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如此琐杂,为什么还要把它们同放在一本书里呢。我可以回答:只因为这
些文章都是我自己的。
一九三七年四月十九日,济南
(选自《雀蓑记》,1939 年 5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井》
今夜,我忽然变成了一个老人。
我有着老年人的忧虑,而少年人的悲哀还跟随着我,虽然我一点也不知
道:两颗不同滋味的果子为什么会同结在一棵中年的树上。
夜是寂静而带着嫩草气息的,这个让我立刻忆起了白色的日光,湿润的
土壤,和一片遥碧的细草,然而我几乎又要说出:微笑的熟知的面孔,和温
暖而柔滑的手臂来了。——啊!我是多么无力呀!我不是已经丝毫不能自制
地供了出来吗?我不愿再想到这些了。于是,当我立定念头不再想到这些时,
夜乃如用了急剧的魔术,把一切都淋在黑色的雨里,我仿佛已听到了雨声的
丁当。
夜,暗得极森严,使我不能抬头,不能转动我的眼睛,然而我又影绰绰
地看见:带着旧岁的枯黄根叶,从枯黄中又吐出了鲜嫩的绿芽的春前草。
我乃轻轻地移动着,慢慢地在院子里逡巡着。啊!丁当,怎么的?梦中
的雨会滴出这样清脆的声响吗?我乃更学一个老人行路的姿势,我拄着一支
想象的拐杖,以蹑蹀细步踱到了井台畔。
丁当,又一粒珍珠坠入玉盘。
我不知道我在那儿立了多久,我被那种慑服着夜间一切精灵的珠落声给
石化了,我觉得周身清冷,我觉得我与那直立在井畔的七尺石柱同其作用:
在负着一架古老的辘轳和悬在辘轳上的破水斗的重量,并静待着,谛听破水
斗把一颗剔亮精圆的水滴掷向井底。
泉啊,人们天天从你这儿汲取生命的浆液,曾有谁听到过你这寂寞的歌
唱呢?——当如是想时,我乃喜欢于独自在这静夜里发掘了秘密,却又感到
了一种寂寞的侵蚀。
今夜,今夜我作了一个夜游人,我的游,也就在我的想象中,因为我的
脚还不曾远离过井台畔。
(选自《雀蓑记》,1939 年 5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马 蹄
我不知为什么骑上了一匹黑马,更不知要骑到什么地方。只知道我要登
山,我正登山,而山是一直高耸,耸入云际,仿佛永不能达到绝顶。而我的
意思又仿佛是要越过绝顶,再达到山的背面,山背面该是有人在那里等待我,
我也不知道那人是谁,更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样子。
我策马,我屏息,我知道我的背上插一面大旗,也知道旗上有几个大字,
却永不曾明白那几个字是什么意义。我听得我的旗子随着马蹄声霍霍作响。
我的马也屏息着,好象深知道它的负载的重量。
夜已深了,我看不见山路,却只见迎面都是高山,山与天连。仰面看头
上的星星,乃如镶嵌在山头,并作了山的夜眼。啊,奇迹!我终于发现我意
料之外的奇迹了:我的马飞快地在山上升腾,马蹄铁霍霍地击着黑色岩石。
随着霍霍的蹄声,乃有无数的金星飞迸。
于是我乃恍然大悟,我知道我这次夜骑的目的了,我是为了发现这奇迹
而来的,我看见马蹄的火花,我有无上的快乐。我的眼睛里也迸出火花,我
的心血急剧地沸腾。然而我却非常镇静,因为夜是暗黑而死寂的,我必须防
备着惊醒每一棵草上的露珠,和每一棵树枝上的叶尖,我也不愿让任何精灵
来窥探我的发现。这时,天上的星星都变得暗淡了,我简直把它们忘记了,
我的呼吸只能跟着马蹄的拍节——这也是夜的进行的拍节。而我的眼睛中就
只看见马蹄铁与黑色岩石所击出的星光——天上的星星都殒落了,我脚下的
星星却飞散着。我别无所求,我只是在黑暗中策骑登山,而我的快乐,就只
在看马蹄下的金火。
我乃在有意识地祝祷夜的永恒,并诅咒平原的坦荡,因为我的奇迹是只
