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桃则又可分出许多不同的名色。
秋桃是由桃核直接生长起来的桃树,开花最早,而果实成熟则最晚,有
的等到秋末天凉时才能上市。这时候其它桃子都已净树,人们都在惋惜着今
年不会再有好的桃子可吃了,于是这种小而多毛,且颇有点酸苦味道的秋桃
也成了稀罕东西。接桃则是由生长过两三年的秋桃所接成的。有的是“根接”:
把秋桃树干齐地锯掉,以接桃树的嫩枝插在被锯的树根上,再用土培覆起来,
生出的幼芽就是接桃了。又有所谓“筐接”,方法和“根接”相同,不过保
留了树干,而只锯掉树头罢了,因须用一个盛土的筿筐以保护插了新枝的树
干顶端,故曰“筐接”。这种方法是不大容易成功的,假如成功,则可以较
速地得到新的果实。另有一种叫做“枝接”,是颇有趣的一种接法:把秋桃
枝梢的外皮剥除,再以接桃枝端上拧下来的哨子套在被剥的枝上,用树皮之
类把接合处严密捆缚就行了,但必须保留桃枝上的原有的芽码,不然,是不
会有新的幼芽出生的。因此,一棵秋桃上可以接出许多种接桃,当桃子成熟
时,就有各色各样的桃实了。也有人把柳树接作桃树的,据说所生桃实大可
如人首,但吃起来则毫无滋味,说者谓如嚼木梨。
按成熟的先后为序,据我所知道的,接桃中有下列几种:
“落丝”:当新的蚕丝上市时,落丝桃也就上市了。形椭圆,嘴尖长,
味甘微酸。因为在同辈中是最先来到的一种,又因为产量较少之故,价值较
高也是当然的了。
“麦匹子”:这是和小麦同时成熟的一种。形圆,色紫,味甚酸,非至
全个果实已经熟透而内外皆呈紫色时,酸味是依然如故的。
“大易生”:此为接桃中最易生长而味最甘美的一种,能够和“肥桃”
媲美的也就是这一种了。熟时实大而白,只染一个红嘴和一条红线。未熟时
甘脆如梨,而清爽适口则为梨所不及;熟透则皮薄多浆,味微如蜜。皮薄是
其优点,也是劣点,不能耐久,不能致远,我想也就是因为这个了。
“红易生”:一名“一串绫”,实小,熟时遍体作绛色,产量甚丰,绿
枝累累如贯珠。名“一串绫”,乃言如一串红绫绕枝,肉少而味薄,为接桃
中之下品。
“大芙蓉”:形浑圆,色全白,故一名“大白桃”,夏末成熟,味甘而
淡。又有“小芙蓉”,与此为同种,果实较小,亦曰“小白桃”。
“胭脂雪”:此为接桃中最美观的一种,红如胭脂,白如雪,红白相匀,
说者谓如美人颜,味不如“大易生”,而皮厚经久。此为桃类中价值最高者。
“铁巴子”:叶细小,故亦称“小叶子”,“铁巴子”谓其不易摇落,
即生摘亦须稍费力气。实小,味甘,现已绝种。另有“齐嘴红”一种,以状
得名,不多见。
有一种所谓“磨枝”的,并非桃的另一种类,乃是紧靠着桃枝结果,因
之被桃枝磨上了疤痕的桃子,奇怪处是这种桃子特别甘美,为担桃挑的桃贩
所不取,但我们园里人则特意在枝叶间探寻“磨枝”来自己享用。为什么这
种桃子会特别甘美呢,到现在也还不能明白。另有所谓“桃王”的,我想这
大概只是一种传说罢了。据云“桃王”是一种特大的桃子,生在最繁密的枝
叶间,长青不老,为一园之王。当然,一个桃园里也就只能有这么一个了。
有“桃王”的桃园是幸福的,因为园里的桃子会格外丰美,甚至可以取之不
竭。但假如有人把这“桃王”给摘掉了,则全园的桃子也将殒落净尽。这是
奇迹,幼年时候每每费尽了工夫去发现“桃王”,但从未发现过一次,也不
曾听说谁家桃园里发现过。
桃是我们家乡的重要土产,有些人家是藉了桃园来辅助一家生活之所需
的。这宗土产的推销有两种方法:一是靠了外乡小贩的运贩,他们每到桃季
便肩了挑子在各处桃园里来往;另一种方法,就是靠着流过这地方的那两条
河水了。当“大易生”和“胭脂雪”成熟的时候,附近两河的码头上是停泊
了许多帆船的,从水路再转上铁路,我们的桃子是被送到其它城市人民的口
上去了。我很担心,今后的桃园会变得冷落,恐怕不会再有那么多吆吆喝喝
的肩挑贩,河上的白帆也将更见得稀疏了吧。
一九三五年四月
(选自《银狐集》,1936 年 11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花鸟舅爷》
夏天。
我从洛口铁桥搭上了下行的双桅船。时候是上午十点左右。天晴着,河
风吹得很凉爽。头上虽有炎热的太阳炙晒,仍觉得十分快适。这是一段颇可
喜爱的水程。船在急流中颠簸前进,夹岸两堤官柳,以及看来好象紧贴着堤
柳的天边白云,都电掣般向后闪去。船上人都欣喜于遇着了一次顺风。而我
所更喜欢的则是正午前后便可以下船登岸了。
“到苗家渡可还远着吗?”
