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且很关切地问他李大哥是否已经发达。我的家里人每次都好好招待这个
好朋友,并以很丰足的路费打发这个好朋友上路。
(选自《银狐集》,1936 年 11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银狐》
孟先生是画家,孟太太也懂得些画事。
他们有同样身世,同样性情,他们在一起过着非常调和的日子。知道他
们的人都常常说:“他们夫妇实可谓天造地设。”当他们来这个地方寄居时,
他们已都是老年了,虽然年老,却极爱漂亮洁净,这一带居民,称他们为讲
体面爱清洁的人。
孟先生有一副细高身材,六十多岁年纪,而犹面色雪白,唇如施朱——
说是雪白,并非极言其白,如陌生人看见那么一张白脸,真有如暗夜中见一
片白雪的感觉,因为那不但雪白,且有着一种冰冷之感;说是唇如施朱,也
绝非言过其实,有那么张雪白脸面,也就很自然且很容易有那么两片嘴唇了。
按年龄讲,还不应满头白霜,然而这位孟先生之满头银丝却早在十余年前,
说这是因为忧心所致,也不过是一种猜度罢了。
孟太太和孟先生在相貌上也有些相似,同有白脸红唇,苗条身段,大同
小异处是孟太太身量较矮,头发尚未苍白,白脸上又敷白粉,红唇上又抹口
红。最特殊的是孟太太两道眉毛——其实孟太太早已没有什么眉毛,不知是
因病脱落,还是故意削除,所谓眉毛,只是每日盥洗时新画的两道站刀眉或
曰八字眉而已。孟太太的眉毛和孟先生的白发,时常作这一带居民尤其是妇
女们的话题。
孟先生居常寡言,寡言而又每显出多言样子,人谓其眷怀旧时繁华,伤
时感命,因终不得志而故作沉默,也许很近情理。这位孟先生原来是个武陵
公子,未及中年,已落得一贫如洗。年轻时候,最爱骑一匹铜铃佩红缰的高
头白马,晴朗日子便驰骋街市,游猎林野,在家里闲散,也只是弄点笔墨,
调点颜色,就算作日常功课。孟先生喜欢书画,家里原有极丰富的收藏,又
曾豢养一个善画花卉、兼裱字画的老人。这位孟先生之能够画得一笔并不十
分恶劣的工细彩画,也就在这份生活中得来;孟太太之能够懂得一点儿画事,
则完全由耳濡目染所得。这在当时是一种打发闲日子的玩意儿,到现在却变
成惟一糊口的手艺了。
孟先生孟太太虽然贫困,却能把日常生活过得极有秩序:何时洒扫,何
时拂拭,每日均按部就班。故一室之内,窗明几净,绝无一点尘土气。平素
也不见他们什么时候洗濯衣服,却只见他们永穿得非常洁净,不但洁净,而
且鲜明,衣上折痕齐整,永如方才熨烫过一般,究竟他们什么时候把衣服洗
得这样明净呢,外边人很难知道,只有和他们住在同院的人才可以窥其动静。
原来他们任何事情都有一定时间,不知因为什么,恰好把洗衣服,倒痰桶,
刷尿盆,倾马桶等事,都分派到了夜间。每至夜深人静时,他们才悄悄地出
来活动;他们非把夜课作完之后是不能入睡的。同院的人说他们夜间行动如
一对狐狸。早晨起来,当然是先理卧室然后梳洗——但这里必须重述一句:
这位孟太太每次梳洗必须把剪短了的头发理得整齐光亮,而每次又必须画
眉、敷粉、涂口红,风雨不误。用过早点之后,这位孟太太便开始她的胜业
了。她每日上午九至十时诵观音经一次,有时候因为特别事故,如孟先生有
病之类,白日不便诵经,必须于夜间补诵。但有时候夜间也不便诵经,如孟
先生尚未入睡之际,便须俟孟先生入睡后补诵。孟先生也诵观音经,却只须
于每礼拜诵一次就够了。据云孟太太诵经是为孟先生祈福,孟先生诵经当然
也是为孟太太了。日常生活中其他大小事件,均有一定日期:如每当人家看
见孟太太到理发馆去招呼理发匠时,人们一定知道这一天是某月初一,因为
孟先生每月初一必在家理发;又如同院人只要听到孟太太刮锅底灰的声音—
—刮去锅底积灰,生火做饭时是可以省柴的——人家一定知道这一天就是礼
拜天了。
