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吃什麽?”
她的反应迟钝,犹在愣愣:“……都可以的。”
“好。”他点头,“先躺下,再睡会罢。”
眼看著他要离去,她著急拉住了他的手。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观察著他的脸色,她心有忐忑,憋了半天,唯有怯怯的,重复轻吐:“陈大哥……”
他顿住,手与手触碰纠缠,他并未挣开。侧脸回眸,对视半晌,他一动,缓缓落坐床边。
“起先不是肚子疼麽?怎会这般严重?”像是经了一番斟酌,他终於问出了口。
“我……”支支吾吾,解释不清,她是没办法解释的,“我也不知道……”
“我不放心便进来察看,幸亏发现及时,否则……”他没有说下去,语尾却拖得长咬得重,她缩了缩脖子,一派弱弱伏低状。
“为何不告诉我?”他投来深深的注视,“你打算忍到何时?有了病痛怎能不诊治?你有无思虑过,一经拖延,兴许就是危险?”
沈默良久,她低声呐呐:“陈大哥,我知道你担心我,我就是不想你担心,所以才不告诉你的。”
细柔嗓音,带著些许沈闷。
“其实、其实没什麽要紧的,哪会危险呢。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有什麽意外……”
短暂停顿,她暗吸了一口气,“那也许是命中注定。我接受,我认命。”
一时安静,她的所言所语似乎给了他一份震动。加了力道握紧了她的手,他极为缓慢的启齿:“何谓注定?何谓认命?万事总有应对的办法,你……”
他的表情严肃并且凝重,她摇了摇头,故作轻快的一笑:“我只是随便说说的。陈大哥一身好武艺医术更高,瞧,喝了陈大哥熬的药,我是什麽事都没有了。”
望著她,像要望进她眸底深处,又是片刻安静,他舒展了眉眼,随之弯了嘴角:“那是自然。喝了我的药,包你百病全消,不消多时,便是活蹦乱跳。”
她十分配合的“噗嗤”笑开。
“好了,你先歇著,我去弄些吃的来。”拍拍她的手背,他起身迈步。
她噙著笑目送,待房门一关上,笑意渐褪,直到不见丝毫痕迹。
精气充足,她恢复得甚快。那一场痛楚煎熬,仿佛全没发生过。
仅隔了一天,脖子处的灼伤就有了明显的起色,再几天,断手长愈,如他所言,她的百病全消,又是活蹦乱跳。
关於那一通突如其来的“病痛”,他未究问详细,她便也不提半点。
但两两相处时,有什麽在悄悄变化,令气氛亦是微妙。
他的话明显少了,她说的同样不多。兀自默默发呆不是一次两次,当回神,一抬眸正遇著他的目光,似乎深幽,似乎复杂,他若笑,她便跟著笑,其中,总掺得了几分不自然。
她有满脑子的疑惑。
体内的精气从何而来?喜族靠著精气得以生存,难道并不是一定?
前几次,有了精气她才恢复了正常,这一次,她的恢复未通过吸取。
所以,是有办法的?经由亲密举动摄取精气,她向来抗拒,无比的排斥。
如果可以不用造成伤害,如果可以不必违背自己的意志,如果可以不再挣扎不再无奈……
她喝下的是什麽药呢?是不是喝了药就无需为精气忧虑?如果坚持服用,她是不是能被治好的?
她还有不安。
神志不清的时候,她有没有说了什麽不该说的?他有没有看出什麽不对劲?她的谎话有没有被识穿?
他懂医术,一帖药就令她无碍,他会不知道她的肚子疼全是假的麽?对症下药,是因为了解情况,不问……难道是因为并非一无所知?
……为什麽?
他为什麽不问??
疑惑得不到解答,心绪难平,夜里辗转,就这样数日过去。
晚饭时,刘寄奴一边细嚼慢咽,一边眼光暗扫,放了手里筷子,她清了清嗓子:“陈大哥,你今天出去……还是没有消息麽?”
寻找苍木苏苏暂停了两天,後又继续。
依然一无所获,刘寄奴饭前已知。各管各的无声动筷,她是略觉尴尬,想来想去,合适话题只想到了这一桩。
(12鲜币)134.九天神君
“我已尽了力留意找寻。这等事急不得的,你且耐心。”
即便诸如此类的话已经说过了数多回,但陈无己仍不厌其烦的温言重述,一表劝慰。
“我会耐心等的。”刘寄奴柔柔说道,“为了我,陈大哥每天在外奔忙,辛苦陈大哥了。”
“你道是奔忙,於我,不过是活络筋骨,怎可称辛苦。”
陈无己满不在乎的摇头一笑,刘寄奴跟著弯弯嘴角,不多作客套推辞,夹了一小口菜继续用饭。
房内回复了安静,交谈就此暂止。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陈无己慢慢停了筷,侧脸看向刘寄奴。
“有句话,我欲问却总忘了提。”
“若始终不得你同伴的消息,之後,你有何打算?”