“不远不远,面前那座林子就是了。”
划船人指着二里开外的一丛绿树答我。时候还不到十二点。我是等船到
苗家渡就登岸的。目的地是住在马家道口的舅爷家。从苗家渡到马家道口不
过三里。这三里路是在堤柳的浓荫下面走过的。计算时间,我早该到达舅爷
的家了,但依然看不见我记忆中的舅爷家的标识。我心里焦急起来了。
沿堤一带居民,都靠了堤身建造房屋。这不但有占居官地的便利,且可
利用了堤身作为房屋的后墙。故从河堤的前面看来,则沿堤均如建造了一排
土楼,自然,也很容易辨识出是谁家的门户。但从堤后看来,则仅仅是高出
堤面一尺的茅檐,而家家茅檐又大多数无甚区别。走在堤后的人想取了捷径
以直达所要去的人家,象我这样久不归乡的人,就是一件难事了。并不是不
能转到堤前去认出舅爷的家,只是愈找不到舅爷家的标识就愈想找个究竟。
‘莫非是走错了路吗?’这样想。心里焦急着,仍不能从那些茅檐上认出舅
爷的家。
舅爷的家是有着标识的。在过去,从外边回到故乡时,我每每先从那些
标识上认出舅爷的家,又每每先看了舅爷,再由舅爷伴送着回到自己家里去。
从自己最初的记忆起,舅爷家就过着非常贫苦的日子。然而就在这贫苦
日月中,舅爷却永是一个快乐人。舅爷的年轻时代,我知道得不详细。据说
他曾一度作过鞋匠,但究竟为了什么而不能以此为业呢,我不得而知。生有
一副病弱的身体,有时又不能不靠了身体去换取一点生活之资。自家原有几
亩薄田,也多半坍塌到河里去了,未曾坍塌的,也以任其荒芜的时候居多。
自然,象
舅爷这样人,是不能靠自己耕种来过活的了。这一半固由于他有一个懒
散性子,一半也由于那条称作这个国家的“败家子”的河流的教训(这条不
能正正经经流到海里去的河水,使这一带居民都信任了他们的不可挽回的命
运)。水缸里,有从河上取了来沉淀着待用的饮料。河堤空地上,也有随时
种植的家常蔬果。河堤两旁的树上,又有随时取用不竭的燃料。只要于高兴
卖力气时出去做几日短工,就可以赚得来暂时需用的口粮了。就在这种情形
中,象其他居民相仿,舅爷打发了自己的日子,并尽可能地维持了一家四口。
我已经说过,我这位舅爷是一个在贫苦中有快乐的人,而他的乐趣却不仅在
于他能够对付得他的贫苦。
象舅爷这样人,在生活中,照例是不缺少闲散的。在闲散中,他才有他
自己享受的生活。他会以几个小钱的胜负去抹把纸牌。会用极粗俗的腔调唱
几支山歌。又会坐在自家门槛上吹弄着什么唢呐。而他在日常生活中最感兴
趣,最肯花费自己精神时间的,就是种种花,养养鸟这一类玩意了。他喜欢
一切花,一切鸟,不但是自家的,就连人家的,以及飞在空中的,开在道旁
的,他都喜欢。一只不知名的小鸟,叫着,从空中飞过了,不见了,他会仰
面朝天,呆望了许久。他也会一个人徘徊在荒道上,墓田上,寻找着什么野
生的花草。舅爷的自己家里当然是养着许多花鸟的。虽然花草中也没有什么
值得珍惜的东西,但借了那些红红绿绿的颜色,又仗了他的细心和闲暇,把
许多花草都安排在一种近于天然艺术的图案里,虽然是破屋烂墙的人家,于
是也装点得极其好看了。故从河堤前面走过的人,都很容易指点出这有着小
小花园的人家。至于鸟呢,当然,也不过什么碧玉黄雀之流,甚至连麻雀也
养在里边。然而它们都生活得极其舒适,仿佛很乐意活在这个主人的笼中似
的,叫着、跳着,高高地被挂在檐前,挂在树上,使主人喜欢,使过路人欣
羡。从自己用极困难方法得来的粮米中,省俭出一部分米粒来饲养了这些鸟
族的舅爷,他的快乐恐怕是我们所不能想象的了。
舅爷的庭前原有着几株榆树,满树上都载着鸟窠。这几棵榆树的年龄恐
怕比舅爷的年龄还要大些,舅爷也已是五十过后的人了。在一般贫苦人家,
这样的木材是早应当伐下来换钱的,但这几株榆树却依然保存着它们的幸
运。我想,这虽然也有什么风水迷信之说,但最大的原因,恐怕还是为了榆
