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猛了,就把它带了出来,几乎把它摔死哩。”
我半信半疑地,心里有点黯然了,原是只不幸的小麻雀呀,然而我有了
好玩具了。立刻从床下取出了小竹筐,里面铺了棉花,上面蒙了布片,这就
是我的鸟笼了。饿了便喂它,我吻它那黄嘴角;不饿也喂它,它却不开口了。
携了竹筐在院里走来走去,母亲见了说,“你可有了好玩物了!”
这时,我心里暗暗地想道:那些野孩子,要远离就远离了吧,今后我就
不再出门了,反正家里有祖母,又有了这玩物,要它长大起来能飞的时候就
更好了。
晌午,父亲从野外归来,照例,一见他便觉得不快,但,我又怎晓得养
麻雀是不应当呢!
“什么?”父亲厉声问。
“麻——雀——。”我的头垂下了。
“拿过来!”话犹未了,小竹筐已被攫去了;不等我抬起头来,只听忽
地一声,小竹筐已经飞上了屋顶。
我自然是哭了,哭也不敢高声,高声了不是就要挨打吗?当这些场合,
母亲永是站在父亲一边,有时还说“狠打!狠打!”似乎又痛又恨的样子。
有时候母亲也曾为了我而遭父亲的拳脚,这样的心,在作为小孩子的我就不
大懂得了。最后,还是倒在祖母怀里去啜泣。这时,父亲好象已经息怒,只
远远地说:“小孩子家,糟践信门①,还不给我下地去拾草去!”接着是一声
叹气。
祖母低声骂着,说,“你爹不是好东西,上不痛老的,下不痛小的,只
知道省吃俭用敲坷垃②!不要哭了,好孩子,到明天奶奶爬树给你摸只小野鹊
吧。”说着,给我擦眼泪。
哭一阵,什么也忘了,反正,这类事是层出不穷的。究竟那只小麻雀的
下落怎样,已经不记得了。似乎到了今日才又关心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只小麻
雀,那只不幸的小麻雀,我觉得它是更可哀的了,离开了父母的爱,离开了
兄弟姊妹,离开了温暖的巢穴被老祖母捡到了我的小竹筐里,不料又被父亲
给抛到那荒凉的屋顶上去,寂寞的小鸟,没有爱的小鸟,遭了厄运的小鸟啊!
在当时,确是恨着父亲的,现在却是不然:反觉得他是可悯的。正当我
想起:一个头发已经斑白的农夫,还是在披星戴月地忙碌,为饥寒所逼迫,
为风日所摧损,前面也只剩着短短的岁月了,便不由地悲伤起来。而且,他
生自土中,长自土中,从年少就用了他的污汗去灌溉那些砂土,想从那些砂
土里去取得一家老幼之所需,父亲有着那样的脾气,也是无足怪的了。听说,
现在他更衰老了些,而且也时常念想到他久客他乡的儿子。
(原载 1932 年 9 月《现代》第 1 卷第 5 期)
①
糟践信门,即草菅生命。——作者注
②
敲坷垃:即劳苦种田。——作者注
《雉》
小时候,养过一只野鸡,从毛羽来丰时养起,所以它是很驯熟了,它认
得我,懂得我的言语,并能辨识我的声音,我就是那只小鸟的母亲了。
这小鸟渐渐地长了花翅,当我用口哨唤它时,它把翅膀扇着,张了嘴,
哥哥地叫,我吻它,喂养它,心里很喜欢了。暗想道:“你快些长大起来吧,
要能飞就好,你可以站在我腕上,站在我肩上,或飞在我的头上,我可以带
你到旷野去。那里是你原来的住家,你可以再回到你的森林了。但当我用口
哨唤你时,你要再向我的肩上飞来,我再带你回家,那就顶快乐了。”
果然,不久它就能飞了,毛羽更美了。一只小鸟的长成比一个小孩的长
成快得多多,我想,如果我也能赶快长大起来就好,如果能长了它那一双翅
子就更好。有时,这样的愿望竟在梦里实现了,我同我的野鸡飞着,我同它
一般大小,轻轻地,飞过了树林,飞过了小山,飞过了小河,我听到我的翅
膀扇着的声音了,最后是被母亲捉住了这才醒来。虽然知道这是梦吧,却极
喜欢,刚从床上起来便去看我的野鸡,我觉得它更长大了些,也更可爱了。