在黑暗的深山中才会发现,而我的马呢,它会为平原的道路所困死,我的旗
帜也将为平原的和风所摧折。
(选自《雀蓑记》,1939 年 5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树》
我们卜居于一个新鲜地方。
说是新鲜,实在又觉得熟悉,因为那地方很象我幼年时代的常至之所,
于是心里想道:“这乃是故国神游了,”于是感到了一些气馁。左面一座古
寺,那些殿堂的角落里还可以听到娇嫩的欢笑声吧,我就使脚步静下来倾耳
静听着。不听时倒还听见,要听起来却又寂然无闻,只有风声从檐下掠过,
有铁马在殿角丁令作响罢了,北面是一处高台,台上一座古屋,我说这应是
一座禅堂,然而这就是我们卜居的地方。莫知所以地喜欢这地方,却也并不
问这古屋内什么陈设,其他两面都是旷野固已可喜,而最觉可意的还是台下
面一曲清水,水中绿藻银鳞,清楚可数。“只要有流水的地方就是好的,”
我是这样想。但这里实在还有美中不足的地方:我爱树,而我的新居的周围
竟没有一棵树。
我爱一切树,不管是常绿的或落叶的,我就最喜欢种树这个意思。午荫
清圆如一把伞,我愿作种树人,也愿作一个行人到树下来歇脚乘凉。祖祖种
树,孙孙得果,我愿作种树的祖祖,也愿作吃果子的孙孙。“榆柳荫后檐,
桃李罗堂前”,也是我最喜欢的境界。然而我这古屋的周围竟无一点绿。
我想种树,我更盼望有远方的游鸟,从异域带来嘉树的种子,当它正飞
过我的新居时,把种子遗落地上,这种子将得风的培覆,雨露的滋润,而生
长,而繁茂,而罩我一地清荫。然而奇怪呀,这又是奇迹,仿佛——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我说:要有树,就有树了。实在我还不知道我的树是怎么生长的,我的
古屋的周围已是疏疏落落地有树成林了。
我们并不言语,也不惊喜,只是以和平的微笑望着树的生长。
树是继续生长着的,我们仿佛听到了树叶的开展声。我们不知道树的名
字,也不知道将结出什么花果,只见树干不高,恰好达到窗檐,株似梧桐,
叶似蝴蝶,作秋末霜叶色,然而那是鲜嫩的带着细细茸毛的。我愿意这些树
发展到这样子便停止,它们将永久把初春留在枝头。
当我刚要开口说出赞美与感谢的时候,一切都退隐入迷离的梦中。
(选自《雀蓑记》,1939 年 5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荷叶伞》
我从一座边远的古城,旅行到一座摩天的峰顶,摩天的峰顶住着我所系
念的一个人。
路途是遥远的,又隔着重重山水,我一步一步跋涉而来,我又将一步一
步跋涉而归,因为我不曾找到我所系念的人。——因为,那个人也许在更遥
远的远方,也许在更高的峰顶,我怀着满怀空虚,行将离开这个圣地。但当
我以至诚的心为那人祷告时,我已经得到了那人的恩惠,我的耳边又仿佛为
柔风送来那人的言语:
“给你这个——一把伞。你应当满足,因为这个可以使你平安,可以为
你蔽雨。”
于是,我手中就有一把伞了,而我的满足却使我洒下眼泪。
我细看我的伞,乃是一把荷叶伞,其大如荷叶,其色如荷叶,而且有败
荷的香气。心想:方当秋后,众卉俱摧,惟有荷叶,还在水面停留,如今我
打了我的荷叶伞,我正如作了一枝荷叶的柄,虽然觉得喜欢,却又实在是荒
凉之至。我向着归路前进,我听到伞上的雨声。
天原是晴朗的,正如我首途前来时的心情,明白而澄清,是为了我的伞
而来雨吗,还是因为预卜必雨而才给我以伞呢?这时天地黑暗,云雾迷檬,
不见山川草木,但闻伞上雨声。其初我还非常担心,我衣,我履,万一拖泥
带水,将如何行得几千里路。但当我又一转念时,我乃寂寞的一笑了:哪有
作为一技荷叶梗而犹担心风雨的呢,白莲藕生长泥里,我的鞋子还怕什么露
水。何况我的荷叶伞乃是神仙的赠品。
