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上演唱时,他的赌局,他的羊群,他的秤斗以及一干食客便会全体出动。
这时候到处可以听到武爷的吼声,随时随地也可以遇着许多人张了大口呼喊
武爷。武爷忙得不得休息,而最使他关心的却是他的赌局。
武爷家以开赌为业可以说是世代相传的,武爷的前一辈人曾度过一世挥
霍日子,而最后遗留给武爷的也只是一些赌具,几架赌棚和一种极精明的恶
赌技术。武爷承受了这事业,并发展了这事业。在乡间,差不多任何季节都
有种种庙会或买卖会可赶的,何况有武爷自己的戏班又不断地在各种集会上
演唱,故在这些集会上就一定可以看到武爷的赌局了。在一片广场上,用苇
席扎了许多矮棚,棚子底下设几十条小小桌凳,大概每个棚子均可容三五十
人在里面聚赌。每次集会,均得有那么多赌徒充塞在席棚之下的那种情形,
才真真令人稀奇,简直想象不到从什么地方跑来那么多有钱的闲人。这时候
的武爷是忙碌的,他从这个棚子跑出,又向那个棚子跑去,他光着圆而大的
脑袋,细眯着小小的眼睛,凸着大肚子象个蜘蛛,拿着大杌扎子跑来跑去。
各个棚子里胡乱喊着,闹着,有时竟发生极凶的斗殴,这时武爷也就喊着闹
着,而他的吼声会压倒一切,使喊闹的人止住喊闹,使斗殴的人停止斗殴。
无论溽暑严冬,武爷的胸膛是永久露在外边的,他的衣服永不曾结过纽扣,
而只是用一条宽大的绸质腰带拦在腰部。他时常从他袒露的怀里掏出一卷一
卷的钱帖子,他用粗大的手指数着数着,叠着叠着,向这个棚子送去,又从
那个棚子取出。
武爷从百忙中抽出一点闲空,笑咪咪地从赌局走开了,他走到戏台前,
他又走到戏台后,又走向各种商场中。他在非常拥挤的人缝中挤来挤去,却
永不曾忘记点着光光的大脑袋向路人回敬。不论远近,谁个不认识这位武爷
呢,他走到什么地方都可以听到“武爷,您好!”或“武爷,您发财!”之
类的恭维。就是当他偶尔走到跑马卖解的场中或打拳卖药的摊子前边时,那
卖解人和摔跤人也一定恭恭敬敬地向他施礼,并请他坐下吃杯茶水。然而武
爷是忙碌的,他没有工夫同这些人应酬,他又匆匆地走去了。他走到他的秤
官或斗官那里,问问当天已赚到多少秤钱,或已赚到了多少粮米。这是那一
带地方的一种收税法则:在集会中凡数量较大的交易,用斗时必用官斗,用
秤时必用官秤,这官秤官斗是由一种包税人向官家包买得来的。武爷便是这
样的包税人。用秤的给武爷纳秤钱,用斗的给武爷纳粮米。还有一种买卖牲
口税也是以同样方法由武爷包办得来,故武爷又必须常到牲口市去,去看看
他的管账先生,问问当天已有多少收入,而且在牲口市里还有武爷自己的羊
群。
我们家乡那地方是一片平原,平原上都是可以耕种的田地,故田连阡陌,
并无一片地方可以算是牧场。然而武爷家里竟养了将近五百只羊,五百只羊
分成十批,差不多每天均由二十几个牧羊人赶到外边去牧放,五百只羊究竟
以什么东西充了饥肠,不必细讲,也就可以想象得知了。它们吃过了道旁草,
不够;吃过了小小泽沼岸边的草,不够;吃过了人家墓田中的坟头草,依然
不够;于是由牧羊人伐下人家田边的柳树枝,如仍不够,则只好于夜晚或黎
明之前偷吃了人家的苗子。这样的事情虽不多见,然而种田人实已心痛难忍,
虽难忍而结果也就只有忍了,对于武爷的行动从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武爷的羊群数量是与日俱增的,虽然每次集会的牲口市中都卖去不少。这羊
群是武爷最省钱最省力的一种生财方法,故武爷极关心他的羊群。他每天必
抽空到牲口市里跑过几次。
就象这样子,武爷每天跑着,叫着,从赌局到舞台,从舞台到商场,然
后又到牲口市,又去找他的秤官或斗官,然后又跑回他的赌局去。
武爷终日这样辛苦,却永不现出疲乏样子,武爷的精力实在令人佩服。
有人说他一连十夜不睡眠也不会困倦,也有人说他只要伏案打一个盹儿便可