它饿了便叫,我用口哨唤它,飞到我的手上来了,这只是一种初飞的学
习,它的翅膀还是软软的。它确有惊人的进步,我每是同它逗引着玩,我在
前边哨着跑,让它在后面叫着追,当它又飞到我的手上时,我就抚着它的背
安慰它。母亲说,“把它装到笼里去吧,不然,它要飞到树上去了。”哥哥
说:“把它的翅子麻起来吧。怕它要飞向山林去了。”我说:“不,它已经
很驯熟了呢。”
象哥哥母亲所说,那是太残忍了,而且也太没趣了,还是这样好。有一
天,我要使它练习高飞,我把它托在掌上,说,“飞吧!”把手一举,它就
飞了,果然就飞到了院里的树上,它在那里点头,摇尾,扇着翅望我,我说,
“给我下来吧;”它就又飞到了我的手上。心想,这就好了,我很信任这只
野鸡的心了。将来我要到田野去工作,带它同去,就让它到池边的树上去玩
着吧,等工作完了时,我就唤它下来,我们再一同回家,那就顶快乐了。
日子过的很快,也很快活,我时常把我的野鸡放到庭院的树上,就这样,
它是被我养大了。我并不希望它感激我,只希望它健康地活下去,而且伴着
我工作,伴着我游玩,它要永久地伴着我,这样我就很满意了。爱管闲事的
哥哥同母亲,老是要我提防它,说它有“忘恩负义”的心肠,我怎能信得这
些,他们的话是对“人”说的,不是对“鸟”,而这只野鸡又是这样的驯熟
了。我总爱把它放到树上再把它唤下来,这样,可以表示我驯养这鸟的功劳,
更给他们看看这鸟对我的忠心。但有一次它飞到了树上去竟是唤也不来,只
用了惊异的眼向四周窥探,向远处遥望, “你望些什么呢?”
望了远方再望我。
我说,“难道你望着那绿的山林吗?”说着,它却又飞了下来。我分明地看
出,在它眼里有着惊怖的神色,我的手,似乎触到它的心的跳动了。我说:
“绿的山林是可爱的,但我这里也并不是不自由啊。”它好象很感动,用嘴
尖轻轻地啄我的手心,它小时候,这手心原是它平安的饭碗哩。
夏天了,田野里真绿得可爱,从田野那方面吹来的凉风,每令人想到:
如果到那山阴的林里去睡下就幸福,到小河里去洗澡也快乐。住在家里是这
样热,我的野鸡是这样不安,每是停在院里的树上东张西望,这也就难怪了,
现在,它的能力已是完全齐备了吧,说不定它也许要飞回它的老家,但我又
怎能缚它的脚或麻它的翅呢,这样的大鸟装在笼里也太不象样,养大它是为
了看它飞,那么就让它飞吧。而每次当它飞了又回来时就觉得它更可爱。
有一天,它又飞到树上去了,它从这枝跳到那枝,从这树又跳到那树,
它向远方张望了又把翅子屡次鼓动着,我用手招它,口哨着唤它,它向我低
回了一眼,也并不是不表示着惋惜,但终于下了决心,似乎说“再见吧,哥
哥!”把尾巴一摇,向旷野飞去了。
我是变成了什么样呢?我在树下呆了多时呢?我可不知道,想哭,也哭
不出。我也跑向旷野去了。这天的天气太热,太阳把火焰直摔到地上,田里
的稻都垂了头,树叶也懒怠颤动了。我漫山漫野地去找我的野鸡,太阳要落
山的时候我还在田野里踯躅着,我的口哨也无力再吹了,我说, “你这野鸟,
今番你是幸福的了。”不知怎地,想到幸福两字时眼里就落下泪来,当时,
真想也住在绿野里才好哩。正这样想时,却使我大吃一惊:不曾找到野鸡,
倒遇到哥哥了,哥哥是特地来寻我的。害羞呢?还是悲哀呢?莫知所以了。
“长大了便飞,明年再养只小的吧。”听了这样的安慰和哥哥一齐回到了家
里。
整个的夏天我都思念着我那野鸡。在家里就听着:是不是它又飞了回来;
在田野里便寻着:是不是它还能认得我。夏天去了,天气也凉爽了,而我的
野鸡还不曾归来。母亲说:“你也长大了,不要再玩什么野鸡,秋凉了送你
上学堂去吧。”于是我就被关在了学堂里,一直到现在。
