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此景,不乏熟悉。
差遣手下过来,寥寥几字命令式饱含不容违抗,呼之即来。当初在冥王宫不正是如此麽?
真的很无语啊……他不光赖著不走,还招来了娑罗,他预备怎麽著?一步一步,把整个冥王宫全搬来麽?反客为主……他把无城当作冥宫了?!把城主府当成是自个儿的家了?!
“嗯。”心理活动归心理活动,她面无表情的垂了眸,别的话没有,高低起伏亦是。
如果刘寄奴留心留意,便能发现蒙面男子的许稍异样。他的不自然并不十分明显,但仍是有迹可循。
外露的青色瞳眸隐隐闪著光,这光,名为热切。
落向她,包覆住她,急迫般的,贪婪般的,其中更有压抑。唯恐碰坏了某种易碎品,唯恐掩藏得不好,泄露了被其瞧见。一边渴望,一边小心翼翼,所以矛盾挣扎,举步艰难。
吸气抬头,幽黑双眸缓缓迎上。似一下惊醒,娑罗别过脸,侧开了身。
迈步前,刘寄奴忽然开口:“……离开以後,我常常会想到你。”
“大概是因为内疚。”
“觉得连累了你,欠了你,总觉得抱歉,觉得不安。”
娑罗不禁一滞。轻细女声,沈闷并且飘忽,一经空中很快便散了。
“……是不是很蠢?”
像是自语,无所谓答案。
她的表情,仿若感慨,仿若了悟,眉目含笑,清冷自嘲。
他的胸间一刺,僵在原地,一时怔仲。
(13鲜币)123.一室热闹
高个儿的黑衣男子在前,面目清秀的女子在後,她任由他领著路,一如在幽冥王宫一般,嘴边的讥嘲深深,一路无话。
刘寄奴本想,自己扔掉了信石宝贝,冥王大人一定气得不轻。她没主动送上门,他的火就成了没处撒。面子还得端著,於是呢就派手下传令,“请”她过去。
俗话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该来的总要来,算账就算账吧。
当发现行进的方向不是某住处某院落,而是前厅,她便逐渐推翻了“算账”这一猜测。
当一步步的近了,朝里粗略的一扫……
她的一脚尚未跨过门槛,头先开始疼了。
……这哪是算账呢?
大厅里,姓杗的在,莫荼在,城主也在,还有一位眸色金棕,短发利落的男子。
虽然早料到了苍木会进府,但她还没想好该怎麽应对。这一幕,是她最最担心、最不愿见到的,说到底,就怕两两碰面,苍木会激动会失了理智,然後发生冲突碰撞。
一个个的看著似乎挺热闹,然而气氛绝不是轻松。
她站在门口,引来房里目光全数,接著,城主率先开了口:“墨儿,苍兄弟来了。”
硬著头皮进去,脚步声伴著一阵风袭来,她猛得受了一扯,不稳的跌入一个冷香环绕的怀抱,一男声自头顶上方响起:“是来找你的。”
她赶忙转眼一瞧。桌边,城主莫荼并肩而立,苍木则孤零零的隔了一段远。
他手握成拳,身体绷得直,他的脸色黑沈,如乌云罩日,不见半点光。可他的眼睛则亮得慎人,熊熊燃烧著的是什麽?她了然於心。
木头……
胸口一扯一揪。
“!……”
肩膀被重重的一捏,她吃痛抬了头,一双血色红眸居高临下,亦是晦暗阴沈,浓浓的不悦弥漫其中,似在不满她的投注。
感觉……不太妙。她一僵,从头发丝一路僵到了脚底板。
观刘寄奴与杗肖的一幕,苍木额上的青筋一跳,才跨一步,廖岚及时出了声。
“苍兄弟,这位是幽冥君王,他远道而来,在府做客。”
介绍抑或提醒,有意无意,打断劝阻。苍木的脚下一顿,双目迸出厉光,齿间模糊的哼道:“唔……冥王麽?……”
廖岚未作停顿,温和的再道:“肖王,这位是苍木苍兄弟。我早有引见之意,今日逢巧,苍兄弟走动来府,正好一促这初会。”
“哦?”杗肖玩味的拉著一声。
昨日今时,冥宫无城,真苍木假苍木,算不算初次见面,自有一番由说。
只听他若无其事的继续道:“能得廖城主一称‘兄弟’,应是个角色。”红眸一扫,薄唇一勾,“可惜,我未观出一二。”
感叹般的,轻蔑不屑,丝毫不予遮掩。仿佛体格健壮的苍木实为一粒尘土,渺小到不欲多看其一眼,渺小到是根本入不了眼。
贬低自己,无妨,蔑视自己,也无妨。他的阿奴……对方施加於的强迫污辱,他谨记不忘。一界的王又如何?!以卵击石又如何?!怒恨滔滔,扭曲了苍木的一张脸。见他大有一副按耐不住,不管不顾的架势,刘寄奴脑门一涨,暗叫不好。
“是啊!他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哪是什麽角色!”一个急脱口,刘寄奴紧盯著苍木,拼命以眼神暗示,要他切莫冲动。
杗肖的目光悠悠投来,落於面前一张略显苍白的小脸。
“这样说,我倒是好奇了。”端详,审视,拥紧了怀里女子,俯首贴近,姿态亲昵。
“你俩很熟悉?”耳鬓厮磨,他森森一笑,“怎麽了?这般慌张是何故?”
