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能够养活了他们。这苦诉向谁呢?中国法律本来不是为女子定的,是为了
保障男子的强暴兽行而规定的,她只有被宠幸的丫头欺凌她,被兽性冲动的
丈夫践踏她至于忍气吞声忧愤成病,病深至于死,大概才会逃脱这火坑吧!
沄沁,你是以改革一切旧社会制度,和保障女权的运动者,你怎样能够救这
位可怜的妇人。
我们不知道的沦陷于此种痛苦下的女人自然很多,因之我们不能不为
她们去要求社会、改革,和毁灭那些保障恶魔的铁栏而努力的我们不努力,
她们更深落到十八层地狱下永不能再睹天日了。像这些强暴的男子也多极
了,我不知他们怎样披着那张人皮,在光天化日之下鬼混?漱玉来信告我说,
那位遗弃她和别人恋爱去的情人,现在又掉过头来,隔山渡海的,向她频送
秋波,说许多“薄情也许是多情,害你也许是爱你”的话来引诱她,希望破
镜重圆,再收覆水。你想玩一个娼妓,也不能这样随便由男人的爱憎,况且
漱玉如今是努力于妇女解放运动的人。
漂泊的生活自然不是安适幸福的生活,你所说“见了多少未曾见到的
事,受了多少未曾受过的苦, ”这便是你求生的成绩了,你还追求什么呢?
这值的向人骄傲的丰富经验,和人生阅历,已由你眼底收集在你心海中了,
如果有一日能闲散度着山林生活时,你把你的收获写出来,也许是一本纸贵
洛阳的珍册吧!
夜将尽,天空有孤雁长唳的哀声,沄沁,我执笔向你致一个文学的敬
礼吧!
十六年四月十三日
《董二嫂》
夏天一个黄昏,我和父亲坐在葡萄架下看报,母亲在房里做花糕;嫂
嫂那时病在床上。我们四周围的空气非常静寂,晚风吹着鬓角,许多散发飘
扬到我脸上,令我沉醉在这穆静慈爱的环境中,像饮着醇醴一样。
这时忽然送来一阵惨呼哀泣的声音!我一怔,浑身的细胞纤维都紧张
起来,我掷下报陡然的由竹椅上站起,父亲也放下报望着我,我们都屏声静
气的听着!这时这惨呼声更真切了,还夹着许多人声骂声重物落在人身上的
打击声!母亲由房里走出,挽着袖张着两只面粉手,也站在台阶上静听!
这声音似乎就在隔墙。张妈由后院嫂嫂房里走出;看见我们都在院里,
她惊惶地说:“董二嫂又挨打了,我去瞧瞧怎么回事?”
张妈走后,我们都莫有说话;母亲低了头弄她的面手,父亲依然看着
报,我一声不响的站在葡萄架下。哀泣声,打击声,嘈杂声依然在这静寂空
气中荡漾。我想着人和人中间的感情,到底用什么维系着?人和人中间的怨
仇,到底用什么纠结着?我解答不了这问题,跑到母亲面前去问她:
妈妈!她是谁?常常这样闹吗?”
”
这些事情不希奇,珠,你整天在学校里生活,自然看不惯:其实家庭
“
里的罪恶,像这样的多着呢。她是给咱挑水的董二的媳妇,她婆婆是著名的
狠毒人,谁都惹不起她;耍牌输了回来,就要找媳妇的气生。董二又是一个
糊涂人;听上他娘的话就拼命的打媳妇!隔不了十几天,就要闹一场;将来
还不晓的弄什么祸事。”
母亲说着走进房里去了。我跑到后院嫂嫂房里,刚上台阶我就喊她,
她很细微的答应了我一声!我揭起帐子坐在床沿,握住她手问她:
嫂嫂!你听见莫有?那面打人!妈妈说是董二的媳妇。
“ ”
珠妹!你整天讲妇女问题,妇女解放,你能拯救一下这可怜被人践踏
“
毒打的女子吗?”
