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不复是外祖,乃是一个神仙,一个妖怪,他每天夜里在河堤上敲打琴弦。
我极力想把那老人的影像同外祖父分开,然而不可能,他们老是纠缠在一起。
我感到恐怖。我的恐怖却又诱惑我到月夜中去,假如趁这时候一个人跑到月
夜的河堤上该是怎样呢。恐怖是美丽的,然而到底还是恐怖。最后连我自己
也分裂为二,我的灵魂在月光下的河堤上伫立,感到寒战,而我的身子却越
发地向被下畏缩,直到蒙头裹脑睡去为止。
在这样的夜里,我会做出许多怪梦,可惜这些梦也都同过去的许多事实
一样,都被我忘在模糊中了。
来到外祖家,我总爱一个人跑到河堤上,尤其每次刚刚来到的次日早晨,
不管天气多么冷,也不管河堤上的北风多么凛冽,我总愿偷偷地跑到堤上,
紧紧抱住电杆木,把耳朵靠在电杆上,听那最清楚的嗡嗡声。有时还故意地
用力踢那电杆木,使那嗡嗡声发出一种节奏,心里觉得特别喜欢。
然而北风的寒冷总是难当的,我的手,我的脚,我的耳朵,其初是疼痛,
最后是麻木,回到家里才知道已经成了冻疮,尤以脚趾肿痛得最厉害。因此,
我有一整个冬季不能到外祖家去,而且也不能出门,闷在家里,我真是寂寞
极了。
“为了不能到外祖家去听琴,便这样忧愁的吗?”老祖母见我郁郁不快
的神色,这样子慰问我。不经慰问倒还是无事,这最知心的慰问才更唤起我
的悲哀。
祖母的慈心总是值得感激的,时至现在,则可以说是值得纪念的了,因
为她已完结了她最平凡的,也可以说是最悲剧的一生,升到天国去了。在当
时,她曾以种种方法使我快乐,虽然她所用的方法不一定能使我快乐。
她给我说故事,给我唱谣曲,给我说黄河水灾的可怕,说老祖宗兜土为
山的传说,并用竹枝草叶为我作种种玩具。亏她想得出:她又把一个小瓶悬
在风中叫我听琴。
那是怎样的一个小瓶啊,那个小瓶可还存在吗,提起来倒是非常怀念了。
那瓶的大小如苹果,浑圆如苹果,只是多出一个很小很厚的瓶嘴儿。颜色是
纯白,材料很粗糙,并没有什么光亮的瓷釉。那种质朴老实样子,叫人疑心
它是一件古物,而那东西也确实在我家传递了许多世代。老祖母从一个旧壁
橱中找出这小瓶时,小心地拂拭着瓶上的尘土,以严肃的微笑告诉道:“别
看这小瓶不好,这却是祖上的传家宝呢。我们的老祖宗——可是也不记得是
哪一位了,但愿他在天上作神仙——他是一个好心肠的医生,他用他的通神
的医道救活过许多垂危的人。他曾用许多小瓶珍藏一些灵药,而这个小白瓶
儿就是被传留下来的一个。”一边说着,一边又显出非常惋惜的神气。我听
了老祖母的话也默然无语,因为我也同样地觉得很惋惜。我想象当年一定有
无数这样大小瓶儿,同样大,同样圆,同样是白色,同样是好看,可是现在
就只剩着这么一个了。那些可爱的小瓶儿都分散到哪里去了呢?而且还有那
些灵药,还有老祖宗的好医术呢?我简直觉得可哀了。
那时候老祖母有多大年纪,也不甚清楚,但总是五十多岁的人吧,虽然
头发已经苍白,身体却还相当的康健,她不惮烦劳地为我做着种种事情。
把小白瓶拂拭洁净之后,她乃笑着对我说道:“你看,你看,这样吹,
这样吹。”同时说着把瓶口对准自己的嘴唇把小瓶吹出呜呜的鸣声。我喜欢
极了,当然她是更喜欢。她教我学吹,我居然也吹得响。于是她又说:“这
还不算为奇,我要把它系在高杆上,北风一吹,它也会呜呜地响。这就和你
在河堤上听琴是一样的了。”
她继续忙着。她向几个针线筐里乱翻,她是要找寻一条结实的麻线。她
把麻线系住瓶口,又自己搬一把高大的椅子,放在一根晒衣服的高杆下面。
唉,这些事情我记得多么清楚啊!她在椅子上摇摇晃晃的样子,现在叫我想
起来才觉得心惊。而且那又是在冷风之中,她摇摇晃晃地立在椅子上,伸直