以抵得一夜酣睡。这类事情,在一般庄稼人,尤其是无知的孩子们讲论起来,
总承认那完全是一股神力,因为武爷是一只虎,是属于天上的黑虎星的。这
类说话纵不足信,而武爷的精力过人却是事实。他不但在他的正经事业上使
用极大的力气,而且于百忙之中他还喜欢耍别的花头:趁高兴时,他会自己
化妆去登台演戏。譬如他的买卖很发财,又如从山南河北有走江湖的好朋友
来了,这时候他一定肯放下一切,而来演唱《乌龙院》或《秦琼卖马》之中
的一个节目,当然,武爷是取了宋江或奏叔宝的脚色,武爷就喜欢这等人物。
他的蜘蛛似的大肚子在台上摆来摆去,看起来有点好笑,然而武爷的气概总
是好的,只要武爷出台,观众的踊跃,喝彩的热烈,是任何别的名脚也不敢
希望得到的。
武爷不但在庙会上趁高兴时粉墨登场,若闲居无事时才更喜欢在自己家
里唱戏消闷。在他的住宅的附近,建有一座可坐百人的大厅堂,这厅堂可以
作为武爷的戏场,也可以作为平时的赌局,武爷自己的戏箱当然也在这里储
存。除却演唱或赌博之外,如果他觉得在这种生活中过得厌倦了,他也会趁
高兴把自己改换另一个样子:他会跟了牧羊人到野外去,他自己也作为一个
牧羊人。他戴一个大斗笠,披一身破蓑衣,拿一支赶羊鞭子跟在羊群后边到
处奔走。这时他会变得非常活泼,如小孩,他躺在绿草地上放声喊叫。就在
这等闲散时候,他也会变得很文雅,象文人,张口闭口都是文章,叫别人听
了觉得奇怪:武爷是不识字的人,怎么会记得这么些文话呢?实在的,武爷
的这套本领真令人佩服,他仗着他的好记性好口才去办过了许多别人所不能
办的事业,他说话头头是道,斩钉截铁,也能把事情说得娓娓动听,令人心
服,他告诉人一句话的重要,他说:“小心,小心,一言兴邦,一言丧邦啊!”
他告诉人说自己说话应当负责,他说:“一言出口驷马难追呀!”他看到他
的手下人无耐性,他一定要用低声说:“别慌别慌,钢梁磨绣针,功到自然
成呢——小不忍则乱大谋。”一旦他的本性发作了,他便不顾一切,任意胡
行,他也会虎啸般地叫道:“唉,妈的,大丈夫不能留芳千古,也当遗臭万
年啦!”这些好言语都是于某一时间从别人嘴里听得来的,而永久清清楚楚
记在他自己心里,他能用一篇好言语说明一套大道理。但他又能懂得许多琐
细事情,譬如关于羊的生养,和羊的疾病等,他一如一个老有经验的牧羊人,
极熟悉这类情形。乡里人说他是能大能小文武双全的一个霸王,不为无理。
我们的乡里人对于这位霸王都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不敢十分接近,
更不敢稍稍得罪,因为武爷在乡间是用得着的要人。就譬如你有几亩田地,
过着极艰苦的日子,你能担保你的小牛犊不被人偷走吗?更譬如你是个五六
十岁的勤俭农夫,然而为一种奇怪机缘所摆布,你竟花了几百银子买到一个
年青而漂亮的女人,你能不能担保你的女人不为歹人所拐逃呢?武爷家里有
那么多赌客,这一类事情之发生也就毫不稀奇,反正这地方是一种无治状态,
遇到这类事情除却拜托武爷之外,是再没有其他法子可想的了。只要武爷高
兴,你的小牛犊或年青女人总可以寻得回来,即使你走失的东西已经去得很
远很远,只要武爷明白线索,他可以骑上他的大黑驴去替你追寻,在周围几
百里之内,武爷的大黑驴是踩得烂熟烂熟的。穷人家对武爷犹且如此,富庶
人家就更不必说了。
“时势造英雄”,这法则在武爷的运气上也非常贴切。约当七八年前,
因为某种政治上的大变化,造成了遍地的不安,自南至北,均闹着兵匪乱子,
兵也是匪,匪也是兵,使人们没有方法可以应付,就是我们那偏僻地方也不
能不被波及了。如果是兵,人们应当招待,然而兵的行为也如同匪;如果是
匪,人们应当逃避,然而土匪又冒充军队。因为土匪可以冒充军队,故土匪
也渐渐不必到各处抢劫,而只想方设法使各处百姓派代表去供给粮草银钱。
这时候我们的英雄便出马了。他有胆量,他有口才,他懂得匪徒的一切秘密,
本来他就不缺少这类铤而走险的朋友,于是他接受着各处乡村中的请托,无
