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不欢而散,她和莫荼有段时间没见了。独身出了小院,莫荼住的地方她只去过一次,就凭著记忆摸索。她承认她的方向感差,走啊走啊,好像是走岔了道,周遭僻静,没个婢女经过能让她问问路的。
拐了个弯,见前方有一身影伫立,黑发黑衣,有些熟悉。她下意识的收脚刹住,往後一躲。心跳一下子快了,她定了定神,借著矮树绿叶遮掩,小心翼翼的探头细观。
是姓杗的没错,他背对她站著。在他前方几步开外,还有一男子。紫发素衣,正是莫大人莫荼。
莫荼面朝著姓杗的,等同於面朝著她。白面朱唇,妖冶依旧,她瞧得清楚。可他的表情非常怪异,像是别扭像是……紧张。他向来端著一副你奈我何的欠扁模样,她从未见他拘谨如此,紧张如此。
她冒出了许多疑惑,疑惑间,莫荼垂眸一掀衣摆,单膝落地:“王。”
她听得一怔。
王……??
怎麽……哪里怪怪的……
受礼被叫“王”的没立时出声。他们与她的距离不算近但也不算远,她竖起耳朵,小脑袋再外探稍许。
好一阵,低沈的男声才响:“你还记得我是王麽?”
莫荼似是一惊,接著恭敬的俯首:“莫荼断不敢忘。”
“无城的大人作久了,我以为你是忘了。”
又是好一阵,莫荼的声音低低闷闷:“莫荼……不敢。”
“心思都动到了信石上,还说不敢?”
淡淡一声嗤,仿佛感叹,仿佛讥诮,寒冽十足。无形的压力迫迫逼来,压低了莫荼的身,双膝皆跪地,他沈默不言,是知罪领罪的姿态。
刘寄奴越听越迷糊,越听越觉得不对,背对她的男子微微一动,令她有种被发现的错觉,赶忙一缩脑袋,同时摒住了呼吸。
“有关木鼇,可有眉目?”未继续执著於敢不敢,居高临下的一位转而问道。
“莫荼无能……尚未。”莫荼微抬了头。
“看来,他对你仍有保留,未及推心置腹,倒枉费了你的一片赤诚。”
红唇一记紧抿,莫荼再度俯首,重重道:“王派下的任务莫荼时刻牢记於心,恳请王再给莫荼一次机会,莫荼定当全力以赴,赤诚忠心只为幽冥,望能助王一臂之力。”
“好。”不消片刻,杗肖应允,“派你潜伏於此,是知你的能力。所以,莫再令我失望。”
“真或假,妖或冥,要谨记辨清。若有异心……是何下场,你自是知晓。”
杗肖不紧不慢的抛出一句,莫荼几不可查的一颤,前额触地,一字一字道:“莫荼明白。”
“嗯。下去吧。”
得了令,莫荼缓缓站起,维持著低头躬身的姿态一步步的後退,直到没了踪影。
刘寄奴则在原地震惊,心跳又快又急,怎麽也慢不下来。
偷听是不好的,她不是有意的,一听便是不得了,原来……原来无城的大人莫荼……是个卧底??!
信息量太大了,她需要好好消化消化……
悄悄抬脚,预备神不知鬼不觉的遁走,没想仍在那儿立著的男子一下侧过了脸。
“听得可满意……奴儿?”
(18鲜币)119.信石
刘寄奴很想拔腿就逃。
俗话说,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况且他们目前住在同一屋檐下,挣扎再三,她还是乖乖的自拐角走了出来。
他转过了身,她一步一挪去到他跟前。
他睨著她不言不语,她愁眉苦脸,无比纠结的呐呐:“我……我是出来随便逛逛……才站了一会儿……”
话一出口,她懊悔不迭。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麽……
他仍不言语,被他盯著,她好生难受。
默默的,他兀自迈开步,她犹在怔愣,他停住回头,眉尾一挑:“还要站多久?”
啊?什麽意思?
她一脸呆滞,他大步过来。她胆怯的後退一步,他皱了皱眉,一把抓起她的手,拉了就走。
他似乎……不怎麽耐烦的样子哦……
老老实实的被他牵著,她心里不停的打著小鼓。
电视剧里,一般撞见了什麽不该见的,知道了什麽不该知道的秘密的,通常都没有好下场。
虽然是无意的,但她确实撞见了吧?算知道他的秘密了吧?
电视剧里出手灭口的还会有一句台词:我只信死人,只有死人,才能保密。
他会不会……为保秘密,杀她灭口啊?