她说完望着我微笑!我浑身战栗了!惭愧我不能向她们这般人释叙我
高深的哲理,我又怎能有力拯救这些可怜的女同胞!我低下头想了半天,我
问嫂嫂:
她这位婆婆,我们能说进话去吗?假使能时,我想请她来我家,我劝
“
劝她;或者她会知道改悔! ”
不行,我们刚从省城回来,妈妈看不过;有一次叫张妈请她婆婆过来,
“
劝导她;当时她一点都不承认她虐待媳妇,她反说了许多董二媳妇的坏话。
过后她和媳妇生气时,嘴里总要把我家提到里边,说妈妈给她媳妇支硬腰,
合谋的要逼死她;妹!这样无智识的人,你不能理喻的;将来有什么事或者
还要赖人,所以旁人绝对不能干涉他们家庭内的事!咳!那个小媳扫,前几
天还在舅母家洗了几天衣裳,怪可人的模样儿,晓的她为什么这般薄命逢见
母夜叉?”
张妈回来了。气的脸都青了,喘着气给我斟了一杯茶,我看见她这样
忍不住笑了!
嫂嫂笑着望她说:
张妈!何必气的这样,你记住将来狗子娶了媳妇,你不要那么待她就
“
积德了。 ”
少奶奶!阿弥陀佛!我可不敢,谁家里莫有女儿呢;知道疼自己的女
“
儿,就不疼别人的女儿吗?狗子娶了媳妇我一定不歪待她的,少奶你不信瞧
着!”
她们说的话太远了,我是急于要从张妈嘴里晓的董二嫂究竟为了什么
挨打。后来张妈仔细的告诉我,原来为董二的妈今天在外边输了钱。回来向
她媳妇借钱,她说莫有钱;又向她借东西,她说陪嫁的一个橱两个箱,都在
房里,不信时请她去自己找,董二娘为了这就调唆着董二打他媳妇!确巧董
二今天在坡头村吃了喜酒回来,醉熏熏的听了他娘的话,不分皂白便痛打了
她一阵。
那边哀泣声已听不到,张妈说完后也帮母亲去蒸花糕,预备明天我们
上山做干粮的。
吃晚饭时母亲一句话都莫有说,父亲呢也不如经常高兴;我自己也莫
明其妙的荡漾起已伏的心波!那夜我莫有看书,收拾了一下我们上山的行装
后,很早我就睡了,睡下时我偷偷在枕上流泪!为什么我真说不来;我常想
着怎样能安慰董二嫂?可怜我们在一个地球上,一层粉墙隔的我们成了两个
世界里的人,为什么我们无力干涉她?什么县长?什么街长?他们诚然比我
有力去干涉她,然而为什么他们都视若罔睹,听若罔闻呢!
十年媳妇熬成婆”
“ ,大概他们觉的女人本来不值钱,女人而给人做媳妇,
更是命该倒霉受苦的!因之他们毫不干涉,看着这残忍野狠的人们猖狂,看
着这可怜微小的人们呻吟!要环境造成了这个习惯,这习惯又养了这个狠心。
根本他们看一个人的生命,和蚂蚁一样的不在意。可怜屏弃在普通常识外的
人们呵!什么时候才认识了女人是人呢?
第二天十点钟我和父亲昆侄坐了轿子去逛山,母亲将花糕点心都让人
挑着:那天我们都高兴极了!董二嫂的事,已不在我们心域中了!
在杨村地方,轿夫们都放下轿在那里息肩,我看见父亲怒冲冲的和一
个轿夫说话,站的远我听不真,看样子似乎父亲责备那个人。我问昆侄那个
轿夫是谁?他说那就是给我们挑水的董二。我想到着父亲一定是骂他不应该
欺侮他自己的女人。我默祷着董二嫂将来的幸福,或须她会由黑洞中爬出来,
逃了野兽们蹂躏的一天!
我们在山里逛了七天,父亲住在庙里看书,我和昆侄天天看朝霞望日
升,送晚虹迎月升,整天在松株青峰清溪岩石间徘徊。夜里在古刹听钟声,
早晨在山上听鸣禽;要不然跑到野草的地上扑捉蝴蝶。这是我生命里永不能
忘记的,伴着年近古稀的老父,偕着双鬓未成的小侄,在这青山流水间,过
这几天浪漫而不受任何拘束的生活。
七天后,母亲派人来接我们。抬轿的人换了一个,董二莫有来。下午
五点钟才到家,看见母亲我高兴极了,和我由千里外异乡归来一样:虽然这
仅是七天的别离。
跑到后院看嫂嫂,我给她许多美丽的蝴蝶,昆侄坐在床畔告诉她逛山
的所见,乱七八糟不知她该告诉母亲什么才好。然而嫂嫂绝不为了我们的喜
欢而喜欢,她仍然很忧郁的不多说话,我想她一定是为了自己的病。我正要
出去,张妈揭帘进来,嘴口张了几张似乎想说话又不敢说,只望着嫂嫂;我
奇怪极了,问她:
什么?张妈?”