他们在日常生活中既如此有条有理,他们在感情中也仿佛有一种节奏:
互相体贴,互相爱护,处处均如有一种自然尺寸,能够恰到好处。孟太太身
体素弱,不宜过劳,故每至生火做饭时,孟先生必争先恐后,但孟太太却认
定做饭是女人的天职,坚执非自己动手不可,于是这里便生出争执来了。这
种争执是很有意思的,因为结果总是两个人一齐下手。即至饭后,于是一个
刷锅,一个刷碗,前跟后随,唧唧哝哝,恰如一对无猜的孩子。平素吃饭大
概素食,因为这既可以省钱,且也是修福忏罪的一种方法。但假如孟先生一
旦有病——不必有病,只是素食日久,因之生厌恶了——孟太太便特意换了
更洁净的新衣,鸦雀无声,兀自出门,不多时便携一尾鲜鱼回来了。这时候
孟先生一定带一点生气样子说道:“我又不是生什么大病,不日便可痊好,
又何必花钱买鱼呢!”但从不多说,三言两语也自甘休,只好等孟太太做鲜
鱼来吃了。如果孟太太有病,孟先生也同样如此关切,如此恩爱。有时候—
—自然是很少很少的时候——他们也会为了一点小事便闹脾气,两个人也会
唧哝不休,相责一番,但这类事情也总是出于善意。如孟先生出去接洽卖画
的事情,为要省钱给太太买吃食物品,不寻代步而跑来跑去,归来后跑得满
身汗水,不等落坐便脱去了上衣。这时候孟太太也一定是生气样子,埋怨他
为什么这样不怕伤风,而孟先生则一定唧哝着回答:“我又不是少妇少女,
怎能不让我脱脱衣服呢!”
这些年来,孟先生既以鬻画为生理,日常的重要工作当然就是作画了。
孟先生喜作花卉,每一画出,可得三四元不等。有时以物易物,直接换得来
生活中必需用品。每次作画,孟太太必站在一旁,理案、铺纸、调色、和胶,
有时且参加些意见,说何处应着蜻蜒,何处应着蝴蝶,或什么地方必须画一
对蝈蝈儿方可生趣之类。孟先生听了很喜欢,于是两个人又唧哝一阵。孟先
生有一个特殊习惯,作画时必须把窗子闭起,但只要听到院子里有人走动,
他一定要探出头来向外张望,把一只老花眼镜推在额上,远远望去,如一人
面上有四只眼睛,屋里光线很暗,益显得孟先生脸色雪白。看了他那直视无
语样子,真令人想到一只银狐。他目送着院中行人,直到那个行人已经走入
后院或一经走出大门时,他才又一言不发,兀自低下头去作画。假如再有人
从窗前走过,他一定照样探头张望。这事情使同院人们都很窘,无可如何,
又不懂得他这是什么心理。孟先生窗前有两棵槐树,枝繁叶茂,故遮得一屋
子暗黑阴沉。不知怎么灵机一动,一日,孟先生忽然向房东索来梯子,竟自
攀缘树上,砍下了许多树枝。砍完之后,乃大欢喜。对孟太太大声喊道:“可
好了,可亮了,以后作画,定可加快一倍了。从前看不清爽,常认为是自己
老眼昏花,抬头看时才知道是这两棵槐树!”孟太太常把这事告诉外人,仿
佛这是一件天大的变革一样。
孟先生窗前种了许多花草:五彩棉、凤仙花、望江南、红鸡冠、茉莉花
等,均孟先生素日所爱画的东西。这些花草不只是花,而且是作画的标本。
但这些花草有时又不足为标本,因为天生花草总不是画中安排的事物,故孟
先生常嫌它们没有画意。趁高兴时,孟先生常常对人讲起这类事情,但这里
所谓人者,孟太太当然是其中之一,此外则不过是南纸店送纸取画的小伙计
而已。不知什么缘分,他特别喜欢那个纸店伙计,他仿佛同他很谈得来,然
亦总须趁高兴罢了。高兴时,他会把伙计领到窗前,指花点叶,说某花应如
何设色,某叶应如何翻侧,怎样一钩,怎样一抹,并说: “这儿生的太疏了,
空白太多,应当添一个虫儿吧。”说着破口大笑起来。盂先生生平不大爱笑,
这一笑乃令人吃惊了。
如在夏晚,孟先生的窗前也是纳凉的地方。因为他们的夜课还晚在夜深
人静之后,故晚饭后这一段时间就没事可作,为了节省灯油,不能不熄灭油
灯,到窗前来乘凉了,乘凉就是乘凉,故这时候他们都沉默无言,在黑暗中
只见两个白脸,两把摇摇的蒲扇,而摇扇子也没有什么声息,使院中人觉得
这里有些可怕的气息,甚至说这是一对狐狸正在用功修炼。他们的座位是一