她兀自陷於忐忑中,都没发觉他熟门熟路的直接将她领回了小院。
一推院门二推房门,大步流星。这房门还没关实呢,他一收手,大力的扯她入了怀。
嗯,灭口不至於,最多算是“堵口”。他紧搂著她,不由分说,劈头盖脸的亲下来。不给她反应的时间,不容她挣扎拒绝,嘴唇舌头纠缠得激烈,她没觉出别的,只觉得一片麻。
一吻毕了,他与她皆是呼吸急促,他抵著她的额头,仿佛餍足。为防他有进一步的不规矩,她抬手挡在自己胸前,试图开启一话题:“你……”
“怎麽?”他懒懒的吐息。
其实她想问,为什麽被她看到听到,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一点也不紧张。可再一想,他知道她躲在拐角後面,也许他早就察觉了。仍是不动声色,大大方方让谈话继续,说明他并无顾忌,甚至……可能存心说与她听,令她知晓。
这麽一思量,她舍弃绕弯兜圈,往後仰了仰脑袋直视他:“莫荼是你的手下?”
红眸眯了眯,他轻轻巧巧的把问题抛回:“你说呢?”
“他是你的手下,他一直在为你做事,那当初我们来冥王宫,你早知道是他?”
她指的是莫荼假扮成苍木一事。
他的双臂稍稍一松,但仍环在她腰间未放:“开始不知。确了实,是在烟渺居。”
烟渺居……娴夫人?那一场刺客情夫的闹剧?
她的若有所思,他尽收眼底:“莫荼亲自将你送来冥宫,我未有动作,他怕是急了,便演了一场拙劣,为的是引我注意,向至你身。”
原来如此……
闯入烟渺居,碰上娴夫人,娴夫人呼救,後被侍卫擒获这都是莫荼计划好的。那时,“情急”之下他叫了她的名字,众目睽睽,她被动华丽“登场”。他唯恐她隐藏得太久,迫不及待的将她推去冥王面前……
静默片刻,她突然冒出一句:“所以娑罗带我去的地下暗室是假的了?”
他一勾嘴角,不置可否。
“被锁被关是做做样子演给我看的,你们其实都串通好了??”
他不用回答,答案已经明显。蒙在鼓里的唯有她,他们一个两个“深谋远虑”,骗她担心,骗她著急,骗她内疚,她还像傻子似的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用力的挣脱出他的怀抱,她的音量有些大了:“逃出冥宫也是假的了?是你的意思对不对??是你要娑罗帮我的??”
“你那些伎俩……”他状若可惜的摇了摇头,“你未免小瞧了娑罗。”
是啊是啊,她的小伎俩哪里够看的?若非他授意,他们几个怎麽可能如此顺利的出了冥王宫?许多事情解释得通了,以为逃离他的掌控,然而他始终抓著风筝线,拉近抑或放远,只在他一念之间。
双手握成了拳,她说不出话了,面无表情盯了他半晌,她冷冷一笑:“你送我的信石,也一定是假的了?”
“信石?”他似恍然忆起,轻嗤一声,是笑她的很傻很天真,“不过是饰物一件,既然你喜欢,送你有何不可?”
一敛讥嘲,他接著一本正经道:“莫荼意在信石,还拖了你为帮手。我不忍见其失望,更不忍见你白忙一场,不如暂且皆大欢喜,这样不好麽?”
她真想一拳头过去,把他脸上堆砌的假模假样揍得个粉粉碎。
虽然已是猜到了,既然信石重要如此,他怎会轻易送与她。他用个假的应付她,她再把它给了莫荼蒙混交差。莫荼并不傻,真真假假,兴许是存著一丝侥幸。他呢?将计就计,放她回妖界,放莫荼回无城,悠哉悠哉等著观事态发展,还有……无城城主的反应。
深吸一口气,退开一段距离,她一抬下巴,皮笑肉不笑:“你不怕我去告诉城主?”告诉城主莫荼有双重身份,表面心向著无城,实际是内奸。
他笃定从容,连半丁点儿的慌乱都没有:“你以为,需得你去告诉?”
她微怔,他一派闲适的迈近一步,长臂一伸,挑了她垂散的一缕发,放在手里把玩。
“妖主廖岚可非简单,他的心机筹谋,你岂会知?”
他的瞳眸半阖,抬起时暗红显露,深邃浓重,短暂停顿後,他总结一句:“所以,你最好乖乖的跟在我身边。”
笑话!城主不简单,难道他就是好人了?!
“不管城主有没有心机有没有筹谋,至少他没有害过我伤过我。”她咬字重重,语尾特别强调。
“他不光没有害我伤我,住在城主府的这段日子,他对我很关心很照顾,嘘寒问暖,就像一个哥哥对……”
“哥哥?”他抛了她的头发,哼声打断。表情是似笑非笑的怪异,“像谁的哥哥?你的哥哥?”