昼无夜地骑了大黑驴到处奔跑。他的大黑驴是他的宝贝,驮他跑了半生险路,
这时又驮他闯了三十次土匪窝,乡下人对于武爷这头大黑驴就怀了不少的神
秘与敬畏。
当这场恶风雨过去之后,紧接着一个新的时代到来了,仿佛雨过天晴似
的,各方面均为一种新鲜而洁净的空气所冲洗,住在这偏僻地方的人民,仿
佛这时候才感觉到他们并不是没有管照的一群弃儿,他们才渐渐知道什么是
法律,渐渐知道向无理中找出道理,他们也敢说什么是对的,什么是不对的
了。而我们的武爷呢,他也随了时代而变得更聪明些,他已经是将近五十岁
的人了,仿佛时间也改变了他的性情。他虽然不曾有多少积蓄,但如果他的
儿子能保守他的物业,是绝不愁过得舒服日子的。他忽然感觉到这个新时代
和他的旧事业不大相投,于是有意地折磨着自己的性子,并折磨着自己的佣
人和家人。
第一件事,武爷先在自己爱说大话的嘴边留起了棕色的胡子。第二件事,
武爷的胸膛也不再露在外边,却把自己衣服穿得渐渐整齐,把应扣的纽扣也
都扣起。赌局不开了,只保留了那些赌具;领过多年的戏班子也解散了,只
留下戏箱当作玩物;亲友食客也大多遣散了,只留下秤斗和羊群,秤斗可以
供乡里人借用,羊群是自己心爱的东西,也有时还喜欢自己去作牧人。他又
以现存银子换得十几亩田地,催促家中人劳苦耕种,另外又开辟出五亩菜园,
武爷自己把大半时间都打发在这五亩菜园里。“七洞山,三只虎”的谣曲,
还依旧为人们所传诵,然从此以后,这第三只虎的名号上就又加“菜园子”
三字的称呼了。
对于“菜园子”这三个字,武爷自己是极喜欢听到的,他分明地感觉到
这三个字对于他有某种益处。这时候他喜欢谈起他的田地和他的菜园,他说:
“你看,你看,我这不是完全象你们一样了吗?我有田,我有园,我是个庄
稼人,我是个种菜人。没有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我还怕什么?我什么也不
怕,就怕我的地里不打粮食,怕我的园里菜不肥,为人一生走的是运气,这
叫做进可以攻,退可以守,能大能小,是一条龙!”从此离开了山林,逃到
菜园子里作为隐避,是这只老虎的理想;然而事实呢,事实是常与理想相左
的,这菜园子不但不能使他深藏,却使他从这里被人猎获,他终于为邻乡一
个富强人家所控告,被捉到牢狱里去了。那富强人家是曾经被匪徒劫掠过的,
现在认为报仇的时候到了,便一口咬定武爷是匪线,又好象抱定了斩草除根
的意思,说武爷的儿子就是第一个匪首,而证据呢,则只道当面都能认识,
被抢劫人是亲眼见过他爷俩的行事的,就连武爷的大黑驴也作了证物之一,
也被牵到官家去了。
说起武爷的儿子,这只小老虎,还是我小学时候的小朋友之一。他结实,
勇敢,漂亮而聪慧。前些年当我从学校回到家乡时,武爷还屡次叫我替他设
法,非要使他的儿子继续读书不可,而他又以供他的儿子到大学毕业为最低
进度。武爷是一个不识字的人,却对自己儿子存了这等希望,我当时觉得非
常稀奇。可惜他的未来的学士儿子早已在家庭教育中得到了很好的成绩, “老
子英雄儿好汉”,这只小老虎会变成一只狮子。
武爷是不肯屈服的,他不否认他过去作过的一切事情,但他宁死不承认
他是罪人。他在法庭上怒吼着,他在囚宠里怒吼着,一直等到他的儿子先他
而被判决处死之后,他还是挣扎着,怒吼着,他愿意死,然而他到底不承认
自己有什么罪,他摇着他的大脑袋自言自语:“×他妈,×他妈,士可杀不
可辱啊,我这一辈子也就可以了!”然而到底还是为了一点法律手续,他不
能死,他至今还在那小县城中的囚宠里,依然挣扎,依然怒吼。
武爷的家庭呢,那是可以想象得到的,财产是没有了,连菜园羊群也出
卖了。武爷的老娘因为痛惜孙孙,跳到一个水塘中淹死了,兄弟妻孥皆散而
之四方,各不相顾。
(选自《银狐集》,1936 年 11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扇子崖》