椅一凳,而照例坐这把椅子的是孟先生,孟太太则自拣了小凳落坐。孟先生
也并非安心独享这把大椅,无奈孟太太坚执太甚,以为这里的高卑之分不可
随便,这很简单,大椅子总比小凳子坐起来舒服罢了。盂太太偶然也会占有
这把大椅,然而那是暂时的占有,孟先生一到来必即刻起立,仍旧归到自己
的小凳上。
孟先生和孟太太过着这样和乐生活,真可谓如鼓琴瑟了,然而这里却也
难免鼓出悲哀调子:他们都常常闹病,而且为了刻不容人的时光,他们不能
不常常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命运上去。这不是他们自己,就是住在一处和他们
相熟的人也不能不如是想。他们两个太恩爱了,他们应当永久这样生活下去,
万一其中有一个早早走开,余下的一个又将怎样呢?人们常这么担心着。
某年秋,盂太太因为痢疾病倒了,据医生说必须吃上好人参滋补,孟先
生无可如何,只得允许给人家画一张百卉争艳图,向一个大户人家讨了人参
来。孟太太平素纤弱如纸扎的一般,又怎能经得起久病。吃了人参也无效,
在一个落着冷雨的晚间死去了。自从孟太太死去,孟先生便很少作画,某次
有友人索画桃花,因且泣且画,竟弄得满纸泪痕,只好把桃花改涂为鸡冠花
完事。盂先生原来是沉默寡言的,此后却变得多言了。一个人不能自遣时,
便不得不找人闲谈,而谈话的主题却总是孟太太一人。天气冷了,他说孟太
太夜里回来过,并劝他多穿衣服,因为他看见他的衣橱开了。他说他已经告
诉孟太太说,“你放心吧,我已经添上衣服了”。孟太太平素无甚嗜好,只
有时吸几口水烟玩儿。他说他梦见孟太太来向他要水烟了,于是把水烟火枚
之类拿到她的坟上去焚化。妇女们时常听了这些谈话而感动得流泪,只有少
数年轻人听了会暗地发笑。
孟太太死后不到半年工夫,孟先生便搬到另一个地方去了。但没有人知
道他的详细住址,也没有人知道他以后的情形,只有人于无事闲谈时还常常
提到:“那两个狐狸,那两个狐狸……”
(选自《银狐集》,1936 年 11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上马石》
“老兄弟,真想不到他就先走了。”
“走了倒也罢了,我们还不是前脚后脚的事吗。”
太阳黄黄的,照着一个高大衰老的车门下。是将近秋末天凉的时候,人
们已觉得阳光之可亲了。尤其是老年人,他们既没有事情可作,便只好到这
车门下来晒太阳,吃旱烟,说说闲话,并且目送过路人来来往往。两个老头
子又各领一个五六岁的小孙孙,看小孩,这也就是他们的一件工作了。小孩
子要偎在老人怀中听闲话,老人却故意把他们哄开,并屡次说道:
“好孩子,你们自己到那边骑马去吧。”
这个车门,位置在一条非常宽阔的巷口上。这条巷子是被两列低矮的小
房子所形成的,在几家大门口外,有显得颇瘦弱的小牛小驴被拴在木桩上,
此外就只见到几棵并不茂盛的槐树或榆树了。但这条巷子是曾经有过繁盛日
子的,从现在说起,也不过是百十年前的事情罢了。那时候这里完全是一片
高大的楼房,据说从这里赶了骡马到五里外的一条河流去饮水,在这距离中
间络绎不绝的都是骡马,没有人能计算出一个实在数目,虽然那条河水现在
已成了平田,而“饮马河”这个名字却还时常被人提起。再如这巷口的一块
上马石也可以说是当年繁盛的一个记号吧。这块上马石除却特别重大外,与
普通的上马石也并没有多大差别,不过这块石头如今已经不是什么上马石
了,它成了一些闲散人坐下来谈天的地方,也是小孩子们聚拢来作游戏的根
据地;有时候,一些青年人也用它来比试力量,然而三个人至五个人也只能
撼得它微微欠身而已。两个老头子哄他们的孙孙来骑马,这块石头也就又变
成一匹石马了,小孩子总喜欢跑到这块石头边,用小手拍拍那光滑的石头—
—石头已经磨擦得很光滑了——自己并作出骑马的姿势,口里喊道:“打,