他的话音刚落,她的脸霎时一白。
他在暗示什麽,他的言外之音,她清楚,她明白。
她的不堪过去是她亲口说与他听的,当然,那时开口,不是为了倾诉。这种私密,本应该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知晓,结果,阿魏不知,木头不知,苏苏也不知,了解全部的竟是他。
心底深埋的,不愿面对,不敢正视,羞耻的过去。现在,他以此来刺激她,挖苦她,嘲笑她……
生气麽,愤怒麽,她该骂他,她该拿一句刻薄至极的顶回去,可她像被掐著了喉咙……无言以对。
不能哭,哭就太丢脸了,她没那麽脆弱。低下了头,胸口闷闷的疼,双手微微的颤,她努力控制著声音,控制成平平淡淡,毫不介意:“不像我大哥。像一个正常的哥哥,普通的哥哥。怎麽?很好笑麽?”
房里气氛一下子冷凝。刘寄奴不再出声,杗肖也是沈默。
看著面前的纤细女子,一对窄肩绷著,小脸低垂,长长的黑发披笼,更显其瘦弱。满含压抑的一句泄露了嗓音的不稳,仿佛下一刻就要落泪,仿佛下一刻就要夺门而去,但她仍在硬撑,硬撑在那里,倔强的站著不动。
为什麽不肯示弱?为什麽总要与他对著来?一身尖刺,甚至不惜刺伤自己,为什麽不若其他女子一般,温柔婉转?哪怕假装,只要扮得一分,嬉笑怒骂,羞怯抑或娇软,只要……
脱口的话已收不回,後悔也无用。
幽冥之王杗肖,决断英明,没有犯错的可能,更没有道歉的可能。他的字典里没有“道歉”二字的存在。昨日,今日乃至以後,没有,永远没有。
注视著刘寄奴,暗红色的眼睛有光在频频闪动,俊逸的面庞阴沈沈的,像是恼怒又像是烦闷。安静好半天,只听他慢吞吞的启了齿:“你……可知信石是何模样?”
对於他莫名其妙的一提,刘寄奴完全不鸟。她唯一的反应是侧过了身,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双唇几不可查的蠕动了几下,杗肖脸上多添了尴尬之色。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抬手掌住了一张小脸。刘寄奴一惊,想也没想,用力拍掉了他的手。
於是,俊脸更阴沈了,刘寄奴不畏不惧,狠狠的瞪他。
大手复爬上她的下巴,这一次没让她挣脱。她便被迫与其对视,红眸危险的眯啊眯,她就把自个儿的眼睛瞪得大啊大。红眸眯著眯著就闭上了,她正觉得奇怪,不一会儿,红眸缓缓的睁了开。两抹暗色豔得极,宛如自有了生命,宛如沸腾的岩浆在汨汨的滚涌。
她一呆。这双眼睛盯著她,她也在盯著这双眼睛,突然,她发现了怪异,那眼角的一颗泪痣,好像……好像在动。
她暗“咦”了一声,定睛细看,确定是没看错。小小的一点泪痣动著动著就浮凸了起来,它一点一点脱离了皮肤,还在逐渐的变大。
她彻底的呆住了。
“泪痣”一圈晕著层红光,红光闪烁带著节奏,节奏一停,“泪痣”的变大随著停止。
他松了她的下巴,拉起她的手,悬在空中的“泪痣”悠悠落下,稳稳的落在她展开的手心。
红光未减,触觉竟是温热。半只鸡蛋大小,形状也与鸡蛋差不多,通体黑色,上面布满了繁复的暗红色图腾。红光亮,图腾也亮,红光暗,图腾亦暗。破天镜她一直携在身上,这时在轻轻震动,仿佛是有了感应。
这个……
这个是信石?
捧著信石,抬头瞧一瞧他。
眼角处干干净净。
泪痣柔化了脸部线条,泪痣一没冷硬就多了,有点别扭……还有点看不习惯。
原来泪痣是假的啊……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人人都能看到这颗泪痣,谁会猜到这就是信石啊……
就算猜到又怎麽样呢?藏在这麽个地方,拿没办法拿,偷没办法偷,绝对安心、放心。
端详端详信石,她歪著脑袋,一抬眼帘:“你怎麽想到的?”
他眸里的红恢复如初:“无需想。执掌幽冥,代代相传。”
哦,是这样。
的确,把信石变成泪痣有那麽点……娘娘腔。是不太像他的风格。
端详完了,好奇完了,她把手举高了一送。
他看著她,未接。
“你不要了?”她凉凉一勾唇,“难不成你上次送了我个假的,这次想送我个真的?”