刘寄奴握著筷子,一脸的怔怔,显然是被问住了。
见其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陈无己便是了然:“你还未考虑过,是不是?”
双唇蠕动几下,刘寄奴没有作声。
“事有万一,若结果不如预期……提早作些打算,总是不错的。”
对方闷闷的仍不吭声,陈无己眸里一闪,一转话头:“你已在此住了些时日了,觉得这里如何?”
觉得如何?……
刘寄奴眨了眨眼,张嘴道:“这里……很好。”
“嗯。”陈无己微一颌首,“那麽,你觉得我怎样?”
嘴巴开了闭闭了开,预料不及的,刘寄奴没有立刻回答。
仿佛经了一番认真思索,她一动坐挺了身,郑重道:“陈大哥也是很好的。之前,我与陈大哥根本不算认识,陈大哥出手解围,把带我回来,为我治伤还对我悉心照顾。因为陈大哥,我才不用担惊受怕,要不是陈大哥,那晚,我一定挺不过去的。”
“既然皆是一个‘好’,若我说留下,你可愿意?”
“……留下??”
刘寄奴愣住。
“对,留下。”陈无己含笑点头,是真挚,是笃定。
“这里虽是简陋,但日常尚可,地处偏僻,隐秘亦安全,倒也不乏自在。”
“带你回来,我本就想,若能找到你的同伴是好,若一时找不到,慢慢寻著便是,你大可安心住下,因我看出,你并无别的去处。”
“与你相处一段,令我颇有感触。兴许漂泊得久了,自会怀念起安定滋味。难得你我投缘,话亦投机。若得你为伴,从此携手相依,总胜过独自寂寥。”
握住桌边一只小手,陈无己目含暖光,语带恳切。
“我知你历经一番风雨,个中巨细,少不得坎坷苦楚。对你行著照顾抑或保护,不仅是一时,我当愿就此下去。”
“你未作打算,我便替你作这打算。留在这里,往後的日子没有担惊受怕,只有简单安宁。”
“寄奴,你可愿?”
一席话,令刘寄奴楞了许久许久。
“留在这里……我和陈大哥,我们一起留下?”
“是。”他简短、有力的给她一字。
恍惚失神,她忽然慌乱:“就我们两个吗?陈大哥、还有我,我们……”
握著她的大手一紧,加重了力道:“这一处居所,除了你我,无谁知晓。外有竹林护掩,进出不易,是可安身,不受滋扰。”
她的心脏一记惊跳。
“为防危险,恐怕还得委屈你一阵,因当下贸然外出,实有不适。待过了这段,届时欲游走欲散心,皆可随意。”顿了顿,他再补一句:“打听你同伴的下落,我万不会耽搁。只是,时隔已久,却仍无半点消息。不忍见你失望便劝你莫灰心,若平心而论,寻到的可能,兴许是……”
他没有直截了当的将最坏结果说出口,她的胸间却倏地一痛,若针扎一般。
有些事,一时没在意,并不代表全然忘记。
有些事,一时没理清,并不代表永无头绪。
是糊涂还是傻?
也许都是,也许皆非。但她并不蠢,也许,只是假装糊涂。
刻意的忽略,刻意的逃避,以为绝口不提就可以粉饰美好,把现状维持。因为舍不得,因为眷恋,因为这一切就如一场梦,真实,又太不真实。
是啊,舍不得……如何舍得?
怎舍得梦境破碎?
怎舍得画下休止?
若清醒之後,失落来袭,感伤不去……空空怅然,她怎样面对?
留下。
他要把她留下。
若选择视而不见,若选择置之不理,从此相依为命,从此再无烦忧……
可以麽?……
可不可以?……
梦,终究是梦。
给了她一段沁甜,给了她一段宁静。现在,她该醒了。
他很像二哥,真的很像。
但他不是二哥。
从来都不是。
面庞低垂,她不说话,他未催促。直到双唇微掀,她终於抬眸。
“最近……陈大哥有没有去过冥界或是无城?那两边什麽情况,陈大哥知道麽?”