雨越下越大了,而我却越感觉平安,因为我这时才发现出我的伞的妙用:
雨小时伞也小,雨大时伞也大,当时雨急,我的伞也就渐渐开展着,于是我
乃重致我的谢意。
忽然,我觉得我的周围有变化了,路上已不止我一个行人,我仿佛看见
许多人在昏暗中冒雨前进。雨下得很急,他们均如孩子们在急流中放出的芦
叶船儿,风吹雨打,颠翻漂没。我起始觉得不安了,我恨我的伞不能更大,
大得象天幕;我希望我的伞能分做许多伞,如风雨中荷叶满江满湖。我的念
头使我无力,我的荷叶已不知于几时摧折了。
我醒来,窗外的风雨正急。
(选自《雀蓑记》,1939 年 5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山水》
先生,你那些记山水的文章我都读过,我觉得那些都很好。但是我又很
自然地有一个奇怪念头:我觉得我再也不愿意读你那些文字了,我疑惑那些
文字都近于夸饰,而那些夸饰是会叫生长在平原上的孩子悲哀的。你为什么
尽把你们的山水写得那样美好呢?难道你从来就不曾想到过:就是那些可爱
的山水也自有不可爱的理由吗?我现在将以一个平原之子的心情来诉说你们
的山水:在多山的地方行路不方便,崎岖坎坷,总不如平原上坦坦荡荡;住
在山圈里的人很不容易望到天边,更看不见太阳从天边出现,也看不见流星
向地平线下消逝,因为乱山遮住了你们的望眼;万里好景一望收,是只有生
在平原上的人才有这等眼福;你们喜欢写帆,写桥,写浪花或涛声,但在我
平原人看来,却还不如秋风禾黍或古道鞍马更为好看;而大车工东,恐怕也
不是你们山水乡人所可听闻。此外呢,此外似乎还应该有许多理由,然而我
的笔偏不听我使唤,我不能再写出来了。唉唉,我够多么蠢,我想同你开一
回玩笑,不料却同自己开起玩笑来了,我原是要诉说平原人的悲哀呀。我读
了你那些山水文章,我乃想起了我的故乡,我在那里消磨过十数个春秋,我
不能忘记那块平原的忧愁。
我们那块平原上自然是无山无水,然而那块平原的子孙们是如何地喜欢
一洼水,如何地喜欢一拳石啊。那里当然也有井泉,但必须是深及数丈之下
才能用桔槔取得他们所需的清水,他们爱惜清水,就如爱惜他们的金钱。孩
子们就巴不得落雨天,阴云漫漫,几个雨点已使他们的灵魂得到了滋润,一
旦大雨滂沱,他们当然要乐得发狂。他们在深仅没膝的池塘里游水,他们在
小小水沟里放草船,他们从流水的车辙想象长江大河,又从稍稍宽大的水潦
想象海洋。他们在凡有积水的地方作种种游戏,即使因而为父母所责骂,总
觉得一点水对于他们的感情最温暖。有远远从水乡来卖鱼蟹的,他们就爱打
听水乡的风物;有远远从山里来卖山果的,他们就爱探访山里有什么奇产。
远山人为他们带来小小的光滑石卵,那简直就是获得了至宝,他们会以很高
的代价,使这块石头从一个孩子的衣袋转入另一个的衣袋。他们猜想那块石
头的来源,他们说那是从什么山岳里采来的,曾在什么深谷中长养,为几千
万年的山水所冲洗,于是变得这么滑,这么圆,又这么好看。曾经去过远方
的人回来惊讶道:“我见过山,我见过山,完全是石头,完全是石头。”于
是听话的人在梦里画出自己的山峦。他们看见远天的奇云,便指点给孩子们
说道:“看啊,看啊,那象山,那象山。”孩子们便望着那变幻的云彩而出
神。平原的子孙对于远方山水真有些好想象,而他们的寂寞也正如平原之无
边。先生,你几时到我们那块平原上去看看呢:树木、村落,树木、村落,
无边平野,尚有我们的祖先永息之荒冢累累。唉唉,平原的风从天边驰向天
边,管叫你望而兴叹了。
自从我们的远祖来到这一方平原,在这里造起第一个村庄后,他们就已
经领受了这份寂寞。他们在这块地面上种树木,种菜蔬,种各色花草,种一
切谷类,他们用种种方法装点这块地面。多少世代向下传延,平原上种遍了
树木,种遍了花草,种遍了菜蔬和五谷,也造下了许多房屋和坟墓。但是他
