

母亲又接着说,“养它几天也可以,或者还可以养得更肥些呢。”我听

了这话,觉得颇不舒服,但也不好说出什么,心想,“这只鸡,终于是要为

我而死的了。”

次日清晨,不等母亲呼唤,我便起床了,出乎意料之外的喜欢,因为我

听到了被买来的那只公鸡的早啼。对这只即使将要被杀,也还尽着这司晨的

义务的禽,觉得很可感激,但同时又觉得很可哀怜,“让它活下去罢,”就

有这样的心思。当散步归来时,看见母亲撒些谷粒给那鸡吃,那鸡也就泰然

地啄食,对于那饲养它的人,表示出亲昵的样子。

“听了鸡叫,所以才早起的呢。”

“真的吗?那么就留它叫五更好了。”母亲这样回答,仿佛很体谅我的

用心。

午饭后,我把这鸡带到榆林间去,因为那里有东西可以啄食,如草叶,

草实,野葡萄子之类,在荒草里也可以找得青色的小虫,这更是很好的鸡的

食饵了。当这鸡在那草地上任意啄食时,我也在帮它寻取,每当捉得一只青

虫或蚂蚱之类时,便咕咕咕咕地把鸡唤来,并给它吃。它每是绕在我身旁不

去。并时常抬起它那带着红冠的头来向我注视,也在喉间发出很轻微的咕咕

鸣声。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五天,母亲不曾提起过杀鸡的事,只有时候说, “这

鸡更肥了,”并不再说别的。我呢,也乐得来这样下去,病虽依然如初,说

是吃掉一只鸡便可痊愈的事,谁能相信呢。我每天带着这只被留下来的公鸡

到榆林间去,在那里游戏,在那里休息,不但忘却了寂寞,且也过了些有趣

的日子。仿佛一只鸡也就懂得人的心思似的,对自己表示出那样的友情:几

乎是不能相离地,它永是跟在我脚后,坐下来,它伏在我的身旁,有时,竟

要飞到我的身上来了,捉到青虫时,便可在我的手心里被它啄食,很是可喜。

有时,它失迷在那些榆林的荒草里去了,只要听到咕咕的呼唤,便摇摆着肥

重的身体向我奔来。夜里就宿在屋前的埘中,清晨便把我从梦中唤醒。

是某日的晚间,天空阴得颇浓,好象就要下雨了。用过晚饭之后,母亲

说,“天很冷,早些上床去睡罢。”还不等入睡,便听到窗外洒洒的雨声了。

明晨醒来,已是早饭时候,外面的雨声还是不停。对于自己的这样懒起,觉

得很不高兴,好象在后悔着什么,又好象在怨恨着那雨。仔细想时,原来母

亲既未把我唤醒,又不曾听到鸡声,为什么今天会没有了鸡声呢?觉得很是

可疑。当我随便地洗过手脸之后,看见母亲很慌忙地冒着雨从厨房里走来,

两手上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放在我的面前,并说,“快点吃罢,鸡已煮

好了。”

