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
他追来,说明出逃一事已经败露。
一时寂静。
一边是他们,一边是他,无言相望。
他的目光寒凉如水,掠过苍木,掠过苏苏,最後定在她脸上。她勉力吞咽一下,艰涩开口:“娑罗……”
注视她的青眸浅淡清透。
“王的令,带你回去。”
他的语气平平,不带起伏。
“若有阻碍,杀。”
闻言,苍木咬牙咯咯,苏苏愈发挨近了刘寄奴。刘寄奴平复了紊乱呼吸,松开了苏苏就欲上前。
“姐姐……”苏苏赶忙将她一扯。
“阿奴!”苍木皱眉,焦灼低唤。
刘寄奴摇了摇头,无声的传达一句:没事的。
迈前几步,缩短了相隔距离,她正面直视:“如果我不肯呢?”
“如果……我宁可死也不愿回去,你怎麽办呢?杀了我麽?”
青眸微闪,半晌,娑罗未作答,只平板的重复:“王的令,带你回去。”
“我不回去。”刘寄奴断然道,“我不会跟你回去。要麽杀了我,要麽,你放我们走。”
对方的瞳孔一记收缩,清淡的眸色转黯,那一丝隐约浮现的异样,名为无奈。
“你的王急急派你追来,我不自量力,居然敢逃,他一定气到不行。”
“当然的了,他怎麽能让我脱离他的控制,溜出他的手心呢?就算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违逆、反抗,他却不能干脆的弄死我。他留著我,大有用处,他在计划什麽,你该知道的吧?”
镇定只是表面,她一气儿说著,一边观察他的反应。
“那你知不知道,等他利用完了,等他的目的达到,我的下场是什麽?”
刻意停顿了几秒,她嘴角的弧度是一抹讥讽悲凉:“运气好呢,可能活著,运气不好……就是灰飞烟灭。”
苏苏苍木皆吃了一惊。因在这之前,苏苏被瞒得密不透风,苍木所了解的也并非是全部。至於娑罗,短瞬怔愣,他尚来不及掩饰。
“灰飞烟灭……连块骨头都不剩,连渣渣都不留。与其这样,倒不如现在,在这里,你来给我个痛快。”
刘寄奴一抬下巴,逼近娑罗一大步。
“我是无辜的,为什麽要受牵连?”
“难道我的命就不是命了?可以随意的摆布,随便的践踏?”
“难道我生来就该为他去赴死?不能有选择活著的权利??”
“躲能躲到哪儿去?逃能逃到哪儿去?可除了逃,我还有别的出路麽??”
一对黑宝石,映照出灼热,燃烧著某种强烈的情绪。雾气渐渐的弥漫上,刘寄奴的语气蓦地一转,压抑的,沙哑的,哽咽伴著楚楚,纤弱透著无助。
“我不想死,一点也不……”
“你听命於他,但你和他不一样的。”
“娑罗,在冥宫,我求过你,现在,我再求你一次。”
“那个时候,你愿意帮我的,不全是假意敷衍。你同情我,不忍见我受折磨,你不是只知杀戮,对不对?”
“娑罗……我求你……放我们走吧……”
“我真的很害怕……如果回去,一天天数著死期,我会疯掉的……”
“娑罗……就当你没有追上赶上,可不可以?”
“放了我们,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娑罗……让我们走……”
“娑罗……别让我恨你……”
一个“恨”字她咬得极重,她清楚瞧见,因一个“恨”字他的一震明显。
她在劝说,在乞求,她深知,光是劝说乞求还不够。
趁他动摇,她再加一把力。蓝色微芒一现,飞快的聚成了光华,如一朵暗夜之花,在她眸中,诡秘绚烂的盛放。
喜族的能力有没有发挥效用?这一回,是失败还是如愿得逞?
她只看到,层层异色渲染入他眼底,暗夜之花在诱惑侵蚀,下一刻,他猛的睁大了眼,再回神时,肩膀一痛,他已欺至面前。
他的气息凌冽,他沈沈的呼吸响於耳际,他靠得如此的近,五指紧抠著她的肩膀,带著不易觉察的颤抖,仿佛恼怒,仿佛是难以置信。
怎麽?他失望了?他被激怒了?
她不应该麽?为求生机,不折手段,她没有做错的。
倔强咬唇,对视间,蓝色光华不敛,犹如火上浇油,反是节节窜高,一具吞噬所有之势。
未等苍木动作,娑罗的援兵已至。
同样是黑衣蒙面,他们手提长刀,兴许是曾在城外截堵的那一干。
如果说那场交战是点到为止,此刻,他们并无半分“礼让”之意。小孩子成不了威胁,他们团团围著苍木,力求速战速决。
心忧苍木,刘寄奴断了对视,无奈肩上大手像铁钩似的,制得她牢牢,怎也挣脱不开。
“姐姐!”