“
太太不让我告小姐。
“ ”
她说着时望着嫂嫂。昆侄比我还急,跳下床来抱住张妈像扭股儿糖一
样缠她,问她什么事不准姑姑知道?嫂嫂笑了!
她说:
其实何必瞒你呢:不过妈因为你胆子小心又软,不愿让你知道;不过
“
这些事在外边也很多,你虽看不见,然而每天社会新闻栏里有的是,什么希
奇事儿!”
什么事呢?到底是什么事?”我问。
“
张妈听了嫂嫂话,又听见我追问,她实在不能耐了,张着嘴,双手张
开跳到我面前,她说:
董二的媳妇死了!
“ ”
我莫有勇气,而且我也想不必,因之我不追问究竟了。我扶着嫂嫂的
床栏呆呆地站了有十分钟,嫂嫂闭着眼睛,张妈在案上检药包,昆侄拉着我
的衣角这样沉默了十分钟。
后来还是奶妈进来叫我吃饭,我才回到妈妈房里。
妈妈莫有说什么,父亲也莫有说什么,然而我已知道他们都得到这个
消息了!一般人认为不相干的消息,在我们家里,却表示了充分的黯淡!
董二嫂死了!不过像人们无意中践踏了的蚂蚁,董二仍然要娶媳妇,
董二娘依尽要当婆婆,一切形式似乎都照旧。
直到我走,我再莫有而且再不能听见那哀婉的泣声了!然而那凄哀的
泣声似乎常常在我耳旁萦绕着!同时很惭愧我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感觉
到自己的力量太微小了,我是贵族阶级的罪人,我不应该怨恨一切无智识的
狠毒妇人,我应该怨自己未曾指导救护过一个人。
《血尸》
我站在走廊上望着飞舞的雪花,和那已透露了春意的树木花草,一切
都如往日一样。
黯淡的天幕黑一阵,风雪更紧一阵,遥望着执政府门前的尸身和血迹,
风是吹不干,雪是遮不住。
走进大礼堂,我不由的却步不前。从前是如何的庄严灿烂,现在冷风
切切,阴气森森,简直是一座悲凄的坟墓。
我独自悄悄地走到那付薄薄的小小的棺材旁边,低低地喊着那不认识
的朋友的名字——杨德琼。在万分凄酸中,想到她亲爱的父母和兄弟姊妹时,
便不禁垂泪了!只望她负笈北京,完成她未来许多伟大的工作和使命,那想
到只剩得惨死异乡、一棺横陈!
这岂是我们所望于她的,这岂是她的家属所望于她的,这又岂是她自
己伟大的志愿所允许她的,然而环境是这样结果了她。十分钟前她是英气勃
勃的女英雄,十分钟后她便成了血迹模糊,面目可怖的僵尸。
为了抚问未死的伤者,便匆匆离开了死的朋友,冒着寒风,迎着雪花,
走向德国医院。当我看见那半月形的铁栏时,我已战栗了!谁也想不到,连
自己也想不到,在我血未冷魂未去以前,会能逼我重踏这一块伤心的地方。
样样都令人触目惊心时,我又伏在晶清的病榻前,为了她侥幸的生存,
向上帝作虔诚的祈祷!她闭着眼,脸上现出极苦痛的表情。这时凄酸涌住我
的喉咙,不能喊她,我只轻轻地用我的手摇醒她。
呵!想不到还能再见你!