了身子,举起了双手,把小白瓶向那晒衣杆上紧系。她把那麻绳缠一匝,又
一匝,结一个纥 ,又一个纥 ,惟恐那小瓶被风吹落,摔碎了祖宗的宝贝。
她笑着,我也笑着,却都不曾言语。我们只等把小瓶系牢之后立刻就听它发
出呜呜响声。老祖母把一条长麻线完全结在上边了,她摇摇晃晃地从椅子上
下来,我看出她的疲乏,我听出她的喘哮来了,然而,然而那个小瓶,在风
中却没有一点声息。
我同老祖母都仰着脸望那风中的瓶儿,两人心中均觉得黯然,然而老祖
母却还在安慰我:“好孩子,不必发愁,今天风太小,几时刮大风,一定可
以听到呜呜响了。”
以后过了许多日子,也刮过好多次老北风,然而那小白瓶还是一点不动,
不发出一点声息。
现在我每逢走过电杆木,听见电杆木发出嗡嗡声时,就很自然地想起这
些。现在外祖家已经衰落不堪,只剩下孤儿寡妇,一个舅母和一个表弟,在
赤贫中过困苦日子,我的老祖父和祖母也都去世多年了。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九日,济南
(选自《雀蓑记》,1939 年 5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路》
工友送来一张纸条,说有两个自称为学生的来访我。纸条上明明写着两
个人名:一个万华清,另一个是展鸿图。我细看了两个名字后仍觉得茫茫然,
万华清倒还熟识,且曾于一年前见过一面,那时他正在一个小县城中作一个
小学教员,至于展鸿图则完全陌生,更不敢相信我曾有这么一个学生,然而
我是很喜欢接见一些少年人的,无论是直接关系,或间接关系,甚至毫无关
系而只指着我的名字来闲谈的,我都很诚恳地接待。我喜欢听一些少年人的
告诉:关于他们的快乐,关于他们的悲哀,或关于他们的梦想,他们是常常
告诉我许多绮丽梦想的。他们大半是初入社会的新战士,他们几乎满身是创
伤,然而他们又满心是花朵。他们常使我照见我的过去,或许是多少成年人
的过去,并使我看见摆在一般少年人脸前的多少不同的道路。譬如万华清君,
我一看见这个名字,我立刻就想象出一副忧郁苍白的面孔来,因为他总是为
了自己的出路问题而愁苦着。今次见面,我倒希望能看见他脸上有些快乐的
颜色,而那位完全陌生的展鸿图君,我却在想象中替他担了一场忧心,我惟
恐他也是一个为了出路问题而方在愁苦着的少年人。等到工友把万、展两君
请到我的书斋中时,我才知道我的猜测是完全错误的。
万华清君的面色先使我感到不安。较之一年之前,他现在更显得苍白,
更显得憔悴了,而且也更多了愁惨。他的一双多思的眼睛变得更大了些,高
起的颧骨也更高了些,二十岁的人已生了颇浓密的胡髭,蓬松的头发好象已
有三月不曾修剪,那不是黑色,也不是黄色,却是为尘垢所污而变为灰褐色
的了。当一年以前我们相遇时,不必问他,我就猜出他是一个小学教员,现
在也不必再问,我就看出他大概已经不是什么小学教员了,他的衣履都已经
失了作为一个小学教师应有的整齐与清洁了,虽然他的简单朴素却是较前尤
甚。
“你是从哪里来呢?”我问万君。
“从家乡来。”他谦逊地答。
“你现在作什么事呢?”我又问。
“我已经失业很久了。”
很明白地,当他迟迟回答我这话时,他显得局促不安起来。我一时之间
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可以继续,我也感到了不安,而且也感到一些抱歉的意思,
只是不能说出。我转过头来招呼那位陌生的来客,他当然就是展鸿图君了。
“展君大概是华清的同乡吧?”我这句问话尚未说完时,展君就很恭敬
地站起来了,他以一种非常练达的态度,从容不迫地说到:
“先生已经不认得我了,算起来已经是三四年的光景啦,和先生分别后