(选自《画廊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道旁的智慧》
《道旁的智慧》(Wayside Wisdom)是英人玛耳廷(E·M·Martin)的
一本散文集。我喜欢这书,因为他的文章是太适合于我的脾胃了。翻开本书
的第一页,在书名下边有这样一句话,“A book For quiet people”,这话
便引起我对于这书的兴趣。自己虽然不必属于什么“有闲阶级”,而习于安
静却是事实,大概这也是弱者的特征之一,也许就有着不得已的苦衷吧,孟
浪起来,或是混在热闹场中,是一定要失败的,于是不敢热闹,也就不喜欢
热闹了。在玛耳廷的书里找不出什么热闹来,也没有什么奇迹,叫做“道旁
的智慧”者,只是些平常人的平常事物。(然而又何尝不是奇迹呢,对于那
些不平常的人。)似乎是从尘埃的道上,随手掇拾了来,也许是一朵野花,
也许是一只草叶,也许只是从漂泊者的行囊上落下来的一粒细砂。然而我爱
这些。这些都是和我很亲近的。在他的书里,没有什么戏剧的气氛,却只使
人意味到醇朴的人生,他的文章也没有什么雕琢的词藻,却有着素朴的诗的
静美。
玛耳廷爱好自然,也喜欢旅行。他的旅行,并不是周游世界,去观光各
大都市的繁华,更不是远涉重洋,去拜访什么名人的生地或坟墓。他似乎只
浪游在许多偏僻地方,如荒城小邑,破屋丛林。而他所熟识的,又多是些穷
困的浮浪者,虔诚的游方香客,以及许多被热闹的人们所忘掉的居者与行者。
凡此,都被我所爱,最低限度,都能被我所了解,因为我是来自田间,是生
在原野的沙上的,对于那田园的或乡村的风味,我很熟悉,而且我也喜欢那
样的旅行,虽然还不曾那样旅行过。
玛耳廷没有大量的作品出世,据说只有三本,而我则只读过两本,就是
这《道旁的智慧》和他的一本诗集,《Apollo to Chrisi》。另一本不曾读
到的是散文集,《The Happy Field》。在他的诗集的前面有出版者对于玛耳
廷的批评,是引用了《Country Life》中的话:
“从主观的事实上,玛耳廷实可被称为博学者。同样,也是一个旷达的
哲人。他有着容易使人亲近的风格。他的作品是爱‘关怀于太阳,月亮,和
星星的一流人的’,而且,也很容易使人察知他的观点,象他那样徜徉于尘
埃的野道之旁,赏识了各色各样的漂泊者,除却那炫耀的电光,凶悍的摩托
声,以及那发着恶臭的烟云等,因为它们搅扰了他的野游之兴,而使他感到
了大大的不安。”
《道旁的智慧》里有一篇是专讲箴言的。现在择译一段,以见他的风格
之一斑。
“……东方是特殊地生产箴言的地方;那些图画似的智慧之零星,是永
久贮藏在人的记忆里,就象骆驼之贮藏了水,为了它们长远而寂寞的沙漠之
旅行。在那里,生活是悠闲的,安定的,而且又是纯朴的,人们都有沉思的
余暇;他们能看到他们自己的灵魂之深处,并试着去学得旅途的神秘,从静
默到静默,这就是我们所谓生活这回事;因此,东方人的箴言,大多数,对
于我们西方人的耳官是不甚熟悉的。鉴赏太阳,月亮,或星星,静聆风的歌
唱,听自然在沉默中低语,她的纤细的语声透过了大地的温馨,树叶的颤动,
或是流水的清响,凡此,比之于已经写成或尚未写成的著作,都是更好的教
训。而且,当漫游于道旁时,这些智慧方被赐与,赐与那些伐木者,取水者,
赐与那些有心肠的乞丐,以及那些终生祈祷并默想的圣徒,这些,在我们的
愚昧中,通常是称为游情的。
“大概,在所罗门(Solomon)的箴言中,即使有所罗门自己的创作,也
一定很少,那一定是些普通人的言语,被采集了来送到了皇宫里,因为那些
道旁的尘埃,使他们向着生活的真理睁开了眼睛,这生活的真理是从万能的
皇帝以及贵官们躲开,而显示给了那些浮浪者以及被摈弃者的‘水中照脸,