苏苏乘乱冲了过来。对著娑罗又打又踹,嘴里呼噜噜的低吼:“放开她!你放开她!!”
刘寄奴根本就来不及阻拦,一面紧张苍木,一面唯恐娑罗对苏苏不利,她拼了全力挣扎,声音都变了调:“别伤她!”
娑罗略一迟疑,空著的另一手半途缓了凌厉,提了苏苏的衣领轻巧一挥,只将她甩了开。
苏苏踉跄了数步,差点摔了个四仰八叉。小脸有怒,更多的是惧。
“你!混蛋!”她恨恨骂道。
娑罗未瞥去一眼,一对青眸只聚在刘寄奴身上。
苏苏的表情忽然一变,精致小脸满是肃杀之气,漂亮眼睛有银色锐光一闪,捏成拳头的小手一张,指甲瞬间暴长。
她一骨碌的跃起,如一只迅猛小兽,虚晃一招,先引得娑罗侧身,再一弯尖利长甲,恶狠狠的向著其心窝位置掏去。
此狠辣一著,迅雷不及掩耳,刘寄奴未料,娑罗亦是未料。
看她年幼便以为无害,既然如此,就怪不得他。
娑罗举臂一隔再反手为刀,掌风呼啸,对准了苏苏的头顶,毫不犹豫的劈下。
黑色气雾由他的指尖生出,包覆了整只大手,刘寄奴惊叫一声,身子一转撞开了苏苏,可她仍受著牵制,娑罗也是势在必得,於是她避无可避,替苏苏受了这一击。
苏苏反应灵敏,其实哪需她挡呢。
“啊!”
先是一下火燎般的痛楚,後是一下剧痛,她几乎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眼前花了一花,要不是娑罗抓著,她定是软倒。
半边脖子到锁骨被黑气灼伤,皮开肉绽,很是狰狞,还有半边身体不能动了,右手胳膊应该是断了。冷汗迅速的冒,她的脸色“唰”的惨白。
苏苏呆住了,娑罗呆住了,五指一松,刘寄奴便摇摇晃晃的瘫去他怀里。
“你……”娑罗吐不出多的话。欲仔细检视,免不得按到擦碰到,刘寄奴发出哀哀的痛叫,她一叫,娑罗手也抖了,不敢再乱动。
那边的苍木快急疯了,无奈甩脱不掉包围纠缠,他愤怒咆哮,金色瞳眸已染腥红。
“哎呀呀,这等以多欺少之事,怎老叫我遇著?”
平地响起了爽朗男声,一袭白衣,一张熟悉的脸,刘寄奴艰难的撑著眼皮,微弱低唤:“二哥……”
“咦?姑娘,怎麽又是你?”白衣男子定睛一瞧,诧异道。
一男子莫名其妙从天而降,场内的动作都暂时静止。
一扫周遭,白衣男子无奈笑道:“你既叫我二哥,我又怎能放著你这妹子不管?”
接著发生了什麽,刘寄奴不甚清楚了。
她听到一片嘈杂,忽近忽远,不同的声音叫著她的名字,有响有轻。
她觉得阵阵疼痛,谁在拉她?谁在扯她?她想说住手,可她没有力气,喊不出来。
直到疼痛再无法忍受,她终於晕了过去。
四.平都
(10鲜币)129.分散
刚醒来的时候,头里一片空白,隔了几秒,钝钝不适蔓延侵上。
恍恍惚惚睁开了眼,发现自己平躺在床,身上盖著条薄被。
呆了半晌,刘寄奴迟缓的挣扎著坐起。
右手臂一曲一动便是尖锐的疼,另一种痛楚点点遍布脖子胸前。奇怪的是,她上半身的衣服不见了,只剩了肚兜,伤处都被包扎过了,好像还上了药,丝丝清凉缓解了火辣辣的灼感。
……怎麽回事?
她记得娑罗追上了他们,木头和冥界的一干打了起来,苏苏想阻止娑罗带走自己……还有,她似乎见到了二哥……
然後呢?她晕过去了麽?
茫然四顾,这是方方正正,陌生的一间房,有门有窗,很普通,很简朴。离床不远摆著木质桌椅,桌上是烛台杯壶,除了这些就没了别的家俱摆设。
房内收拾得干净,盖著的被子有种经过日晒的味道,周围静悄悄的,一股淡淡的药味在空气里弥漫。
她在哪儿?这……又是哪里?