他未言“是”,也未言“不是”。
之前气氛很僵,然後他就拿了信石出来,想示好?想以此表示歉意?
哼,哼哼……
手指一拢,把信石一收,她不紧不慢的迈开脚,不紧不慢的走到门口,不紧不慢的拉开房门,毫不犹豫的手一扬,远远的抛,重重的扔。
不好意思,她一点都不稀罕。
(12鲜币)120.大人的疑虑
收了手,刘寄奴气定神闲的转回房里,那潇洒投掷的姿势,仿佛扔掉的只是废物垃圾。
她才不管信石飞去了哪里,反正他的东西他总有办法找回,其实她还想吆喝一句:快来啊快来啊,谁找到了就是谁的啊,机会难得,过时不候啊~
她是冲动了,不顾後果了,这里是城主府不是冥王宫,她的胆子也有些壮大了。
不知道他什麽反应,什麽表情,脸色有没有黑如锅底,她无所谓,她连个眼角风都没瞥过去。
房里是死一般的寂静,夹杂著对方慢慢的,沈沈的呼吸声。
良久,耳里听得脚步迈动,待所有声响消失後,她抬了头。
未有一字半语,那位高傲冷酷的幽冥君王已是离去。
哦?没发火耍狠,就这麽走了啊?也对,他哪有时间啊,他还得急著去捡信石呢~
想象一下他猫著腰找东西的样子……挺爽,挺解气的。
冥王大人会不会再杀回小院,刘寄奴选择暂且不理。
今天的所见所闻,她需要消化思考。
不得不说,莫荼为卧底的事实,令她确有震撼。
桩桩件件,有的得到了解释,与此同时,还有新的疑问浮了上来。
零零散散,东拼西凑,她的了解从来不是彻底。以为掀开了一层遮掩的纱,其实是雾里看花,一知半解,神神秘秘,总看不透,
姓杗的称道,城主绝非简单,不需她去告诉。
城主……知道莫荼是卧底麽?如果城主知道,却没戳破……放著莫荼在身边,让他当了大人,还把妖界事务交给他处理,是想稳住他,顺便就近监视麽?
莫荼假扮成苍木,陪她行去冥界,一来,为将她送去姓杗的手里,二来,是为信石。取信石,是因自己的野心,还是因著其他?
如果莫荼真的忠心耿耿,又怎会打起信石的主意呢。分析她所听到的,姓杗的已经对莫荼有了怀疑,照他的个性,他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为什麽放了莫荼回无城,还让他继续什麽所谓的任务?
为王为主的岂会简单呢,哪里需要她多嘴多事。可是……城主对她很好,点滴关怀她都记在心里,万一……万一他确实不知,不知莫荼的真面目呢?
她是否会保守秘密,姓杗的根本不介意,那麽……她倒底要不要说,该不该说?
经了一番纠结思量,第二天的晌午,刘寄奴出了院门。
一夜後,姓杗的未出现,她双脚迈往的方向是城主的住处。
知不知是一回事,知而不言是另一回事,关於莫荼,算是件大事,存心隐瞒,她觉得不应该,城主没有亏待过她,说得严重些,她不能恩将仇报。
脚步匆匆,这一回倒没迷路。进了城主住的地方,房屋檐角就在不远,她却逐渐慢下。
早预想好了,如果姓杗的也在,她就择日再来。房里传出说话声,城主有客,只是这客非另界的王,仔细一听,城主外的男声是属於莫荼莫大人。
老天作证,她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故意偷听。全因房里动静颇大,一来一去……像是争执。
争执麽……似乎也不算,争执是双方面的,城主的声音还是比较冷静的,激动不稳,就莫荼单方面的。
她开始惊讶,惊讶於莫荼语调间明显的失态,听著听著,她心头一动,惊讶之色尚未完全敛去,凝固在眉眼,混成一片怔怔。
很轻很轻,她一步一步的退。对话停住了,接著是房门碰响。她一看左右,迅速的闪去树後,
只见莫荼冲了出来,袖角扬起,从她跟前经过,仿佛刮带起了一阵风。那一刻,他与她的距离是近,但他半点没觉察她的存在,闷头远去,头也不回。
她大睁著眼睛,瞧得清楚。妖冶的面容略略扭曲,狭长的灰眸布满了矛盾,黯,是黯得不见天日,亮,是亮得慎人,两簇火焰蹿动,灼灼的焚烧,像是愤怒至极,像是失望至极。有一种浓烈,有一份压抑,更多的是受伤──受伤、伤心,脆弱、悲哀。
莫荼散出的气息,名为痛楚。她震住了。
房里头,终於只剩城主,她在原地定定的站了半晌,脚尖一抬,悄悄的退出。
一路心不在焉,磨磨蹭蹭走回了小院,进房一屁股坐下,她禁不住发起了呆。
难道……莫荼他……
她会不会想多了?想错了?