树上的那些鸟窠吧。仿佛那些喜鹊都认定了这是一个可以久居的地方,巢窠
是与日俱增着,而且这也是多少年来的事情了。依照外祖母的,以及其他人
的意见,这几株树也是应当伐了出卖的,当然,阻止了这事的仍是舅爷。他
喜欢那些喜鹊,他爱护它们,他好象把它们当作一家人似的,在一处生活过
来了这些年。“假如把榆树伐倒,岂不是拆毁了人家的家吗?”他这样说。
于是,这几棵树,连同这些鸟窠,就一直保留了下来。而且,多少年来,这
几株树上永有红色的牵牛花攀缘,花发时节,是满树红花,远远望去,这就
是一个很显然的标识了。走在河堤后面的人,也很容易指点着说:“这就是
某某人的家了。”我所寻找的就是这个标识,然而这个标识却永不再找到了。
等我越到河堤前面,并向人探询之后,才知道已走过马家道口有里余之
遥了。再等我转了回来,到得舅爷家时,已是时近下午一点的样子。连喊了
几声外祖母,都没有回答。出来迎接我的却是我的舅母。问舅爷可曾在家吗,
说是已经被人家雇去做短工去了。表弟呢,说是也去同舅爷做着同样的事情
(这个表弟也不过十岁左右的孩子,怎能做得了什么工作呢!我当时这么
想)。看了舅母脚上的白鞋,头上的白头绳,我就不再问外祖母了。庭前那
棵榆树,连同那些鸟窠,以及牵牛花的下落,也就可以知道了。舅母告诉我
外祖母过世时的情形,说一切都靠了街坊戚友们的帮助,人家都知道舅爷是
一个非常孝顺的人,平日虽然困苦,却总能使外祖母不受艰窘,故人家皆乐
意输米输面。一口上好棺木,是用庭前那几棵大树换来的,并说到外祖母临
危的时候很想念我,盼我在外边能早早发迹。舅母一边说着,一边落泪,还
要张罗着给我预备午餐。我怎能再用得下午餐呢,说一些安慰舅母的话,就
自己告辞了。
到家的次日,舅爷竟为了跑来看我而不去做工了。人是衰了许多,但还
是那快活样子,大声说话,大声喧笑,话说不尽,仿佛懂得天地间一切事情。
说话间又谈到外祖母,谈到外祖母的病状,并说:“过世了,也倒罢了,养
了我这样儿子,活了一世还不是受罪一世吗?!”说着也变得黯然起来。又
说,假如我将来能回到故乡来做些事业,很愿意把表弟托给我照顾。“希望
你表弟不再象我就好了!”最后又这么说。
“舅爷也实在衰老的可怜了呢,头发都变得白参参的了。”舅爷去后,
我向母亲这样说。
“白了头发呀,却还是那么孩子气。”母亲带一点笑意说。“一辈子花
啦鸟啦的,就是知道调皮着玩儿。你还不知道呢,人家竟能在那一头白参参
的发辫上扎了鲜红的头绳,又戴了各色的鲜花,在外祖母的病床前跳来跳去,
唱山歌儿使外祖母喜欢。人倒是一个有心肠的人,可惜命穷,也就无可如何
罢了。”
(选自《银狐集》,1936 年 11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过失》
那时候我究竟是多大岁数呢,我是早已忘记了。只记得当时还穿一件颇
长的粗布坎肩儿,是为了保护衣服的清洁才罩在外面的,照我们乡间情形,
十岁过后的孩子是不穿这类坎肩的了。
我从舅爷家里移植了月季花来。
提起这位舅爷,便很自然地使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喜欢,——在那些年
间,我确实很喜欢舅爷那种生活,但到了现在,这点喜欢却又渐渐地变成近
于悲哀的感觉了,他是那样和父亲迥乎不同的一个人。听说舅爷的年青时代,
也曾经学过鞋匠之类的手艺,只因为思家心切,便丢开了手艺,回家来了,
回来了却也不做什么农事的工作,又说是自己有着什么宿疾,便一直在家里
过着闲散日子。舅爷的家计非常贫困,然而贫困也无妨于他的闲散,他把日
子都过在种种花,养养鸟上了。那时候我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舅爷的家。舅