八月十二日早八时,由中天门出发,游扇子崖。
从中天门至扇子崖的道路,完全是由香客和牧人践踏得出来,不但没有
盘路,而且下临深谷,所以走起来必须十分小心。我们刚一发脚时,昭便险
哪险地喊着了。
昭尽管喊着危险,却始终不曾忘记夜来的好梦,她说凭了她的好梦,今
天去扇子崖一定可以拾得什么“宝”。昭正这样说着时,我忽然站住了,我
望着山头上的绿丛中喊到:“好了,好了,我已经发现了宝贝,看吧,翡翠
叶的紫玉铃儿啊。”一边说着,指给昭看,昭象作梦似的用不敢睁开的眼睛
寻了很久,然后才惊喜道:“呀,真美哪!朝阳给照得发着宝光呢。”仿佛
惟恐不能为自己所有似的,她一定要我去把那“宝贝”取来。为了便于登山
涉水起见,我答应回中天门时再去取来奉赠。得到同意后,又向前进发。
我们缘着悬崖向西走去,听谷中水声,牧人的鞭声和牛羊鸣声。北面山
坡上有几处白色茅屋,从绿树丛中透露出来,显得清幽可喜。那茅屋前面也
是一道深沟,而且有泉水自上而下,觉得住在那里的人实在幸福,立刻便有
一个美丽的记忆又反映出来了:是某日的傍晚,太阳已落到山峰的背面,把
余光从山头上照来,染得绿色的山崖也带了红晕。这时候正有三个人从一条
小径向那茅屋走去,一个穿雨过天晴的蓝色,一个穿粉蝴蝶般的雪白,另一
个则穿了三春桃花的红色,但见衣裳飞舞,不闻人声嘤嘤。假如嘤嘤地谈着
固好,不言语而静静地从绿丛中穿过岂不更美吗。现在才知道那几处茅屋便
是她们的住处,而且也知道她们是白种妇女,天之骄子。
我们继续进行着,并谈着山里的种种事情,忽然前面出现一个高崖,那
道路就显得难行。爬过高崖,不料高崖下边却是更难行的道路,这里简直不
能直立人行,而必须蹲下去用手扶地而动了。有的地方是乱石如箭,有的地
方又平滑如砥,稍一不慎,便有坠入深渊的危险。过此一段,则见四面皆山,
行路人便已如落谷底,只要高声说话,就可以听到各处连连不断,如许多人
藏在什么山洞里唱和一样,觉得很有意思,于是便故意地提高了声音喊着,
叫着,而且唱着,听着自己的回声跟自己学舌。约计五六里之内,象这样难
走的地方共有三四处,最后从乱石中间爬过,下边却又豁然开朗,另有一番
天地。然而一看那种有着奇怪式样的白色茅屋时,也就知道这天地是属于什
么人家的了。
我们由那乱石丛中折下来,顺着小径向南走去。刚刚走近那些茅屋时,
便已有着相当整齐的盘道了,各处均比较整洁,就是树木花草,也排列得有
些次序。在这里也遇到了许多进香的乡下人,那是我们的地道的农民,他们
都拄着粗重的木杖,背着柳条编织的筐篮。那筐篮里盛着纸马香馃,干粮水
壶,而且每个筐篮里都放出酒香。他们是喜欢随时随地以磐石为几凳,以泉
水煮清茶。虽然并没有什么肴馔,而用以充饥的也不过是最普通的煎饼之类,
然而酒是人人要喝的,而且人人都有相当的好酒量。他们来到这些茅屋旁边,
这里望望,那里望望,连人家的窗子里也都探头探脑地窥看里边,谁也不说
话,只是觉得大大地稀罕了。等到从茅屋里走出几个白种妇女时,他们才象
感到被逐似的慢慢地走开。我们缘着盘道下行,居然也走到人家的廊下来了。
那里有桌有椅,坐一个白种妇人,和一个中国男子,那男子也如一个地道的
农人一样打扮,正坐在一旁听那白种妇人讲书。那桌上卧着一本颇厚的书册,
十步之外,我就看出那书背上两个金色大字,“Holv Bible”。那个白种妇
人的 God God 的声音也听清了。我却很疑惑那个男子是否在诚心听讲,因为
他不断地这里张张,那里望望,仿佛以为鸿鹄将至似的,那种傻里傻气的神
气,觉得可怜而又可笑。我们离开这里,好象已走入了平地,有一种和缓坦
荡的喜悦,虽然这里距平地至少也该尚有十五里路的样子。
这时候,我们是正和一道洪流向南并进。这道洪流是汇集了北面山谷中
许多道水而成的,澎澎湃湃,声如奔马,气势甚是雄壮。水从平滑石砥上流
过,将石面刷洗得如同白玉一般,有时注入深潭,则成澄绿颜色,均极其好
看。东面诸山,比较平铺而圆浑,今人起一种和平之感,西面诸山则挺拔入