“ ”她哽咽着用手紧紧握住我,两眼瞪着,再不
能说什么话了。我一只腿半跪着,蹲在病榻前,我说:
清!你不要悲痛,现在我们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便是这样的死,不
“
是我们去死,谁配去死?我们是在黑暗里摸索寻求光明的人,自然也只有死
和影子追随着我们。‘永远是血,一直到了坟墓’。这不值的奇怪和惊异,更
不必过分的悲痛,一个一个倒毙了,我们从他们尸身上踏过去,我们也倒了,
自然后边的人们又从我们身上踏过去。
生和死,只有一张蝉翼似的幕隔着。
“
看电影记得有一个暴君放出狮子来吃民众。昨天的惨杀,这也是放出
“
野兽来噬人。
只恨死几十个中国青年,却反给五色的国徽上染了一片污点,以后怎
能再拿上这不鲜明的旗帜见那些大礼帽,燕尾服的外国绅士们。 ”
这时候张敬淑抬下去看伤,用 X 光线照弹子在什么地方。她睡在软床
上,眼闭着,脸苍白的可怕。经过我们面前时,我们都在默祷她能获得安全
的健康。
医院空气自然是很阴森凄惨,尤其不得安神的是同屋里的重伤者的呻
吟。清说她闭上眼便看见和珍,耳鼓里常听见救命和枪声。因此,得了狄大
夫的允许,她便和我乘车回到女师大。听说和珍棺材,五时可到学校,我便
坐在清的床畔等着。
我要最后别和珍,我要看和珍在世界上所获到的报酬。由许多人抚养
培植的健康人格,健康身体,更是中国女界将来健康的柱石,怎样便牺牲在
不知觉中的撒手中?
天愁地惨,风雪交作的黄昏时候,和珍的棺材由那泥泞的道路里,抬
进了女师大。
多少同学都哭声震天的迎着到了大礼堂。这时一阵阵的风,一阵阵的
雪,和着这凄凉的哭声和热泪!我呢,也在这许多勇敢可敬的同学后面,向
我可钦可敬可悲可泣的和珍,洒过一腔懦弱的血泪,吊她尚未远去的英魂!
粗糙轻薄的几片木板,血都由裂缝中一滴一滴的流出,她上体都赤裸
着,脸上切齿瞪眼的情形内,赠给了我们多少的勇气和怨愤。和珍,你放心
的归去吧!我们将踏上你的尸身,执着你赠给我们的火把,去完成你的志愿,
洗涤你的怨恨,创造未来的光明!
和珍!你放心的归去吧!假如我们也倒了,还有我们未来的朋友们。
她胸部有一个大孔,鲜血仍未流完,翻过背来,有一排四个枪眼,前
肋下一个,腋下一个,胸上一个,大概有七枪,头上的棒伤还莫有看出。当
扶她出来照像时,天幕也垂下来了,昏暗中我们都被哭声和风声,绞着,雪
花和热泪,融着。这是我们现时的环境,这便是我们的世界,多少女孩儿,
围着两副血尸!
这两副血尸,正面写着光荣!背面刻着凄惨!
大惨杀的第二天。
《痛哭和珍》
和珍!冷的我抖颤,冷的我两腿都抖颤!一只手擦着眼泪,一只手扶
着被人踏伤的晶清,站在你灵前。抬起头,香烟缭绕中,你依然微笑的望着
我们。
我永不能忘记你红面庞上深深地一双酒靥,也永不能忘记你模糊的血
迹,心肺的洞穿!和珍,到底那一个是你,是那微笑的遗影,是那遗影后黑
漆的棺材!
惨淡庄严的礼堂,供满了鲜花,挂满了素联,这里面也充满了冷森,
充满了凄伤,充满了同情,充满了激昂!多少不相识的朋友们都掬着眼泪,
来到这里吊你,哭你!看那渗透了鲜血的血衣。
多少红绿的花圈,多少赞扬你哀伤你的挽联,这不是你遗给我们的,
最令我们触目惊心的便是你的血尸,你的血衣!你的血虽然冷了,温暖了的
是我们的热血,你的尸虽然僵了,铸坚了的是我们的铁志。
最懦弱最可怜的是这些只能流泪,而不敢流血的人们。此后一定有许
多人踏向革命的途程,预备好了一切去轰击敌人!指示我们吧,和珍,我也
愿将这残余的生命,追随你的英魂!
四围都是哀声,似乎有万斤重闸压着不能呼吸,烛光照着你的遗容,
使渺小的我不敢抬起头来。和珍!谁都称你作烈士,谁都赞扬你死的光荣,
然而我只痛恨,只伤心,这黑暗崎岖的旅途谁来导领?多少伟大的工程凭谁
来完成?况且家中尚有未终养的老母,未成年的弱弟,等你培植,待你孝养。
不幸,这些愿望都毁灭在砰然一声的卫士手中!