刘寄奴被迫迎向他,不敢挣脱。
她得冷静……不能慌,不能乱,越表现得在乎越会惹了他不高兴。他的占有欲她是有体会的,万一他盯上了木头,木头就是危险,他可是冥王啊……木头哪敌得过?!
木头的心疼,心痛,她都知道。可是木头,你已经不一样,不再鲁莽,你已经学会了忍……所以拜托……拜托千万忍住……先思後行,理智一点,贸贸然只会得不偿失!
她在暗自请求,暗自祈祷,但希望的总与事实背道而驰。
“肖王……”这是城主的声音。
“放开她!!”这是木头的嘶吼。
廖岚欲打圆场显然是来不及了,莫荼迅速闪前拦住苍木的冲脱之势,杗肖未动,娑罗由外跃入,脚不沾地,直朝苍木而去。
这一切发生得很快,这一瞬间,刘寄奴脑子里一空。
权衡计较尚未成形,身体先有了动作。
甩脱开,奔上前,一抹纤瘦横插入苍木娑罗之间,双臂一扬一张,是护,是挡。
娑罗反应及时,险险收住,攻势半途刹停。
怔或楞,房里动静随著一滞。
刘寄奴喘息不稳,黑眸睁得大。惊恐之色未褪,却无畏缩,决然坚定,半分不让。
对峙持续得不久。而後,沈寂被割破。
“下去。”
杗肖语气平平,内有份量。
“城主面前,不可放肆。”
娑罗一肃:“是。”目光悄悄飘向那女子,暗吁了口气,他得令退离。
刘寄奴分不开神注意别他,幽冥尊王缓缓举步,不需任何动作,压迫感已是强烈,她只能怔怔的、怔怔的望著他越来越近。
眸里暗红似凝结,眼角眉梢似凝固,一池深潭,难辨喜怒,隐隐酝起,风雨欲来。
她的心跳没个准。仿若一名囚犯,在等著最後的宣判。视线胶著难移,等待万般煎熬,用力的呼吸一次,她主动缩短与他的距离,倾身一扑,冲入他的怀里。
这一招突如其来或许令他意外。他遂停了住。
“阿奴”两个字吐不完整,廖岚使了个眼色,苍木的话音就被莫荼切断。
莫荼一边厉斥著“对冥王不尊便是对城主不敬”之类的云云,一边钳制著苍木将其往外拖。杗肖像是全未瞧见,他维持著直立的姿态,任一对细胳膊如藤蔓般的缠绕於身。
“怎麽?”他略垂了脸,轻声问道。
不慌不忙,疑惑的口吻,无半分怒意,除了柔和,还带著些些的无奈宠溺。只是,这份温柔太不寻常,非但没让刘寄奴觉感安抚,反令她汗毛竖起一记寒战。
她回答不了,她说不上来。
这算不算是个蠢办法?抱著他抓著他不让他动。其实,如果他甩开推开,她奈何不得,她就无计可施。
颊贴在他胸膛,耳在捕捉苍木那的一动一静,双臂环缚不敢松懈,心底不断默念:走,快走。
可苍木哪能罢休?红晕怒涨已消,他的脸色也趋於了白,蛮力一施,莫荼的牵制便非容易。
刘寄奴已制造了机会,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耐性快失,莫荼恨恨的咬牙,嘀咕一句,比耳语还轻。苍木听到,兴许是听得个清楚,他一震一僵,莫荼便趁这间隙,终把他一举拖离。
唯恐蓄势待发,唯恐下一秒他就会动手,箍住的一具身体好似一动,刘寄奴一绷神经,拼劲儿抱得杗肖死紧死紧。
直到确定了安全,她才得以顺利的喘气儿,双臂跟著一松,却止不住的微微颤。
沈闷的笑音自厚实胸膛振出:“哑了麽?怎的不说话?”