闻言,陈无己面露疑色,不等他回答,刘寄奴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无城城主廖岚还有冥王杗肖,他们应该都在找我。为了抓我,他们一定是不惜代价。我担心,不知我那两个同伴有没有落入他们手里。”
她的视线飘忽,不敢移动,更不敢对上他的眼。懦懦胆怯,便只定定的胶在他的唇。
“我的同伴,一个叫苍木,一个叫苏苏。苍木就是我与陈大哥说过的高大个儿,苏苏就是那个小女孩。”
“他们都是妖。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一直都想问陈大哥的。妖冥魔,陈大哥是属於哪一方呢?又或者……三方都不是?”
她清楚瞧见,他下巴一动,嘴角随之紧抿。她清晰的感觉到,来自手背他的包覆,细微有了一僵。
“陈无己。”她的语气很轻很淡,如纤纤素手滑过琴弦,连贯流畅,奏出余音嫋嫋。
“陈大哥的名字好特别,有没有什麽特别的意思呢?”
勾扯一抹笑,无声牵强,无奈苦涩。这抹笑无法维持,无法贯彻完整,进退两难,她只能由它凝固在半路。
她的表情一定很奇怪吧?要笑不笑的……一定很丑。
“我见不到他们了,是麽?苍木还有苏苏……”
“见不到……找不到……当然了,当然是找不到的,因为陈大哥从未有‘找’的打算,对麽?”
“杗肖廖岚各有目的,那麽,陈大哥呢?每一次突然出现,每一次的巧遇,不是单纯路过,不是因为缘分,这全都是计划好的,是不是?”
“为什麽帮我?”
“为什麽接近我?”
“为什麽带我来这里?”
“为什麽变成我二哥的样子,为什麽……为什麽骗我?”
前一段似是没头没脑,一通的东拉西扯,但话到这里,已是明的不能再明。
胸口起伏不稳,她抑制不住声音的颤抖。半晌,听得平平一句。
“我以为,你是不会问的。”
宽厚掌心一退一收,连著温暖一并带离,令她眼眶一酸,突生一种流泪的冲动。
“那晚,以为你意识全失,岂料,一份清明犹在。是我疏忽了。”
他低低一叹。
“满怀诸多猜疑,隐忍至今,想来,定是辛苦吧。”
“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妖冥魔,皆非我属,三界之上,唯独九天。”
“统众星,掌兵革,我本是上宫神君。号名勾陈。”
(19鲜币)135.动手吧
九天……神君??
饶是已有了揣测、已有了猜想、已有了准备,但现在切切实实的从对方口中听闻,刘寄奴仍免不得大为震动。
……他是神仙?
难怪了……
难怪他这麽厉害。来无影去无踪,对付冥界侍卫轻轻松松,不在话下……
他是神仙啊,天上来的神仙……
“千百年来,四界相安,不曾有扰。且不论表象内里,牵制维系,是为不可撼动。可近来,太平之下暗生异端,由此我奉命下界,一行探查,一观究竟。”
沈稳男声打断了她的混乱思绪,下意识的一移视线,正对上他的眸。
黑色瞳眸,如墨般浓,两池深潭,将所有起伏密实敛藏,一眼望去,不见半点波澜。
“对你,我确有欺瞒。”
“化名陈无己现於你面前,试探也好接近也罢却还不至迫切。面容相似,决非刻意,亦是无需用上那般手法。”
他承认了,承认了欺骗,承认了隐瞒,然而她没有丝毫揭穿识破的畅快之感。胸口只是闷闷堵堵,叫她很是难受。
倒底是巧合还是刻意,重要麽?
从头到尾,关怀是演的,温情是假的,结识是计划好的……现在来追究哪部分真哪部分假,又有什麽意义呢……
“你……”开口沙哑,吐字似非容易。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出手救下我把我带走……你清楚杗肖廖岚想做什麽。没了我,他们就无法继续行动,开不了通天的路,就无法攻打天……”
他冷冷一哼,她未完的话便生生刹停。
“九天之尊,岂容进犯。”
他眼里寒光一闪,满带凌厉与森然,令她不由自主一记瑟缩。
“急欲寻求通天之法,一意筹谋,已是昭然若揭。若听其妄为任其逆天行事,届时大祸降至,生灵涂炭,世间千万再无安宁。”
兴许因著她面露惊恐,他稍缓了肃杀之色,拾回了平静。
“因果涉连,环环相扣,喜族为居中其一。”
“幸而,你知轻重,明是非,本性非恶,不欲助纣为虐。”
“受其挟迫,不弃初衷,被逼无奈,抗不屈从。幸而,幸而如此。”
……是麽?