爷的家就安置在河堤的南岸上,——这一带的贫苦人家都靠了河堤居住,这
不但可以借堤身代替一面房壁,而地方又是官地,没有宅产的人,也可以到
这里来筑屋立家了。把房子筑在这堤旁,比平地高出了许多尺,远远望去,
就如一列高起的土楼,我每于到舅爷家去的路上,距河堤还有百十步样子距
离,便看见舅爷的几笼鸟高挂在茅檐前,红的花,白的花,在窗前的阳光里
显得非常好看。喜欢到舅爷家去,也就是为了这个了。在那些花草中间,到
现在我也还不能指出它们的名色,只知道有一种红的是月季,我也就最爱月
季花。
不管是不是宜于移花的时候,得到舅爷的允许,就移植了月季花来。
“母亲,移了月季花来呢。”这样说着,带着满心的欢喜,就一个人兀
自忙乱着。那是一个少雨的季节,又因为庭院窗前是时常被人践踏的地方,
即便用了铲子,甚至用了刀子,要在那样地方掘一个植花的孔穴,是一件颇
不容易的事。把花的根部埋在土里之后,很是一个快乐,月季花总算长在我
的窗前了,在私心里梦想了很久的一件事,就这样自己实现了出来,但等到
用一个已经锈毁的小铁桶,从枸杞树下的水缸里借水来浇灌时,就觉得有点
不能胜任了。然而无可如何,这是自己的事情,母亲是无暇于这些,也不会
高兴来帮助这些的。水缸上面荫着一架颇旺盛的枸杞树,已经结了累累的红
色枸杞子,红得亮亮的,象一穗穗的红宝石,枝蔓尖端,还缀着许多淡紫色
的十字小花。这是父亲幼年时候亲手培植起来的。父亲很爱惜这株树,因为
这木材生长得特别迟缓,所以这些年来的树身还不过鸡卵样粗细,据说这是
长寿树,可以从这树的荣枯占卜一个家庭的盛衰,又说荫在这树下的缸里的
水永久清洁,作为牲畜的饮料是可以避免一切灾疾的。我想,这也就是把树
植在畜栏前面的理由了。从这水缸的所在,到栽了月季花的窗前,我究竟来
回地走了多少趟呢,不曾知道,等到自己认为把月季花浇灌足够之后,撤在
这段路中间的水已经象一条小河,为了保护衣服而穿起来的那件粗布坎肩,
先是沾满灰土,这时却变成满是泥浆了。无论如何,我总算满足了自己的心
愿,私心里只盼着那一株月季会长大,繁茂,我想着我的庭院的窗前会变成
一座小小的花园,而且更希望能把舅爷家里的其它花草也各移植一些过来,
担心的,只是舅爷那心爱的小碧玉鸟儿不会分我一个。
将近中午的太阳是比较炎热的,庭院里的榆树槐树,把舒展的枝叶浴在
阳光里,静静的,似有一些倦意。从厨房的房顶上冒出灰白的炊烟来,母亲
正在预备我们的午餐。虽然自己完成了这么一桩事业觉得功劳不小,但因为
沾了满身污泥,却也不敢走到母亲前面。就正当这时,到田间去工作了半天
的父亲,很疲乏的样子,回来了。不等到父亲开口,我是先已预知了眼前要
发生的事体的。
假如父亲也象舅爷一样就好了,私心里这样想着。父亲并不曾坐下来休
息一会,他立刻发作了起来,他用发怒的眼光盯着我满是污泥的坎肩,又从
我的坎肩看到庭院中为我新造成的那条小河,从那条小河,就看到了我的仅
在起始着的花园,于是吵着,骂着,本来没有用那么大力气的必要,却故意
用了很大的力气,把我的月季花连根带梢地一齐拔出来了,并愤愤地掷到了
庭院中间。而且,照例的一套教训又间杂在他的吵骂里,说什么“养鸟不如
养鸡,种花不如种菜”。并埋怨着说:没有人关心田里的荒草有多高,也不
管井里的清水怎么会运到自家的水缸里来。
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胆小的母亲也不敢说什么,只沉着脸在准备午
餐。我的午餐是为眼泪所代替了。
午饭后,父亲一言不发地又自己到田间去了。我呢,却还在为了我的月
季花而怀着不平。“父亲老了,又这么辛苦,所以才生了孩子的气呢。”母
亲把这样的话来给我安慰。但一等到母亲离开了眼前,我就跑到了枸杞树下,
真是连自己也觉得是一件极可惊异的事,枸杞树竟是那么容易折断,经我稍