们那份寂寞却依然如故,他们常常想到些远方的风候,或者是远古的事物,
那是梦想,也就是梦忆,因为他们仿佛在前生曾看见些美好的去处。他们想,
为什么这块地方这么平平呢,为什么就没有一些高低呢。他们想以人力来改
造他们的天地。
你也许以为这块平原是非常广远的吧。不然,南去三百里,有一条小河,
北去三百里,有一条大河,东至于海,西至于山,俱各三四百里,这便是我
们这块平原的面积。这块地面实在并不算广漠,然而住在这平原中心的我们
的祖先,却觉得这天地之大等于无限。我们的祖先们住在这里,就与一个孤
儿被捨弃在一个荒岛上无异。我们的祖先想用他们自己的力量来改造他们的
天地,于是他们就开始一件伟大的工程。农事之余,是他们的工作时间,凡
是这平原上的男儿都是工程手,他们用铣,用锹,用刀,用铲,用凡可掘土
的器具,南至小河,北至大河,中间绕过我们祖先所奠定的第一个村子,他
们凿成了一道大川流。我们的祖先并不曾给我们留下记载,叫我们无法计算
这工程所费的岁月。但有一个不很正确的数目写在平原之子的心里:或说三
十年,或说四十年,或说共过了五十度春秋。先生,从此以后,我们祖先才
可以垂钓,可以泅泳,可以行木桥,可以驾小舟,可以看河上的云烟。你还
必须知道,那时代我们的祖先都很勤苦,男耕耘,女蚕织,所以都得饱食暖
衣,平安度日,他们还有余裕想到别些事情,有余裕使感情上知道缺乏些什
么东西。他们既已有了河流,这当然还不如你文章中写的那么好看,但总算
有了流水,然而我们的祖先仍是觉得不够满好,他们还需要在平地上起一座
山岳。
一道活水既已流过这平原上第一个村庄之东,我们的祖先就又在村庄的
西边起始第二件工程。他们用大车,用小车,用担子,用篮子,用布袋,用
衣襟,用一切可以盛土的东西,运村南村北之土于村西,他们用先前开河的
勤苦来工作,要掘得深,要掘得宽,要把掘出来的土都运到村庄的西面。他
们又把那河水引入村南村北的新池,于是一曰南海,一曰北海,自然村西已
聚起了一座十几丈高的山。然而这座山完全是土的,于是他们远去西方,采
来西山之石,又到南国,移来南山之木,把一座土山装点得峰峦秀拔,嘉树
成林。年长日久,山中梁木柴薪,均不可胜用,珍禽异兽,亦时来栖止。农
事有暇,我们的祖先还乐得扶老提幼,携酒登临。南海北海,亦自鱼鳖蕃殖,
蘋藻繁多,夜观渔舟火,日听采莲歌。先生,你看我们的祖先曾过了怎样的
好生活呢。
唉唉,说起来令人悲哀呢,我虽不曾象你的山水文章那样故作夸饰——
因为凡属这平原的子孙谁都得承认这些事实,而且任何人也乐意提起这些光
荣——然而我却是对你说了一个大谎,因为这是一页历史,简直是一个故事,
这故事是永远写在平原之子的记忆里的。
我离开那平原已经有好多岁月了,我绕着那块平原转了好些圈子。时间
使我这游人变老,我却相信那块平原还该是依然当初。那里仍是那么坦坦荡
荡,然而也仍是那么平平无奇,依然是村落,树木,五谷,菜畦,古道行人,
鞍马驰驱。你也许会问我:祖先的工程就没有一点影子,远古的山水就没有
一点痕迹吗?当然有的,不然这山水的故事又怎能传到现在,又怎能使后人
相信呢。这使我忆起我的孩提之时,我跟随着老祖父到我们的付西——这村
子就是这平原上第一个村子,我那老祖父象在梦里似的,指点着深深埋在土
里而只露出了顶尘的一块黑色岩石,说道:“这就是老祖宗的山头。”又走
到村南村北,见两块稍稍低下的地方,就指点给我说道:“这就是老祖宗的
海子。”村庄东面自然也有一条比较低下的去处,当然那就是祖宗的河流。
我在那块平原上生长起来,在那里过了我的幼年时代,我凭了那一块石头和
几处低地,梦想着远方的高山,长水,与大海。
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五日,济南