怔愣间,房门被推开,男子身影跟著显现。
一袭白色长衫,一张俊逸面庞,一手端了只小碗,与她的目光一对著,他稍一顿,接著扬起了一抹温和浅笑。
“醒了?”他说。
步至床边,他将手里碗一送。
“这药呢虽不怎麽好闻,但对伤处恢复还是很有效的。”
一碗深色的药汁,犹冒著热气,她看了一眼,再木木的看向他。
“自己可以麽?”他问。
她慢慢的点了点头,抬了未伤的一条胳膊接过了小碗。
“当心著点,还有些烫。”
他边叮嘱边稳稳的递与。她的唇触及碗沿,试探性的先抿了一抿,唔……果然涩苦。
她皱了皱眉,却没有迟疑,一小口一小口的乖乖喝完了药。
把空碗还他,她的动作自然,他满意的取回,眼神仿佛赞许,亦是自然。
“你伤得非轻,幸而亦算不得重,平时仔细著莫乱动,养些日子就应无碍了。”
“对了,你晕著无知无觉,可伤处总需清理,若有唐突冒犯也是事出有因,望姑娘切莫介怀。”
诚实的告知,他的双眸明亮,从容并且坦荡。
听他一言,她猛地意识到自己是衣冠不整,迅速扯高被子掩住光裸的肩膀,缩著脑袋局促呐呐:“不会……”
“那就好。”他微微笑。仿佛是了然她的困惑,他爽快的一颌首,“想问什麽,这便问吧。”
开了口才觉声音沙哑得厉害,清了清嗓子,她怯怯启齿:“和我一起的,一个高大个儿还有一个小女孩,他们……他们现在……”
话不连贯,没法说得完整,她有著害怕,害怕会听到坏糟的消息。
“高大个儿和小女孩?”他把碗搁去桌上再走回床边,“在场的唯你挂了彩。那一帮子难缠得很,我就不作耽搁先带你离了那是非之地。他们一见,打也不打了,立马掉头追来,我便明白,他们的目标是你。既然如此,你口中的高大个与小女孩定不会有事的。”
是麽……?
她才是目标,与别人无关,当时她被带走,更与木头他们无关,所以,木头和苏苏一定不会有事的……
刘寄奴幽幽的轻吐一口气,只听男子兀自嘀咕道:“啧,以多欺少,欺得还是位弱女子……姑娘是偷了什麽了不起的宝贝还是犯了什麽罪大恶极?令得他们下此狠手?”
他摸著下巴,一副莫名不解。她则是一僵。
罪大恶极……是啊,她做了什麽不可饶恕的坏事?自己的命不由自己作主,退无可退,逃无可逃,如何摆脱?何处才是容身?
沈默好一阵,她扯了扯嘴角,无力且苦涩:“我也不知道……不知道我倒底做错了什麽……”
他叹息一声,包含著同情,他安慰她道:“想不通就不必想了。总之,若要寻你绝非容易,如今你已是安全。”
一语点醒了她,犹豫再三,她小心翼翼的问:“请问……请问侠士,我们是否还在妖界?这里是什麽地方呢?这里……是你家麽?”
不知怎麽称呼对方,反正“二哥”肯定是错的。连名带姓不礼貌,叫“公子”有点矫情,思来想去,还是选择了阿魏曾呼的“侠士”二字。
他的目光投来,似注视似端详,片刻後,他含笑挑眉:“怎麽,姑娘信不过我?”
她小小的一惊。
“姑娘觉得我是别有居心?先将你掳来,後欲对你不利?”
不得不承认,或多或少被他说中了心思,因为真真假假,她是看得够了。
“不是的,你救了我还为我包扎上药……我晕过去了所以不清楚发生了什麽……我只是……我……”
她的辩解很虚很弱,她的表情也一定很不自然,他主动接话,一缓她的尴尬。
“姑娘受得惊吓不小,醒来又是满目陌生,难免戒备提防。”
“我游走四方,居无定所,但此处确实为我所有,要说是我家麽……也是没错。”
“这里远於妖冥二界,是以隐秘。既已出手我本决定一帮到底。你若信得过我,就安心住下养伤,至於你的同伴,我会去外探寻看看,无论结果如何,我不会弃你於不顾;你若信不过我,走抑或留,姑娘你还请随意,去妖界也好去冥界也行,姑娘带伤未愈,我便护送姑娘一程。”
他不紧不慢的说道,没有著急的留她也没有一翻脸直接赶她走。
他的意思是,如果留下,他会照顾她,还会帮她打听木头苏苏的下落?万一找不到他们,他也不会扔下她一个,任她自生自灭?