闭了闭眼,她开口,艰涩并且含糊:“我们……我们先回去吧……”吞咽一下,试图润一润喉头,“去我房里……有什麽话回去再说……”
弱弱字句,不乏战战兢兢。片刻後,他抽了一只手将她一搂,仅“嗯”了一声,竟未执著追究。
“让廖城主见笑了。失礼之处,望廖兄莫怪。”杗肖抬眸淡道,极具谦谦君子的风范,
“肖王既是大量,廖某又岂敢介怀?”廖岚亦谦,面目含笑,自有深意。
发生了什麽?一笑而过,也许什麽都未曾。
刘寄奴低著头,依附著跟前男子,木然的随其转身。
“昨日把酒言欢尚未尽兴,一会我且备上酒菜等著肖王。”观其临至门口,廖岚补了一句。
杗肖的脚步一顿,稍一颌首,再携著刘寄奴扬长而去。
(11鲜币)124.凭什麽
来也默默,去也默默,同样的一路无话,但来与去的情况是完全不同。
木头怎麽样了?他被赶出府了麽?倒是得谢谢莫荼,多亏他反应敏捷,及时拉了木头出去,远离了是非之“屋”,避免了冲突……
刘寄奴一边乱糟糟的想著,一边偷偷观察著身旁男子。
要说生气吧,似乎还好,这脸色挺正常的;说不生气吧……以他斤斤计较小心眼的个性会真的无所谓?
她觉得不大可能。
……娑罗呢?娑罗又隐去哪了?这种时候,多个娑罗也是好的啊……
回小院的一段路,刘寄奴走得很纠结。
还是那一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话虽如此,她仍是希望,路,最好能长一点,长一点,再长一点。
如果说,之前是吃不准,到回了小院进了房,他抬手甩门,砸出一声巨响,她便确定了,他是切切实实的有所谓。
被甩门声惊了一跳,下一刻,她奋力的思索起应对之策。
他转身面朝她,不等她开口,他意味不明的一扯嘴角:“我未来找你,你倒先给了我份惊喜。”
什麽啊……她咽了口口水,後退一步:“你……等等,你听我说……”
盯著她,他一抿嘴。她忐忐忑忑暗自揣测。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安静中,他的声音蓦地一响。
“说。”
她又是小小一惊,只见他抬高了下巴,由齿缝往外迸著字:“不是有话要说麽?说。”
别怪她慌张,他端著一副审犯人的架势,总有惊吓的效果。
可“惊吓”到他眼里就成了“心虚”,没立刻出声,到他那里就成了别有内情。
“在想什麽?”红眸危险的一眯,“在想如何敷衍我?在想编造撒谎以此蒙混?”
什……搞什麽?!活像她做错了什麽事,对不起他似的!她怎样关他屁事啊??他有什麽立场来质问她?!
这样一想,她的腰板也挺直了:“根本就没什麽!我干嘛要编造撒谎??”
“没什麽?”他怪腔怪调的一嗤,“那只熊妖……你与他毫无相干?”
苍木是熊妖没错,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她莫名觉得不舒服。
“他是我朋友。他有名有姓,他叫苍木!”
“一声熊妖你便受不了了?”红眸里浮上大片阴霾,“这般护著他还说没什麽?”
她愤愤的一顶回去:“对,我是受不了!他没招惹你没得罪你,他不是你的手下也不属於冥界,凭什麽要受你侮辱??”
“你为他力争,凭这一点,他就已惹了我。”
她理直气壮,他比她更理直气壮,当然,他的“理”是十足歪理。
“不过是一低贱的熊妖。侮辱?”
咀嚼重复,字字讥讽,满含不屑与轻蔑。
他的潜台词很明显了:被他侮辱,苍木远不够格;就算侮辱,是乃苍木的“荣幸”。
吵架没有意义的,她一占不得上风二讨不到便宜,忍一忍当是算了。无奈忍不住气愤与不平,她哼出一声,怒极反笑:“谁都低贱,就你最高贵。那冥王大人还站在这儿干什麽?烦请移贵步快些走吧,免得污了您高贵的眼,脏了您高贵的脚!”
他的表情未有变化,双瞳的色泽却倏的一黯,薄唇掀得缓慢,他的声音低得犹如呢喃:“对你……我是否纵容太过?”
纵容??谢谢哦,她真不敢当。其实有一句他言得不差,敷衍蒙混是她原本打算做的,或许,还是她应该做的。之前闹得不愉快,如果理智一点,今天不该再一次闹得不愉快。
可她已经忘了,已经顾不得了。与他的距离,寥寥几步,与他对视,不躲不让。被他激到的同时,她被激起了斗志。
怕什麽呢?反正苍木安全离开了,反正她的下场可能是灰飞烟灭。低声下气忍气吞声得还不够麽?她怕什麽呢?
倔强姿态映入他的眼,有暗红微芒一蹿接著一跳。看著他似欲动作,她便严阵以待,这时,房门突然被敲响。
“姐姐回来了吗??”
苏苏?