其实……她哪有那麽坚强?
就算一开始不甘、不愿,一开始反抗、力争,她的坚持她的倔强早已被磨得失了棱角。
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是善是恶她顾不得,是否助纣为虐她也顾不得。一颗心不大,哪里包容得了世间众生,她不过是孱弱无助,只想在狭缝中寻求一种生存之法。
“如果,我和你认为的不一样呢?”她低低喃语。
“如果我说,我早放弃了抵抗;如果我说,我已经屈从;如果我说,什麽大祸什麽生灵涂炭,我根本就不在乎……”一垂眼帘,她的声音自唇间幽幽流泻,“你会怎麽做呢?杀了我麽?”
“我的存在是个威胁。”片刻後,她缓缓抬眸。
“如果我死了,威胁就彻底没了,从此,你就不需要再担心了。”
“‘永无後患’……是不是这样说的?你也是这样想的,对不对?”
“所以,为什麽不动手?为什麽三番两次的救我?”
对视良久,他才是启齿:“遇困时解围,临危时相助,取你的信任,卸你的提防,一探方可断,天有慈悲,若非必要,无需赶尽杀绝。”
他直言不讳,他面无表情。
那些神采飞扬不见了,那份豪气自在不见了。脑子里闪过许多片段,爽朗笑著的他,潇洒舞剑的他,口若悬河的聊天,第一次厨间帮忙手忙脚乱,温柔的他,体贴的他,率性的他,细心的他……存在她记忆中的他,这样的陈大哥哪儿去了?
哦,是了,他叫勾陈,他不叫陈无己。
他不是陈大哥。他是天上的神君。
俊逸面庞,透著威严透著肃穆。降世神袛,无悲无喜,更无七情六欲,就如寺庙里的冰冷佛像,俯瞰众生,一幕静静,似含悲悯。
她怔怔的看著,看著,一股莫名的烦躁渐渐的弥漫逼迫。
混著憋与闷、噎与堵,沈沈的欺压在胸腔,无法摆脱,无法驱散,奔窜冲击,却怎麽也寻不到发泄的出口。
“无需赶尽杀绝?你确定?真的不需要麽?”她的语调蓦地一高,生硬中不乏讥讽。
“这段时日共处……你本是无辜,若摒去……”
“无辜?”她尖声打断,“无辜又怎麽样呢?有区别麽?可以改变什麽呢?”
迎著她的目光,他未言语。
吸了口气,她继续道:“对你来说,解决我是轻而易举,你一出手,我根本没有抵挡的能力,不管有没有受伤都是逃不掉的。”
“这里很隐秘,只有你和我,呼救也没用,没有谁会来帮我。要处理要结束,随时随地的,你还在等什麽呢?为什麽不动手?”
“那晚,你只要不管不理,也许你的麻烦就全没了,一切都如你所愿了。”
“为什麽要给我精气?为什麽要帮我度过难关?为什麽还要再救我一次?”
“救完之後,还要把我留下……是想让我多活几天,再过几天好日子麽?”
“因为觉得过意不去?所以大发善心,放宽期限,以此当作是你最後的仁慈麽?”
她的表情古怪,一派咄咄逼人的架势,双目灼亮,平日里的娴静温婉早没了踪影。
面对此刻的她,面对她的一系质问,他一抿嘴角,平寂双目,一抹异样一现,继而他皱紧了眉。
她的呼吸有些快,有些重。
久久的僵持,长长的沈默,满满一室的静,令她眼眶发涩。
为什麽不说话?
怎麽了?
为什麽要皱眉呢?
……是因为她麽?是她……令他为难了?