就不曾再见过。我是×县小学第十八班的学生,我到校不久,先生就离开了
×县,所以跟先生上课的日子并不久哩。”
我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自称为我的学生了。我搜索我的记忆,才渐
渐地对于这个少年人的面孔觉得有些熟悉,而且“展鸿图”这个名字,也渐
渐觉得并不完全陌生了。
比较起万华清来,展鸿图却完全不同,他们两人可以说正好作了对比。
展鸿图的年纪大概也在二十左右吧,却很难断定,因为从他的面色看来,
还似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坚实而红润,在物质上,一样地在精神上,仿佛
都得了很适当的营养;而在他的表情上,或者说在他的举止上,却又显得是
一个二十以上的人了,那仿佛是为了某种必须的条件,他学得稳重了一些,
学得练达了一些,虽然仍不能完全脱掉一个少年人的稚气。至于他的衣履呢,
虽然不曾令人看出有故意打扮得整齐漂亮的意思,却又决不能令人看出讨厌
的地方,我只能说他的整洁漂亮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结果。而且觉得这个少年
人正在一种很好的运途中,而他的前途还正光明而远大,但我始终还不能猜
定他的职业是什么。
“你呢,展君,大概早已离开学校了吧?”我问展君。
“学校的大门早在我的面前关住了。”展君带着豁朗的笑容回答。“小
学毕业之后,就有两条岔路摆在我的前边,家庭方面呢,因为经济困难,而
且又需要助手在田间做活,便愿我抛开书本去锄地;我自己呢,却依然做着
另一种迷梦,只认为小学毕业之后应当升入中学,中学毕业之后应当升入大
学,而且当时看见许多同学都争着升学,就是为了一时的兴致,为了要同别
人一样,便决定升学,至于为什么必须升学,将来一步一步毕业之后又将如
何,当时是一点也想不到的。所以我就糊里糊涂地升入一个省立中学去了。”
“那么你一定是由中学毕业回来了?”我因为听了展君的谈吐而觉得有
趣,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插嘴发问。
“哪里能够毕业呢!如果已经毕业,我现在就不干这一行了。”他仿佛
很惋惜自己似地急忙回答。“到底是为了经济困难,而且说实在些,更为了
自己的天资不近于研究学问,不到一年工夫,我就毅然决然地退学了。这次
退学,倒不象升学时那样糊涂,是自己很确切地打算过的:一则觉得太累苦
了家庭,对不住父兄,如不再读书而作些别的事业,反倒可以帮助困苦的家
庭;再则自己认清了自己,也许作点别的小事业比读书的结果还更好些,总
之,我说一句实在话吧,我当时是忽然明白了一种道理:就是一切事业都一
样可贵,一样的有可作为,并不限于读书一种;读书,也只是一种准备罢了,
何况象许多青年人只知一味地升学升学,累坏了家庭,还糟践了自己。不过,
哈哈哈……”
他不曾把话直爽地说出,却用了高大的声音哈哈大笑起来了。我很懂得
他发笑的原因,果然不出我的预料,他的辩解紧接着就来了。
“哈哈,不过也不能一概而论,读书上进,自然也有好的,譬如先生你
——”
下面话又被他的笑声打断了。
当展鸿图君这样连珠似地谈论之际,那位万华清君是依然沉默着,忧郁
着,当然,他对于展君的事情是明白的,所以也并不象我那样特别感到兴趣。
他有时也装出一些笑意,然而那笑容底下却明明地藏着一种难言的苦痛。至
于我对于展君的议论感到兴趣的原因,也并非只是为了好奇,实在是我近来
也正有着象展君所说的那种感想了。我离开了大学之后,到这个中学来做教
师,已有一年半的光景,这学校中有五百个少年朋友,我差不多已经知道其
中有三百个小朋友在演着悲剧了。这些少年朋友的家庭多半是困苦的,有些