如果要走,去哪儿他一路护送,保她安全。走还是留,全凭她的意思。
定定的望他良久良久,她突然说:“刘寄奴。我叫刘寄奴。”
他一愣,很快,他读懂了她的眼神:“嗯,寄奴姑娘。”他的唇边勾起一抹柔和,一本正经的弯腰拱手,还朝她眨了眨眼,“在下陈……”
“……陈无己。”不等他自报名讳,她轻轻的接口,“陈无己。我记得的。”
他诧异般的瞪眼:“那还称什麽侠士?令陈某好生惶恐!”
她被他的滑稽模样逗得莞尔。
他直起了身,随著一同爽朗笑开。
(12鲜币)130.浅诉
刘寄奴决定留下。
她受了伤,还在敷著药,断了一只手,行动也不方便。她与苍木苏苏失散了,找到他们之前,她独自一个能去哪儿呢?
她已经远离了妖界冥界,具体的位置她无所谓了解,因为就算说给她听她也是糊涂,对於这个世界,她本就非熟悉。
姓杗的应该在找她吧,城主也应该在找她吧,她这条开路钥匙逃了溜了,他们的大业怎麽办?他们一定在咬牙切齿吧。
不管在哪,陈无己说了,这个地方很隐秘,想找来绝对不是容易,他那麽厉害,能从娑罗手里将她带走,他的话,她信的,有他在,她是不用担心安全。
她希望,木头、苏苏平安无事。盯准了她,冲著她来,她才是追捕的目标。而他们不会有危险,不会受了为难。
他们还不知道,她已经醒了,他们还不知道,她现在被照顾著在好好的养伤。她能想象木头心急如焚的样子,冲动之下,他会不会做什麽傻事?苏苏那麽依赖她,一直找不著她,苏苏会不会急哭了?
其实不用担心她,可他们不知道……
怎麽样……怎麽样才能让他们知道?
盯著床脚处那扇小窗,刘寄奴的心纠作了一团。直到房门有了动静,她“忽”的坐直了身,白衣男子接著推门而入,她提高了声音唤:“陈大哥??”
男子当然明白她的迫切,迎上她的一脸期待,他缓缓的摇了摇头。
於是,她的眼神一黯,那一瞬燃起的光亮“噗”的灭了。
男子走近,安慰说:“这还没几天呢,别灰心,总会有消息的。”
她欲应和,然而难掩失落。
“你著急找他们,他们也在急著找你,明天我走得远些,兴许就被我碰著了。”
她翘高嘴角,勉强笑了笑:“嗯,谢谢陈大哥。”
他摆摆手:“坐著别动,该换药了。”
他消失於门後,很快便返。
拖了椅子,放下拿著的物件,他坐来床边。她十分配合的解了扣子,把衣服褪下肩膀。
“怎麽样?还觉得疼麽?”
“不太疼了,已经好多了。”
“嗯,等长新的皮肉会有些发痒,千万记著,别碰别挠。”
“好,我记住了。”
“手也得注意著,要是骨头长歪了可就麻烦了。”
“骨头长歪了?”
“对啊,到时就只能打断了重来,你说麻不麻烦?”
“……”
“瞧瞧,怕了吧?为防万一,你就乖乖听话,好生休息。”
“我听陈大哥的,一直在休息的。”
“这才对嘛。我知你定觉无趣,可养伤就是这样,你呢就暂且忍忍。”
“不要紧的,我明白的。”
“我见你吃得不多,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说吧,想吃点什麽?”
“不用不用!已经很麻烦陈大哥了,我是胃口小,本来就吃得少。”
“一点都不麻烦。洗菜做饭,我的悟性还不够,没办法,就买来现成借花献佛罗。”
随著交谈的进行,身旁男子有条不紊的为她清理上药。
他目不斜视,只专注於她的伤处,一番闲聊,实际是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她与他认识未久,算不得熟悉,衣衫半褪,总有尴尬与不自然,他心细如尘,这份体贴她是明了。
……陈无己。
他真的是个谜。
来无影去无踪,突然出现,两次恰逢她正临危机。
他是妖?还是属幽冥?她完全不知。
他身上自有一股豪气,洒脱任意,不受拘束,仿佛天地任驰聘。
被他带来这里,日常他悉心照料,处处周到。
为什麽呢?
素昧平生,为什麽要救她?为什麽要帮她?