(原载 1936 年 12 月《文学季刊》第 2 卷第 1 期)
《山之子》
住在“中天门”的“泰山旅馆”里,我们每天得有方便,在“快活三里”
目送来往的香客。
自“岱宗坊”至“中天门”,恰好是登绝顶的山路之一半。“斗母宫”
以下尚近于平坦,久于登山的人说那一段就是平川大道。自“斗母宫”以上
至“中天门”,则步步向上,逐渐陡险,尤其是“峰回路转”以上,初次登
山的人就以为已经陡险到无以复加了。尤其妙处,则在于“南天门”和“绝
顶”均为“中天门”的山头所遮蔽,在“中天门”下边的人往往误认“中天
门”为“南天门”,于是心里想道这可好了,已经登峰造极了,及至费了很
大的力气攀到“中天门”时,猛然抬头,才知道从此上去却仍有一半更陡险
的盘路待登,登山人不能不仰面兴叹了。然而紧接着就是“快活三里”,于
是登山人就说这是神的意思,不能不坐下来休息,且向神明致最诚的敬意。
由“中天门”北折而下行,曰“倒三盘”,以下就是二三里的平路。那
条山路不但很平,而且完全不见什么石块在脚下坷坷绊绊,使上山人有难言
的轻快之感。且随处是小桥流水,破屋丛花,鸡鸣犬吠,人语相闻。山家妇
女多做着针织在松柏树下打坐,孩子们常赤着结实的身子在草丛里睡眠,这
哪里是登山呢,简直是回到自己的村落中了。虽然这里也有几家卖酒食的,
然而那只是做另一些有钱人的买卖,至于乡下香客,他们的办法却更饶有佳
趣。他们三个一帮,五个一团,他们用一只大柳条篮子携着他们的盛宴:有
白酒,有茶叶,有煎饼,有咸菜,有已经劈得很细的干木柴,一把红铜的烧
心壶,而“快活三里”又为他们备一个“快活泉”。这泉子就在“快活三里”
的中间,在几树松柏荫下,由一处石崖下流出,注入一个小小的石潭,水极
清冽,味亦颇甘,周有磐石,恰好作了他们的几筵。黎明出发,到此正是早
饭时辰,于是他们就在这儿用过早饭,休息掉一身辛苦,收拾柳筐,呼喝着
重望“南天门”攀登而上了。我们则乐得看这些乡下人朴实的面孔,听他们
以土音说乡下事情,讲山中故事,更羡慕从他们柳篮内送出来的好酒香。自
然,我们还得看山,看山岭把我们绕了一周,好象把我们放在盆底,而头上
又有青翠的天空作盖。看东面山崖上的流泉,听活活泉声,看北面绝顶上的
人影,又有白云从山后飞过,叫我们疑心山雨欲来。更看西面的一道深谷,
看银雾从谷中升起,又把诸山缠绕。我们是为看山而来的,我们看山然而我
们却忘记了是在看山。
等到下午两三点钟左右,是香客们下山的时候了。他们已把他们的心事
告诉给神明,他们已把一年来的罪过在神前取得了宽恕,于是他们象修完了
一桩盛业,他们的脸上带着微笑,他们的心里更非常轻松。而他们的身上也
是轻松的,柳篮里空了,酒瓶里也空了,他们把应用的东西都打发在山顶上,
把余下的煎饼屑,和临出发时带在身上的小洋针、棉花线、小铜元和青色的
制钱,也都施舍给了残废的讨乞人。他们从山上带下平安与快乐在他们心里,
他们又带来许多好看的百合花在空着的篮里,在头巾里,在用山草结成的包
裹里。我们不明白这些百合花是从哪里得来的,而且那么多,叫我们觉得非
常稀奇。
我们前后在这里住过十余日,一共接纳了两个小朋友,一名刘兴,一名
高立山。我几时遇到高立山总是同他开一次玩笑:“高立山,你本来就姓高,
你立在山上就更高了。”这样喊着,我们大家一齐笑。
忽然听到两声尖锐的招呼,闻声不见人,使我觉得更好玩。原来那呼声
是来自雾中,不过十分钟就看见我那两个小朋友从雾中走来了:刘兴和高立
山。高立山这名字使我喜欢。我爱设想,远游人孑然一身,笔立泰山绝顶被
天风吹着,图画好看,而画中人却另有一番怆恨。刘兴那孩子使我想起我的
弟弟,不但像貌相似,精神也相似,是一个朴实敦厚的孩子。我不见我的弟
弟已经很久了。我简直想抱吻面前的刘兴,然而那孩子看见我总是有些畏缩,
使我无可如何。
“呀!独个儿在这里不害怕吗?”