父兄是勤俭刻苦的农人,有些是劳碌如牛马的工人,还有些则是典卖产业,
或高筑债台,才能来供给这些少年人的学费。这些作父兄的当然还想不到现
代的社会制度或教育制度诸问题上去,顶可怜的,却是他们还有一种类似的
迷信,他们总以为他们的儿子毕业之后立刻就可以有很好的事情可作,或者
更明确些说,他们还希望他们的儿子会得作官发财呢。至于这些少年人本身
呢,他们当然是要哭着叫着地要升学,要读书,然而他们在学校中却为周考,
月考,季考,年考,毕业考,会考,升学考,以及其他种种难关所逼迫,学
业失败还在其次,最可惜的是早已把身体弄得失了健康,当然更谈不到活泼
的精神了。我眼见有多少十七八岁的孩子都垂头丧气,害得神经衰弱症,他
们就连到操场上打球的时间也没有,虽然学校明明定有运动时间,然而他们
仍旧把运动时间用在了读书上,但是这样的结果在功课方面却还不一定是胜
利。每到暑假年假,常见多少学生偷偷伏在案上涕泣,我心里觉得悲痛极了。
我明明知道,在这几百少年人中,有多少人是可以作很好的农夫,有多少人
是可以作很好的工人,更有多少人可以去作好军人,好商人,好邮差,好警
察,好办事员,以及其他一些同样重要,同样有意义的职务,然而这几百人
却做着一个梦,他们只认定读书是唯一的道路,只认为升学是最美的事情,
于是他们大多数人的结局便是一幕悲剧。近来,特别是近半年来,为了环境
的逼迫,为了事实的需要,有许多少年朋友已经把一张毕业文凭看得并不重
要了,有许多人不等到毕业便离开了学校,他们各人捉住了各人所最喜欢的
机会,有的到海上去作水手,有的到空中学驾飞机,有的穿了绿衣服为人送
信,有的穿了黑衣服在街上维持秩序,也有的到种种不同的机关去学习应用
技术去了。其初,我还对于这些少年人感到惋惜,我觉得,他们年纪青青的,
还正在需要父母、师长替他们料理生活的时候,他们便已勇敢地去自谋生活,
实在觉得他们太稚弱了,太失助了,便觉得这个社会真是一个不慈的社会。
但从此以后,我屡次接到这些离校的朋友来信,他们都来诉说他们的快乐,
他们都来预告他们的光明前途,并说,他们虽然也碰了些钉子,吃了不少苦
楚,然而他们承认他们所得的代价,他们说比较在学校所学的踏实到万倍,
而且把从前的孩子梦也完全打破了。他们现在也不再做梦,却是正在切切实
实地计划着各人的事业了。我读了这些信自然是快乐的,然而也还是悲痛的,
我的快乐与悲痛的泪交织地流着,我佩服我们这些少年人了。当我很热诚地
为这些朋友们回信时,我除却为他们祝福外,我已无话可说,我觉得我已经
没有向他们说话的资格了。今次我听了展鸿图君的谈论,自然也是欢喜的,
我禁不住急忙问道:
“那么你现在是干什么呢?你还不曾告诉我你的职业呵。”
于是展君便又变得十分谦恭的样子,仿佛不愿说明似的,笑着说道:
“我吗,哈哈,先生一定猜不到,我作了洗衣局的老板啦,说实在些,
我现在是一个洗衣匠了。”
说罢之后,他又哈哈大笑。
展君因为不明白我心里的意思,还不愿意明白说出他的职业来的那种神
情,我是完全看出来了,这使我又觉得不安,实际我是等于受了一点侮辱一
样了,我实在不愿意人家把我看成另一种人呵。我当然得把我的意见说明,
我说明我对于展君的同情,并很不客气地说出一些鼓励的话来。这时候展君
才能很坦然地告诉我,他的洗衣局的情形。他从中学退学之后,在家里作了
半年农人,因为由几个旧同学的商议,便决定到省城来作洗衣的生意了。其
初,他们还聘一个师傅,后来他们连师傅也不用了,他们自己是主人,他们
自己也是工人,除却正式的洗衣工作而外,他们把其他对内对外的事情分担
着,展君自己呢,则担任着在外边招揽生意。他这次到我这里来,就是为了
要把学校中的生意都接过去,惟恐我不认识他,所以才托了万华清君作为介