我很久地沉默着,望着那碗上的热气向上蒸腾,眼前只是一片模糊。在

雨声中,听到母亲在一旁用颤抖的声音说,“怎么还不快吃呢?等会就要凉

了。好容易,费了一夜的工夫才给你煮好,而且还是神煮!”说着,也坐在

了一旁沉默着。我们都沉默着,而且沉默了很久。

所谓神煮者,这便是母亲所说的,学来的那煮法了。把鸡杀死洗净之后,

并不切碎,也不加些油盐之类,只放在清水里煮熟,而所用柴薪,又只限于

用谷楷七束,在锅里煮过一夜之后方取食,据说,这样煮法就可以医病。

听了母亲的再三督促,觉得很是难忍。最后,母亲竟哭着说,“原是希

望给你治病的,既这样,我还有什么希望呢。”说着,就不能自己地呜咽起

来。我也只有忍着泪,服从了母亲的命令。

又过了几日,母亲说:“再去买只来吃罢。”我说,“吃过一次,病也

不见好,也就不必再买了。”此后,便不再提起关于吃鸡的事。至于自己的

病呢,确也不曾见好,医生说还须继续静养,很想早搬回镇里去住,也不可

能,只是依然过着那幽静的日子,在野道上缓步,在榆林间徘徊或沉思。

(选自《画廊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父与羊》

父亲是一个很和善的人。爱诗,爱花,他更爱酒。住在一个小小的花园

中——所谓花园却也长了不少的青菜和野草。他娱乐他自己,在寂寞里,在

幽静里,在独往独来里。

一个夏日的午后,父亲又喝醉了。他醉了时,我们都不敢近前,因为他

这时是颇不和善的。他歪歪斜斜地走出了花园,一手拿着一本旧书,我认得

那是陶渊明诗集,另一只手里却拖了长烟斗。嘴里不知说些什么,走向旷野

去了。这时恰被我瞧见,我就躲开,跑到家里去告诉母亲。母亲很担心地低

声说:“去,绕道去找他,躲在一边看,看他干什么?”我幽手幽脚地也走

向旷野去。出得门来便是一片青丛。我就在青丛里潜行,这使我想起藏在高

粱地里偷桃或偷瓜的故事。我知道父亲是要到什么地方去的,因为他从前常

到那儿,那是离村子不远的一棵大树之下。树是柳树,密密地搭着青凉篷,

父亲大概是要到那儿去乘凉的。我已经看见那树了。我已走近那树下了,却

不见父亲的影,这使我非常焦心。因为在青丛里热得闷人,太阳是很毒的,

又不透一丝风。我等着,等着,终于看见他来了,嘴里象说着什么,于是我

后退几步。若被他看见了,那才没趣。

我觉得有这样一个父亲倒很可乐的,虽然他醉了时也有几分可怕,他先

是把鞋脱下,脚是赤着的,就毫无顾忌地坐在树下。那树下的沙是白的,细

得象面粉一样,而且一定是凉凉的,我想,坐在那里该很快乐,如果躺下来

睡一会,该更舒服。

自然,那长烟斗是早已点着了,喷云吐雾的,他倒颇有些悠然的兴致。

书在手里,乱翻了一阵,又放下。终于又拿起来念了声音是听不清的,而喁

喁地念着却是事实。等会,又把书放下;长烟斗已不冒烟了,就用它在细沙

上画,画,画,画了多时,人家说我父亲也能作诗,我想,这也许就是在沙

上写他的诗了。但不幸得很,写了半天的,一阵不高兴,就用两只大脚板儿

把它抹净,要不然的话,我可以等他去后来发现一些奇迹,我已经热得满头

是汗了,恨不得快到井上灌一肚子凉水。正焦急呢,父亲带着不耐烦的神气

起来了,什么东西也不曾丢下,而且还粘走了一身沙土。我潜随在后边,方

向是回向花园去。

父亲踉踉跄跄地走进花园,我紧走几步要跑回家去,自然,是要向母亲

面前去覆命。刚进大门,正喊了一声“娘”,糟了,花园里出了乱子,父亲

在那里吵闹呢。“好畜牲,好大胆的羔子!该死的,该宰的!”父亲这样怒

喊,同时又听到扑击声,又间杂着小羊的哀叫声。我马上又跑了出去,母亲

也跑出来了,家里人都跟了出来,一齐跑向花园去。邻居们也都来了,都带

着仓皇的面色。我们这村子总共不过十几户人家,这时候所有的人,差不多

都聚拢来了。我很担心,惟恐他们疑惑是我们家里闹事,更怕他们疑惑是父

亲打了母亲,因为父亲醉了时曾经这样闹过。门口颇形拥挤了,大家都目瞪

口呆,有些人在说在笑。父亲已躲到屋里去休息,他一定是十分疲乏了。花

园里弄得天翻地覆,篱笆倒了,芸豆花洒了满地,荷花撕得粉碎,几条红鱼

在污泥里摆尾,真个落红遍地,青翠缤纷,花呀,菜呀,都踏成一片绿锦。

陶渊明诗集,长的烟斗,都睡在道旁。在墙角落里,躺着一只被打死了的小

羊,旁边放着一条木棒,那是篱笆上的柱子。大家都不敢到父亲屋里去,有

的说,“羊羔儿踢了花呀。”有的说,“醉了。”又有人说,“他老先生又

发疯啦。”其中有一个衣服褴褛的邻人,他大概刚才跑来吧。气喘喘地,走

到死羊近前,看了一下,说:“天哪!这不是俺那只可怜的小羊吗!”原来

父亲出去时,不曾把园门闭起;不料那只小羊游荡进来,以至于丧了生命。

我觉得恐怖而悲哀。

明晨,父亲已完全清醒了,对于昨天的事,他十分抱愧。他很想再看看

那只被打死的小羊,但那可怜的邻人已于昨夜把它埋葬了。父亲吸着他的长

烟斗,沉重地长叹一口气,“我要赔偿那位邻人的损失。”虽然那位邻人不

肯接受我们的赔偿,但父亲终于实践了前言。然后,他又亲手整理他的花园

——这工作他不喜人帮助——就好象不曾发生过什么事一样的坦然。多少平

和的日子或霖雨的日子过了,父亲的花园又灿烂如初。

直到现在,父亲依然住在那花园里,而且依然过着那样的生活:快乐、

闲静,有如一个隐士。但人是有点衰老了,有些事,便不能不需要别人的扶

助。

(选自《画廊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种菜将军》

去年秋天,不知为什么我又回到故乡去了。刚到家,便看见父亲匆匆忙

忙是正要出门的样子,老脸上一副愁容,颇使我无端地有点担心起来。问父

亲要到哪儿去呢,只说“要去给伏波穆将军送丧,”并不再问及我的行止,

就沉默着独自出门了。

“伏波将军真可以算是无福的人了,”父亲去后,家里人们这样说,“如

死在当年,真不知要有怎样热闹的殡仪呢。”不曾得到死耗,却只由传闻而

知道今天是将军的殡期,从将军咽气时起,到今天才有两日,据说,是打算

于不声不响中把将军送到祖遗的墓田去。“显赫一时,也终于如此完了。”