是她无理取闹了?是她乱发脾气了?即便她认为,她是有吵闹的理由,吵闹的资格的。
大呼小叫了一通,心里有没有舒畅一些?她辨觉不清。清楚的是他的眼神。那点滴异样,像是犹豫,像是迟疑,像是动容,像是一种证明,竟给予了她一份安慰。
“陈大哥。”
打破寂静的一声唤,呓语般的,音量极小极小,极轻极轻。
就算欺骗,就算另有企图,就算是欲取她的性命,她却无法恨他。纵然委屈,纵然失望,纵然满怀气愤,她仍是不忍,不忍见他为难。
“叫你陈大哥……是我发自内心的。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
小脸半垂,一滴水珠子脱出眼眶,直直坠落。溅在衣衫,隐没晕开,有声还是无声?勾陈仿佛被烫到,下颌一记细微抽动。
“之前,我住在廖岚的城主府,之後杗肖来了,我就决定和苍木苏苏一起偷偷离开。”
“我们没走多远就被追上了,要不是陈大哥出现,被逮到抓回去恐怕是一定的了。这段时间受陈大哥的照顾,无论如何,我是得谢谢陈大哥的。”
边说她边抬手一抹,忙不迭的掩饰,用力擦去眼里的湿润。
“陈大哥骗了我,我受不了,我很生气。但回想起来,陈大哥为我治伤是真的,陈大哥救我是真的,那晚我都听到了,因为我,陈大哥还受了责问……”
“陈大哥不愿伤害我,所以迟迟不动手,陈大哥想保护我想把我藏起来,所以才拼命的劝我要我留下……陈大哥用心良苦,我怎会不明白呢?如果仅仅是演戏,仅仅是敷衍,何需多此一举?不管是同情我还是可怜我,我相信……陈大哥对我的好,也是真的。”
“奉命下界,陈大哥是神君。保了我,就等於违抗命令,不杀我,怎麽回去交代?非亲非故,陈大哥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又怎能连累陈大哥,让陈大哥难做?”
话外之音,言下之意,听到这里,勾陈一怔,刘寄奴则缓缓闭了眼。
“其实……我真的很累,这样的日子……真的很辛苦。”
语有哽咽,颤抖泣音,饱含了无力、无奈,是一幅无限酸楚。
“不能放弃,不可以放弃……我不敢啊……我舍不得。”
“我告诉自己,挺过去,别轻易认输,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还有希望的……可是希望在哪儿呢?为什麽我始终看不见?……没有办法的,我早就走投无路了……”
曾经,她是快乐的幸福的,她曾有一个美满的家。可一夕之间,一切都变了。爸爸变了,大哥变了,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她也变了,变成了喜族後裔,变成了各方追捕的目标。
曾怨恨老天不公,惩罚抑或报应,残酷无情,为何降至她身上。
问天不得,问己不得,迷茫迈步,一路荆棘丛生。被推著,被逼著,历经苦痛,历经煎熬,她走得跌跌撞撞,从内到外,伤痕累累。
然而,退,不可退,甚至连转身都无法。
哪怕前方黑暗,只有绝望等待,她仍被驱策著,向前,不断向前,直至坠落终点。
“摆脱不掉了……再挣扎再反抗,全是徒劳的。杗肖不会放过我,廖岚不会放过我,哪一边都不会放过我,置身事外是永远不可能了。”
“天命难违。况且天上的神君不止陈大哥一位,不是陈大哥,还会有别的神君。”
“我的命运……我向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但至少这一次,我可以替自己作主。”
“陈大哥……”
“你动手吧。”
附加於她的,从容不得她说“不”,即便千般不甘,万般不愿。
若结果已经定下,若结局已经写好,若无论如何反复都难逃最终。那麽,她宁可是他。
活到几时,生有多时?什麽样的死亡,坦然终了抑或灰飞烟灭。
她宁可是他。虽然胆怯惧怕,虽然还有遗憾,虽然难弃不舍。
闭目前映入的,是一张与二哥极为相像的容颜。她牢牢记住,深印脑海。
她宁可是他。
由他来书画完结,给她解脱。
勾陈的眸光一变再变,不再是无动於衷。
面前的女子,鼻头泛红,脸色却是苍白。
她昂著脖颈,坐得挺直,颊上湿痕清晰,睫毛颤动阵阵,还有泪水不断的由底下渗出,涌淌。
她的双唇亦失了血色。
她以齿紧咬,兴许是欲抑制即将脱口的泣声,兴许若非如此,便会泄露了呜咽,若非如此,所有的强装便会坍塌溃堤。
她在等待,等著他一击了断。
倔强并且脆弱,勇敢并且决绝。清秀的五官,含掺著一种矛盾,似期待又似恐惧,似平静又似忐忑,释然夹杂著凄楚,从容夹杂著不安,种种竟融汇成了一股壮烈,撞入他的胸间,激起层层波澜。
他所言非假,她本是无辜。
所以一拖再拖,暂且先作藏匿,以此相护。
她所言为实,无辜,不能令她置身事外。
权宜之计,拖能拖得多久,护能护到何时?保不住,终究是保不住的。权衡轻重,她的提议她的邀请,岂不是合情合理,正中下怀?