她扭脸向门,他随著一转视线。一霎怔楞,她是意外。
也许方才摔门的动静大了,令苏苏听到。为保险起见,她不想苏苏与姓杗的有任何接触,在她犹豫要不要应答的当会儿,门外的叫喊接连不停。
“姐姐?你在里面吗?″
“倒底在不在呀?”
“姐姐??”
飞快的扫他一眼,她清了清嗓子:“在,我在。”
“哦。”苏苏止了叫喊,很快,新的疑问又来,“姐姐在和谁说话?我进来了哦。”
“别进来!”刘寄奴立马阻止。
“咦?为什麽?为什麽不能进来?”苏苏嚷嚷得响亮。
刘寄奴不知如何解释,一时半刻也编不出个合适的理由,杗肖肃著一张俊脸,似是不耐,房内一度悄无声息,只听外头再一记叩门音,阿魏的声音跟著响起。
“小姐??”
“小姐你在麽?”
“怎麽了小姐??你回句话呀!”
阿魏边敲边唤,一声更比一声焦急,刘寄奴有些乱了手脚,什麽都没来得及,耳里倏地一静,房门後一下震颤,苏苏阿魏一块儿撞了进来。
苏苏像颗小炮弹,一股脑的冲向刘寄奴,一把将她抱住。
阿魏於门口立定,先拿眼睛把刘寄奴检视一遍,神色继而一松,见了杗肖没有丝毫意外,一屈膝,她稳稳的行礼。
不需多长,刘寄奴便明白了。原来这一大一小循声而来,也听出了在她房里的是谁,她们唯恐情况不妙,因为前车之鉴,阿魏更怕她会吃亏,於是当机立断,义无反顾的不请自入。
冥王大人还没答应呢,贸然擅闯,是为大胆,是为不敬。
杗肖不爽了麽?那肯定的啊。杗肖怒了麽?那必须的啊。他瞪著一双猩红猩红的眼,眼风如刀,呲啦的“割”过阿魏,再噗的“刺”进苏苏单薄的後背。
苏苏闷在刘寄奴怀里,头不敢抬。刘寄奴见状,紧紧的搂住了苏苏,一呈保护者的姿态。
凌厉眼刀“嗖嗖嗖”,渐渐的,有一丝异色掺了上。仿若盘旋猎鹰,杗肖的目光在苏苏身上来回打转。尖锐非常,寒冽非常,苏苏大约觉察到,整个儿激灵灵的一抖。
这麽一来……该如何收场呢?
所幸,救星来了。
城主府的婢女款款踏近,现於门口。因为觉到气氛凝重,她略有不安的一福:“奴婢奉城主之命……恭请冥王。”
刘寄奴摈息等待,他究竟是走是留?是追究还是作罢?
良久,杗肖挪开了视线,提脚迈步。
刘寄奴暗忖:看来城主的面子他还是给的。毕竟,没到能撕破脸的时候。
离去前,杗肖微一停顿,欲言又止,最终,只留给刘寄奴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威胁?警告?还是别的什麽?
刘寄奴深感莫名,参悟不透。
(10鲜币)125.难言滋味
杗肖走後,苏苏的小脸蛋自刘寄奴怀里仰起。漂亮的大眼睛眨巴两下,她扁了扁嘴吐了吐舌头,似乎後怕的样子。
阿魏轻拍几下胸口,一缓紧绷。在小声嘀咕的同时,少不了些些咒骂的字句。
暂逃过一劫,刘寄奴也是松了口气。对於冥界对於杗肖对於曾经的一段,阿魏是知晓,苏苏那边,刘寄奴未解释什麽。
一则,说来话长,二则,苏苏年纪尚小,个中曲折并不适合说与她听。
天色渐暗,接下来就是一通难熬。
刘寄奴担心苍木,担心杗肖。担心苍木的情况,担心杗肖仍不罢休。
她本就没打算睡的,後来抵不过困意便和衣眯了一会。
半梦半醒,断断续续,加起来也没眯上多久。待天刚蒙蒙亮,她一振精神,理了理乱发,用冷水洗了把脸。她悄悄出了小院,直奔廖岚的住处。
她起得早,没想,城主比她更早。
不需敲门,因为房门敞著,像是已料她会前来。灰发男子面朝著门口站在桌前,手里执了毛笔正在书写。
他闻声便抬了头,十分自然的与她打著招呼:“是墨儿来了。”
拉了拉衣摆,刘寄奴一脚跨过了门槛。
“城主……这麽早就起来了?”