彼此相符。人与人心也相对。’第一个说这箴言的人,一定是一个仆仆风尘
的倦旅者,傍着他的漫不相识的伴侣,休息在庄严的岩石之荫下,当他们已
经饱饮了被炎日所忘掉而不曾被晒干的潭水之后。因为当此意外舒适的良
时,人将坦然地向陌生者托出了他的良心并诉说出他的思想,这思想,甚至
是他宁愿对他的母亲守着秘密的。这样的话,就有着道旁的智慧之真实的声
音。它们是永不曾被住在宫殿里的人们说起过的,在那里,水必须被取了去
为皇室所用,虽然全世界上都渴得要死,而那些人们的秘密,又是永久保守
得极其严密。”
在《道旁的智慧》里,多数是这样的文章,每一篇,都显著地表明出他
的风格,其中所谈的有“老屋”,“旅行”,“独居”,“城市之烟”,“贫
穷的优越”,以及其他关于乡村的或传说的景物与故事。文章都是自然而洒
落的,每令人感到他不是在写文章,而是在一座破旧的老屋里,在幽暗的灯
光下,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在低声地同我们诉说前梦,把人们引到了一种
和平的空气里,使人深思,忘记了生活的疲倦,和人间的争执,更使人在平
庸的事物里,找出美与真实。
另一本散文集,《The Happy Field》,据说完全是描写乡村生活的。假
若玛耳廷可以被称为田园诗人的话,则这书或比较《道旁的智慧》更有趣,
不曾得到这书,是不能不引为憾事的。幸而由 W 先生的介绍,得读到其中的
一篇,“篱笆道旁的荷马”。这是写一个乡村的歌者,推了 Merry-go-round
的手车,在尘埃的道上流转,在乡村的市集上读他的 Chapbook,而且大胆地
在他的书面上印了大字的广告:“考林克劳提,乡村生活和普天下的奇事之
新歌者”,国家的战争以及是非曲直等都不会使他关心因为他知道一切大游
戏,是只有最强者终获胜利,在他的诗歌里也找不出什么同情或怜悯来,除
非对于那些“呜咽的骡子”和“哀号着的牡牛”,它们是既不为国家而战争,
也不知道什么是光荣,而它们的哑默的英勇,是只有被考林可劳提歌咏着的。
考林可劳提也不曾听到过勇敢的武士之狂吟,他却只听到了下贱的车马夫之
欢歌。这种歌子是在道旁的小店里,当许多素不相识的旅伴遇到一处,传杯
递盏,高谈阔论的时候所唱的,他们一次相遇之后,继而又走上各人的征途;
于是我们的考林克劳提便亲手写下了那车马夫的歌子,当他又走上自己所爱
的道路时。
从这“篱笆道旁的荷马”里,我们很可以看出那所谓《道旁的智慧》的
基调来,而且在这篇文章里,好象玛耳廷在发明他的艺术的理论,又好象在
探寻原始的真的诗之诞生。下面一段,是从这“篱笆道旁的荷马”里择译出
来的,可以作为玛耳廷的艺术观,并作为本文的结语:
“真的诗歌,如同真的美,是永远不会被埋没的,纵然它是赤了脚,走
在道旁的尘埃里;世间永有着无数的耳朵,为了这个诗人而听,更有着无数
的眼睛,为了另一个诗人而视。就正如灵感的呼吸,它是‘任其所欲而吹送
着的’,并不受任何人力的驱使;而且,有多少顶可宝贵的诗歌,是没有父
亲,没有母亲的。(我们不知道它们的作者。)只是一脉气息,被吹送到了
这个世纪里来,就如曾经动荡在人们心里的一种声之回响,虽然没有人能给
它确定一个名字!散曲残韵,第一只歌子,这在一个夏天的清晨,只为了一
个纯粹的欢乐,或只是为了忧伤而歌于一个凄冷的狂风之夜,这些从一个无
名者的胸中偶尔所得的收获,即使坟墓唱出了最后的薤露,即使那些知名之
士的著作都被灰尘所封,或被束之高阁的时候,这些收获也将继续地生存着,
至于永久。”
(选自《画廊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画廊集》题记