绍,他说他过去所学的一点化学知识,现在也居然应用了,不过还须继续研
究;他说他现在正访求关于消毒染色漂白等事的书籍,总希望自己局里洗出
来的衣服能比别家洗得好些,至于价钱当然要特别公道。他又说他们的生意
是相当旺盛的,只是住处偏辟,房间太少,正希望在明春能开出几家分局,
他还想组织一个洗衣工会,把这件事业作得更有社会性一些。我听着他的计
划,看着他说话的态度,我几乎忘记了他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人,我只
觉得他已是一个很有希望,很有前途的事业家了。
展君把话说完之后,我们之间有片刻的沉默,在沉默中,仿佛展君还在
暗暗地计划着他的生意。至于那位万君呢,因为我同他是比较熟识的,所以
我还不曾同他谈过多少话,他自始至终是在那里沉默着,而且愁苦着。现在
我就应当问问万君的情形了。
当我在×县小学教书的时候,我还记得万君是一个颇聪明的学生,特别
是他的国文程度尤在其他学生之上。但他的脑力实在并不很好,所以对于数
理一类功课,他都感到困难,尤其是算术,他简直怕得厉害,因为怕,所以
也就更不喜欢用功了。然而他始终抱着一种幻想:他想继续升学,继续读书,
他想作一个学者,或者更确实一点说,他想作一个文学家。然而他的家庭是
非常困苦的,他虽然曾费了九牛二虎的力量向家庭求得了升中学的许可,而
且他居然也在一个省立中学卒业了,然而他的功课却终于未能学到好处,他
只是在一个连他自己也不甚清楚的梦境中玩弄光景罢了。他在中学卒业之
后,也象其他中学生一样,只希望能继续升入大学,然而这却是万万难能的
事,即使他的家庭给了他空头允许,他也无法可以弄到学费了,于是无可如
何,退出了中学,也就如同退出了一个绮丽的梦境。他到一个小县城中作了
一个小学教员,也就是走入一个最不诗意,最实际,最缺乏梦的色彩的场面
中去了。他乃感到了幻灭,他乃感到了生之厌倦,不到一年工夫,失业的痛
苦又把他打到万劫难复的深渊里去了。他在困苦的家庭中住了半年有余,不
但不能给家庭帮忙,而且更给家庭添了累赘,直到如今,他还是寻不到职业,
而他又没有勇气跳到另一条生路上,象展君鸿图那样作一个洗衣匠,或作类
似洗衣匠之类的工作。他苦闷着,他寻不到出路,而他的年龄,他的体力,
都给了他以改弦更辙的阻碍。
“半年来的家庭生活怎样呢?”我问万君。
“苦恼极了!”他答。
“想谋的职业可有头绪吗?”
“一点儿希望也没有!”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唉,我为什么还要问这些话?我既不能立刻为他想出办法,我也就不必
多问了,虽然我对于万君也同样抱着同情,并有着愿为之助的心思,然而我
也只有以沉默作为劝慰了。
以后我们又谈到了许多旧日的学友,他们都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这又使
我温习了一遍我的往日。当展、万二君告辞的时候,已是日落黄昏。当然,
展君是要回到他的洗衣局去的。当我问到万华清君的去处时,他说他也要同
展君一路同去,因为他还没有一定的归宿,他只好暂住在展君的洗衣局里。
他们一路走了。在暮色苍茫中,我目送着他俩的背影,眼前尚描画着两
个不同的面孔,一个是快乐的,光明的,另一个却是愁苦的,暗淡的。
一九三七年二月二日,岱庙
(选自《雀蓑记》,1939 年 5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花圈》
“你的朋友死了。”
“是的,我的朋友死了。”我安静地说。一点也没有感动的样子。
“你将怎样去祭悼你的朋友呢?”