云,而又以扇子崖为最秀卓,叫人看了也觉得有些傲岸。我们也许是被那澎
湃的水声所慑服了,走过很多时候都不曾言语,只是默默地望着前路进发。
直到我们将要走进一个村落时,那道洪流才和我们分手自去了。这所谓村落,
实在也不过两户人家,东一家,西一家,中间为两行榛树所间隔,形成一条
林荫小路。榛树均生得齐楚茂密,绿蒙蒙的不见日光,人行其下,既极凉爽,
又极清静,不甚远处,还可以听得到那道洪流在西边呼呼地响着,于是更显
得这林荫路下的清寂了。再往前进,已经走到两户人家的对面,则见豆棚瓜
架,鸡鸣狗吠。男灌园,女绩麻,小孩子都脱得赤条条的,拿了破葫芦,旧
铲刀,在松树荫下弄泥土玩儿。虽然两边茅舍都不怎么整齐,但上有松柏桃
李覆荫,下有红白杂花点衬,茅舍南面又有一片青翠姗姗的竹林,这地方实
在是一个极可人的地方。而且这里四面均极平坦,简直使人忘记是在山中,
而又有着山中的妙处。昭说:“这便是我们的家呀,假如住在这里,只以打
柴捉鱼为生,岂不比在人间混混好得多多吗?”姑不问打柴捉鱼的有否苦处,
然而这点自私的想头却也是应当原谅的吧。我们坐在人家林荫路上乘凉,简
直恋恋不舍,忘记是要到的扇子崖去了。
走出小村,经过一段仅可容足的小路,路的东边是高崖,西边是低坡,
均种有菜蔬谷类,更令人有着田野中的感觉。又经过几处人家,便看见长寿
桥,不数十步,便到黑龙潭了。从北面奔来的那道洪流由桥下流过,又由一
个悬崖泻下,形成一条白练似的瀑布,注入下面的黑龙潭中。据云潭深无底,
水通东海,故作深绿颜色。潭上悬崖岸边,有一条白色石纹,和长寿桥东西
平行,因为这里非常危险,故称这条石纹为阴阳界。石纹以北,尚可立足,
稍逾石纹,便可失足坠潭,无论如何,是没有方法可以救得性命的。从长寿
桥西端向北,有无极庙,再折而西,便是去扇子崖的盘道了。这时候天气正
热,我们也走得乏了,便到一家霍姓人家的葫芦架下去打尖。问过那里的主
人,知道脚下到中天门才不过十数里,上至扇子崖也只有三四里,但因为曲
折甚多,崎岖不平,比起平川大路来却应当加倍计算。
上得盘道,就又遇到来来往往的许多香客。缘路听香客们谈说故事,使
人忘记上山的辛苦。我们走到盘道一半时,正遇到一伙下山香客,其中一个
老人正说着扇子崖的故事,那老人还仿佛有些酒意,说话声音特别响亮。我
们为那故事所吸引,便停下脚步听他说些什么。当然,我们是从故事中间听
起的,最先听到的仿佛是这样的一句歌子:“打开扇子崖,金子银子往家抬
呀!”继又听他说道:“咱们中原人怎能知道这个,这都是人家南方人看出
来的。早年间,一个南方人来逛扇子崖,一看这座山长得灵秀,便明白里边
有无数的宝贝。他想得到里边的宝贝,就是没有方法打开扇子崖的石门。凡
有宝贝的地方都有石门关着,要打开石门就非有钥匙不行。那个南方人在满
山里寻找,找了许多天,后来就找到了,是一棵棘针树,等那棘针树再长三
年,就可以用它打开石门了。他想找一个人替他看守这棘针,就向一个牧童
商量。那牧童答应替他看守三年。那个南方人答应三年之后来打开扇子崖,
取出金子、银子二人平分。这牧童自然很喜欢,那个南方人却更喜欢,因为
他要得到的并非金银,金银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他想得到的却是山里的金
碾、玉磨、玉骆驼、金马,还有两个大闺女,这些都是那牧童不曾知道的……”
仅仅听到这里,以后的话便听不清了,觉得非常可惜。我们不能为了听故事
而踉人家下山,就只好快快地再向上走。然而我们也不能忘记扇子崖里的宝
贝,并十分关心那牧童曾否看守住那棵棘针,那把钥匙。但据我们猜想,大
概不到三年,那牧童便已忍耐不得,一定早把那树伐下去开石门了。
将近扇子崖下的天尊庙时,才遇见一个讨乞的老人。那老人哀求道: “善
心的老爷太太,请施舍吧。这山上就只我一个人讨钱,并不比东路山上讨钱