虽然到现在也还不知道自己应当干什么才好,然而自己却早已确实地知
道,无论如何,我是一个不应当弄文章的人了。这两年来偶尔写下了几篇小
文章,实在都是弄着好玩的意外收获。常见小朋友们在墙上用粉笔记下一些
不完全的人物名字,或是画出了什么不象样子的物事,我想,我的文章也只
是这一类的东西罢了,不同处,只是这些小朋友的作品没有人替他们搜集起
来。
经过了颇长的时间,而留了下来的却只是这么寥寥,而且又是这么芜杂
的一点结果,是这本《画廊集》。
最初,我曾经把这本集子题做“悲哀的玩具”,因为集子里有题做《悲
哀的玩具》的一篇东西,而且我又很爱惜这个名字的来历。日本的歌人石川
啄木,在他论歌的一篇文章里结束道:
“我转过眼睛,看见象死人似的被抛在席上的一个木偶。歌,也是我的
‘悲哀的玩具’罢了。”
啄木是一个抱有社会思想的歌人,不幸为穷病所苦,只短短地过了二十
七年的忧郁的日子,便了结了他的一生。死后,他的友人替他编印歌集,就
用了《悲哀的玩具》作为集名。
我喜欢这个名字,又喜欢啄木这人和他的作品,便有了借用这个书名的
意思。
但过了些时,我又觉得我这个集子应当用“无名树”这个名字了。集子
里有一篇《无名树》固是原因之一,此外可还有什么原因呢,我自己也不大
明白。勉强来说,我大概很喜欢我窗前那棵不知名的树吧,我在这个窗下坐
过了五六年之久,这棵树似乎在我的梦与醒之间作着一个永久的标志,不论
它是在初春萌发,或是当黄叶飘落,而它那永久挂在枝端的干翅果,每每因
风而发出如雨的簌簌声,这个乃常是我的忧愁与快慰的引子。我爱这棵树,
(我也爱其他树),树以“无名”名之,而又将以此树名名吾集,实在也就
等于说这本集子本无什么名号,又何必另寻什么名号呢,于是便一度决定用
“无名树”。
终于不曾用“无名树”,也不用“悲哀的玩具”,而另用了《画廊集》
者,是自从把《画廊》一篇小文章加入之后才决定了的。“画廊集,一个好
听的名字,”首先是我的一位先生这么说过。一直到了现在,我才更觉得这
确是最适合于我这集子的一个记号了:象我所写的那个荒僻村落的画廊,象
我所说的,那座画廊里边的一些平常而又杂乱的年画,一样的,是我这些小
文章。而且“画廊”又是我比较最近的一篇东西,今后是不是还写下去呢,
如果写下去,是不是会有什么新的变化呢,虽然这时候我也不大知道,然而
且以这座“画廊”作为一个路程碑总是可以的吧,于是最后的决定,就是这
“画廊集”一个名号了。
我是一个乡下人,我爱乡间,并爱住在乡间的人们。就是现在,虽然在
这座大城里住过几年了,我几乎还是象一个乡下人一样生活着,思想着,假
如我所写的东西里尚未能脱除那点乡下气,那也许就是当然的事体吧。我喜
欢 G·White,喜欢 W·H·Hud-son,又喜欢写了《道旁的智慧》的 Martin,
我想这原因大概也还是在此。我并不是说我除此而外便什么也不喜欢,实际
上是我这点乡下人的气氛时常吸引着我。我知道我这个世界实在太狭,太小,
而又太缺少华丽,然而这个无妨,我喜欢我这个朴野的小天地,假如可能,
我愿意我能够把我在这个世界里所见到所感到的都写成文字,我愿意把我这
个极村俗的画廊里的一切都有机会展览起来。虽然,我并不敢希望我的文章
象那座破画廊里的年画似的,有乡下人争着买来补墙。因为我这些东西依然
象小朋友们在墙上乱涂的壁画一样,自己画着喜欢,自己看着高兴也就算完
事。
另外有几篇新的东西想加入,有几篇旧的想删除,恐怕都已来不及了。
尤其是其中的《投荒者》,《黄昏》,《秋》诸篇,在性质及格调上,实在
都与这集子不大调和。又在《悲哀的玩具》和《父与羊》两篇里,都是写着
父亲的故事,然而出现于这两篇中的却是两个极不相同的人物。在《悲哀的