如果是别有意图,如果是另存目的,他的目的意图又是什麽?她看不出,猜不透。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或许,就是这麽简单。
他的白衣一尘不染,侠义之举,单纯不掺杂念。
他与二哥如此相像,是否冥冥之中存著因缘际会?她思念二哥,却无法再相见,这是否是一种指引?弥补她的遗憾,解救她的无助,温暖她的孤单。
他说,不用拘泥,无需见外,所以,她不称“侠士”,改叫他“陈大哥”。
三个字脱口而出,点淡温情,拉近了与他的距离。
其实陌生的感觉并不强烈,其实没来由的,她觉得亲近。
感激他,理所当然,信任他,自然而然。
像是飞累了的小鸟望见了大树,终於可以停栖。愿意倚靠,不问别他,她愿意相信。
“好了。”他拉上她的衣服,站起走开收拾整理。
“谢谢你,陈大哥。”对著他的挺拔背影,她轻轻开口。
他回过身,认真道:“你已经谢过很多次了,我也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不必。”
“要的。”她同样一脸认真,“陈大哥不光救了我,还……”
“救你照顾你大恩大德这般那般,我都会背了。”他摇头打断,再仰头长叹,“犹记得,无城里你硬拉著我叫我二哥,那时的你可干脆多了。”
经他一提,思及那时,她略有羞窘抿了抿唇。
“对了,我尚没来得及问你,你与你兄长失散至今,仍未重聚?”
他目含疑惑,不乏关切。
“嗯……”她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和二哥,重聚的一天……是不会有了。”
沈吟片刻,他柔声劝道:“事无定数。你将个中详细告知於我,我便可为你留意。”
“找不到的。”她摇头。
他欲言又止,显然并不赞同。
沈默良久,她吸了口气,抬手按上胸口:“我……这里,被刺过一刀,很严重。我以为我会死的,醒了之後发现自己还活著,可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回去。”
“接著,发生了许多事,许多莫名其妙,我想象不到的事。”
“我待过无城,也去过冥界,风餐露宿过,还被抓进过牢房。”
“平静的日子有,危险的难捱的也有。可这一切都不是我自愿的,我没法控制,根本由不得我选择。”
字字句句,沈闷并且麻木,缥缈虚无,悠悠萦绕。
“我很困惑,很迷茫,很混乱,很痛苦。”
“为什麽要强迫我?为什麽不放过我?为什麽是我?”
“……没有答案的,谁能给我答案呢?”
“挺到现在,已经是辛苦,以後怎麽样,我更不敢想。活著一天算一天,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我回不去了,回不了家了,我永远……都见不到二哥了。”
话到最後,抑制不住颤抖,她揪紧被角,努力咽下喉间苦涩。
“可怜,可叹。”他的脚步声随著叹息一并响起。
一下连著一下,肩头受他轻拍:“你一届女子,经历此番波折不平,实为不易。”
她略去细节,将大致如实的诉与他听。心事压抑,长久以来,她都自己承著,不轻易吐露。
闭眸靠向他,为这一刻的安宁。
所以未见,他的若有所思,眸光微闪。
亦未见,当清俊面容敛去所有表情,隐约严肃,仿佛凝重。
(13鲜币)131.贴近
後来,刘寄奴没有再说多什麽,而陈无己也没有多问什麽。
那些字句,可以称是倾诉,亦可称是发泄。虽然细枝末节未一一历数,但从中,刘寄奴多少得到了一份轻松。
经了这一段,他俩彻底挥别了“陌生”,仿佛无形之中自有著股默契,相处是愈发的自然。
日月交替,一天一天的过去。刘寄奴断了一只手,脚是完好无碍,要她整天整天的躺著休息,她怎躺得住呢。
某个下午一人独处时,她掀被下了床。想活动活动,四处转转看看,对目前暂居的地方,她也有著好奇。
走去外面,入目一片苍翠的绿。
竹林环绕,清幽静谧,小屋被掩在其内,颇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味道。
竹林有多大?竹林外是何样景象?她不知道,她也不敢乱走。就凭她的方向感,进了竹林定会迷路,所以,她只站在门前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就好。
每天,陈大哥出门去外,每天,她都翘首盼望,然而每天都是失望,因为仍没有苍木和苏苏的消息。
她努力调整著心态,她不泄气不灰心。陈大哥为了她辛苦奔忙,她相信,总会有收获的,相聚一刻一定不远了。
吃喝拉撒,现在成了她生活的全部。白天剩她一个,分分秒秒都流逝得缓慢。
陈大哥照顾她备至,日常全麻烦他,她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总不能一直厚著脸皮白吃白喝,什麽都不做,她想报答,无奈不知如何报答。那就力所能及吧,做做家务,收拾整理,哪怕是扫扫地,也算是她的一份心意。
第一次进陈大哥的房间,推开门,她便一愣。
房间是不小的,里面摆著一张床,一张木桌。
床脚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是给她料理伤口之类的零散,除此之外,没其他的了。
椅子呢?柜子呢?换下来的脏衣服呢??