的那么多!”他既已得到了满足之后,却又对东山上讨钱的发牢骚道: “唉,
唉,真是不讲良心的人哪,家里种着十亩田还出来讨钱,我若有半亩地时也
就不再干这个了!”这是事实,东山上讨钱的随处皆是,有许多是家里过得
相当富裕的,缘路讨乞,也成了一种生意。大概因为这西路山上游人较少,
所以讨乞的人也就较少吧。比较起来,这里不但讨乞的人少,就是在石头上
刻了无聊字句的也很少,不象东路那样,随处都可以看见些难看的文字,大
都古人的还比较好些,近人的则十之八九是鄙劣不堪,不但那些字体写得不
美,那意思简直就使自然减色。在石头上哭穷的也有,夸官的也有,宣传主
义的也有,而胪列政纲者在在有。至于如“某某人到此一游”之类的记载,
倒并不如这些之令人生厌。在另一方面说,西路山上也并不缺少山涧的流泉
和道旁的山花,虽然不如东路那样显得庄严雄伟,而一种质朴自然的特色却
为东路所没有。
至于登峰造极,也正与东路无甚异样,顶上是没有什么好看的,好看处
也还只在于“望远”,何况扇子崖的绝顶是没有方法可以攀登的,只到得天
尊庙便算尽头了;扇子崖尚在天尊庙的上边,如一面摺扇,独立无倚,高矗
云霄,其好处却又必须是在山下仰望,方显出它的秀拔峻丽。从天尊庙后面
一个山口中爬过,可以望扇子崖的背面,壁立千仞,形势奇险,人立其下,
总觉得那矗天矗地的峭壁会向自己身上倾坠了下来似的,有懔然恐怖之感。
南去一道山谷,其深其远皆不可测,据云古时有一少年,在此打柴,把所有
打得的柴木都藏在这山谷中,把山谷填满了,忽然起一阵神火把满谷的柴都
烧成灰烬。那少年气愤不过,也跳到火里自焚,死后却被神仙接引了去。这
就是“千日打柴一日烧”的故事。因为那里山路太险,昭又不让我一人独去,
就只好作罢了。我们自天尊庙南行,去看月亮洞。
天尊庙至月亮洞不过半里。叫做月亮洞,也不知什么原因,只因为在洞
内石头上题了“月亮洞”三个字,无意中便觉得这洞与月亮有了关系。说是
洞,也不怎么象洞,只是在两山衔接处一个深凹的缺罅罢了。因为那地方永
久不见日光,又有水滴不断地从岩石隙缝中注下,坠入一个小小水潭中,铿
铿然发出清澈的声音,使这个洞中非常阴冷,隆冬积冰,至春三月犹不能尽
融,却又时常生着一种阴湿植物,葱笼青翠,使洞中如绿绒绣成的一般。是
不是因为有人想到了广寒宫才名之曰月亮洞的呢,这当然是我自己的推测,
至于本地人,连月亮洞的这个名字也并不十分知道。坐月亮洞中,看两旁陡
岩平滑,如万丈屏风,也给这月亮洞添一些阴森。我们带了烧饼,原想到那
里饮泉水算作午餐,不料那里却正为一伙乡下香客霸占了那个泉子,使我们
无可如何。香客中的一个,约有四十多岁年纪,不但身量太矮,脸相也极丑
陋,而且顶奇怪的是在左眼上边生一个肉瘤,正好象垂下来的肉布袋一般,
把一只眼睛遮盖得非常严密,令人看了觉得有些可怕,那简直象什么人的鬼
趣图中的脚色了。他虽然只有一只眼睛可用,却又最爱用他那惟一的眼睛,
大概在他的眼里我们也成了什么鬼怪的缘故吧,他一刻不停地用一只眼睛望
着我们。这使我们很窘,尤其是昭,她简直害怕起来了,其他的香客虽然都
生得平头正脸,然而用了鄙夷的眼光望着我们的那种神色,也十分讨厌。我
们并不曾久留,只稍稍休息一会便走开了。
回到天尊庙用过午餐,已是下午两点左右,再稍稍休息一会,便起始下
山。
在回家的途中,才仿佛对于扇子崖有些恋恋,不断地回首顾盼。而这时
候也正是扇子崖最美的时候了。太阳刚刚射过山峰的背面,前面些许阴影,
把扇面弄出一种青碧颜色,并有一种淡淡的青烟,在扇面周围缭绕。那山峰
屹然独立,四无凭藉,走得远些,则有时为其他山峰所蔽,有时又偶一露面,
真是“却扇一顾,倾城无色”,把其他山峰均显得平庸俗恶了。走得愈远,
则那青碧颜色更显得深郁,而那一脉青烟也愈显得虚灵缥渺。不能登上绝顶,
也不愿登上绝顶,使那不可知处更添一些神秘,相传这山里藏着什么宝贝,
大概也就是因为这个了吧。道路两旁的草丛中,有许多蚂蚱振羽作响,其声