玩具》一篇里那个勤俭劳苦的农人,实际上是我的舅父,因为舅父“中年无
子”,便把我借用了过来,这办法在我们乡间的风俗是许可的。我的幼年生
活,完全是在这位勤俭劳苦,而又有点迂直的舅父的影响之下过来的,但同
时我又极爱慕我那位喜欢吃酒,喜欢说牢骚话,又喜欢读陶诗的父亲,虽然
我同他见面的机会并不很多。我是在这么两种教养之下生长起来的,我常觉
得自己的性格中依然存着这两种性格。——偶一不慎,话又说远了,仿佛在
说起了自己的身世似的,应当立刻打住。我还是赶紧回过头来谢谢我的几位
先生和几个朋友吧,他们有的帮助我改订过文章,有的使我这些小文章得有
一个搜集的机会,知堂先生为本集作序,尤当特别致谢。
一九三五年三月二日
(选自《画廊集》,1936 年 3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浪子递解记》
××年冬末的一天,忽然从平汉路线上一个小城市中寄来一封快信,写
道:
……这里有一个年轻人,名字叫×××,是借了乡亲的名义而来这里寄
居着的。他已经在这里住过很久了,我们才发现他是一个浪子。他的父亲母
亲我们是知道的,家道殷实,且曾经给他娶了年轻漂亮的女人。他曾经在本
地一个官立学校卒业过,不肯做工,不肯做农,他却有一些捉摸不定的幻梦。
他想着外面的世界是自由的,远方的事物是美好的,于是他欺瞒着他的家庭,
一个人逃出来了。据说他最初的理想生活有两种,一种是在不规则的军队里
作一个士兵,一种是到一个游行戏班里作一个戏子。在他来到这里之前,他
已经在种种离奇生活上吃过了多少苦楚,可是他依然追逐着另一些梦想:他
又想作一个化缘的道士了。当然,直到此刻,他这个理想还不曾成功。这些
情形,都是慢慢地,同我们十分熟悉了之后,从他自己的话里透露了出来的。
我们对于这个年轻人都怀着一种恐惧与忧虑。我们觉得让他这样流浪下去,
对不起他的父亲母亲,更怕他作出什么不正经的事体,也难免与我们有关,
因为在这个小城市中,我们是以一种保护人或监督人的资格而被知道的。我
们都忙于自己的事务,除了每天让他有饭可吃,有床可睡外,别的都很难顾
及。但近些天来,他确乎愈来愈糟了,似乎是为了什么女人之类的事吧,据
说也有什么借名欺骗的行为,弄得满城风雨,多少被人怨尤的言语,居然已
传到了我们自己的耳里。我们没有方法再使他停留下去。我们唯一的办法是
把他解回原籍。当然,他是不喜欢我们这么办的,我们只好用好话把他劝服。
我们的办法是这样:当我们把这信发出时,我们已经把那个年轻人打发到火
车上去了。但我们不曾多给他一文零钱,意思是惟恐他另生枝节。我们已向
他说明,要他到 P 城后必须住××客栈,并要他在客栈里等你,然后,一切
都交给你去办理。这里寄去的一笔钱,就作为再打发他到 T 城去的车资,你
只用这钱替他买到车票,再看他上到车上,就算完事。到 T 城之后是另有人
在那里接差的。钱与人同时付邮,请你查收。
在信纸的一角上又添写道:
我们知道你的脾气,你是喜欢管别人闲事的,今次却必须给你一个限制:
除去这里所寄的车资外,不许你多给那个浪子分文零用,他身边带有不少的
干粮,路上是不愁他没有饭吃的。假如你多对他发一点慈悲,那就是对不起
我们朋友。
看完了这封信后,我对于这件差使很感到了兴趣。写信的人对于那个年
轻人防嫌得这么厉害,我觉得有点可笑,但因此我对于那个“浪子”就更怀
着了好奇心思,我仿佛隐隐地对于这个年轻人有一点了解,有一种同情心,
我很愿意能看见这个人,能听他告诉我一些什么故事。
天气很冷,吹着刺骨的北风。又因为是傍晚时候,街上的黑土和空中的
灰云,给这个古城的黄昏渲染出一张可怕的面孔。外面已很少有人行走了。