这一目了然的,哪还需要她收拾啊……
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房了。
也许……行走江湖的侠义高手都是这样,随性,不拘小节,不过分讲究。
可是……这也太随性,太不讲究了吧,以“家徒四壁”来形容都不夸张的……
难道……陈大哥其实很穷?
可也不对呀,她穿的干净新衣是他送的,顿顿吃的丰盛饭菜是他买来的,他自己白衣簇新,要说穷……似乎不像呀……
突然记起来,陈大哥曾言,他游走四方,居无定所。
走到哪里是哪里,没有固定待的地方,这处房子是他的没错,但极可能,多数时候是空关著的。既然住都不常住的,干嘛还要费心布置呢?如此一想,也没什麽奇怪的了。
从房里出来,她转去隔壁厨间。
厨间同样精简,干净无比的灶台加一口大锅。
锅子簇簇新,显然没用过,旁边几只油腻碗碟,吃完被收在这,还没来得及洗。
外头屋侧有井有水,至於抹布……她只在墙角找到一把竹枝扎成的扫帚。
正犹豫著要不要剪块衣服下来洗干净了当抹布用,一道男声蓦地自身後响起。
“怎麽在这儿站著?”
她吓了一跳,猛一回头。
“陈大哥回来了?”待看了清,她拍著胸口嗔怪道,“陈大哥回来怎麽不喊一声的呢?……”
“吓著你了?”他一挑眉。
见她小鸡啄米般的连连点头,他便忍俊不禁:“不是我还会是谁?自己胆小可怨不得我。”
她微微撅嘴表示抗议,他轻咳一下,敛了笑和声问:“怎麽不在房里歇著?”
“哦,我睡得太多了,睡不著就索性起来找点事做。”她指了指那堆叠著的碗筷,“吃过饭碗筷还没洗呢,我就想……”
“不用。”他利落的打断,双手扶上她的肩膀将她往外推:“脏了就扔了,到用时我再买新的。”
“啊?”用一次就扔,那多浪费啊。
“脏了洗洗干净就行了,我去外面打点水,洗一洗很快的!”
“你一只手不方便哪能做这些,况且伤者最忌操劳,听话,先回房去。”
“洗个碗而已,不要紧的!”她急急道,“陈大哥对我的照顾,我不知道怎麽报答,我什麽都没有,能做的也不多,但至少、至少打扫整理我还可以的!”
许多话,一时之间难表达清楚,他的动作一顿,注视她片刻,一正脸色:“我不需你做什麽,更不需你的报答。”
“当时你恰逢困境,我路经拉了你一把,仅此而已。”
“正所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帮忙也好,照顾也罢,全在我能力范围之内,其实算不得什麽。”
说著,他的表情一缓,俊秀眉眼升腾起数多分的温柔。
“你不必觉得歉疚,你并不欠我什麽。若硬要论辨个究竟,你亦有你的付出,我一向独来独往,现下有你陪伴,实为一件乐事。”
“再者,我不是你的‘陈大哥’麽?既是大哥,理应对妹子悉心看护,如若不然,你那一声‘陈大哥’岂不白叫了?”
真挚口吻,到最後,他还配合著朝她挤眉弄眼,半是玩笑半是正经,半是幽怨半是不满。
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她还能说什麽呢?