惨白泪颜刺入他的眸,生生刺出了痛意,他的眸底深黯。
接著,他的手自有了行动,举起高抬,一寸一寸的靠近。
触及那片湿润,触及她的脸庞,她一下颤,他一记惊。
不可!
未等她睁眼,他迅速收手。
是愕然,是仓皇,站起时掀翻了一把椅,沈闷砰响映著他的神色不定。
狼狈……
磕绊不稳,竟似狼狈。
他暗喘一声。
未等她睁眼,他匆忙迈步,掉头离去。
(14鲜币)136.重逢
刘寄奴未等来了结或是结束。
听到“砰”的一声响,等睁开双眼时,桌前,已没了男子的身影。
她独自坐著,一动不动的坐了许久许久。
桌上的饭菜早就凉透了。之前还是一幕平淡家常,边吃边夹杂对话几句,现在想来,竟有一种恍惚之感。
再隔半晌,她才慢慢的动起手脚,卷了衣袖,收拾一桌的碗碟残羹。
这一晚,入睡恐怕是难。
她盯著一扇小窗,就这样一夜到天明。
陈大哥走了。
未留只字片语,走得突然,走得匆忙,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为什麽要走呢……
她不明白。隐隐约约,又似乎是明白的。
颊上残留的触感,是他微凉的指尖。当时,她请他动手,她做好了准备,摒息等待……等待即将到来的疼痛,相信很快的,之後,便是永远的跳脱。
可他没有。
没有毫不犹豫,没有狠下杀手,她是没有说错的,不忍伤害,不愿伤害,他对她的好是真的,想保护她的心也是真的。就算名字是假,就算身份是假,不管是陈无己还是勾陈,他依然是她所认识的那个陈大哥。
感激中多的是感动,覆盖掉了残存的一丝怨。
她不怪,不怨,兴许有的只是悲哀,只是惆怅。
一天两天,勾陈始终未出现。刘寄奴起伏的心绪逐渐趋於平复,经了一番考虑,她将小屋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床被叠放整齐,为数不多的家具擦拭仔细,当整理完,收拾完,当所有能做的都做完,她走到门口,转身抬头,作最後一次的环顾。
住了那麽些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已经住出了感情,难免依依不舍。
即便不舍,她是不能继续留在这儿了。
不能再一味的倚靠,躲在这里藏在这里……不能再给陈大哥多添麻烦了。之所以不回来,他定是有一番斗争,有一番挣扎,还有许许多多的为难。
一条生路,是他给的。
她该离开了。
掩上了门,她一望四周,深吸一口气,朝前迈去。
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不知道什麽时候才会再见……缓缓停步,目光飘向小屋。最後了,真的是最後了,无声道别,她收了视线,双腿复又迈开,径直走入了竹林。
第一次踏足,她完全不明方向。
竹子一行行,细高密集,挡去了大部分的阳光,显得周围略暗。不管东南西北,只要保持直线行进,应该是能走出去的。
本以为竹林很大,走一走需费不少的时间,却没料,密集很快变成了稀疏,再行一段,一晃过眼,她已站在了竹林之外。
暂先不论诧异,对竹林外的景象,她怀著好奇,有著紧张,然而走出了竹林入目是片静谧树林,仔细观察,没来由的……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她疑惑皱眉。尚没摸清楚状况,她不敢在原地多作停留,随便选了个方向,边走边四下看,忽然,她的步伐一僵。
猛一回头,除了树还是树,风吹树叶沙沙,是她听到的声响,林子里只她一个,似乎并无异样。
是错觉还是错听?无论如何,她谨慎的加快了脚步。
疾走再一阵,不寻常的动静又起,比方才更近。侧旁的树丛悉悉索索,有什麽依稀一现,她捕捉到一抹异色,不同於满目的绿,她瞪大了眼,立时戒备,下一刻就欲拔腿飞奔。
与此同时,树丛後倏地窜出一道影。
准确无误的撞上她扑住她,她躲都没处躲,心脏一记大跳,一声惊叫就在喉头。
“姐姐!”
……?哎??
“姐姐!姐姐!!我可找著你了!”
踉踉跄跄险险的稳下,定睛一瞧,见著丝丝红发。
怀里埋著的小脸接著一抬,银亮亮的大眼睛随之显露,眉毛鼻子嘴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这……
苏苏??
一脸呆滞,她怎也回不了神。
两条细胳膊紧紧环著她,小脸蛋来回在她怀里蹭啊蹭:“你受了伤,他带著你定是走不远的!我果真没料错的!”