打,打。”
两个老头子都住在这条巷内,另有一个同姓的老弟兄,是住在这村子的
另一个角落里的,只要有人提起“三个老头子”,大家就明白是车门底下的
这三个了。他们除却睡觉吃饭之外,把大半的时间都消磨在这个车门底下。
他们的记忆非常繁琐,他们的谈话又重复不尽,而他们永不会忘情于那些过
去的好年月。他们一开口便是:“我们年青的时候怎样……”或是“老祖父
曾经告诉过我,说那些年间……”他们对于现今的事情不大关心,但偶然听
到一点便长嘘短叹。他们常说:“我们是不中用了,活着也没有意思,还不
如早些到土地里去歇息了吧。”他们也常常谈到:“老弟兄们,到底我们谁
应当先走呢?”于是年纪最长的一个便很慷慨地抢着说:“当然啦,当然啦,
我比你们大许多岁数,当然我先走啦,我恐怕不能给你们送行了。”另外两
个老头子一定会同时把烟袋一敲:“也好,你先到那边去打下店道,到那边
把床铺都安排停当,然后再来招呼我们吧。我们还可以到那边去同吃烟,同
说话,就只怕那边没有太阳可晒了!”
今天只剩着两个老头子了,那个住在另一个角落里,年纪最小的老头子
曾经早走了,走了好多天了。这个年纪最老,曾经自己答应先走的老头子,
还不曾走,不过前些天他刚刚闹过一次伤风,几乎走掉,却又被医生给拉回
来了。那个年纪居中的老头子,前些天是只能带了一个小孙孙到这里来晒太
阳打盹的,现在他的老伴又出来了,就又有一肚子活要说。然而他们还想到
那个已经走了的老伴,他们觉得有点荒凉,但这种感觉到底很淡漠,因为他
们知道,那人不过是走了罢了,而他们自己也不过是前脚后脚的事情而已,
特别是年长的那一个,他很抱怨,他说:
“唉,唉,我认为他一定来招呼我了,可是他到底不曾来,不,他来过
了,我曾经梦见他……”
话犹未完,第二个老头子已吃了一惊,他把烟灰一磕,歪着脑袋用低声
说:
“你梦见他?”
“是啊,我梦见他,他提一个竹篮去赶集,他说:大哥,你告诉我,今
天的芋头多少钱一斤?你看这够多么奇怪,我怎么就知道芋头多少钱一斤
呢?我忘记我是不是已经回答他,在梦里也忘记他是已经走了的人了,不然,
我一定问问他那边的情形是怎样。兄弟,你说,这是个哪样兆头?芋头是吉
祥的呢,还是不吉祥的呢?”
于是他们就说起梦话来了,这个也是梦,那个也是梦,拿梦来解释一切,
一切也都是梦了。最后他们又把话题回到那个已经走掉的人身上,于是又说
到一些走了多年的人,说到过去的好年头,说到现今的世道,说现今的年青
人已完全不是他们当年那样子了,他们看着不顺眼,但愿意赶快把眼睛闭起
来,于是,旧话重提,那个年纪较小的老头子又提议道:
“大哥,我们两个再来打赌吧,我们看到底谁走在前边。”
“还用打什么赌吗?”另一个回答。“麦前麦后,谷秋豆秋,是收获老
头子的时候啊,我今年秋后不曾走,明年麦后是非走不行了。”
正说话间,忽然听到那边两个小孩子叫了起来,原来他们正在上马石上
作着盖房子的游戏,他们用土块、破瓦、碎砖之类,在石头上面费了很大的
力气要建一套房子。他们玩得非常高兴,等到房子已经建筑成功,他们正想
招呼两个老头子过来看看,并希望从两个老人口里听到夸奖时,不料偶一不
慎,一举手间就把一件艰难工程破坏了。等到两个老头子都急忙走来时,只
见上马石上一堆零乱的瓦砾,他们都笑了。看看时候已经不早,车门前面已
是一地阴影,秋末的西风也已有些凉意,两个老头子便向孩子们道:“好孩
子,我们赶快走吧。”孩子们却固执要重兴他们的工程,老头子则安慰他们,
说等明天这里重见太阳时再来建一套更好的房子。老人手里各牵一个小孙
孙,慢慢地向那条宽大衰老的巷里走去,又各自走进了低矮的大门。这时候
虽然已近日夕,但在田间工作的还不曾归来,村井上也还没有人牵了牲畜去
饮水,只有秋风吹起几个小小旋风,在这多灰沙的街上、巷中,家家门口,
忽出忽没地连翩巡行。
一九三五年五月十三日
(原载 1935 年 12 月《文学季刊》第 2 卷第 4 期)