如聒聒儿,清脆可喜。一个小孩子想去捕捉蚂蚱,却被一个老妈妈阻止住了。
那老妈妈穿戴得整齐清洁,手中捧香,且念念有辞,显出十分虔敬样子。这
大概是那个小孩的祖母吧,她仿佛唱着佛号似的,向那孙儿说:
“不要捉哪,蚂蚱是山神的坐骑,带着辔头架着鞍呢。”
我听了非常惊奇,便对昭说:“这不是很好的俳句了吗?”昭则说确是
不差,蚂蚱的样子真象带着鞍辔呢。
过长寿桥,重走上那条仅可容足的小径时,那小径却变成一条小小河沟
了。原来昨日大雨,石隙中流水今日方泻到这里,虽然难走,却也有趣。好
容易走到那有林荫路的小村,我们又休息一回。出得小村,又到那一道洪流
旁边去捧水取饮。
将近走到中天门时,已是傍晚时分。因为走得疲乏,我已经把我的约言
完全忘了,昭却是记得仔细,到得那个地点时,她非要我去履行约言不行。
于是在暮色苍茫中,我又去攀登山崖,结果共取得三种“宝贝”,一种是如
小小金钱样的黄花,当是野菊一类,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另外两种倒着实
可爱:其一,是紫色铃状花,我们给它起名字叫做“紫玉铃”;其二,是白
色钟状花,我们给它起名字叫做“银挂钟”。
回到住处,昭一面把山花插在瓶里,一面自语道:
“我终于拾到了宝贝。”
我说:“这真是宝贝,‘玉铃’‘银钟’会叮当响。”
昭问:“怎么响?”
我说:“今天夜里梦中响。”
一九三六年八月十五日,泰山中天门
(选自《银狐集》,1936 年 11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雀蓑记》
雀蓑是一种植物,我的乡里人称作“家晨子蓑衣”,家晨子就是麻雀,
雀蓑乃是我特用的简称。
说起来不免惭愧,我从前学过的几本植物学竟是丝毫不能应用,我还不
能说出雀蓑的学名,更不能指出它是属于何门何类。我也曾请教这研究植物
学的先生,也曾经乱翻过植物学辞典之类的书籍,然而结果都是徒然,毫无
所得。不得已,我要来证明这种不见经传的植物,就只得靠我当年实见实闻
的一点知识了。
雀蓑是一年生草,大概夏初始生,到秋后还不尽枯死,因为当秋天的晚
禾杀去时,还有些雀蓑正在田野间红得好看呢。叶小如鼠耳,枝蔓细细如丝,
盘络如网,棵团团大如盌口,平铺地上,这大概也正是可以名之曰蓑衣的原
因了。花实都不甚显著,何种颜色,并何时开谢成熟,都不得而知,只约于
夏秋之际,见枝叶间有微细如芥子的小球。枝叶的颜色总可以说是绿的吧,
然而也不一定,因为有时变红,有时变紫,或红或紫,然总以青绿为地,匀
淡之红紫为渲染,秋光愈老,则渲染愈深,风露所摧,生命已促,大概天寒
风急北雁南飞的时节,雀蓑也与众草同腐,被犁头耕到冷土里去了。
平日和朋友讲笑话,我常说我这个人最是狭隘,我也许一生奔泊在外,
但落叶归根,我大概终须把我这父母之躯体归葬于父母的乡土,纵不得如此,
我也难免把此生了结于一个怀乡的念头里吧。实在,我对于故乡的事情最不
能忘怀,那里的风景人物,风俗人情,固然使我时怀恋念,就是一草一木,
也仿佛都系住了我的灵魂。前面所说的雀蓑,也就是我所喜欢的乡土草木之
一了。
某年秋天,我同朋友偕游于一座名山之阳。将近黄昏时候,我们在一片
阴郁的松林下散步。凉爽的秋风,使人心清明,脚步跟随着自己忽隐忽现的
影子,仿佛忆起了什么值得愁怅的事情:“唉,奇怪呀,什么风会把我吹到
了这个地方呢?”这么一句问话,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了。于是仰而叹,俯
而思,仿佛受了一惊,又好象得了一喜似的,我忽然向我的同行者喊道:“你
看你看,这地方也生着雀蓑呀!”脚下的雀蓑,被行人践踏得零零星星,然
而究竟是时光到了,琐细的圆叶上也渲染上了匀淡的红紫,为暗淡的秋阳所
照射,又为苍苍的松阴所掩映,越显得雀蓑的凄艳了。我偶然见了这在家乡