“嗯。我是惯了。不过起早似也无事可做,索性摆了纸墨练练字。”
俊秀的面容寻不见困怠倦意,一身月白长衫清清爽爽,刘寄奴心不在焉的“哦”了一声,按耐不住,那就直入主题:“昨天……谢谢城主。”
“我什麽都未做,墨儿又何需言谢。”他搁下手中笔,含笑推脱。
帮忙不论细节,帮的忙不论大小,怎会是什麽都未做?可她没有纠结在“该不该谢”这一问题上,沈默片刻,她迟疑著道:“苍木他……他现在……”
话只说了一半,他却是了然。
“苍兄弟情绪不稳,我以为,还是将他留在府里为好。若有不妥,府内就近,亦是安全。交给莫大人看照,你且放心。”
一席温和耐心,解了她的忧虑。她屈膝行礼,未作耽搁:“城主考虑周到……给城主添麻烦了。”
他上前把她一扶:“哪是麻烦呢,莫要多礼了。”
於他跟前,她立直了身。她没将话题继续,他也未有追问详细的意向。仿佛无需言语,因一切尽在不言中。
垂眸一阵,她突然开口:“城主没有想问的麽?”
他斯文浅笑:“墨儿想我问什麽?”
飞快的瞧他一眼,她一绕走到桌边,端详起桌上的白纸黑字。
“写得真漂亮。”仔仔细细的看,看完她发出赞叹。
“写了什麽,可知道?”他跟来,一句揶揄,不含恶意。
“不知道,不认识。”她老老实实的承认,引得他朗朗笑开,蓝眸弯弯,眸里闪亮,她随他慢慢扬了嘴角。
当笑声渐止,他一正表情,把目光投驻:“过去的都过去了,无需再惧怕。”安慰般的,他抬手轻轻揽过她的肩膀,“我会尽我所能为你挡去滋扰。如今,你是府里一份子,亦是我的责任。”
她没有挣动,受了一牵一揽,继而乖顺的倚靠在他胸口。
脸颊熏染上他的体温,鼻前萦绕著他的味道──有一点陌生,未及熟悉,大度宽容,不具侵略性。
“你不嫌麻烦麽?”兴许是贴靠太近的缘故,她的声音听来闷闷的。
他清楚的摇头。
“哪怕会令你为难、令你难做?”
“无碍。难,总有化解之法、解决之道。”
“你会保护我麽?”她怯怯的问,像是鼓足了勇气向他求证,带著茫然,带著不安,带著期待,还带著不确定。
“会。”他给她肯定,郑重的,不假思索的。他收紧了手臂,环著她搂著她,以此传递於她安全。
她放松身体,任自己深陷他怀。浓淡温情在缓缓流淌,谁都未开口,兴许是不愿、不忍将这片温馨打断。
“你也想做至高无上,对不对?”她的声音一改低闷,字字无比清晰。
他略略一僵,只一瞬短暂,不在意她的直接突兀,他坦然道:“若当称得起,为何不?”
“到了最後,一定有胜有败,你很有把握?”
“胜败输赢,若非一试,岂能甘心?”
“不论牺牲……不计代价?”
他没有说话,可她已然知晓答案。
“也许我做不到的,也许我没本事开什麽通天的路……”她稍稍退离,抬头正视他,“如果我真的能做到……到时会发生什麽?我身上会发生什麽?我……”
“记著,你并非无依无靠。”不疾不徐打断她,他诚挚倾吐,“不管发生什麽,往後,万事有我。”
蔚蓝双眸写满了柔色,还有怜惜,还有隐约情愫,丝丝点点,恰如其分。
深邃眼神,透著沈稳与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执掌,威严霸气与融暖掺在一处,晃晃悠悠,不见浑浊。
醇厚的嗓音动听,更动听的是那字字句句。
“责任”,“一份子”,“并非无依无靠”……无论发生什麽,有他,她不是孤单无助。
他的眼角眉梢没有闪烁的迹象,想必他的心跳亦是,规律的,有力的,快或慢,定是如常。
关於她的结局下场,关於那一种最坏的可能,为什麽不提?
因为不知?因为不愿惊吓到她?还是……避重就轻,刻意隐瞒?
他手捧一颗定心丸,递与她嘴边。
如果服下咽下,就是心安。
那一天,偷听来的那段对话浮现在脑海。
她突然发现,原来产生好感可以容易,原来信任是难,装傻容易,直白却难。
简单的关怀蒙了灰,单纯的体贴添了杂质,揭去层层复杂之後,剩下的是什麽?
她以为他是不一样,她以为她可以相信。
无力感复回,苦涩滋味,失望侵袭。
一个“真”字……
这麽难麽?