《柳叶桃》
今天提笔,我心里有说不出的奇怪感觉。我仿佛觉得高兴,因为我解答
了多年前未能解答且久已忘怀了的一个问题,虽然这问题也并不关系我们自
己,而且我可以供给你一件材料,因为你随时随地总喜欢捕捉这类事情,再
去编织你的美丽故事;但同时我又仿佛觉得有些烦忧,因为这事情本身就是
一件令人不快的事实。我简直不知道从何说起。
说起来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为一些五颜六色的奇梦所吸
引,在×城中过着浪漫日子,尽日只盼望有一阵妖风把我们吹送到另一地域。
你大概还记得当年我们赁居的那院子,也该记得在我们对面住着的是一个已
经衰落了的富贵门户,那么你一定更不会忘记那门户中的一个美丽女人。让
我来重新提醒你一下也许好些:那女子也不过二十四五岁年纪,娇柔,安详,
衣服并不华丽,好象只是一身水青,我此刻很难把她描画清楚,但记得她一
身上下很调匀,而处处都与她那并不十分白皙的面孔极相称。我们遇见这个
女子是一件极偶然的事情。我们在两天之内见过她三次。每次都见她拿一包
点心,或几个糖果,急急忙忙走到我们院子里喊道:
“我的孩子呢?好孩子,放学回来了么?回来了应该吃点东西。”
我们觉得奇怪,我们又不好意思向人问讯。只听见房东太太很不高兴地
喊道:
“倒霉呀!这个该死的疯婆子,她把我家哥儿当作她儿子,她想孩子想
疯了!”
第三天我们便离开了这个住处,临走的时候你还不住地纳闷道:
“怎么回事?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呢?”
真想不到,十余年后方打开了这个葫芦。
这女子生在一个贫寒的农人家里。不知因为什么缘故,从小就被送到一
个戏班子里学戏。到得二十岁左右,已经能每月拿到百十元报酬,在×城中
一个大戏院里以头等花衫而知名了。在×城演出不到一年工夫,便同一个姓
秦的少年结识。在秘密中过了些日子之后,她竟被这秦姓少年用了两千块钱
作为赎价,把她从舞台上接到了自己家中。这里所说的这秦姓的家,便是当
年我们的对面那人家了。
这是一个颇不平常的变化吧,是不是?虽然这女人是生在一个种田人
家,然既已经过了这样久的舞台生活——你知道一般戏子是过着什么生活
的,尤其是女戏子——怕不是一只山林中野禽所可比拟的了,此后她却被囚
禁在一个坚固的笼子里,何况那个笼子里是没有温暖的阳光和可口的饮食
的,因为她在这里是以第三号姨太太的地位而存在着,而且那位掌理家中钱
财并管束自己丈夫的二姨奶奶又是一个最缺乏人性的悍妇,当然不会有什么
好脸面赏给这个女戏子的。你看到这里时你将作何感想呢?我问你,你是不
是认为她会对这个花了两千块钱的男子冷淡起来,而且愤怒起来?而且她将
在这个家庭中作出种种不规矩的事体,象一个野禽要挣脱出樊笼?假如你这
样想法,你就错了。这女子完全由于别人的安排而走上这么一种命途,然而
她的生活环境却不曾磨损了她天生的好性情:她和平,她安详,她正直而忍
让,正如我们最初看见她时的印象相同。这秦姓人家原先是一个富贵门第,
到这时虽已衰落殆尽了;然而一切地方还都保持着旧日的架子。这女人便在
这情形下过着奴隶不如的生活。她在重重压迫之下忍耐着,而且渴望着,渴
望自己能为这秦姓人家养出一个继承香烟的小人儿:为了这个,这秦姓男子
才肯把她买到家来;为了这个,那位最缺乏人性的二姨奶奶才肯让这么一个
女戏子陪伴自己丈夫;然而终究还是为了这个,二姨奶奶最讨厌女戏子,而
且永远在这个女戏子身上施行虐待。当这个女戏子初次被接到家中来时,她
参见了二姨奶奶,并且先以最恭敬的态度说道:
“给姨奶奶磕头。——我什么都不懂得,一切都希望姨奶奶指教哩。”
说着便双膝跪下去了,然而那位二姨奶奶却厉色道:
“你觉得该磕便磕,不该磕便罢,我却不会还礼!”