“是的,我将怎样去祭悼我的朋友呢?”我又安静地这样反问着。仿佛
毫无主意。
没有任何方法是可以适当地去祭悼一个死者的,因为被祭悼的乃是一个
“死者”呀!对于自己的朋友,岂不更是莫可如何的吗?然而祭悼还是要祭
悼的,既然任何方式都是一样无谓,就一任其无谓吧, “且去买一对花圈来, ”
就去买了一对花圈来了。
离朋友的殡期还有几日呢,且把花圈悬在我室内的粉壁上。
第一日,我觉得非常奇怪,一日之内我时时觉得不安,我不能作什么事
情,我常常在室内徘徊着,或呆然地在我的靠椅上坐着,注视粉壁上的一对
花圈。高大光洁的粉壁墙上,挂着两个光灿夺目的花圈,这太奇怪了,显然
地,我的屋子里并不需要这个,这是多余的东西,我并不用它来祭悼我自己
的灵魂啊,我几乎这样说了。
第二日,我觉得两个花圈渐渐对我亲切起来了,我的感情上似乎得到了
一些平和,并一些慰藉。我渐渐认识那些花朵,我仿佛听见每个花朵在低声
向我报说它的名字:我是紫藤花,我是丁香花,我是牡丹,我是芍药,我是
芙蕖,我是菊花。是的,每一朵花都和我结识,而且已经变成熟知的面孔了。
第三日,我觉得一对花圈是可爱的了,我以为这是我的屋子里所不可缺
少的装饰品,一如我的盆花,我的插瓶,我的画幅,以及其他装饰了我的屋
子,甚至是装饰了我的生命的品物。我不能再想象那粉白墙的本来面目,那
一片空虚;正如我不能想象我的未生之前的岁月。
第四日,朋友的殡期到了,我跟随了许多相识者与陌生者,把我的好朋
友送到郊野去,我的一对花圈也陪伴着朋友的灵柩到郊野去了。当我最后一
次看见我的朋友的灵柩时,我看见许多花圈被放在朋友的身边,另有许多花
圈被焚在朋友的坟头。顷刻之间,一切都完了,我的朋友,我的祭悼。
送葬归来,我乃开始觉得悲哀,因为我的屋子里忽然少了必不可少的东
西,摘去了花圈的粉白墙上,廓落而空虚,难看极了。我对着高大的粉白墙
无声而下泪。
(原载 1937 年 6 月《文丛》第 1 卷第 4 号)
《阴森森的》
走七十里山路,于暮色苍茫中到达鲍家店。这是一个较大的山村,一条
发出嗬嗬的呼声的河水从村子中间穿过,把村庄分成了两段,一条颇长的石
桥横在水上,在模糊中,使我有一种很好笑的印象:仿佛那长桥就是一条担
杖,它把两端的村子担了起来。
我们的宿夜地点是在一个区立小学里,大队早已先到了,但他们还在学
校的院子里徘徊,有的坐在自己行李上修理草鞋,有的坐在土地上解行李,
有的在寻找什么东西,有的到山脚下去洗脚,而有些太老实的队员却依旧背
着包裹,仿佛非等到开了教室门,铺上了谷草,然后才肯放下似的。然而教
室的门依然锁着,不能开,因为校长到什么人家里吃喜酒去了,一直不见回
来。于是孩子们乱推测着,有人说:“人家不愿意咱们住他的教室。”也有
人说:“也许咱们的第一队秩序不好,于是人家不肯招待我们第二队了。”
人们叽哩咕噜地抱怨起来。最后总算有人来了,是工友,他奉了校长的命令
给我们开门。门开了,于是大家从极度疲乏中——而且已经饿了——重又振
奋起来,把教桌搬到外边,预备铺草。但是“草呢?草呢?”大家乱问着,
等我们的负责人去问过了那个开门的工友,那工友才指着庭院角落里一堆草
屑说道:“那就是你们的草,是昨天你们第一队用过的。”当然,草是我们
第一队用过后留下的,然而绝不会只是那么一点点,难道第一队共百十余人,
就只买了那么一小堆草屑吗?我们也不必问,只觉得好笑罢了,我们的“主
人”居然把我们的草抵作了“店钱”,我们只好设法另买。等铺好卧草,分
过晚饭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了。
队员们的食宿问题解决之后,我们才有时间到外边去洗脚,洗脸,并吃
晚饭。自然,我们在外边耽搁了颇多的时间,我们必须把一天的疲乏休息掉,
还要计算一天的账目。我们在一家小饭铺里受了诚恳的接待,从衷心里觉得
快慰,觉得这些无知无识的小商人——其实是些很劳苦的人——倒真使我们
觉得心里热烘烘的,他们对于漂流人真如接待远游归来的儿子一般热心。我
们怀着满心欢喜回到那小学校去。我们走过队员们住的教室,已听到有人发
出鼾声,也还有人在细声细气地谈着。走进二门,我们要到那厅堂旁边的一