说话人带着叹息。

伏波将军的生平我知道得不甚详细。但从最初的记忆起,就知道是一个

极忠厚,极勇敢的军人,称作“将军”,也不知怎样缘起。自始至终也不过

一个乡间民团团长而已。自己十几岁时,住在乡间,是常常见到将军的,那

时候,大概也就是将军最负盛名的时代。将军的营寨,距我们的村子不远,

夏秋两季,青纱帐起,正是巡防时候,常于傍晚,听到军号声从野外响来,

于是有多少村中男女,都推下饭碗而出来站街一望。将军骑一匹青骢大马—

—其实,这时候已经是下马而步行了:这个乃赢得了乡下人的好言谈,说是

做了高贵的显官儿,还要下马过庄,真是罕见罕闻的事,于是又有人更进一

步说,距村子还有半里之遥,将军就脱帽下马了。

事实是这样的,无论将军是着了长绸衫,大草帽,或着了满饰金章的军

服,与军帽,只要经过一个村落,就一定可以看见他的又圆又亮,而又满面

红光的大脑袋,那面色红得可爱,人会说那就是他的福气之所在。一对眼睛,

也许嫌小的,不甚威武,然而那里却满含着和气的光彩。只要有人——不论

什么人,村长地保之类自不待言,就连荷篠牵牛者流也是同然,——同他一

招呼,就可以看见那一颗大头颅向路旁点了又点,一朵微笑早已挂在嘴边,

丝毫也不带做作的意思。也许又从什么地方捉来盗贼了,也许又从那儿牵来

赌徒了,也许只是各处走走,随便走走,也就可以镇压四方了。真的,谁还

不晓得“神枪穆爷”呢。“神枪”这绰号响遍江湖,一般走黑道人听了都怕,

不但怕,且也敬服。一手两把匣枪,曾只身探过匪窟,三十个不能靠前,却

被他击毙十数。曾杀过多少,也放过多少了,总说是在他手下不许有一个屈

死的灵魂。

乡下人也总喜欢讲这些,总爱把伏波将军的为人当故事来讲论。讲伏波

将军的前代,他的祖父,父亲,都曾作过显达的武官。讲伏波将军当年怎样

在自己家里练习枪法,用一只煤油桶拴在高高的树顶上,每早要射击十把。

讲伏波将军怎样慷慨好义,除却官兵之外,食客养到百八十之众。讲伏波将

军在作战时怎样受神的护持,连风雨雷霆都作将军的助手。于是又有人讲,

伏波穆将军就是三国关公的后身。乡下人最爱谈论的,恐怕还是将军家里的

阔绰吧,好象他们都很熟悉将军家里的一切。将军家里有两辆轿车,三辆大

车,一辆马车,另外还有三乘轿子。拉车的好马十二匹,骑马八匹,这些马

又都有很好的名色,譬如有一匹叫做“乌骓”,有一匹叫做“黄骠”,似乎

还有一匹叫做什么“下海龙”……此外呢,还有一头顶好的黑毛驴,名字好

象是“草上飞”之类,是专为了传递来往信息的。有时候,这些车辆马匹会

全体出动,譬如有什么盛会,看社戏,赶香火,或是到县城里去给县长拜寿。

自然了,这一行都是将军的眷属,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她们坐轿子,

而每人又各带一个侍女,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等,他们有的坐马车,有

的坐轿车。此外呢,当然还有十几个随从,几十个卫兵。这一行列是很值得

一看的,乡下人就是喜欢这个,乡下人就是顶佩服这个。乡下人不谈别的,

只会说将军有“命”,这一切都是将军的功劳给赚的。

多少年来,我不曾回到故乡去,此后的伏波将军,我也就更不清楚了。

模模糊糊地,似乎还听说过,将军的大少爷到一个都市里入大学去了,并听