叹气一声,无力感,若有似无,油然而生。
利用,被利用,心思,筹谋,手段,抱持著目的,没有简单的,累不累呢?
她打消了去找城主的念头,然而免不了烦闷。
该怎麽做?是不是什麽都不做比较好?
就当是聋了,或者索性全忘掉,怎麽做才是合适?
刘寄奴没聋,假装忘却不易。向阿魏问了路,隔天,她站在了莫荼的房前。
举手敲门,灰眸男子的反应是意外:“你……?”
他的神色难掩憔悴,她点了点头,迈过门槛。
环视一圈房里,她没急著坐。
他恢复了平静,关了门,转了身:“有事?”
她未作声。他走去桌前,自倒了一杯茶,面无表情的问:“找我什麽事?”
看著他,她仍不说话,他迎向她的视线,未开口催促。
垂了眼帘,她慢慢的说:“我都知道了。”
从头到脚将她一扫,他冷冷一笑,透著几丝不耐烦:“若无事,我忙得很。”
“你,和杗肖。我看到听到了。”抬眸,她一字一字,口齿无比清晰,“我都知道了。”
顿时,他的笑怪异的僵了住。
“是麽……”精致眉眼一点一点的沈了下去,静默片刻,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一如往常的讥诮,“你预备如何?去向城主揭发?以此威胁我?”
肆意笑容,她却品出了一分悲凉味道。
“本来,我是要去找城主的。”
“本来?”他敏锐的抓住了关键,一挑眉,笑意不达眼底,“本来要去?那麽,为何不去?”
与他对视,昨日片段突然在耳边回响。
……
“有一疑虑,一直存在莫荼心中。当日离冥宫越交界,後遇追捕。来者出手狠绝,毫不留情。本以为是冥界兵马,辨查尸首,发现并非如此。敢问城主,那批追兵究竟隶属何方?倒底是奉了谁的命??”
“追兵不敌,大人安然脱困,如今再追究又有何意。”
“正是不懂何意,莫荼才向城主求教!”
“个中用意,大人应是明白的。危急关头,心有多惧隔阂就有多深,除了转而向我无城,不作他想。”
“造假作戏,点到为止即可,需到置之死地这般地步?!城主可曾想过,兴许莫荼招架不得,无命而返??”
“作戏做足,不然怎令她深信不疑?况且大人的本事了得,我有十足把握,大人定能……”
“莫荼并无通天本领!城主运筹帷幄,莫荼一己卑微,莫荼的一条命可在城主眼里?单为‘取信’二字,即便牺牲莫荼也在所不惜??”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呢……你……”
“岚,若能助你成大业,生死何妨?对你,我万不辜负。可於你来说,我是否就如棋盘弃子?无足轻重,随手可抛?”
……
(17鲜币)121.心向何方
思绪拉回,刘寄奴淡淡的一应:“我只是个借住的,这里没我多嘴的余地。你和杗肖什麽关系,也不关我的事。”
灰眸一闪,莫荼意味不明的一哼:“你倒是识相。不过今时今日,说事不关已,想置身事外,怕是不能了。”
“对,我是喜族後裔,肩负开路的责任,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了。”她大大方方的一点头,略一停顿,接著道,“我的事,我决定不了,你的事,我更没权利决定。如果有一天,面对城主……我想,还是该由你亲口来说比较好。”
他一怔,别开了眼,抿唇不语。
“你手里的信石是假的,真的信石还在杗肖那。你的条件我没完成,太难了,我没办法。”
“嗯。”他毫不意外,不甚在乎,“取信石非易事。行便行,不行就算,本也只是姑且一试。”
“你早料到不会成功,为什麽还要大费周章的跟去冥界?”她别有深意的瞥他。
“你不怕杗肖发现?不怕意图败露?”
“杗肖会怎麽处置你,你应该也算到了吧?这麽不计後果……你就这麽想要信石?”
扔出问句一连串,他一掀眼帘,皱起了眉,表情莫测。
“我原本以为,你的迫切是因为你有野心。”
“不甘心总做听命的,想翻身做高高在上,发令的那一个。如果有能力、有机会,为什麽不可以呢?这种想法很正常,不奇怪的。”
“你不是要我帮你麽?你的确有了异心,但你的异心不是为了自己。”
“信石很重要,你为城主去冒险。你背叛了杗肖,倒向了城主。你的迫切,你的不计後果,你想要信石,全是为了城主,对麽?”
她平静的诉说,他的眉头则越皱越紧,忽的,他嗤嗤一笑:“怪了,若我未记错,你我之间并无交情在。我的事与你何干?你今日来我房里罗里八嗦一通,莫非是吃饱了撑的,闲得太过??”