(11鲜币)126.逃吧
早晨,太阳才露脸。
阳光不若正午时的耀眼灿烂,空气中弥漫著些微寒意,刘寄奴抚了抚胳膊,莫名的觉出一股凄凉。
在廖岚那里停留未久,从廖岚那里出来,她走得很慢很慢。
步伐似沈重,心事亦重重。脑子里充斥著多种念头,糅混成了一团乱线,一时难理清。
即便走得慢,但前进的方向仍是明确。快到莫荼的住处,刘寄奴凝了凝神,暂且甩去头里杂乱,周围一片静悄悄,不知对方起了没有,她停下立定,出声轻唤,几乎是立刻,她得了回应。
声响是从另一侧的房里传出的,她转而迈去,举臂一推,房门即开。
在内的是莫荼还有苍木。
他们面对面的分站,中间隔了数步的距离。无言互视,衣衫凌乱,气喘吁吁尚未完全平复,一番对峙抑或刚结束了一场交手,由一屋一地的狼藉便可猜测出一二。
她楞楞的眨了眨眼,只见莫荼恨恨的一扭头:“来得正好!不识好歹,死活总怨不得我!”
他的神色颇有憔悴,说完就快步冲来门口。
“你要去哪里?”她迅速拉住他的袖子。
他没好气的瞪她一眼:“一夜没睡,我还能去哪里??”
“哦……”她松了手,一扫房内,语含抱歉,“那……那你好好休息,我和苍木会把这里收拾干净的。你……昨天……总之,谢谢。”
他模糊哼哼了两声,脸上不豫算是一缓。瞥了瞥她再瞥了瞥苍木,复又抬脚径直走了。
莫荼一离,房里那高大的,绷紧的身躯一点点的有了松弛。
烦躁的爬了爬头发,苍木一曲腿,闷头就地坐下。
刘寄奴关了房门,跨过地上横著的障碍物,慢慢去到他身边。先环顾一圈,目光後落於他,她一提裙摆,随之蹲了下来。
经了好一阵的默默,苍木低低的开了口:“阿奴……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嫌弃你什麽?”刘寄奴平静的反问。
“我没用,没出息……没本事为你报仇,为你讨回公道。”
苍木稍稍抬了脸,对视一瞬又飞快的别开,似羞愧至极,无法面对。刘寄奴及时伸手,捧住他的双颊,不让他闪躲。
他的眼下有著黑青,疲惫之色显而易见。争执冲撞,兴许是一夜反复,他一脸的脏兮兮,还有划破的小口子,微肿的红痕。她仔细端详,没带巾帕便卷了衣袖为他擦拭起脏污。
“我从没想过要你给我报仇。”
刘寄奴的手势轻柔,语气淡淡。
“他是冥王。和他拼,他没有损伤的。明知这种结果,还非得拼个你死我活,哪怕白白的送掉一条命,你觉得这才叫有用?有出息?”
一针见血,不带含蓄,令苍木沮丧极,懊恼极。
“他是冥王,我打不过他……我知道。”
“那时,我看著你,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告诉自己莫冲动。可一思及他曾对你做了什麽,我怎麽忍呢??”
“你定是恨的,却还要强撑著与他示好,他就站在那儿,我却奈何他不得……”
“我誓要保护你,不令你受半分委屈,可我没做到,我失信於你,我……”
苍木压抑著激动,已是说不下去了。金棕双眸蒙著了一层灰,熠熠光辉不再,唯有黯然。
刘寄奴跪在他身前,小手有条不紊的忙碌,像在静静的听,又仿佛只在认真的专注於擦拭。
这一张脸,粗矿阳刚,紧抿的双唇,吐不出甜言蜜语,眼角眉梢,从未装扮虚情假意,过去到现在,每每和他相望,她都能感受到那一份真挚、坚定与温暖。
拭罢停手,注视他良久,她唤他:
“木头……”
“我们逃吧。”
闻言,他倏地抬眸:“……逃?”
“嗯。”她肯定的点头,声音虽不大,却是稳稳,“离开城主府,离开无城,随便去哪里,走得远远的。”
对她突如其来的提议,他结巴道:“阿奴你、你怎麽……”
盯著他,她的表情郑重:“走吧,木头,我们一起走。”
苍木怔怔的张著嘴,眸光一闪一闪,经了惊愕,经了曲折兜转经了权衡,他咬牙道:“不行……”
拒绝是艰难,还有一部分源於不甘。
“若走了……若就这麽走了……”
“我没本事和他对抗,但城主可以。若有情急……阿奴,城主他定会……”
刘寄奴镇定的打断:“你以为留在城主府就是安全?”
简明扼要的把喜族天路云云一一道来,她下了总结。
“也许方法不同,但最终目的是一样的。”
“一边是非亲非故的我们,另一边是大业,你说城主会选哪边?会以哪边为重?”
“付出是为了回报,木头,你还不懂麽?”