说这位少爷不但不知道读书,且十足的浪荡无赖。嗣后,又听说将军的军队

被裁撤了,家道也渐渐衰落了下来。从前的朋党也渐渐散去,与日俱增的,

却是些狭路仇讎。自然,将军在当年恐难免得罪过多少宵小,趁时报复,也

是一般的情理中事。一直到了三四年前的一个春日,我才又在一次十分意外

的机缘里遇到了晚年的将军。

是那一次初到家的第三天吧,要去看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骑一头小

毛驴。伴一个老驴夫,自然,驴夫是自己家乡人。出来自己村子十余里,便

一直缘河堤东去。这些地方,都是旧经行处,虽然老屋已换了新屋,老树也

代替上了新树。但依然是那一带长堤,一堤青草,两行翠拂人首的官柳,又

何况是微风细雨时候,是的,我忘不了那天的微风细雨,再一面看隐约的河

水,一面看烟雨中的村落,都不免使我重有眷顾之情,觉得这真是一个久别,

一个新归,这里的人们已经经过了多少沧桑呢,颇有些暗自惊心了。我同驴

夫都不做声,只听见驴蹄在软泥道上跎跎作响,我们走过了龙王庙,又走过

了梯子坝。走过这坝,便是正对着杨叶村的杨叶渡了。忽然,我被一个似曾

相识的面孔给怔住了。“我认识他,”心里这样想,“但那一定不是他”,

即又这样自驳了。无疑地,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种菜人,戴一顶团团大苇笠,

穿一身蓝布短裤褂,赤着双脚,拿一把长铲倚在一个菜园口的树下,呆着,

休息着,也许是正在那儿看雨吧。那一副面孔,毕竟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一个,

只是,不知在哪一点上的相同而使我这样回忆着罢了。也许老驴夫已看出了

我的惊异,这一次就轮着他来开口了:

“怎么,你难道就不认识这个人了吗?”

“是啊,认识倒不敢说,只是有些面熟。那么你呢?”

“我吗,我倒认识他,可惜他不认识我,这不就是当年的伏波穆将军吗。”

说这话时,我们已走过菜园数十武之远了。他的回答虽然证实了我的记

忆之不错,然而也更增加了我的惊异了。详细问过驴夫,才知道伏波将军自

从下马之后,就自己捡起了那件生意,仗着自己身子壮实,还能够谋生有余,

且足以自娱天年。所谓菜园,其实也就无异于一座花园,园里边花和菜几乎

各占了一半。雇一个壮年园丁,拧辘辘,推菜车,自己则做些零星生活。养

一条小狗守夜,养一群母鸡下蛋,养一只百灵鸟儿叫着好玩。这样,那位种

菜将军也就很够自己享受的了。至于当年的事情呢,很少有人同他谈。偶尔

谈起来,他只是冷笑着说“远年了,都已忘怀了。”家产当然谈不到,人呢,

也都物化星散。大太太死了,两个姨太太都随人改嫁。大少爷曾说是就要出

官了,就要出官了,到底官不曾出,到现在连一点消息也不见。两个小少爷

是于将军下马之后不久就被土匪掳去,至今也没个下落。家里的东西只要可

以变卖的都已变卖,只有几套老房子还站在那儿——在杨叶村,似乎是为了

当年的繁华在支撑着门面。而所谓将军的“家”者,也就是这亲手经营的几

亩菜园了。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伏波将军。此外呢,便是将军死后的情形了,那是父