面对他的不客气,她仍是平静。走了几步,十分淡定的在桌前坐下,她一本正经的接下:“闲麽,是有一点。至於交情麽,你框我骗我害我连累我,但之前,你也提醒过我杗肖会来无城,好的交情,坏的也是交情,你我之间,怎会是‘并无交情在’?”
莫荼一噎,没料这女子不受影响,未被他激走,还一改寡言少语,叽里呱啦,忒的伶俐。
脸色一沈,他露齿笑得阴森森:“莫荼不比刘姑娘,没有刘姑娘的闲情逸致。”边说边有礼有仪的伸臂一展,“刘姑娘,慢走不送。”
刘寄奴无辜的眨眨眼:“莫大人要忙?我觉得莫大人好像挺闲的样子。”说著,仔仔细细一端详,无辜便转为了关切,“莫大人,你的脸色有点差呀,怎麽了?昨晚没睡好麽?”
莫荼的嘴角抽了一抽。
“什麽事令莫大人忧心忡忡夜不成眠呢?”状似认真思索,然後,不确定般的抛出了一句,“难道……莫大人与城主吵架了??”
莫荼重重的一甩衣袖,一对狭长灰眸乌云密布。
你盯著我,我看著你,目光交锋,火光四溅。
一时无声胜有声,某女子许是嫌气氛不够“热烈”,便欲加助一把。
她把表情一敛一收,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重不轻。
“你喜欢城主。”
几个字,若平地惊雷,惊得莫荼一记颤。
“什麽??你……!!”
猝不及防,那一瞬的表情最是真实。
“你喜欢城主。”她重复一遍,他的反应,确定了她的不确定。
像被狠狠的刺到,像被炽焰烫到,像是面具被揭下,像是秘密被窥探,长久以来掩藏深埋的被戳破,滔天巨浪翻涌逼迫,逼出他眸底的猩红。
她听到“哼哧哼哧”,他的呼吸粗重,她看到他胸口起伏,剧烈的反复,然而,大人不愧是大人,很快,他镇定住,平稳下。
又是一笑,僵硬且不自然,字里行间,无端添了沙哑。
“城主多谋善断,威望素著,心中忧的是无城,为的是妖界众生。有主如此,谁能不尊?谁能不敬?谁无钦佩?谁无仰慕?”
“但你对城主的感情,不止尊敬、钦佩、仰慕这麽简单。你……”
“你可瞧清楚了??!”他的音量猛得窜高,仿佛入耳的是无稽之谈,荒诞得令他无法忍受,“我与城主同为男子!你若再胡言乱语,就休怪我……休怪我……”
愤怒的咆哮,眼带狠戾还有几许疯狂之色,他犹如一只负伤的兽,视她为敌,她好似正是伤他的罪魁祸首。
怎麽了呢?她有些不懂了。
男男女女,性别有不同,性向亦是。受了吸引,产生了恋慕,男人也好,女人也罢,这不是一种罪。
为什麽要激动至此?
“喜欢就是喜欢,又不丢脸的。”
“城主这麽优秀,喜欢他有什麽不对?”
“难道喜欢城主是天理不容?别人都可以喜欢,唯独你不可以??”
“难道感情还分高低贵贱?难道喜欢城主是一种羞耻麽?”
轻细的女声在房里幽幽回响,有著一点不解,有著一点不赞同,清冷褪去,竟是泛上了缕缕的柔,钻入莫荼心底,撞击在他胸间。
是麽?……不丢脸麽……
他全力寻找,没在对方脸上找到丝毫的轻蔑或厌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似水,坦然的直视著他。
──不分高低贵贱,可以理直气壮,有什麽不对?错在哪里?
她在同情他麽?她在安慰他麽??她懂什麽?!他的混乱复杂生生的凝住,头里一下空白。
并非羞耻……却也不能以此为荣。
不知在何时,有了别样的心思。从刻意忽视到放弃抗拒,唯有自知,见不得光。
一界之主,严於律己,能陪伴其左右已是极好,不可放肆,不敢逾越……他是惶恐。
男子眉目如画,木头似的定在原地。一褪平常阴阳怪气,惹人厌的样子,灰眸黯淡无光,初露的是茫然、无措,这样的他,无法与狡猾奸诈联系到一起,这样的他,令刘寄奴觉得不忍。
“呵,呵呵……”
双唇动了动,叹息般的,无奈,干涩。
“果真是吃饱了撑的,闲得太过……”
他摇著头,兀自喃喃。
“我莫荼,虽非聪明绝顶,但总不至呆傻。还需你来对著一番说教??”