女戏子不再言语,只好站起来回头偷洒两眼泪了。从这第一日起,她就
已经知道她所遭遇的新命运了。于是她服从着,隐忍着,而且渴望着,祷告
着,计算着什么时候她可以生得一个孩子,那时也许就是出头之日了。——
她自己在心里这么思忖。无奈已忍耐到一年光景了,却还不见自己身上有什
么变化。她自己也悲观了,她自己知道自己是一株不结果子的草花,虽然鲜
艳美丽,也不会取得主人的欢心,因为她的主人所要的不是好花而是果实。
当希望失掉时,同时也失掉了忍耐。虽非完全出于自己心愿,她终于被那个
最缺乏人性的二姨奶奶迫回乡下的父亲家里去了。她逃出这座囚宠以后,也
绝不想再回到舞台去,也不想用不正当的方法使自己快乐,却自己关在家里
学着纺线,织布,编带子,打钱袋,由年老的父亲拿到市上去换钱来度着艰
苦日子。
写到这里,我几乎忘记是在对你说话了。我有许多题外话要对你说,现
在就拣要紧的顺便在这儿说了吧,免得回头又要忘掉。假如你想把这件事编
成一篇小说——如果这材料有编成小说的可能——你必须想种种方法把许多
空白填补起来,必须设法使它结构严密。我的意思是说,我这里所写的不过
是一个简单的报告,而且有些事情是我所不能完全知道的,有些情节,就连
那个告诉我这事情的人也不甚清楚,我把这些都留给你的想象去安排好了。
我缺乏想象,而且我也不应当胡乱去揣度,更不必向你去瞎说。譬如这个女
戏子——我还忘记告诉你,这女人在那姓秦的家里是被人当面呼作“女戏子”
的,除却那个姓秦的男子自己——譬如她回到乡下的父亲家里的详细情形,
以及她在父亲家里度过两年之后又如何回到了秦姓家里等经过,我都没有方
法很确实地告诉你。但我愿意给你一些提示,也许对你有些好处。那个当面
向我告诉这事情的人谈到这里时也只是说:
“多奇怪!她回到父亲家里竟是非常安静,她在艰苦忍耐中度日子,她
把外人的嗤笑当作听不见。再说那位二姨奶奶和无主张的少爷呢,时间在他
们性情上给了不少变化,他们没有儿子,他们还在盼着。二姨奶奶当初最恨
女戏子,时间也逐渐减少了她的厌恨。当然,少爷私心里是不能不思念那个
女戏子的,而且他们又不能不想到那女戏子是两千块钱的交易品。种种原因
的凑合,隔不到两年工夫,女戏子又被接到×城的家里来了。你猜怎样?你
想她回来之后应当受什么看待?”我被三番两次地追问着。“二姨奶奶肯允
许把女戏子接回来已经是天大的怪事了,接了来而又施以虐待,而且比从前
更虐待得厉害,仿佛是为了给以要命的虐待而才再接回来似的,才真是更可
怪的事情呢!象二姨奶奶那样人真无理可讲!”