稍用力,便扑地躺下来了,一蓬青绿,偃卧在水缸上面,紫的小花,红的果
实,散落了满地都是。这是父亲的树!——心里稍一轻松之后,自己就明白
这是自己所不能担当的一桩大事了。
这等时候,除却求救于母亲一人外,是没有其他办法的了。“不要怕,
不要怕。”母亲给我揩着眼泪这么说,并把我打发到外边去,意思是,我到
街上去玩半天再来,便什么事也没有了。等到将近黄昏的时候我才又回到家
里,却正值母亲同父亲谈着枸杞的事。母亲似乎很埋怨畜栏里的驴子,说驴
子饿了,便自己咬断了僵绳,跑了来,一口把枸杞树捋断了。父亲会不会信
服呢?我不知道,也许父亲会用了很重的木棒把驴子重重地责打一场吧,却
也不会,只沉着老脸,自己立在水缸旁边,收拾那已经无望了的枸杞树。
直到现在,只要想起这件事,也还觉得是自己的一件过失。当然,要在
自己家里的窗前建一座小小花园的梦,是早已没有了,所担心的,只怕上了
年纪的父亲还难免有一棵枸杞树的记忆。至于那位曾经允许我移植月季花的
舅爷呢,听说近来也还是在贫困中过着闲散日子,养养鸟,种种花,也是老
境了,据说又自己学着吹什么唢呐。
(原载 1935 年 10 月《水星》第 1 卷第 4 期)
《老渡船》
我常想用一种最简单的方法记述一个人。但是每当我提起笔时,就觉得
这是一件难事。其初,我认为我可以用一个故事作中心,来说明这人的性格
和行为,但计划了很久却依然构不出一个故事,这是一个没有故事的人物。
这人与一只载重的老渡船无异,坚实、稳固,而又最能适应水面上一切颠颠
簸簸,风风雨雨。其实,从这个人眼里看出来的一切事物,都好象在一种风
平浪静的情形中一样,他是那样安于他所遇到的一切,无所谓满意,更无所
谓不满意,只是天天负了一身别人的重载,耐劳,耐苦,耐一切屈辱,而无
一点怨尤,永被一个叫做“命运”的东西任意渡到这边,又渡到那边。若说
故事,这就是他的故事,此外再没有什么故事了。他在这种情形中已渡过了
五十几个春秋;将来的日子也许还要这样过下去的吧,他已经把他那份生活
磨炼得熔进他的生命中去了。
然则用一种职业来说明这个人又将怎样呢,这个却是更难的办法,我根
本就不能决定他作的是什么职业。他是一个儿子的父亲,一个妻子的丈夫;
另有一种关系,我就不知道应如何称呼,或者勉强可以说是他妻子的情人的
对手吧,——他那妻子的朋友是一个跑大河的水手,强悍有力,狡黠伶俐,
硬派他作为对手,他恐怕太不胜任了。此外呢,最确实的他还是一个伙伴的
伙伴。他那伙伴是一个铁匠,当然他也就是一个铁匠了,但这又决不是他的
专门职业,何况他在打铁的工夫上又只是帮人家去打“下锤”。比起打铁来,
他却还是在田地里为风日所吹炙的时候居多,他有二亩薄田,却恰恰不够维
持全家的生计。
他的家庭——在名义上他应当是一个家主,为尊重人家的名义起见,我
们还不能不说是他的家庭——他的家庭是在一种特殊情形中被人家称作“闲
人馆”的,在一座宽大明亮的房间里,有擦得亮晶晶的茶具,有泡得香香的
大叶儿茶,有加料的本地老烟丝,有铺得软软的大土炕,有坐下去舒舒服服
的大木椅。在靠左边的那把椅子上坐落下来的时常是他的妻子,那是一个四
十左右的女人,有瘦小身材,白色皮肤,虽然有几行皱纹横在前额,然而这
个并不能证明她的衰老,倒是因了这个更显出这人的好性情,她似乎是一个
最能体贴人心的妇人。她时常用了故意变得尖细的嗓音招呼:“××,××”
——这里所作的记号是那位主人翁的乳名,为了尊重人家名字起见,恕我不
把他的真名写出。假如在这样的招呼之下能立刻得到一声回答,接着当然是
“给我做这个,给我做那个”之类的吩咐。但她也绝不会因为得不到一声回
答而生气,因为她知道,她的××不是去做这个就是去做那个了,不然就是
到田里去了,田里是永有作不尽的工作的,再不然就是到河上去了。是的,