间小平房里去安息。但是,当我们刚刚踏进二门门坎的时候,我们停住了,
我们轻轻地退两步,站在黑暗中观看:在那厅堂的中间,那里也是黑暗的,
但黑暗中有三颗星星,是三个火滴,在那厅堂的深处,忽然明了,忽然暗了,
最后才看出,在那火滴的前面,有一个影子,那影子忽然高了,忽然低了,
火滴忽然被遮了,忽然显露了,我们这才明白,那是一个人,而且是男人,
他正在上香叩头,而且叩头无数,忽而起立作揖,忽然伏地不起。时间的延
长使我们的视力变得更好些,我们看见那个高大的影子起身走去,走进一旁
的一间室内,接着就听到关门的声音,当然,那室内有灯光,灯光照在窗上,
微呈灰黄色,和没有灯光相仿。
我们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走近厅堂,模糊中看出那上香的地方有神像
和牌位。我们走进我们被指定的小屋,办前站的同人正点着自己随身带来的
蜡烛写着日记。我们轻轻地问道:“你见过这里的校长吗?”“见过,”他
答。“怎样的人物呢?”我们又好奇地问。这时,他脸上堆着笑,但笑里又
藏着苦痛,拖着沙沙的声音答道:“阴——森——森——的!他屋里的空气
也是阴森森的!”“你们曾谈些什么呢?”“曾谈到军队。”“为什么谈起
军队呢?”“因为他赞美我们的秩序比军队好,他说一生最恨的是军人,他
讨厌军队讨厌到绝顶。”“那么,他当然是指抗战以前的军队而言了。他这
里有什么新闻吗,关于抗战的新闻?我们看见这山村还有一个邮局……” “没
有新闻,”他把脖子一挺,截然地回答,“他对于战事一点也不关心,他这
里甚至没有报纸,他只是念经,念‘阴骘文’,他还……”不等他说完,我
们便抢着说道:“是的,我们看见他上香叩头。”于是我们叹息着,觉得这
样一个古怪人物为何作了校长,又怎样教育一群小孩?尤其是在这抗战时
期!我们倒很想同这里的小学生谈谈,问问他们受的是什么教育,可惜我们
明天一早就得动身,也无可如何了。提到明早开拔的事,我们办前站的同人
便猛然想起来似地说道:“不是有些队员磨破了脚吗?他们不能再背行李,
我已经托这里的校长给雇了两个挑伕,每伕一元五角,而且已经把钱交给校
长了,校长说必须先缴钱,不然挑伕是不干的,因为挑伕家里有老婆孩子,
等着拿钱买柴米。”一元五!我们心里觉得有点不对,但也无可如何,因为
我们已经麻烦了校长。我们睡了,而我心里老是念着“阴森森的”一句话,
我在想象那位校长是什么样子,我很自然地想起关公,想起真武大帝,但都
不对,我很想看看这个阴森森的人。
次日,天刚放亮,我们就打扫了教室,挑伕不曾耽搁时间,我们很满意。
校长当然尚未起床,见不到。走出鲍家店,我故意追上挑伕问道:“你们为
什么讨这么高的价钱?一元钱还少吗?”他们被我的问话弄糊涂了,原来他
们每人就只得一元钱,那位“阴森森的”校长大人吃了他们每人五角。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四日
(选自《圈外》,1942 年 3 月,重庆国民图书出版社)
《威尼斯》
过羊尾镇,知道不久就要到达陕西省的白河县了,虽然疲乏,也稍稍振
作了一下。太阳就要落下山去,然而白河还是看不到。问放牛的,问挑担的,
甚至问小娃子,总之见人就问:“到白河还有好远?”回答总是“不多远,
十五里。”在晚照中远远望见一叠叠山,一丛丛树,便喜形于色,嚷道:“白
河到了!白河到了!”但依然不是白河。尽走,尽走,脚步越走越沉重,而
太阳却故意加速地向山后躲去,落得四面只是一团黑影。没有人唱歌,也没
有人说话,只听到脚步声。各人的行李在背后用力向下压着,向下垂着,仿
佛再不愿挂在主人肩上,显出急于要躺在道旁休息下来的样子。而且队伍也
渐渐零散了,不成队伍,只是三个一伙,两个一帮,这叫我们非常担心。我
们想起汉江里那只破船,那是本地的土匪因图财害命而故意沉在那山角下
的;我们更不能忘记羊尾镇人所说的那条血裤,那是一个在前线抗战退下来
的士兵因饥饿而抢劫路人的结果。我担心我们的小队员会遇到不测,他们年
纪最小,而胆子最大,总是不顾大队而跑到最前边去。为了促使他们联络一
气,促使他们一同走,我们从队伍的最后一个人,追到队伍的最前一个人,
追到了前锋的队员,也追到了白河。