“苏苏?……”她呆懵懵的叫出这个名字,楞了半晌,突然挣开对方的环抱,“你……”
推开是为了检视,火速打量苏苏一遍,她急急问道,“你没事吗??”
“没事没事!姐姐呢??”
因为激动,苏苏微微涨红了脸,眼里还有水汽弥漫。她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同样是激动。想说的想问的太多太多,争先恐後的实在排不出个次序,挺直身扫望四周,再一把拉过苏苏:“你怎麽会在这里的??这里……我们在哪里?你怎麽……我们……”
请原谅她的语无伦次,幸好,苏苏是听明白了。
“这里还是妖界呢!姐姐记得吗,我们被杗肖的手下拦住,就是在这附近。”
妖界?被追上拦住,就在这附近……所以她才觉得这片林子看来眼熟?
可是……不对啊……
她一路走过来没走多久的,说明陈大哥的住处也在这附近?不对不对,因为偏僻隐秘所以杗肖廖岚一直找她不到,那……那倒底是……
“我去过许多地方了都快急死了!想想还是回来这儿,一天不见姐姐我是不能死心的,总算,今天总算是被我找著了!”
刘寄奴的脑子搅成了一团浆糊:“後面有片竹林,离得应该不远的……你去过没有?我走出竹林走著走著就走到这儿来了,竹林里还有间木屋,这段时间我就住在里面……”
“竹林?”苏苏一怔,眼珠子一转,浮上若有所思,“难怪了,就觉得不对劲麽……他定是设了屏障,哼,上头那帮子就是阴险……”
刘寄奴犹在努力试图理清思路,什麽小声嘀咕,什麽古怪神色,她全然未在意。
苏苏一眨眼,一瞬的晦暗阴霾再无痕迹:“姐姐的伤怎麽样了?好了没有??”
刘寄奴被拉回了注意力:“嗯,早已经好了。”
苏苏记挂她担心她,她又何尝不是?
“对了,大哥哥呢?”
“呃……”苏苏眸光一闪,长长的拖了一声。
胸口处“咚”的一下:“大哥哥没和你一起?”焦躁与不安徐徐升腾,化作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捏上心头,“他怎麽了?他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没有。”苏苏赶忙摆手,“大哥哥和我在一块儿,我们一起找姐姐的。”
“真的?”
“当然啦!”苏苏脆声应,“他就在前面呢,我带姐姐去。看到姐姐他肯定高兴坏了。”
说著,她一牵刘寄奴的手,漂亮的大眼睛扑闪,写满了认真与坦然。
刘寄奴定定的注视,不欲漏掉一丝一毫的心虚之色。
“你和大哥哥一直呆在一起?”
“是啊。”
“我突然被救走,娑罗有没有为难你们?”
“没有啊。”
“没有??在场的还有好几个蒙面的,他们几个围著大哥哥一个,他们後来停手了?不打了?就大大方方的放你们走了??
“他们……他们抓了我们也没用的嘛!就让我们走了嘛……”
沈默片刻,刘寄奴重重的甩开苏苏的手:“你撒谎。”
见其脸色难看,苏苏憋憋嘴,急急改口欲作补救:“好嘛好嘛!不是放走的,是我们逃走的!你一不见,他们都追著你去了,我和大哥哥就趁乱……”
“你还要骗我?!”
显然,刘寄奴是不会信的了。
“我们三个一起……没有找到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木头……他被抓走了对不对??”
“你们两个……就你逃出来了……他被抓住了……娑罗把他带回去了,是不是??”
字字皆带著颤,刘寄奴哑著声,已具几分凄厉的意味。
低垂著脑袋,像是放弃了掩饰、解释,苏苏未再作声。
怎麽办……
刘寄奴慌到不行,双颊血色尽失。
落在杗肖手里,木头会怎麽样?她想都不敢想。
不行……她得回去……
为了木头……她得回去。
“唉……”
安静中一声叹,轻得几不可闻。
“没办法啦,只能这样了,姐姐可别怪我呀。”
什麽??刘寄奴茫茫然然,听得模糊。
面前的小女孩已抬了脸。银眸璀亮,嘴角浅勾,向来的天真无辜,此时此刻竟掺著了几分诡谲。
她一震,不容她细辨,眼前是一花,接著黑暗降至,当头罩下。
(10鲜币)137.白苏
犹如浮浮沈沈在一片海。
上,不得挣脱,下,著不著地,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无力、无望,只能任由海浪推动拖曳。
随著睁眼的动作,传递给大脑的第一条讯息便是“陌生”。
什麽都没来得及想,刘寄奴猛的弹起,脱口急叫:“苏苏?!”