苍木一声不吭,刘寄奴的一席,他尚在消化。
“目前的情况不妙,以後会更不妙,到时,想走都来不及了。”
“现在走,可能成功,可能走不远又被抓住,但我宁可赌这一把。”
“我不想放弃……哪怕只有一丝机会。如果失败,如果被抓住,你会被我连累,你就会危险……木头,你愿意麽?你怕不怕?”
话到最後,刘寄奴难抑颤抖。
她做了个决定,也许是个颇糟的决定。
能逃去哪里?她其实茫然。逃亡之路能行到哪一步?她并无把握。逃亡的结局後果,她亦有著恐惧。可既然无法坐以待毙,既然无法“慷慨就义”,既然怀著诸多留恋不舍,那就鼓足勇气,抛去顾虑,冲动这一回,博这一回。
他仍未作声,眼里频闪,似乎犹豫,似乎在纠结斗争。
她等待,躇著眉,咬著唇。
他的目光游移,继而抬了手,抚过她的眉间,她的脸颊,满含心疼。他寻著她的小手,包覆,握住,接著举去唇边,印下怜爱一吻。结实的手臂环上她的腰,缓缓将她搂了近,搂了紧。
不需说什麽,什麽都不需说。
她挺起上身,一动胳膊,抱住他的脖子。一低头,她的额头抵著他的额头,叩出一声微响,呼吸交汇纠缠,她浅浅的弯了嘴角。
拥抱,只是拥抱,没有进一步的亲密。
安然,平和,心意相通。
此时此刻,这样的拥抱,已是足够。
“什麽时候走?今晚?明晚?”他问。
“一定要到天黑才能逃跑麽?”她皱了皱鼻子,小声道,“从这里到我住的地方,你认识路麽?”
“嗯,认识。”
“我还得回去一次。我先走,你稍等会再过来,到了就在院子外面等我。”
“好。”
“木头,来的路上小心。”
“我知道。阿奴,你也小心。”
“嗯我会的。”
(10鲜币)127.顺利出离
一屋的凌乱,刘寄奴力所能及的作了整理,弄坏的家具她是没办法复原的了。
走前,她犹豫了一下。与莫荼的初次见面,并不愉快,而後的相处,不愉快加倍,但到昨天,苍木的事上还亏得他帮了一把,虽然他不能算是好人,却也坏得未透。
这会儿,他应该睡下了吧?去找他,又能说些什麽呢?兴许还会引他怀疑。
想想,遂是作罢。
回去小院,听到厨间传出动静,看来,阿魏已经起了。
她轻手轻脚的推开苏苏房间的门,小心的闪入。
床上,苏苏睡得正香。她拍了拍鼓鼓的被窝,伴随著一句咕哝,红色的小脑袋一蹭一动:“嗯?……”
刘寄奴竖了根手指在唇上,示意对方小声。再转去一边拿了衣物,掀了被子开始为其著装。
苏苏揉著眼睛,一脸的茫然困倦:“……姐姐?我困……再睡会……”
刘寄奴边扣扣子边低声说:“醒醒,不能再睡了。”
“为什麽呀?……”苏苏努力的支撑,不让上下眼皮黏答在一起。
“要睡晚些再睡,现在,我们该走了。”
“唔……”苏苏打了个大呵欠:“走?……去哪儿呀?”
刘寄奴的动作一顿:“去外面。城主府的外面,无城的外面,去一个远点的地方,不回来了。”
“啊?”苏苏一楞,顿时清醒了大半。
刘寄奴理了理她的头发,正色道:“当初是我带你进府的,你跟著我叫我姐姐,无论去哪,我也想带著你一块儿。苏苏,如果你想留下,我不会勉强你,如果你愿意,我们就一起走。”
苏苏一听便急了:“我跟著姐姐!我要和姐姐在一块儿!姐姐别扔下我……”
“我怎麽会扔下你呢。”刘寄奴柔声安慰,“不过一旦离开了城主府就没有大床暖被窝给你睡,到时候有什麽吃什麽,也许会很辛苦。”
“辛苦我不怕的。遇到姐姐之前我也是有什麽吃什麽,没有大床暖被窝睡的。”
苏苏的懂事令刘寄奴心生疼惜。捏了捏那张稚气小脸,扣齐了衣扣,她展了外裤给其套上。
苏苏乖乖的缩腿伸腿,银亮的大眼睛轻眨,小嘴巴一撅一抿,怯怯的唤:“姐姐……”
“怎麽了?”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刘寄奴和声问。
“怎麽……怎麽突然说要走……”带著疑惑与不确定,苏苏一道心内所想,“是不是……因为那个叫冥王的?”
刘寄奴又是一滞。
“本来好好的嘛,就是那个叫冥王的来了之後,姐姐就闷闷的不高兴……”
苏苏边嘟囔著边观察著刘寄奴的脸色。
谁说小孩子不懂事?