计算火车进站的时间,我先向××客栈叫了电话,问:“贵栈里有一位刚下
车的×先生吗?”那方面的答话说:“没有。”一直等到将近就寝的时候,
电话已打过数次,而那方面的回答却依然是:“没有。”我渐渐地有些担心
起来了。我想出了种种可能的情形,我疑心那个浪子会做出更离奇的事体,
他会走到什么不正经的地方,他会同什么不规矩的人混在一起,但当我想到
他身边没有一文余钱时,又觉得自己的推测是太无道理的了。但事情总是可
疑,最低限度他也会故意躲避我的,我认为我这个猜度很近情理。到了次日
早晨,一个晴朗的日子,我不得不自己到那个靠车站不远的××客栈去了。
我在客栈的旅客登记簿上发现了那个年轻人的名字。名字下面缀着他的年
龄:二十五岁。
我被客栈伙计领到一个角落里,那里有一间很小的房子,低矮,阴暗,
没有一点声息,那个年轻人就休息在这里边了。当客栈伙计向里面传达过之
后,从那间小房子里迎出来的那个年轻人,简直是使我吃惊了:这完全不是
我想象中的那个浪子,这个人给我的第一个印象却是太和善的,太柔顺的了。
只有他那一双眼睛,是的,我此刻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他那一双眼睛了,那是
大而圆的,而且是深深地陷在眼窝里,发着幽黯而惨淡的光彩的。我自己觉
得有一些奇怪,当我向那一双眼睛注视着的时候,我仿佛受到了一种莫明其
妙的迷惑,我不能再注意到其它事物了。他究竟是穿了什么衣服呢,此刻所
记得的,只是一个破烂污秽的印象罢了,再则是那一条黄色的长裤,虽然裤
脚是被反卷了起来,做成了一种最流行的样式,我却很容易地就看出那不过
是一条乡下人所最常穿用的土布长裤而已。他头上蓄着很长很长的头发,我
可以说是比我们的头发都长出几寸,因为他的耳朵差不多已完全被遮住了,
自然,那是非常紊乱的,而且其中也绝不缺乏尘土草芥之类。我以为他会以
一种非常活泼非常倜傥的态度迎接我的,相反,他竟是很淡漠地沉默着,他
的沉默简直是给了我一种压迫。我不能想象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浪子,我也
不能再十分相信××来信里所说的一切言语。
我们之间只交换过很简单的寒暄话。我们并不曾落坐。我也不曾看出有
什么可坐的地方。这间小屋子里并不象有人在里边居住过。板床上没有多少
行李,除却一个小小的铺盖卷儿,另外则只是一个饭包和一个水壶。屋里的
空气冷得象冰窖一样,我觉得我没有在这里停留半小时的能力。我问他昨天
夜里可曾经住在这里,他向我颔首。我又问为什么电话里说“没有”呢,他
不回答,却轻轻地把头垂下了。这时候我才想到:我这样一个很生疏的人站
在对面,也许就是使他沉默的理由了吧。我想象他是一个多话的,而且应当
是说话如天花乱坠一样的人物,他此刻却沉默得象一个哑人一样了。我又觉
得非常抱歉,觉得自己对这个人存了好奇心是不应当的,站在这个有着多少
好梦想的年轻人面前,我很厌恶我自己所带来的那一个审判官样子的心理。
我想向他说些什么,却又无从说起,想向他有所问询,也似乎不好开口了。
两个人面对着呆了许久之后,我才想出了第一句问话来:
“据××先生的来信,说你是要回到家乡去的了。”
“是的,”他低声回答,“并请先生关照关照。”
“到家之后可还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
“是不是还希望再回到外面来呢?”
“不想。”
“那么你是乐意回家的了?”
他不再回答我。他用他的一双发着黯光的眼睛向四壁巡视着。最后他才
又以很不自然的口气问道:
“先生,是不是就要到开车的时间了呢?”