就在下一秒,轻轻的笑音传入耳中。
“姐姐才一醒就惦记著我呢~还怕姐姐怪我来著,这下可是放心了。”
呆呆的侧过了头,只见近处身旁趴著一女子。
妙龄女子,面容姣好,她双手托著腮,眼眸弯弯的正对著自己瞧。
陌生,仍是陌生。迟迟缓缓再移视线,一张阔长大床,自己置坐中央,手里抓著的被子茸茸软软,像是毛皮之类。一间房宽敞明亮,地上铺著的,墙壁上挂著的,椅背上搭著的,原始的兽纹装饰随处可见。
她……她本应该在树林里的,当时,为木头而焦急揪心,突然……她就没了意识。
怎麽回事?倒底发生了什麽?
面前女子,自己从未见过。是否是她偷袭了她们?
为什麽?她的目的是什麽?
这里是妖界还是冥界?
苏苏呢?苏苏又在哪里??
她的目光兜扫慌乱,女子撑了身凑近:“姐姐在找什麽?”顿了顿,她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在找我麽?”
刘寄奴戒备的後仰一退。
方才清醒得不完全,现在已是醒了透。女子的遣词用句,她隐约觉出了古怪,跟前一张放大的俏颜,眉毛鼻子眼睛嘴巴,无一不精致。尤其是那双清澈水灵的大眼睛,微微泛著银色的光,浓密睫毛覆著,漂亮且有神。
她的头发拢成一把,束高於脑後,火一般的红,分外惹眼。
点滴细节,若有似无的透著几分熟悉。
她……她叫自己姐姐……
心头蓦地一动:“你……”
“姐姐不认得我了?”女子瘪了憋嘴,又似无辜又似委屈。
盯了对方良久,她惊愣喃喃。
“苏苏……?”
女子忙不迭的点头,继而兔子般的蹦跳起来。站在床前,伸展双臂,原地一圈旋转。
“姐姐老说我是小孩子,我才不是小孩子呢。我原本的模样,姐姐可喜欢?”
她的姿态优美,她笑得骄傲得意,可是刘寄奴发不出任何赞叹,太难以置信,她僵在当场。
“姐姐?”
女子不解的望来,眼珠骨碌一转,小脸一垮,闷闷的嘟囔:“哦……姐姐还是生气了……我也没办法呀,待在林子里不安全,廖岚杗肖他们盯得紧,随时会发现的。姐姐又不肯跟我走……我只好弄晕了姐姐,先把姐姐带回平都。”
她的记忆被唤醒,失去知觉前的那一幕印象,那异常的举动,那诡异的表情……
女子小心翼翼的一下下偷瞄:“没问过姐姐,是我擅作决定……但我是为了姐姐好!”说著,她一抬下巴,一拍胸脯,“姐姐无需再怕!既到了平都,那就是我说了算,杗肖廖岚那两只老狐狸甭想在这儿作乱!”
她信誓旦旦的保证,一派豪气冲云天。刘寄奴机械式的张了张嘴,终於挤出一句:“平都?……你不是苏苏……你……”
“我是苏苏啊。”女子无比自然的接到。
“我全名叫白苏。这里是魔界平都,界里都称我一声首领,管事作主我是老大~”
她俏皮的眨巴著眼,刘寄奴再说不出第二句话。
白苏……
平都……
好……好个白苏,好个魔界首领!
无城小巷里初遇,她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她说她四处流浪,她说她孤苦无依,吃不饱,穿不暖,举目无亲。
同病相怜,她不忍,她同情,她将她带回城主府,为她求得安身之处,照顾她,疼爱她,陪伴她,府里府外嬉玩,日日相处亲密。
她年纪小小,却是懂事乖巧。即便萍水相逢,即便阿魏多有暗示,对她,她是从没有怀疑,更见不得他人怀疑。一力相护相挺,容不得她受半分委屈。
她视她为责任,当她是妹妹,她已经决定,无论好与坏,无论去哪里,不离不弃,直到她无法将这一份责任继续履行。她甚至打算过,厄运降临之时,必须迎接死亡之时,把她交与木头,托付给木头,哪怕她不在了,她也要确保她好好,一生安定,永无悲苦。
她的真心,袒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不设防,无保留,
因为太多的欺骗,她战战兢兢,疑神疑鬼,她已是怕了。
她亦知足。拥有的,为数不多的单纯干净,是温暖,是感动,太难能可贵,她无比的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