我正想同他们打招呼,他们已同声这样喊了。
我很懂得他们这点惊讶。他们总以为我是城市人,而且来自远方,不懂
得山里的事情,在这样大雾天里孑然独立,他们就替我担心了。说是担心倒
也很亲切,而其中却也有些玩弄我的意味吧,这个就更使我觉得好玩。我在
他们面前时常显得很傻,老是问东问西,我向他们打听山花的名字,向他们
访问四叶参或何首乌是什么样子,生在什么地方,问石头,问泉水,问风候
云雨,问故事传说。他们都能给我一些有趣的回答。于是他们非常骄傲,他
们又笑话我少见多怪。
“害怕?有什么可怕呢?”我接着问。
“怕山鬼,怕毒蛇。——怕雾染了你的眼睛,怕雾湿了你的头发。”
他们都哈哈大笑了。笑一阵,又告诉我山鬼和毒蛇的事情。他们说山上
深草中藏伏毒蛇,此山毒蛇也并不怎么长大,颜色也并不怎么凶恶,只仿佛
是石头颜色,然而它们却极其可怕,因为它们最喜欢追逐行人,而它们又爬
得非常迅速,简直如同在草上飞驰,人可以听到沙沙的声音。有人不幸被毒
蛇缠住,它至死也不会放松,除非你立刻用镰刀把它豁裂,而为毒蛇所啮破
的伤痕是永难痊好的,那伤痕将继续糜烂,以至把人烂死为止。这类事情时
常为割草人或牧羊人所遭遇。
“毒蛇既到处皆是,为什么我还不曾见过?”
“你不曾见过,不错,你当然不会见到,因为山里的毒蛇白天是不出来
的,你早晨起来不看见草叶上的白沫吗?”说这话的是刘兴。
这件证明颇使我信服,因为我曾见过绿草上许多白沫,我还以为那是牛
羊反刍所流的口涎呢。而且尤以一种叶似竹叶的小草上最常见到白沫,我又
曾经误认那就是薇一类植物,于是很自然地想起饿死首阳山的两个古人。
高立山却以为刘兴的说明尚不足奇,他更以惊讶的声色告诉道:
“晴天白日固然不出来,象这样大雾天却很容易碰见毒蛇。”
刘兴又仿佛害怕的样子加说道:“不光毒蛇呀,就连山鬼也常常在大雾
天出现呢。”
他们说山鬼的样子总看不清,大概就象团团的一个人影儿。山鬼的居处
是巉岩之下的深洞里。那些地方当然很少有人敢去,尤其当夜晚或者雾天。
原来山鬼也同毒蛇一样,有时候误认大雾为黑夜。打柴的,采药的,有时碰
见山鬼,十个有八个就不能逃生,因为山鬼也象水鬼一样,喜欢换替死鬼,
遇见生人便推下巉岩或拉入石窟。他们又说常听见山鬼的哭声和呼号声,那
声音就好象雾里刮大风。
“你不信吗?”高立山很严肃地想说服我,“我告诉你,哑巴的爹爹和
哥哥都是碰到了山鬼,摔死在后山的山涧里。”
他们的声音变得很低,脸色也有些沉郁,他们又向远方的浓雾中送一个
眼色,仿佛那看不见的地方就有山鬼。
这话颇引起我的好奇,我向他们打听那个哑子是什么人物。他们说那哑
巴就住在上边“升仙坊”一旁的小庙里,他遇见任何人总爱比手划脚地说他
的哑巴话。于是我急忙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见过他,我见过他。”
这回忆使我喜悦,也使我怅惘。一日清晨,我们欲攀登山之绝顶,爬到“升
仙坊”时正看到许多人停下来休息,而那也正是应当休息的地方,因为从此
以上,便是最难走的“紧十八盘”了。我们坐下来以后,才知道那些登山人
并非只为了休息,同时,他们是正在听一个哑子讲话。一个高大结实的汉子,
山之子,正站在“升仙坊”前面峭壁的顶上,以洪朗的声音,以只有他自己
能了解的语言,说着一个别人所不能懂的故事,虽然他用了种种动作来作为
说明,然而却依然没有人能够懂他。我当然也不懂他,然而我却懂得了另一