摇头的动作不停,低低的喃语不断,脚步是沈重,清瘦身形落坐於桌前,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像要把憋闷浑浊全数吐尽。
“离冥界,来无城,多久多长?”
“算不清,初衷已改,早算不清了……”
“是否觉察,是否暗明於心,揣测臆度,累且伤神,何必?”
“外称我为‘大人’,只要城主还需我一份力,我便马首是瞻,鞠躬尽瘁。”
“即便出生入死,都不在话下。前因後果,个中实情,知或不知,重要麽?”
听他自言自语般的一番,她犹豫启齿:“可杗肖他……不是能随便敷衍的。你转而站去城主那边……他是不会放过你的。”
他并无动容,眼角眉梢不见惊慌忧虑的痕迹,他无比清晰的说:“既作了决定,後面所有,唯一力承担。”
斩钉截铁,豪气万千,颇有一种壮烈。该感叹他的一片痴心麽?还是该为他的不求回报,奋不顾身,道一句“佩服佩服”?
语尾的最後一字飘散,消失。接下来,他与她皆是沈默。
一番交谈,有铺垫,有高潮,有起有落。某些事被戳穿,某些想法随之改变,交谈进行的过程,不乏突兀,不乏有感而发,囊括了多样情绪,是需要沈淀,需要整理,需要咀嚼品味的。
“杗肖为什麽来无城?”
她率先打破安静。不是真的闲到没事做,所以跑来这里谈论情情爱爱。
“你以为呢?”斜著眼睛,端详外加打量,他撇嘴一哂,“他的偏好奇特,竟是对你上了心。”
哟,他恢复得倒快啊。想避重就轻,扯开话题?没那麽容易。
她挺直了腰板,正了正脸色:“喜族有开门开路的作用。虽然我是喜族後裔,可我不知道具体怎麽做。”
“你曾对我说,等时机到,万事备,届时我自会明白。”
“这话是什麽意思?我不想浑浑噩噩一味的等,也不想再费劲琢磨。现在我问你,希望你能告诉我。”
对著他,她是恳切,他静静的注视足有半晌,唇上终於一动:“开启通天之路,有你和破天镜仍不够。”
“冥之信石,妖之木鼇,魔之三七花,再加喜族破天,方能行事。”
“木鼇……三七花?”木鼇一词是从姓杗的嘴里听到的,妖界的木鼇?那三七花呢?又是什麽东西?
他也肃了脸色:“木鼇,三七花,据传,一样在妖,另一在魔。你说信石还在冥王手里,是你亲眼所见的麽?”
“嗯。”她点了点头。
“好。”他眸里一亮,“既然你已见过信石,由此便可推断,木鼇三七花定存於界内。它们的面目虽不明,但确有其物,绝非凭空捏造。”
哦……原来啊。时机未到,万事未备,所以不急,所以按兵不动,因为条件没满足,东西还没搜罗全。
“五物聚齐,天路自现。欲叩天门,缺一不可。究竟如何,几分真假,唯有到了最後,才能一得验证。”
他的视线定在前方某一点,光热在眸底隐约跃动。
最後麽……
她愣愣。
不到最後,结局无法揭晓。倒底是传说还是什麽,倒底有没有通天的一条路,倒底她是不是重要的条件之一,倒底她这把“钥匙”会不会有用,倒底……
最後……“我会怎麽样?”她蓦地问道。
他看向她,扬眉表示疑惑。
“我的意思是……”她润了润舌尖,定了定神,“如果找齐了所有东西,如果天路真的出现……然後呢?我会怎麽样?”
他飞快的垂眸,断开与她的对视。
她在等待,执著,无声,却不逼迫。
良久良久,他的目光重新对准了她。无波无纹,平寂肃然,莫名的,他的眼神叫她忐忑。
盯著那紧紧抿著的嘴角,直到话音缓缓流泻。
“兴许无异无恙。”
“兴许……灰飞烟灭。”
(11鲜币)122.别後见
灰飞……烟灭……?
那一个瞬间,刘寄奴脑子里有轰鸣声响起。轰鸣声持续得不长,没带来什麽过分的不适。
她没有大惊失色,没有流露出半分悲切,她的镇定冷静,有些不合常理,几乎算得是不正常了。
走前,莫荼还反过来安慰了她几句。强装自然的样子,别别扭扭,扭扭捏捏,跟个小媳妇似的。
她全数接受,淡淡点头,简单应付,直到离去,未有失态。
哦,灰飞烟灭啊……最坏的可能,最差的情况,就是这个了。
幸运的话,安然无恙,不幸运的话,就连渣渣都不剩,大概意思是这样,对不对?