亲送殡归来后告诉的。事情很简单,一口杨木棺就结束一切了。没有送葬人,

除却几个世交旧友,更没有什么仪仗,除却有好事者给写了一幅纸旌,旌上

大书特书曰:“××省××县××团团长伏波穆将军。”

(选自《画廊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小孩与蚂蜂》

“把这窗子交给你,听见吗?小东西!”狱警向小孩说,用手指着纸窗

子。“如果撕破一点纸,便拿你是问。”小孩子笑而不语——笑是勉强的—

—蹲在靠窗的角落里。

正是蓊郁的初夏吧,虽已忘怀时日,然而还记得春花谢去了不多时,杏

子刚有着纽扣大。什么地方传来了新蝉声,狱警们换上黄衣了。外面的生命

正峥嵘呢,我们却关在了囚笼里,即便梦,也梦不到外面是如何美丽。我们

只有沉思,只有沉思,默默的,互视着污垢的面孔。

在这情形中,幸而有一个小孩子作伴,颇给了大家些许安慰。他的职业

是作扒手。十二三岁年纪,却曾经为了饥饿跑过各大都市。夺了贵妇人手中

的食品或钱囊是他最乐意告诉的事,他被拘禁起来已经很久了,然而这又不

是第一次,据说这土炕上的虱子都是他身上繁殖的,这话当然没有根据,然

而他却毫不辩解,不但他自己天天忙于捉虱子,他还要帮着别人做这唯一的

工作。在许多囚犯之中,只见他常有着笑脸,而真正能哭的也只有他自己。

“又何必哭?在外面还得奔着吃,这里现有着公家饭哩。”

这时他便掬起他的小嘴,暗着鬼眼低声说:“呸!外面多自由?母亲还

不知道我的死活呢!”

于是大家又复寂然,各人又做着各人的梦。

一天的早饭吃过了,从纸窗上我们知道是晴朗的好天气。小孩子照例蹲

在窗下,两只小眼睛向窗上呆望着,好象要把视线来穿透那厚而且暗的窗纸。

我们有时垂着脑袋发闷,有时也向着窗子出神。忽然听到外面有泼水的声音,

小孩子忘形地站了起来,用力地嘎声说:“唷,下雨哩!”

“这样好天,下他妈的什么雨!”狱警这样说着过来了。小孩子重又蹲

了下去,不敢出声。这时才有另一囚犯低声说:“老爷们在洒地呢。”

天气燥得很,我们是盼着下雨的。用压水机洒了庭院,也权作下过一次

雨吧。我嗅到了潮湿的气息,这使我想起了雨后的郊野,如果赤了脚走在那

样的地上该是快乐的,现在我的脚上却带着镣子。而现在,我们的枯燥的灵

魂里是太急需那样一滴水了,太急需那天上降下来的一滴雨水了。也许现在

我就可以出去了吧,也许在今天傍晚,在凉爽的微风里,我可以撑着一把油

纸伞走在那细雨的长街上了吧,但一转念间便知道这只是自己的梦,于是又

焦急起来,于是又呆望那纸窗,于是又用力地注视那关着我们的木栏子,宁

可一头碰坏那栏子的念头也曾有过。正在这样想时,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嚷着:

“捉住它!捉住它!”

“什么?”小孩子的惊讶。

“啥?”另一个同伴的声音。

又听到外面有人在跑。

“捉住了吗?”