个故事:泰山的精灵在宣说泰山的伟大,正如石头不能说话,我们却自以为
懂得石头的灵心。只要一想起“升仙坊”那个地方,便是一幅绝好的图画了:
向上去是“南天门”,“南天门”之上自然是青天一碧,两旁壁立千仞,松
“浮云连海岱,平野入青徐”,
柏森森,中间夹一线登天的玉梯,再向下看呢,
俯视一气,天下就在眼底了,而我们的山之子就笔立在这儿,今天我才知道
他是永远住在这里的。我急忙止住两个孩子:“你且慢讲,你且慢讲,我告
诉你,我告诉你。”但是我将告诉他们什么呢?我将说那个哑巴在山上说一
大篇话却没有人懂他,他好不寂寞呀,他站在峭岩上好不壮观啊,风之晨,
雨之夕,“升仙坊”的小庙将是怎样的飘摇呢?至若星月在天,举手可摘,
谷风不动,露凝天阶,山之子该有怎样的一山沉默呀!然而我却不能不怀一
个闷葫芦,到底那哑巴是说了些什么呢?“高立山,告诉我,他到底是说了
些什么呢?”我不能不这样问了。
“说些什么,反正是那一套啦,说他爸爸是因为到山涧采山花摔死的,
他的哥哥也一样地摔死在山涧里了。”高立山翻着白眼说。
“就是啦,他们就是被山鬼讨了替代啊,为了采山花。”刘兴又提醒我。
山花?什么山花?两个孩子告诉我:百合花。
两个小孩子就继续告诉我哑巴的故事。泰山后面有一个古涸涧,两面是
峭壁,中间是深谷,而在那峭壁上就生满了百合花。自然,那个地方是很少
有人攀登的,然而那些自生的红百合实在好看。百合花生得那么繁盛,花开
得那么鲜艳,那就是一个百合涧。哑巴的爸爸是一个顶结实勇敢的山汉,他
最先发现这个百合涧,他攀到百合涧来采取百合,卖给从乡下来的香客。这
是一件非常艰险的工作,攀着乱石,拉着荆棘,悬在陡崖上掘一株百合必须
费很大工夫,因此一株百合也卖得一个好价钱。这事情渐渐成为风尚,凡进
香人都乐意带百合花下山,于是哑巴的哥哥也随着爸爸作这件事业。然而父
子两个都遭了同样的命运:爸爸四十岁时在一个浓雾天里坠入百合涧,作哥
哥的到三十岁上又为一阵山风吹下了悬崖。从此这采百合的事业更不敢为别
人所尝试,然而我们的山之子,这个哑巴,却已到了可以承继父业的成年,
两条人命取得一种特权,如今又轮到了哑巴来占领这百合涧。他也是勇敢而
大胆,他也不曾忘记爸爸和哥哥的殉难,然而就正为了爸爸和哥哥的命运,
他不得不拾起这以生命为孤注的生涯。他住在“升仙坊”的小庙里,趁香客
最多时他去采取百合,他用这方法来奉养他的老母和他的寡嫂。
我很感激两个小孩子告诉我这些故事。刘兴那孩子说完后还显得有些忧
郁,那种木讷的样子就更象我的弟弟。雾渐渐收起,却又吹来了山风,我们
都觉得有些冷意,我说了“再见”向他们告辞。
天气渐渐冷起来了。山下人还可以穿单衣,住在山上就非有棉衣不行了。
又加上多雨多雾,使精神上感到极不舒服。因为我们不曾携带御寒的衣服,
就连“快活三里”也不常去了。选一个比较晴朗的日子,我们决定下山。早
晨起来就打好了行李,早饭之后就来了轿子。两个抬轿子的并非别人,乃是
刘兴的爸爸和高立山的爸爸,这使我们觉得格外放心。跟在轿子后面的是刘
兴和高立山,他们是特来给我们送行的。此刻的我简直是在惜别了,我不愿
离开这个地方,我不愿离开两个小朋友,尤其是刘兴——我的弟弟。他们的
沉默我很懂得,他们也知道,此刻一别就很难有机会相遇了。而且,真巧,
为什么一切事情安排得这样巧呢,我们的行李已经搬到轿子上了,我们就要
走了,忽然两个孩子招呼道:“哑巴,哑巴,哑巴来了!”