到河上去——这一来倒使我发觉我的话已走了岔路,我原是说那座屋里的情
形的。我已说过,左边那把木椅上是他妻子,那么右边呢,一定是那位水手
了,不然,那位水手老爷是一个怪物,他在船上掌舵时是一个精灵,他回到
这座屋里来便成了一个幽魂,他是时常睡在那方铺的软软的大土炕上的。他
不一定是睡,他只是躺着,反正有人为他满茶点烟火。除非他的船要开行,
或已经开行了,他是不常留在船上的,他昼夜躺在这儿很舒服,他也时常用
了象呓语一般的声音吩咐那个主人:“到河上去,到河上去。”他又是一个
能赚银子的英雄汉,他把他在水上漂来漂去所赚得的银子都换成这个女人身
边的舒服了。话又要岔下去,还是回头来再说这座屋子里的情形吧,这屋子
里是不断地有闲人来谈天的,就是在乡间,虽然忙着收获庄稼,或忙着过新
年时,这屋子里也不少闲人来坐坐——这就是被称作“闲人馆”的原因了。
这里有着不必花钱的烟和茶,又有许多可高可低的好座位,至于义务,则只
要坐下来同那位水手或女人闲谈就足够,譬如谈种种货物的价钱,谈种种食
品的滋味,有时候也谈起些远年的或远方的荒唐事情。
他的裁缝儿子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高大,漂亮,戴假金戒指,
吸“小粉包”香烟,不爱说话,却常显出一种蔑视他人的神气,而他所最看
不起的人也许就正好是他的爸爸。然而他总还喊爸爸,譬如他把人家的新衣
完成了,他说:“爸爸,给某家某家送衣服。”于是爸爸就去送衣服了。这
位裁缝是很少在家里过日子的,他有这么一份手艺,使他能各地找住处,寻
饭食,并使他穿一身时髦衣服,他在这个家庭里不能安心久住,固然尚有其
他难言的原因,而他有了人所不及的一派身份,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吧。说
起衣服,我们无妨顺便谈谈那位家主的穿着。其实说起来也很困难,这还有
什么可说的呢,你让他穿了好衣服去干什么,反正他又不能骑马去拜客。他
天天同灰土搅在一块,同煤烟熏在一起,他自己又是闲不得的人,他最能利
用时间,别人吩咐着固然肯干,别人不吩咐也会自己拾起工作来,如没有什
么事可作时,他可以肩一个粪篮到处走走,或到各处拣拾些人家舍弃的东西,
如半截铁钉,破烂绳头,瓶口碗底,草鞋底等。他的儿子和妻子也许不喜欢
他这样,然而他总是这样,他们也许嫌恶他污秽,然而不污秽又将如何?有
爱同他开玩笑的人说道:“××,你看你这脏样子,你看你这身破狗皮,人
家要信你是裁缝儿子的爸爸才怪呢!”他的回答是黝黑的脸上一堆微笑,和
一声有意无意的“嘻嘻”。
我几乎忘记谈起他作铁匠的事情了,现在就让我来补述一下。他是铁匠,
他当初也许立志要把打铁当作安身立命之道的,然而不幸,他的职务却老停
在抡下锤和拉风箱上。他的伙伴倒是一把好手,左一把钳子,右一把小锤,
能打造一切铁的家具,使这一带人民觉得他是少不得的一个师傅。他们的工
作地点就在本村,而且也不是每天生火,除却五天一个市集是必然的工作日
子外,五天之内也许有一两次听到他们叮叮当当地敲着,只要听到这叮叮当
当的敲打声,人家也就陆续送来锄头犁头之类的东西。当然,他们两个赚得
钱来只能劈一个四六份子,十分之四是作了“闲人馆”的小花销了。后来不
知因为什么,这位掌钳子的师傅忽然瞎了一只眼睛,生意自然不如从前兴盛,
但隔不过十天八日,也还能听到他们叮叮当当地敲着。又过不多久,这位一
只眼睛的师傅居然不再管他的下锤伙伴,自己钻到土里睡觉去了,于是抡下
锤的工作再也无法继续,这村子里也不再听到叮叮当当的响声了。
我写到这里不知怎地忽然觉得难过起来,我真是为了这位“闲人馆”的
主人感到荒凉了。你看,你看,他不是又从那边走来了吗?他背上不知负着