总之,这女戏子是又被接到秦家来了。初回来时也还风平浪静,但过不
到半月工夫,便是旧恨添新恨,左一个“女戏子”右一个“女戏子”地骂着,
女戏子便又恢复了奴隶不如的生活。一切最辛苦最龌龊的事情都由她来作,
然而白日只吃得一碗冷饭,晚上却连一点灯火也不许点。男主人屈服在二姨
奶奶的专横之下,对一切事情都不敢加一句可否,二姨奶奶看透了这个女戏
子的弱点——她忠厚,她忍耐,于是便尽可能地在她的弱点上施以横暴。可
怜这个女戏子不接近男人则已,一接近到男人便是死灰复燃,她又在做着好
梦,她知道她还年轻,她知道她还美丽,她仍希望能从自己身上结出一颗果
子来。希望与痛苦同时在她身上鞭打着,她的身体失掉了健康,她的脑子也
失掉了主宰。女人身上所特有的一个血的源泉已告枯竭,然而她不知道这是
致命的病症,却认为这是自己身中含育了一颗种子的征候。她疯了。她看见
人家的小孩子便招呼“我的儿子”,又常常如白昼见鬼般说她的儿子在外边
叫娘。你知道当年我们赁居的那人家是有一个小孩子的,这便是她拿着点心
糖果等曾到我们那住所去的原因了。她把那个小孩子当作她的儿子,于是惹
得我们的房东太太笑骂不得。假设我们当时不曾离开那个住所,我们一定可
以看见那女戏子几次,说不定我们还能看见她的下场呢。
是柳叶桃开花的时候。
这秦姓人家有满院子柳叶桃。柳叶桃开得正好了,红花衬着绿叶,满院
子开得好不热闹。这些柳叶桃是这人家的前一世人培植起来的,种花人谢世
之后,接着就是这家业的衰谢。你知道,已经衰落了的人家是不会有人再培
植花草的,然而偏偏又遇到了这么一个女戏子,她爱花,她不惜劳,她肯在
奴隶生活中照顾这些柳叶桃。她平素就喜欢独自在花下坐,她脑子失掉了正
常主宰时也还喜欢在花下徘徊。这时候家庭中已经没有人理会她了。她每天
只从厨房里领到一份冷饭,也许她不饿,也许饿了也不食,却一味用两手在
饭碗里乱搅。她有时候出门找人家小孩叫“我的儿子”,有时候坐在自己屋
里说鬼话,有时竟自己唱起戏来了——你不要忘记她是一个已经成名的花衫
——她诅咒她自己的命运,她埋怨那个秦姓的男子,她时常用了尖锐的声音
重复唱道:
王公子,一家多和顺,
我与他露水夫妻——有的什么情……
其余的时间便是在柳叶桃下徘徊了。她在花下叹息着,哭着,有时苦笑
着,有时又不断地自言自语道:
“柳叶桃,开得一身好花儿,为什么却永不结一个果子呢?……”
她常常这样自己追问着。她每天把新开的红花插了满头,然后跑到自己
屋里满脸涂些脂粉,并将自己箱笼中较好的衣服都重重叠叠穿在身上,于是
兀自坐在床上沉默去了。她会坐了很久的时间没有声息,但又会忽然用尖锐
的声音高唱起来。有时又忽然显出恐惧的样子,她不断地向各处张望着,仿
佛唯恐别人看见似的,急急忙忙跑到柳叶桃下,把头上的花一朵一朵摘卸下
来,再用针线向花枝上连缀,意思是要把已被折掉的花朵再重生在花枝上。
她用颤抖的手指缠着缝着,接着,同时又用了痴呆的眼睛向四下张望着。结
果是弄得满地落花,连枝上的花也都变成枯萎的了,而自己还自言自语地问
着:
“柳叶桃,开得一身好花儿,为什么却结不出一个果子呢?……”
她一连七八日不曾进食,却只是哭着,笑着,摧折着满院子的柳叶桃。
最后一日,她安静下去了,到得次日早晨才被人发现她已安睡在自己床上,
而且永久不再醒来了,还是满面脂粉,一头柳叶桃的红花。
你还愿意知道以后的事吗?我写到这里已经回答了你十几年前一个问
题:“怎么回事呢?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呢?”我现在就回答你:“是这么
回事。”以后的事情很简单:用那个女戏子所有的一件斗篷和一只宝石戒指
换得一具棺木,并让她在×城外的义冢里占了一角。又隔几日,她的种田的
爸爸得到消息赶来了,央了一位街坊同到秦家门上找少爷,那街坊到得大门
上叩门喊道:
“秦少爷,你们××地方的客人来了。”
“什么客人?咱不懂什么叫客人!找少爷?少爷不在家!”
里面答话的是二姨奶奶,她知道来者是女戏子的爸爸。
这位老者到哪里去找秦少爷呢?他可曾找得到吗?我不知道,就连那个
告诉我这事的人也不知道。
这便是我今天要告诉你的一切。然而我心里仿佛还有许多话要说。我不
愿意说我现在是为了人家的事情——而且是已经过去的事了——而烦忧着,
然而,我又确实觉得这些事和我发生了关系:第一,是那个向我告诉这事的
人,也就是和那秦家有着最密切关系的一人,现在却参加到我的生活中来了,
而且,说起这些事情,我又不能不想起当年我们两人在×城中的那一段生活,
我又禁不住再向你问一句话:
“我们当年那些五颜六色的奇梦,现在究竟变到了什么颜色?”