抿唇一笑,是无声的感动,顺从的被他牵著,放弃了洗碗的执著,乖乖的迈出厨间。
自此,距离愈近,亲近更多。
对苍木苏苏的寻找未停,虽然无甚进展,但归来时,陈无己会捎带些小玩艺给刘寄奴解闷。
两两相处,陈无己嘴里的趣闻趣事常逗得刘寄奴开怀,什麽话题无所谓,反正天南地北,想到什麽就是什麽。
饭菜买来,刘寄奴就帮著张罗,当然,她基本是插不上什麽手的。她房里桌椅俱全,前期工作准备好了,他们就围坐一起,凑在一块儿,一顿饭,你一筷我一筷,吃的有滋有味。
饭後运动也是有的。有几次,陈无己突然来了兴致,变戏法似的摸出了刀啊剑啊,去到屋外舞给刘寄奴看。
十八般武艺他样样精通,厉害到不行。郁郁竹林衬著他的潇洒身姿,赏心悦目非常。刘寄奴倚门而坐,大睁著眼睛,全神贯注像在看电影。如果可以鼓掌,她定会将手心拍红,听到她的惊呼赞叹,接收到她崇拜的目光,陈无己得意十分,舞得行云流水,更是卖力。
时间大把,抱著能省则省的想法,刘寄奴开始尝试烧菜。
她完全不会,所以说是尝试。
陈无己本不同意,後经不住刘寄奴的软磨硬泡,终被说服。
他添购了调味品之类,刘寄奴一只手不方便,他便在旁辅助。
有的原料不认识,既然是陈无己弄来的,应该就是能吃的。山珍海味,刘寄奴吃过不少,她凭著记忆,凭著感觉,大胆的发挥。
发挥得差了,陈无己取笑一番,发挥得好了,他亦不吝啬夸赞。摸索阶段,发挥时好时坏,无论焦的咸的还是怪味的,她都舍不得扔之弃之浪费之,陈无己皱眉归皱眉却是很给她面子,嚼是不怎麽嚼,但确确实实,统统卷进了肚里。
一个“家”字,包含著油盐酱醋茶,简朴小屋,温馨弥漫,越来越有“家”的样子。
因为容貌相像,刘寄奴时不时会有一种错觉。
不经意的抬眸,含笑的注视,他的举手投足,那一份体贴呵护,她恍惚觉得,她与二哥一起,她的二哥就在她身边。
二哥疼她,宠她,不曾对她大声。由著她任性,甚至无理取闹。
她撒娇,二哥就没了办法,她落泪,二哥就慌了手脚,她不高兴,二哥变著法子逗她开心,她如果生气,二哥耐心轻哄,直到她气消为止。
二哥。
她好想二哥。
她透过他怀念,百转千回,继而眷恋。
如果他真的是二哥,那该有多好。
如果温情一直延续,永无结束一刻……那该有多好。
(9鲜币)132.暗涌
木屋里的一天天是喜忧掺半。喜,是因著陈无己,忧,是为著苍木与苏苏。
不受干扰的现状,安宁、平静,然而平静的表面下,急流暗涌,盘旋酝起。
伤势恢复得十分缓慢,睡眠明明充足,可疲乏感却日益加剧,明明是饿的慌,当饭菜摆在面前,她却并无胃口。
这些种种,令刘寄奴有了不详的预感。
她没忘记自己是特殊。特殊的体质,特殊的需求。她能感觉到,某种重要的东西正自体内逐渐流失,那是维系根本的,那是溶於她骨血之中的,现在不复充盈,一道缺口显出,一点一点,还在不断的扩大。
之前并无迹象,那时她便安慰自己:没什麽不舒服,没什麽异常,说明目前精气是足够,足够支撑下去,也许,还能太太平平的支撑很长一段时间。
万一差错,万一不如她所料,怎麽办?怎麽解决?她不愿细想,不愿去面对。如今危险的讯号已亮,逼迫著她,不得不将问题正视。
该不该对陈大哥据实相告?
不……她怎麽能告诉他?
怎麽能告诉他,自己是个怪物,以吸取精气为生,而得到精气的方式更是难以启齿。
他以为自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普通并且无辜。如果他大吃一惊,如果他被她吓到,如果自此在他眼中她变得面目狰狞,如果他失望,如果他厌恶,如果他嫌弃……
怎麽能告诉他呢……她要如何开口?
她怕他远离,头也不回。不敢说,抗拒说,唯有隐瞒。
装作无事,强打起精神,谈笑风生,暗里战战兢兢,不泄露丝毫。
气球一旦漏了气,如果不补足吹起,萎靡姿态,难装饱满。
晚饭时,刘寄奴一如往常,可她自己知道,头里在阵阵发晕。她用力的睁眼,试图把晕眩平息,捱到饭後,才一站起,脚下便是一软。
她闷哼一声,及时抓住了桌角,对面男子一见,大跨了一步,赶忙将她扶住。
“怎麽了?”他高声问。
大手握在她肩头,他的体温透过衣衫熨上她的皮肤。他靠得近,呼吸吹拂她面颊,男子气息瞬间把她笼罩。
微微一颤,她猛一抬头。
他目含几分关切几分疑惑几分焦急,他眸里映著一个自己,如照镜子一般,她清楚看见,自己眼中两点蓝光乍现,一闪即逝。
她一惊。反手推开他,她迅速转身:“我……我有点不舒服,陈大哥,你先出去吧。”
陈无己稍一怔:“方才还好好的,怎会不舒服了?”