我取出我的时表来看时,距开车的时间只有二十几分了,于 是收拾行李,
算清房钱,赶紧到车站去。一切手续,我完全是按照××的来信办理了的。
我只递给他一张到 T 城去的车票,又帮他找了较好的位子,一直等到开车的
时候,我们不曾交换过什么言语,除却我曾经嘱咐他一句:“到家后,要先
给××先生写信才好呢。”
此后,我不曾再听到这个年轻人的消息。写信去问××,“被我们解回
原籍的那个浪子怎样了?”回信说“不知道”。好奇心促使一再地打听,但
直到如今也还是“不知道”。
一九三五年三月十八日
(选自《银狐集》,1936 年 11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桃园杂记》
我的故乡在黄河与清河两流之间。县名齐东,济南府属。土质为白沙壤,
宜五谷与棉及落花生等。无山,多树,凡道旁田畔间均广植榆柳。县西境方
数十里一带,则盛产桃。间有杏,不过于桃树行里添插些隙空而已。世之人
只知有“肥桃”而不知尚有“齐东桃”,这应当说是见闻不广的过失,不然,
就是先入为主为名声所蔽了。我这样说话,并非卖瓜者不说瓜苦,一味替家
乡土产鼓吹,意在使自家人多卖些铜钱过日子,实在是因为年头不好,连家
乡的桃树也遭了末运,现在是一年年地逐渐稀少了下去,恰如我多年不回家
乡,回去时向人打听幼年时候的伙伴,得到的回答却是某人夭亡某人走失之
类,平素纵不关心,到此也难免有些黯然了。
故乡的桃李,是有着很好的景色的。计算时间,从三月花开时起,至八
月拔园时止,差不多占去了半年日子。所谓拔园,就是把最后的桃子也都摘
掉,最多也只剩着一种既不美观也少甘美的秋桃,这时候园里的篱笆也已除
去,表示已不必再昼夜看守了。最好的时候大概还是春天吧,遍野红花,又
恰好有绿柳相衬,早晚烟霞中,罩一片锦绣画图,一些用低矮土屋所组成的
小村庄,这时候是恰如其分地显得好看了。到得夏天,有的桃实已届成熟,
走在桃园路边,也许于茂密的秀长桃叶间,看见有刚刚点了一滴红唇的桃子,
桃的香气,是无论走在什么地方都可以闻到的,尤其当早夜,或雨后。说起
雨后,这使我想起布谷,这时候种谷的日子已过,是锄谷的时候了,布谷改
声,鸣如“荒谷早锄”,我的故乡人却呼作“光光多锄”。这种鸟以午夜至
清晨之间叫得最勤,再就是雨雾天晴的时候了。叫的时候又仿佛另有一个作
吱吱鸣声的在远方呼应,说这是雌雄和唱,也许是真实的事情。这种鸟也好
象并无一定的宿处,只常见它们往来于桃树柳树间,忽地飞起,又且飞且鸣
罢了。我永不能忘记的,是这时候的雨后天气,天空也许还是半阴半晴,有
片片灰云在头上移动,禾田上冒着轻轻水气,桃树柳树上还带着如烟的湿雾,
停了工作的农人又继续着,看守桃园的也不再躲在园屋里。这时候的每个桃
园都已建起了一座临时的小屋,有的用土作为墙壁而以树枝之类作为顶篷,
有的则只用芦席作成。守园人则多半是老人或年轻姑娘,他们看桃园,同时
又做着种种事情,如绩麻或纺线之类。落雨的时候则躲在那座小屋内,雨晴
之后则出来各处走走,到别家园里找人闲话。孩子们呢,这时候都穿了最简
单的衣服在泥道上跑来跑去,唱着歌子,和“光光多锄”互相应答,被问的
自然是鸟,问答的言语是这样的:
光光多锄,
你在哪里?
我在山后。
你吃什么?
白菜炒肉。
给我点吃?
不够不够。
在大城市里,是不常听到这种鸟声的,但偶一听到,我就立刻被带到了
故乡的桃园去,而且这极简单却又最能表现出孩子的快乐的歌唱,也同时很
清脆地响在我的耳里。我不听到这种唱答已经有七八年之久了。
今次偶然回到家乡,是多少年来惟一的能看到桃花的一次。然而使我惊
讶的,却是桃花已不再那么多了,有许多桃园都已变成了平坦的农田,这原
因我不大明白。问乡里人,则只说这里的土地都已衰老,不能再生新的桃树
了。当自己年幼的时候,记得桃的种类是颇多的,有各种奇奇怪怪名目,现
在仅存的也不过三五种罢了。有些种类是我从未见过的,有些名目也已经被
我忘却,大体说来,则应当分做秋桃与接桃两种,秋桃之中没有多大异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