一九三六年一月,资福寺
(选自《银狐集》,1936 年 11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乡虎》
凯君自乡下来,我们以乡下事情作为话题,颇消磨过不少日子。从凯君
的言语中,我得到一些快乐,一些忧愁,并一些忿恨。为人总是这么小气的,
在外边跑过了将近二十年样子,却总是关心着家乡那个小天地,那里的事情
永久使人歌,使人泣,使人皱眉。
在谈话中间,凯君又谈到过“种菜将军”,那是在另一时间我曾在一篇
文字中写过的。他说他喜欢那篇文字,却不能不指责我记载失实。凯君的这
样指责,在我是丝毫不觉得惊奇的,因为凯君对于那位“种菜将军”比较更
知道详细,而我自己呢,也不过借了一点回忆的影子来画一个仿佛的轮廓而
已。这点意思,我曾当面告诉过凯君,于是凯君就颇兴奋地向我提议:
“那么你何不也画一张菜园子老虎?”
“老虎?可是那只老虎怎样了呢?”我也很兴奋地回问。
“老虎吗,老虎已被人囚在笼里,虎雏则已经碰见了武松的拳头。”
我明白这意思:一个监禁一个死亡罢了。凯君为我说明了这些原委之后,
我们的谈话便又转到了另一个题目。
这已是许多天以前的事情,凯君又早已回到乡下去了,然而他却给我留
下了许多影子,在许多影子中有两只猛虎,猛虎的影子不离开我,时常在我
面前扑来扑去,且作着困兽犹斗的怒吼。我又何曾立志要写什么文章呢,我
只是为这类影子所纠缠,我愿意用文字画下一种符咒,来消除这类的影子而
已。
让我的记忆帮助我的笔,使我的符咒能画得详细。“七洞山三只虎,林
青、樊遂、罗雄武。”就用这短短的谣曲,作为我的符咒的第一笔吧,罗雄
武,就是那只已经被囚的老虎的大名。
我们那地方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山林,只因为平地里出来这几只虎,没有
山林,也就非有山林不行了,于是以一带地方名称改作为一个山林名字而为
人所传诵。那地方的百姓,大多数皆男耕女织,忠厚朴实,尤其当二十年前,
国家法律仿佛在那里没有用处,官府吏卒也很少踏上这片生土,在这样情形
中,能养出三只虎一类土棍人物,也许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三只虎均用着各
人所特有的一套武艺在地方上无法无天,任意行为。第一只,是清朝末年的
一个落第秀才,他曾用舞文弄墨的方法愚弄乡民,这人已经于七八年前为一
种恶劣病症带走了。第二只,是一个被责的县衙捕役,他曾用勾结盗贼的方
法扰害地方,几年前一个紊乱时期,他被本地农人用长枪穿得稀碎喂了野狗。
最后,只剩下这位名唤罗雄武而一般人均尊称为武爷的第三只老虎了,他真
真可以算得起一个盖世英雄,他的事业在各方面都有着很好的成就。
武爷的家里有母亲,有兄弟,有老婆,有儿子(他这儿子,就是凯君所
说碰见武松拳头的那个虎雏了),并有许多寄居的亲戚和食客。这一伙人口
均只能仰仗着武爷一人而衣食,而浪费,而觉得强梁无比,却不能在武爷的
事业上有多大帮助。就连他两个弟兄在内,也只能如其他走卒一样,仅能供
武爷驱使。武爷家里原不曾有一垄田地,然而他家里有骡马成群,有车辆轿
舆,有堆积如山的粮米,而其所以能有如此丰足的来源,则为武爷的赌局、
羊群、戏箱戏班,以及秤斗税收。
武爷是一个爱热闹人,故自己花了大量银子买得非常完备而阔绰的戏
箱,并领导一个巡行戏班到各处演唱。这戏班可以供武爷开心,而又可为武
爷赚回不少利益。当武爷不高兴自己玩耍时,他可以把戏箱出赁,或者把自
己的戏班也雇与别人。但无论怎样,必须于舞台前挂出大红牌子,写着“罗
雄武戏箱”或“罗雄武戏班”等等金色字样,仿佛这样就可以号召观众,而
且也绝没有人敢说这戏箱的戏衣不新鲜华美,或说这戏箱中的武打行头不值
金值银,当然,更没有人敢对于这戏班加以任何侮辱。然平常日子,实际上
还是武爷自己带着箱宠戏子到各处玩耍的时候居多,因为必须他自己出马,
他的其他一切事业才能同时活动。当他带着自己的戏班在某一处庙会或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