一大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现在我说他老了,可不是故意玩笑,是真的,
他在我的眼里变得愈来愈老了。我很惭愧,我不该当这时候就把他介绍给世
人,假如那位裁缝少爷也能读到这篇东西,一定再也不来承做我的新衣了,
且有被他辱骂一阵的危险。我说这老人象一只“老渡船”,也是随便说的,
我只是一想到他时,就想起他妻子那个水手情人,于是便联想到一只船罢了,
请大家千万不要以为我给这个老人起了诨号,便跟在背后叫喊。你看,他负
了一身重载已经从窗前走过去了。
一九三五年五月
(原载 1935 年 6 月《文学季刊》第 2 卷第 2 期)
《一个好朋友》
“有一个叫做张××的小伙子,他自称是你的好朋友,可是真的吗?”
刚刚到家就被这样一个问题给怔住了。这个名字响得很生疏,在我的朋
友中简直就没有一个和这相似的名字。及至人们把那个人的相貌向我描述一
遍,并提到那个人还是我在患难中的恩人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一
个恩人啊!时候是秋末,又经过了多日的霪雨,屋顶上和场院中的枯草发出
一阵浓烈的腐臭。这使我忆起七八年前,当我在一间暗黑小屋子里时所嗅的
那气息,又加上那个所谓朋友的影子,简直使我觉得有点恶心。
我所说的那间暗黑小屋子,面积尚不满方丈;但当我走进这屋子时,已
经有三十多个人在里边等待他们所不知道的命运了。手脚的不得自由固然使
我很不舒服,而最使我难堪的还是那间屋里的坏空气;这空气是由这三十多
个人的肮脏,以及地上所铺的烂草所造成的。窗子当然等于没有,而有些人
又不得不在各人所占的那一方烂草上随时便溺(这些烂草中滋生着无数臭虫
虱子之类,是过了两天之后才知道的)。当我刚一进门时,我几乎被这气息
给熏倒了。我当然还有心情去巡视这三十多个人的面孔,我觉得这些人的面
孔也并不可怕,只是大半污秽而且黄瘦罢了。而最使我觉得可怕的还是那个
看守我们的张排长,身材是短小的,面色是黝黑的,虽然黑,却可以看得出
这位排长在打磨脸皮上颇下功夫,脸上发着光,一点钟之间他至少要洗一次
面孔。额头甚小,而鼻子特大。眼皮甚薄,而眼珠却特别大而又突出。嘴唇
也不甚丰厚,但伸展得颇长,故随时看去都有一种恼怒神气,何况他又时时
地用他那双大眼珠子向人死盯!我与这人当然是初次见面,更无什么仇怨在
先;然而我对于这个人的厌恶已达到了极点,我已经隐隐有向他报复的意思。
当我刚一进门时,在我身上仔细检查过的也就是这人了。
“站住!”
他以极严厉的态度向我叱喝。然后一言不发,便在我身畔上下搜索。大
小衣袋自然要挨次查看,遍身凡可以藏东西的地方也都摸遍。腰带袜带都暂
时收没,最后又把我衣袋中仅有的一元钱拿在手中,很郑重地向我说道:
“这是你的钱,看明白!”
我认为连钱也要收没的,但出我意料之外,一元钱仍归我的衣袋。检查
完毕,我被安放在这座黑屋里最黑暗的一个角落,心里想,我可以安心休息
一下了。
白天是安然度过了的。到得晚间,已是将近定夜时辰了,有些人已经睡
去,但我是不能睡的。我正在想我今次所遭罹的事情,并想着外面的一切活
动。真怪,我最不愿意看那个张排长的面孔,可是这时候他偏偏又来了。我
心里很纳闷,为什么这家伙不断地在这一间屋里值班。他来到之后这屋子里
便立刻变了一个样子,私语者皆不敢私语,面向墙壁者赶快均回转身来(这
是规矩,睡觉时必须把脸面向外)。我认为这里是一点错误也没有的,但是
那位排长先生马上就装起生气样子,以突出的眼珠向大家死盯着(我丝毫没
有觉得他对我特别注意)并谩骂着,从门后边取过短短一条皮鞭子,向大家
说:
“各人自己心里有事应当知道,不要装呆卖乖。我的鞭子是无情的,到
时候不要说我姓张的不客气!”