不错,正是那个哑巴,我们在“升仙坊”见过他。他已经穿上了小棉袄,
他手上携一个大柳筐。我特为看看他的筐里是什么东西,很简单:一把挖土
的大铲子,一把刀,一把大剪子。我们都沉默着,哑巴却同别人打开了招呼。
两个孩子哑哑地学他说话,旅馆中人大声问他是否下山,他不但哑,而且也
聋,同他说话就非大声不行。于是他也就大声哑哑地回答着,并指点着,指
点着山下,指点着他的棉袄,又指点着他的筐子,又指点着“南天门”。我
们明白他昨天曾下山去,今天早晨刚上来。我同昭都想从这个人身上有所发
现,但也不知道要发现些什么。在一阵喧嚷声中,我们的轿子已经抬起来了。
两个小朋友送了我们颇长的一段路,等听不见他俩的话声时,我还同他们招
手,摇帽子,而我的耳朵里却还仿佛听见那个哑巴的咿咿呀呀。
一九三六年十一月十八日,济南
(原载 1937 年 3 月《文丛》创刊号)
《回声》
不怕老祖父的竹戒尺,也还是最喜欢跟着母亲到外祖家去,这原因是为
了去听琴。
外祖父是一个花白胡须的老头子,在他的书房里也有一张横琴,然而我
并不喜欢这个。外祖父常象瞌睡似地俯在他那横琴上,慢慢地拨弄那些琴弦,
发出如苍蝇的营营声,苍蝇,多么腻人的东西,毫无精神,叫我听了只是心
烦,那简直就如同老祖父硬逼我念古书一般。我与其听这营营声,还不如到
外边的篱笆上听一片枯叶的歌子更好些。那是在无意中被我发现的。一日,
我从篱下过,一种奇怪的声音招呼我,那仿佛是一只蚂蚱的振翅声,又好象
一只小鸟的剥啄。然而这是冬天,没有蚂蚱,也不见啄木鸟,虽然在想象中
我已经看见驾着绿鞍的小虫,和穿着红裙的没尾巴小鸟。那声音又似在故意
逗我,一会唱唱,一会又歇歇。我费了不少时间终于寻到那个发声的机关:
是篱笆上一片枯叶,在风中颤动,与枯枝磨擦而发出好听的声响,我喜欢极
了,我很想告诉外祖:“放下你的,来听我的吧。”但因为要偷偷藏住这点
快乐,终于也不曾告诉别人。
然而我所最喜欢的还不在此。我还是喜欢听琴——听那张长大无比的
琴。
那时候我当然还没有一点地理知识。但又不知是从什么人听说过:黄河
是从西天边一座深山中流来,黄荡荡如来自天上,一直泻入东边的大海,而
中间呢,中间就恰好从外祖家的屋后流过。这是天地间一大奇迹,这奇迹,
常常使我用心思索。黄河有多长,河堤也有多长,而外祖家的房舍就紧靠着
堤身。这一带居民均占有这种便宜,不但在官地上建造房屋,而且以河堤作
为后墙,故从前面看去,俨然如一排土楼,从后面看去,则只能看见一排茅
檐。堤前堤后,均有极其整齐的官柳,冬夏四季,都非常好看。而这道河堤,
这道从西天边伸到东天边的河堤,便是我最喜欢的一张长琴:堤身即琴身,
堤上的电杆木就是琴柱,电杆木上的电线就是琴弦了。
最乐意到外祖家去,而且乐意到外祖家夜宿,就是为了听这长琴的演奏。
只要是有风的日子,就可以听到这长琴的嗡嗡声。那声音颇难比拟,人
们说那象老头子哼哼,我心里却甚难佩服。尤其当深夜时候,尤其是在冬天
的夜里,睡在外祖母的床上,听着墙外的琴声简直不能入睡。冬夜的黑暗是
容易使人想到许多神怪事物的,而在一个小孩子的心里却更容易遐想,这嗡
嗡的琴声就作了使我遐想的序曲。我从那黄河发源地的深山,缘着琴弦,想
到那黄河所倾注的大海。我猜想那山是青色的,山里有奇花异草,有珍禽怪
兽;我猜想那海水是绿色的,海上满是小小白帆,水中满是翠藻银鳞。而我
自己呢,仿佛觉得自己很轻,很轻,我就缘着那条琴弦飞行。我看见那条琴
弦在月光中发着银光,我可以看到它的两端,却又觉得那琴弦长到无限。我
渐渐有些晕眩,在晕眩中我用一个小小铁鎚敲打那条琴弦,于是那琴弦就发
出嗡嗡的声响。这嗡嗡的琴声就直接传到我的耳里,我仿佛飞行了很远很远,
最后才发觉自己仍是躺在温暖的被里。我的想象又很自然地转到外祖父身
上,我又想起外祖父的横琴,想起那横琴的腻人的营营声。这声音和河堤的
长琴混合起来,我乃觉得非常麻烦,仿佛眼前有无数条乱丝搅动在一起。我
的思想愈思愈乱,我看见外祖父也变了原来的样子,他变成一个雪白须眉的
老人,连衣服也是白的,为月光所洗,浑身上下颤动着银色的波纹。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