“冥王”两字是从阿魏口里听来的,名叫“冥王”的男子,阿魏似乎怕他,刘寄奴似乎忌惮,这些,苏苏敏锐的感觉到。
哪怕不知杗肖的身份,哪怕不知来龙去脉是非曲折,上回一面,已足够惊吓,只需一眼便是畏惧。苏苏对杗肖是没半丁点的好感。
“他凶得要命,我不喜欢他。”苏苏皱著脸,如此总结。
刘寄奴一记扑哧:“嗯,我也不喜欢他。”
“真的??”得了刘寄奴认同,苏苏眸里一亮。
刘寄奴无比认真的点头。穿戴完拉了苏苏起,倒了茶壶水净面净手,话题就此而过。
“一会出去悄悄的,别让阿魏发现。”
临走前,刘寄奴仔细叮嘱。
“要瞒著阿魏吗?她不跟来吗?”苏苏迅速抓住了重点。
这个问题,刘寄奴已经考虑过。
与阿魏分开,她当然有著不舍,但这一次和去冥界那次不同,这一次是逃亡,这一次是一去不返。
阿魏受了城主的恩,曾言一辈子不会离开。如果告知阿魏,无疑是逼著她作选择,无论跟不跟随,她相信,阿魏都会替她隐瞒,可她不愿叫她为难。况且一路吉凶不定,何必将阿魏拖累?
“阿魏不走。阿魏和我们不一样,这里是她的家。”沈默片刻,她简单答。
闻言,苏苏喜滋滋的一咧嘴。她早就嫌阿魏碍事,能独占刘寄奴,她当然是一千一万个乐意。
“对对对!阿魏不能走的~那~就我和姐姐……”
“还有大哥哥。”刘寄奴打断补充。
“咦?大哥哥来了吗?”苏苏睁大了眼。
“是啊,他在院子外面等我们呢。”
“哦……”
苏苏一转眼珠,长长的拉了一声。
大手牵小手,左顾右盼,做贼似的一溜出去,未惊动厨间忙活的阿魏。
一见苍木,苏苏礼貌乖巧,甜甜的问候:“大哥哥早。”
“早。”苍木搔搔头,回以憨厚的笑。
苏苏一同出现,他并不意外,转朝向了刘寄奴,他压著声低语:“没收拾包袱麽?”
“不用的。”
破天镜带著,其他的就不必了。一夜後天刚亮,应该谁都未料谁都未察,所以,抓紧时间吧。
话不耽搁,一边疾走,一边提防躲避府里的侍卫婢女,他们没走正门,由苍木分趟抱著翻墙而出。
落地城主府外,他们马不停蹄,直奔城门。
未受阻拦盘查,一鼓作气,顺顺利利的过了城门。行出远远的一段,刘寄奴回头一望,无城两个大字已是模糊。
无城里的日子,城主府里的日子,那方小院,幽静安然,饭菜溢香,叽喳欢语,阿魏进出身影,所有的一切……
别了……
前路虽漫漫,但已有了好的开端,好的开端便是成功的一半,对不对?
苍木在前,她携著苏苏在後,不能停,不能休息,脚步匆匆,不敢松懈。
具体去哪还未定,帝王君主齐聚在无城,总之,先离开妖界再议。
太阳当空照,时间流逝,不知不觉到了中午。连著赶路,苏苏是吃不消了,刘寄奴的双脚也发著软。
走了那麽久了,稍作停歇该是无碍的。
苏苏一屁股坐下,小脸涨得通红,喘得不行,刘寄奴为她擦拭满头满脑的汗,苍木寻来了水,刘寄奴小口喝,苏苏咕咚咕咚大口饮,水才入喉,干渴才缓,苍木神色一紧,倏地站起。
他盯著空无的後方,像在侧耳倾听。
“走,快走。”
苍木沈道。
(14鲜币)128.放我们走
眼见苍木的紧绷,刘寄奴便知情况有异,她一把拉起表情呆呆的苏苏,扭头就走。
忘记了累或不累,不管还有没有力气,从快走到奔跑,她是慌了,心脏在胸口“突突突”的,跳得急骤。
这个时候,苏苏多少领悟了一二。她肃著小脸一声未吭,抓紧了刘寄奴的手,拼命迈动著双腿,随著她奋力向前冲。
所有的声响变得分外鲜明。苍木在後掩护,脚步声沈重并且杂乱,除了苍木的,另有一道在迅速逼近。
一路狂奔,刘寄奴觉得心口憋堵,快要喘不过气。她听到树木哗哗作响,还有来自後方,低闷的,似是碰撞击打之音。
木头!
她猛地刹停,苏苏未提防险些摔跤。
一回身,苍木正经了跃起落於她俩跟前,而一段距离之外,立於他们三个跟前的,是露著一双青色瞳眸,黑衣蒙面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