“而且还给它缴了械呢。”

“拿去给那小东西玩吧。”

一个狱警进来了,在他手掌上托着一只黄蜂,两只翅子沉沉地垂着,不

断地用力想飞起来而不可能,尾端一起一落地动着,但是它不复能螫人了。

它的翅子被水湿了,他的毒刺已被截去。它成了只极驯良的小虫,被狱警放

到了囚笼里。虽然知道它是曾经能为人害的。而此刻却对它有些儿怜悯,我

觉得它和我们是冒着同样的命运。

“给你个玩意儿,小东西,不要闹,别让它螫着你。”

小孩子接过蚂蜂来,微笑着说:“它已经没了刺哩。”

“诚然,没了刺,而且也不能飞了呢!”

大家的视线都落在那孩子的手上。蚂蜂已显出了失望的样子,不再去试

验着飞起,负伤的尾端也不再摇动了。它只在孩子的手上慢慢地爬着,爬到

掌边时又转向掌中,似乎是被那手掌的面积围住了的,不曾爬出手掌去。小

孩的脸上又罩上笑容,这时候,仿佛还可以看出他的脸的美来,而且在那晴

朗的小眼睛里也透出了他的伶俐。他象得着宝贝似地看着他的蚂蜂了。为要

使蚂蜂的翅子赶快变干,他用嘴向蚂蜂吹着。蚂蜂的翅子被水湿得太软了,

吹得一起一落的,好象那翅叶并不是长在了蜂身上。

“等翅子被吹干时,它就要飞去了。”同伴中有人这样说。

小孩子不言不语地兀自微笑,听了这话,忽然取过他的破单衫来。那衫

子已经既破且脏,昨天一个同伴被镣子磨破了脚腕,就从那衫子上撕下布片

来包裹过伤处,并且把镣环也用布包了。此刻他把衫缝上的线抽出了几条,

把线接起,在线端结了一个活纽,把活纽套住了蜂腰上。这时的蚂蜂已变成

小小的活风筝了,他的翅子已经恢复了原有的力量,可以自由地飞了起来。

但是线的彼端却被牵在孩子的手里,纵然能飞也逃不出这座囚笼。

“看风筝,看风筝,我的小风筝啊!”小孩子嘎声笑着说。

大家的脸上也带着苦笑,狱警也笑了。

“嘿,好孩子,真会玩,可不要冲破了窗纸呵!”

小孩子牵着风筝线,蚂蜂在线端飞摇着。它用力地向光明处摇去,向纸

窗飞着。小孩子只随了它的去向把线放着。手里的线完全放开,蚂蜂已飞到

了窗纸上。这时候小孩子有点惊慌了。他眼睛望着纸窗,又不能不回顾着狱

警,狱警在门口,面向外立着。蚂蜂用了全副的力量抓在窗纸上,风筝线被

拉成直线了。然而它还在向上爬着,向光明处爬着,它急于要寻到一个隙孔,

要冲了出去,宁可拉断自己的细腰。但是小孩又不肯放松,曾几次被小孩子

拉丁下来,几次又飞了上去。小孩子站起来,蚂蜂在窗纸上作着刷刷的响声,

同伴们都在担心着,“可不要冲坏了窗纸呵,”正在有几个同伴同时低声地

呼喊时,狱警一步转来了。

“当心窗纸!什么事啊,小东西?”

风筝线断了。蚂蜂爬在窗纸上,急剧地盘旋着,带着线,向门口飞去了。

狱警还在骂着,向小孩瞪着恶狠的大眼。小孩早已又蹲在了窗下,其初

是呆望着门口的去处,继而两眼噙着泪花,终于两手盖在脸上,伏到窗下的

角落去了。

我们都茫然地向门口望着,可怕的沉寂又镇住了这阴湿的囚牢。

蚂蜂飞了,孩子哭了,大家哑然,各人又做着各人的梦。“如果是那蚂

蜂就好了,”也许它会即刻死在外边,然而那也许更好些。自己悔恨“生而

为人”却是毫没办法的事。于是觉得心里阴暗起来,于是又焦急,于是又呆

望那纸窗,于是又用力地注视着那关着我们的木栏子。

谁都希望早一天出去,而且为别人的幸运而祷告。小孩子每天清晨替我

祈福,“先生,你今天一定可以被释,因为你是个先生!”嘴角上浮着天真

的微笑,眼睛每是水汪汪的。也许就因为我是个所谓“先生”的缘故吧,这

孩子是很乐意同我谈心的。对于他的替我祈福,我几乎是认为可以应验的吉

兆。

“先生,今天下午可该叫着你了。”

“也许,但愿我们一齐。”

“出去时,先生……”

“什么?”