如果将此比成一场赌博,生死为那赌注,赌赢了,手足完好,一旦赌输……绝无翻盘重来的可能。
机会是一半一半,还没有确实的定论,总不至於绝望。
就算绝望,她可以退缩的麽?一时的不忍或同情,哪抵得过称霸野望?
莫荼不会罢手,城主不会,姓杗的更不会。该进行的进行,该计划的计划,不会因她而中途叫停。
她是试验品一枚。有没有通天的路,能不能顺利开道,且拿她试试看。成功了就皆大欢喜,如果不成功他们也没损失,要有危险也是她来承受,无论成与不成,他们是不痛不痒。
登天难,登天需条件。登天之路是谁辟出的?大祖先?创世神?反正她不清楚。
设下了条件,一定是因著顾虑。既然提防顾忌为什麽还要留下通天道?达成条件的物品,还是出自於妖冥魔三界,听来矛盾,不免有些讽刺。
死,她已死过一回了;寻死,她的经验丰富。
其实并不可怕的,痛苦也没有十分强烈,意识模糊,呼吸困难……不会久的。
原本,生无可恋,只求解脱,哪想到奇迹发生,复活後的这段日子,是她赚到了。
摆脱了过去,现在,她的周遭有了变化,心境亦随著不同。
阿魏,关心她,照顾她。苏苏,陪伴她,依赖她。还有……守护她的苍木。
并非孤单,他们溶入她的生活,给她感动,令她感触。这些化作了念怀,变成了牵绊,忽视不得,无法撇弃。
她在乎的。
所以,还能自信的确说“无留恋”麽?还能再一次勇敢的直面生死麽?
如果胆怯,如果失了勇气,有没有另一选择?
活著,与他们一起活著,行麽?……可不可以?
回了小院,在苏苏阿魏跟前,纷乱思绪,刘寄奴全压在心底。
日月交替,隔天下午,刘寄奴房里,她与苏苏坐在桌前折纸。苏苏囔囔著闷,但这种特殊时候,出府逛玩好像不太合适,便裁了纸翻折花样,以此作为消遣。
一边动手,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直到隐约声响隔著房门传入了刘寄奴的耳。
她暂停了手,起身独自去外。
远远的,院门处站著的是阿魏,院门外好似另站有一位。阿魏的话声这会儿是止了,她撑著门框,挡在门口,一动不动的,像是一幕僵持。
“怎麽了?”刘寄奴加快步子上前。
阿魏一回头,小脸板著,眉间皱得紧。
“谁来了?”刘寄奴疑惑的走近。
“不认识,从没见过。”阿魏的脑袋扭著,身体仍是不动,单只胳膊撑得牢,满脸的戒备之色不加掩饰,“问他不吭气,赶都赶不走!我瞧著古怪得很!”
刘寄奴伸脖子一瞅,接著一楞。眸光一闪,她拉了拉那横著的细胳膊:“没事的,是认识的。”
阿魏一下迟疑,却也没立刻收手。
一瞄院门外的男子,刘寄奴轻声提醒:“在冥王宫见过的,你忘了?”
阿魏转了转眼珠,别脸过去仔细打量一遍又一遍,经思索回忆後,她长长的“哦”了一声。
阻挡的胳膊是慢慢的移开了,可绿眸里敌意犹在。刘寄奴递给她个“放心”的眼神,同时不忘补充一句:“这里可是城主府。对了,苏苏在房里等著呢,你先进去吧。”
“那……”犹犹豫豫,阿魏终是退了开,“那我先进去了。小姐,你自个儿……”
“小心”二字尚来不及脱口,刘寄奴了然的接道:“知道了。你去吧。”
一步三回头,阿魏不甘不愿的走了。
目光从阿魏身上移至面前男子,隔了片刻,刘寄奴点头道:“好久不见了,娑罗。”
一袭黑衣依旧,蒙脸遮面依旧,如果硬要比较,手脚裹於衣衫,他似乎略有消瘦。
“你还好麽?”她礼貌的问候。
“你也来无城了?”
“之前没见你,是刚到的麽?”
他立得笔直,微微低头看著她,沈默依旧。
沈默抑或安静,她不以为意。见了他,没有过多反应,没有诧异或心虚,甚至连一丝半点的尴尬都无。关於逃离之际点滴种种,仿佛不曾发生,如白纸一张,无带任何痕迹。
对方怎会来妖界无城,怎会处於城主府邸,怎会站在她住的小院门前,问是多此一举,有必要麽?还需问麽?
收了客气废话,她直接了当的切入重点:“冥王大人有何吩咐?”黑眸略弯,唇角浅勾,无声的、含蓄的传达著嘲弄。
“王要见你。”他也不兜圈,即便低哑的嗓音响起,是隔了不短的一阵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