“威尼斯!”有人这样喊。白河县让我们想起画片上那座美丽的水城,
其实这也只是在忽然转过一个山角后,在暮色中猛然乍见的一种近似的印象
罢了。汉水随着山势陡然一个转折,水面也显得特别宽阔了,水面上有连樯
结帆的船只,紧靠着江水的背面是长长的一列建筑,这些建筑都是楼阁式的,
夜色,水光,给这些建筑添了梦一般的美丽。楼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里,拉成
长长的光幅,随着水波漂动。急流打击着山角,发出呼呼的吼声,在水声中
又隐隐听到市内的喧哗,第一队的队员在江岸上迎接我们,并为我们预备了
渡船。这时,我们的疲乏完全消逝了,反被这新鲜地方的最初印象振奋了起
来,于是在水上漂起歌声,和着橹声,渡过了江面。我们以为在那一列建筑
物里就该有我们宿夜的地方,然而不行,这只是一条买卖街,也就是这县城
的精华之所在。在这条使我们认作“威尼斯”的街上只有一处小学,已被我
们的第一队住满了,他们要在这里休息一日,于是我们就必须到城里去歇。
“城里!城在哪里?”城在山上,又是一座山城,荒凉之至,比郧阳还更荒
凉!迎接我们的人并且告诉:这地方如同死的一样,一点生气也没有,没有
一点抗战的空气。这地方也偶然显得热闹,是因为有时多了些军队,多了些
过路的难民。江面上那些船已在此停泊了多日,那是□□服务团的船,他们
被白河人看作高等难民。他们的船上挂着大旗,十分威风。他们有老少男女,
有笨重的行李,他们不能走路,不比我们这些十几岁的孩子能吃苦,他们必
须坐船。他们怕土匪,于是停在这里等待县政府给他们派军队护送。然而据
县长说,军队都出发剿匪去了——因为这一带山里土匪甚多,又有一种民众
为抗丁抗捐而组织的带子会,也闹得非常凶,自然也在被剿之列——县长身
边只剩了护兵,没有军队可派了,于是他们就在这里停着停着,一点事情也
不作。他们是服务团,然而并不服务,他们给这地方平添了一个热闹,然而
并不向这荒城的同胞们告诉一点什么,却只把年青女人姣艳地打扮起来给这
些未见过世面的人们开开眼。于是我听到这么一个故事:服务团里有一个老
先生,他是最肯负责,最努力做事的人,然而也最为一般团员所不满,尤其
是一些年青的女团员们。因为那位老先生常常告诫她们,劝她们不要涂口红,
不要穿高跟鞋,不要穿太鲜丽的衣服,免得惹人注意,更怕惹起土匪的注意
而遭逢不测。然而那些为抗战服务的女士们、太太们却最讨厌这些“教训”,
她们每逢登岸,不论在城市或在山村,总是打扮起来向外展览,仿佛是向自
然界炫耀,向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们夸示似的,而且她们会噘起红
红的小嘴来,向那位老先生反驳道:“爱打扮,偏打扮,你老头子不要多管!”
这类故事——当然还有其他故事——都是在我们渡江的时间,整队入市的时
间,总之,在顷刻间我们听了很多,因为有无数的小嘴争着向我们耳朵里送,
使我们一时听得忙乱。他们——第一队的队员们——比我们早到一天,就仿
佛已是白河县的老住户似的,那么刺刺不休的讲着白河。
我们一听说我们必须进城,而城又在高山上,于是疲乏又回来了,然而
无可如何,我们必须向上爬。我们穿过了那条号称白河精华之所在的横街,
街上的灯光使我们炫惑,仿佛我们已经很久不曾见过灯光似的。我们穿过黑
暗窄狭的小巷子,开始拾级而上,低着头,闭着气,努力向上爬。尽爬,尽
爬,人烟逐渐稀少,简直完全是荒山野路了,我们的心随着平静下来,这时
候才知道月亮已在背后升上来了。仰头向前望,月光洒在远远近近的山头上,
在迷茫中看见一些建筑的轮廓。这时江声又压服了市声传送到山上来,在月
夜中显得那波涛冲激得很远,好象在多少层山峦之外。我们爬着,也无暇看
我们的时表,只觉得爬了很久,步子越走越小,腿部感到酸痛了。我们问:
“还没进城吗?城墙在哪里?”回答却说:“早已进城了。”原来在不知不
觉中已经穿过了城门,至于城墙更不曾惹我们注意。“荒凉哉吗,小山寨!”
有人这样说着,觉得好笑。我们又看见茅屋,看见从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