刘寄奴把脸垂得低:“嗯……方才没觉得什麽,突然就有点不舒服。”
“是麽?”陈无己不退反进,“哪里不舒服?”欲扳过对方仔细端详,手才触及就被她挥掉。
“我、我肚子疼,陈大哥不用管我,我休息会儿就没事了。”
“肚子疼?”陈无己的眉间一动,眼神一下子变得深幽,“你先转过身来,有何疼痛不适,我来为你看看。”
刘寄奴哪会肯的,她拼命缩著肩膀拼命的避,小脸越发埋得低。
“不用了!真的不用……陈大哥你先出去吧……我休息会儿就好了……真的不要紧的……”
即便力持镇定仍抑制不住慌张,微弱女声,十足不稳,哀求意味已是明显。
半晌,陈无己都未有言语,又一阵後,他终是退开一步,不再勉强。
“好。那我先出去了。若疼得厉害,你就唤我一声。”
刘寄奴连连点头。听得脚步声远去,确定了房里只剩自己一人,她长吐了一口气,脱力般的跌坐在椅。
这是一种警示,提醒她,精气不足,快要发作。可除了更为小心的掩饰假装,她能怎麽办呢?
第二天见她似乎无碍,他略作问询,未多说别的。
装,装得辛苦,瞒,只是暂时,拖不了久。
因为太困太累,所以想多睡会;因为断了手不方便,所以就在床上窝著;因为伤口长愈带来了不适,所以影响了胃口,精神也萎靡。其实诸如此类的借口听来莫名,自欺欺人罢了,骗得过谁呢?但她管不了这麽多了,无论对方相不相信,她已经决定,隐瞒到底。
浑浑噩噩,每况愈下,到後,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清醒是时不时的,所有的器官都在与她作乱,她陷於痛苦煎熬中,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耳朵里轰隆隆的,仿佛有串鞭炮一直在劈里啪啦的炸,眼睛闭著却是满目腥红,身体一阵热一阵冷,热得像著了火,冷得似是冰封。
隐隐约约,她听到谁在走来走去,房门开开关关,吵得极。
若有似无的叹息,腥红中慢慢显出一张轮廓。虽然模糊,但她是熟悉。
熟悉……同时,矛盾的陌生。因为那一束目光竟是锐利,如同出鞘利刃,其中包含的凌冽有别於冷或热,破空而来,直刺她心间。
那一霎,紊乱的心跳停了一拍。
为什麽?……
为什麽要这样看著她?
……
“拖延至今,为何还不动手?”
“……”
“你将她藏匿於此,欲是如何?”
“我有我的考量。”
“还需考量什麽?勾陈,莫忘你此行目的。若你的一念之仁祸连了九天,届时……”
……
谁?谁在说话??忽高忽低,一响若敲打洪锺,一低如柳絮飘渺。
她抓不住,无法再多思考,冷热交战攀至顶峰,接著,她便失去了意识。
作家的话:
假二哥的真面目,到这里大家多少有数了吧?~
(10鲜币)133.疑窦
伴著一声嘤咛,刘寄奴悠悠转醒。
头有些晕沈,闭目闭了好一会儿才再度睁了开。
支了手臂,慢慢的坐起,身体里遍布疲累余韵,仿佛经历过一场战斗。柳眉紧皱,茫然四顾,一双迷蒙黑眸眨了两下,随即瞪大。
自己……还活著。
不仅活著,所有的不适烟消云散,犹如突发状况得到解决後,一切又重回了正轨。
……怎麽会的?
她没事,这只有一种可能。
谁?谁给了她精气??
一把掀开被子,衣服裤子套在身上,稍有凌乱,但是完整。
还来不及思考多的,房门被推开,男子走了进来。
熟悉的白衣,熟悉的面容,一手端了只碗,微冒著热气。
她醒来,他并不意外,似是早已料到。
他的脸上不见任何异样,一言未发的,只将盛著药汁的碗递给了她。
接过饮至干净,这一系列的过程类似条件反射,她乖乖遵从他的指示。
抬头望向他,她咬了咬唇,迟疑著开口:“陈大哥……”
“昨晚,我已喂你服过一次,现下你觉得如何?”唇间开合,他不紧不慢的接了话头。
昨晚?
昨晚他喂她喝了药,所以她才……
是这样的麽?……
“我……我很好。”
“嗯。相较昨晚,你的气色是好得多了。”
他的目光寸寸游移,行著检视,她便跟著摸了摸自己的脸,一副迷迷糊糊,呆呆傻傻的样子。
良久,他低低的叹了口气:“可是饿了?”
她咂巴一下嘴,老老实实的回答:“……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