说罢,独自坐在他的位子上了。我在我的角落里向他望去:他那两个大
眼珠子直向我瞪着(这时候我才发现这位排长先生是特别盯住了我的)。我
恨他,然而这时候我变得有点怕了,我看他象深山中一只猛兽正埋伏着等待
他的牺牲品。大概是为了避免这屋子里的恶臭吧,他在面前燃起几支线香来。
这时候有一个坐在铁栏近口的伙伴——他的手脚都是自由的,于是他的舌头
也是自由的,他常有向排长说话的机会——以微笑的面孔向我望了两眼,然
后又向那个排长唧哝了些什么。最后他竟悄悄地爬到我的面前来了。这时候
那位排长先生是故意装做看不见而允许他这样作的。他伏在我面前,又微笑
着向我低声说道:
“先生,你不懂规矩,你是初来;你应当把你的钱送给我们的排长去喝
茶,不然我们今夜是睡不成的。说不定我们要挨他的鞭子!”
我不曾说一个字的回答,我也不觉得奇怪,但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动作的。
总之,那一元钱是送到了他的手里。等他又爬回了铁栏近口时,我又听到那
块洋钱在铁栏外边滚着的声音。我不愿意抬头去看那个排长,然而我不能不
看。我很佩服,我们那位排长竟是毫不动容,一任那块洋钱滚到他的脚边。
他不但不伸手抬起,这时候他那双大眼珠子却是连转也不转,还在盯着我装
作生气模样。我不知道是不是一块洋钱的效果,这一夜是安然地度过,到得
明日清早我还得到一种优待:由那位排长吩咐,我从那个最黑暗的角落移到
了较近铁栏的一边,当然,这地方是比较明朗而且通风的。
以后每当我从外面得到一点钱时,我便照我初次所得的教训去做;但不
再全数奉呈,只要送上十分之七八就行,且也不必再把洋钱由地上滚向那位
排长的脚下,我可以亲手递到他的手里,且学会一句:“请排长买茶喝!”
当然,这并不只我个人如此,凡来到这个地方而手中有几个零用钱的都非如
此不可。我的地位已经升迁到铁栏近口。我也可以从张排长那里得到一口茶
水,得到一块咸菜,有时还可以托他买一点其他零食之类。
起初我还纳闷,我不知道为什么到这里来值班的都是排长,嗣后才明白
所谓排长也就是看守兵,不过住在黑屋子里的人们都尊称他们为排长罢了。
排长之中有的是脾气很好,有的是脾气很坏;但坏到象张排长这样的却是没
有。然而人在患难中也还是欺侮好人,另有一个姓王的排长,人很和善,很
体谅大家的苦处,但大家却并不体谅他的职务。每逢这位王排长值班时,这
间黑屋子里便会闹出种种乱子。有时闹得太厉害了,简直会影响到这位王排
长的饭碗;他很有被查出不尽职而被革掉的危险。另有一位刘排长,性情也
很好,心里极明白,对大家很讲道理,对我又特别客气,有时且自己掏了腰
包去买些解馋的东西给我。我很感激这个人,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直到我脱出了这座黑屋子而又回到家中时,才知道这个人曾冒充什么法官的
亲戚,说可以用人情面子帮助我脱险。他骗了我的家庭,他用了我家许多钱。
他用了他良心的万分之一来对我特别看待,说我们是朋友。至于那位大眼睛
的张排长,当然更是和我做朋友的了。
我在这间黑屋子里有一个月零五天的寄居。到得这个地面上的政局起了
变化,而我于一夜枪声中复得自由时,我们这位张排长就更加和我讲起了交
情。他问起我的家乡住处,问我日后的行止。他说我将来一定会发达的,并
希望我日后不要忘记他这么一个朋友。那个远远跑到我的家乡自称为我的好
朋友,并自认为是我的患难中恩人的小伙子,就是我们这位张排长了。
据家里人说,在这七八年间,这个朋友已经来过许多次了。每次来到都
是说要找他李大哥,并以很亲热的口吻呼我的父亲作伯父,呼我的母亲作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