“我请托你……先生。”

“什么?是的,我明白,我今天出去,明天可以给你送几个钱,或者衣

服……”

“不!不!我不要这些的。先生,我的母亲,我希望你能遇着她……”

“啊!……”

“请你向我母亲说,你说我还活着,我很想她,但她不必,不必担心着

我……”

他握着我的手,紧紧地。好象要倒在我的怀里而又有点羞涩,声音低到

仅可听出。

“但是——”我说,“你母亲是在……”

“是的,我已经说过,她没有住处,也许走在街上,也许混在闹市,不

然就在城南的贫民窟了。先生,我希望你走在街上能和她相遇,她的脸黄而

瘦,头发黑而多,很好认,左眼是瞎了的,还有,先生,我被捉住时她披一

件没袖的蓝布衫,象我这个似……”

一切我都答应了,我打算把他的嘱咐去照办,我可以向各处去找那样一

个母亲,我可以用这孩子的名字向各个一只眼的乞妇去打听,只要,只要我

能够出狱。这些事情占住了我的心,在沉默中我想象着那些事,我梦想着那

样一个女人,她还不知道她儿子的生死,为了饥饿在这古城里奔乞。但是—

但是,看看窗子上暗了,看看窗子上明了,这样的日子,过着,过着,

恹恹地,没有出头的日期。

(选自《画廊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悲哀的玩具》

依然不记得年龄,只知道是小时候罢了。

我不曾离开过我的乡村——除却到外祖家去——而对于自己的乡村又是

这样的生疏,甚且有着几分恐怖。虽说只是一个村子吧,却有着三四里长的

大街,漫说从我家所在的村西端到街东首去玩,那最热闹的街的中段,也不

曾有过我的足迹,我的世界是那样狭小而又那样广漠,因为从小时候我就是

孤独的了。

父亲在野外忙,母亲在家里忙,剩下的只有老祖母,她给我说故事,唱

村歌,有时听着她的纺车声嗡嗡地响着,我便独自坐在一旁发呆。这样的,

便是我的家了。

我也常到外面去玩,但总是自己个。街上的孩子们都不和我一块游戏,

即使为了凑人数而偶尔参加进去,不幸,我却每是作了某方面失败的原因,

于是自己也觉得无趣了。起初是怕他们欺侮我,也许,欺侮了无能的孩子便

不英雄吧,他们并不曾对我有什么欺侮,只是远离着我,然而这远离,就已

经是向我欺侮了。时常, “他们不和俺玩,

一个人踽踽地沿着墙角走回家去, ”

这样说着一头扑在了祖母的怀里,祖母摸着我的头顶,说,“好孩子,自己

玩吧。”

虽然还是小孩子,寂寞的滋味是知道得很多了。到了成年的现在,也还

是苦于寂寞,然而这寂寞已不是那寂寞,现在想起那孩子时代的寂寞,也觉

得是颇可怀念的了。

父亲老是那么阴沉,那么严峻,仿佛历来就不曾看见过他有笑脸。母亲

虽然是爱我——我心里如是想——但她从未曾背着父亲给我买过糖果,只

说,“见人家买糖果就得走开。”虽然幼小,也颇知道母亲的用心了,见人

家大人孩子围着敲糖锣的担子时,我便咽着唾沫,幽手幽脚地走开,后来,

只要听到外面有糖锣声,便不再出门去了。

实际上说来,那时候也就只有祖母一个人是爱我的,她尽可能地安慰我,

如用破纸糊了小风筝,用草叶作了小笛,用秫秸扎了车马之类,都很喜欢。

某日,我刚从外边回家,她老远地用手招我,低声说,“来。”

我跑去了,“什么呢,奶奶?”我急喘地问。

“玩艺儿,孩子。”

说着,从针线筐里取出一包棉花,伸开看时,里面却是包着一只小麻雀。

我简直喜得雀跃了。

“哪来的麻雀呀,奶奶?”

“拾的,从檐下。八成是它妈妈从窝里带出来的。”

“怎么带到地下来?”

“傻孩子!大麻雀在窝里抱它,要到外面去给它打食,不料出窝时飞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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