最多而在外方却少见的雀蓑,我乃向我的朋友说出了关于雀蓑的故事:
“雀蓑是一种有用的野草。小时候住在乡下,常见许多贫妇女,相邀着
到野地里去采雀蓑。她们把雀蓑采得满筐满篓,回到家来,再放在石臼里捣
碎。可惜这件工作我已记得不甚清楚,不知是把白布也捣在雀蓑里面呢,还
是把白布只浸在由雀蓑捣出的水汁里,总之,经过这么一层手续,白布就染
成青色了,而且用这方法染就的青色最不易褪落,较之花了钱叫染布店给染
的好得多多。如能把已经染青的布匹再浸在水塘的紫泥中染一次,则色泽更
显得深厚而雅重。这件事情固然很使我感到有趣,而我与雀蓑的因缘,却不
止此。
“我是一个贫苦农家的孩子,这你是早已知道的,(我继续对我的朋友
说)。我父亲是一个辛苦的农夫,从我七八岁时,他就督促我到田间去工作。
我当然不能担任什么重大的事情,我只是跟在父亲后面拔除杂草罢了。然而
这已是多么不如意的执事啊。本来是无病无恙的,但只要到田陇间一蹲,便
觉得头昏眼花起来,不知道的恐怕要责备我说谎脱懒,然而我的头昏眼花却
是千真万确的。所以一等到父亲看不见我,我便自己跑到另一个僻静地方玩
去了,仰视着蓝天癡想,呆望着白云的飘动,到大树荫下寻野草野花,看飞
蠓成阵,蚂蚁搬家,常常忘记自己是身在何处,父亲派给的那一份工作,当
然不愿去想,更不敢去想了。就是在最短时间的拔草工作中,我又常存着一
种奇怪思想:我觉得有些小草也是怪可爱的,纵然知道碍着田禾的生长,也
不忍把它们拔去,如木笔蒲公英之类都是的,而被我保留了最多的还是雀蓑。
雀蓑这种东西,本来生在田禾间的也并不多,因为这本是一种荒地的野草,
但当我每次遇见时,我就不忍毅然地拔除。这原因还不在于它有染布的用途,
也不仅在于那种好看的颜色,而最重要的就在于它是雀蓑,是麻雀的蓑衣。
我总爱想象,当绵绵细雨的天气,小麻雀们是要到雀蓑下面来避雨的,那也
正如在田间工作着的农人们,披了蓑衣在大树下面避雨一样,假如是倾盆大
雨,自然是归家的归家,归巢的归巢了。这是多么有趣的事情啊,假如我能
看见麻雀在蓑衣下避雨就好了,然而可惜,我至今还不曾见过,就只是给自
己留下了这么一种爱好。所以今天我看见雀蓑觉得亲热极了。
“我的故事还不曾说完,(我继续对我的朋友说)。现在让我来重温这
些旧梦,却更觉得希奇,而这点希奇却也更添了一点可哀的颜色。你想,象
我小时候那种性情,假如我也作一世农人,不知将有如何结局,然而我的命
运是曾经派定我作一世农人的,直到我十七八岁时,我的无力的手还在那种
命运的掌握中把持着;可是我到底又挣脱了。从此推演下来,有一时我曾经
被派定作一个木匠,因为我的作为农人的父亲也是一个很好的木匠;又一时
我又曾被派定作一个商人,因为我有几个亲戚都是作买卖的,当时曾经作了
崭新的蓝布大褂,并且已经试过新衣,说是马上就预备去上工的那种情形,
现在也还记得;然而我又从这里挣脱了。挣脱了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但从
此以后,我便很少有回到故乡的机会,而且又不知被什么风刮到了这座山下
来。”
我的故事讲完了,我的朋友却抢着说道:“好哇,这不是一段很好的文
章材料吗?何不就把这写了出来?”我听了这话扫兴极了,我不愿说出这扫
兴的原因,却自己在心里打算道:不要另写什么关于雀蓑的文章,只用雀蓑
来给我作一种文章的记号也是可以的,于是决定了“雀蓑记”一个书名。
也许有人要问:到底雀蓑与这本书有什么关系呢?我本来可以说并无关
系的,但我又想说出三分理由,虽然这三分理由本是“无理占三分”的三分。
除却上面说过的关于雀蓑的种种外,我还保留了一点未曾说出,那便是一点
模糊的感觉:我觉得雀蓑的名字与形状,都给我一种“琐杂”的感觉,而恰
巧我这本小书里的文章也非常琐杂,所以也成为一种勉强的理由了。那么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