当偕行社同学公祭你时,她们的哀号,更令我心碎!你怎忍便这样轻
易撒手的离开了她们,在这虎威抖擞,豺狼得意的时候。自杨荫榆带军警入
校,至章士钊雇老妈拖出,一直是同患难,同甘苦,同受惊恐,同遭摧残,
同到宗帽胡同,同回石驸马大街。三月十八那天也是同去请愿,同在枪林弹
雨中扎挣,同在血泊尸堆上逃命;然而她们都负伤生还,只有你,只有你是
惨被屠杀!
她们跟着活泼微笑的你出校,她们迎着血迹模糊的你归来,她们怎能
不痛哭战线上倒毙的勇士,她们怎能不痛哭战斗正殷中失去了首领!
一年来你们的毅力,你们的精神,你们的意志,一直是和恶势力奋斗
抵抗,你们不仅和豺狼虎豹战,狗鼠虫豸战,还有绅士式的文妖作敌,贵族
式的小姐忌恨。如今呢,可怜她们一方面要按着心灵的巨创,去吊死慰伤,
一方面又恐慌着校长通缉,学校危险,似乎这艰难缔造的大厦,要快被敌人
的铁骑蹂躏!
和珍!你一瞑目,一撒手,万事俱休。但是她们当这血迹未干,又准
备流血的时候,能不为了你的惨死,瞻望前途的荆棘黑暗而自悲自伤吗?你
们都是一条战线上的勇士,追悼你的,悲伤你的,谁能不回顾自己。
你看她们都哭倒在你灵前,她们是和你偕行去,偕行归来的朋友们,
如今呢,她们是虎口余生的逃囚,而你便作了虎齿下的牺牲,此后你离开了
她们永不能偕行。
和珍!我不愿意你想起我,我只是万千朋友中一个认识的朋友,然而
我永远敬佩你作事的毅力,和任劳任怨的精神,尤其是你那微笑中给与我的
热力和温情。前一星期我去看晶清,楼梯上逢见你,你握住我手微笑的静默
了几分钟,半天你问了一句,“晶清在自治会你看见吗?”便下楼去了。这
印象至如今都很真的映在我脑海。第二次见你便是你的血尸,那血迹模糊,
洞穿遍体的血尸!这次你不能微笑了,只怒目切齿的瞪视着我。
自从你血尸返校,我天天抽空去看你,看见你封棺,漆材,和今天万
人同哀的追悼会。今天在你灵前,站了一天,但是和珍,我不敢想到明天!
现在夜已深了,你的灵前大概也绿灯惨惨,阴气沉沉的静寂无人,这
是你的尸骸在女师大最后一夜的停留了,你安静的睡吧!不要再听了她们的
哭声而伤心!明天她们送灵到善果寺时,我不去执绋了,我怕那悲凉的军乐,
我怕那荒郊外的古刹,我更怕街市上,灰尘中,那些蠕动的东西。他们比什
么都蠢,他们比什么都可怜,他们比什么都残忍,他们整个都充满了奴气。
当你的棺材,你的血衣,经过他们面前,触入他们眼帘时,他们一面瞧着热
闹,一面悄悄地低声咒骂你“活该”!他们说:
本来女学生起什么哄,请什么愿,亡国有什么相干?”
“
虽然我们不要求人们的同情,不过这些寒心冷骨的话,我终于不敢听,
不敢闻。自你死后,自这大屠杀闭幕后,我早已失丢了,吓跑了,自己终于
不知道竟究去了那里?
和珍!你明天出了校门走到石驸马大街时,你记的不要回头。假如回
头,一定不忍离开你自己纤手铁肩,惨淡缔造的女师大;假如回头,一定不
忍舍弃同患难,同甘苦的偕行诸友;假如回头,你更何忍看见你亲爱的方其
道,他是万分懊丧,万分惆怅,低头洒泪在你的棺后随着!你一直向前去吧,
披着你的散发,滴着你的鲜血,忍痛离开这充满残杀,充满恐怖,充满豺狼
的人间吧!
沉默是最深的悲哀,此后你便赠给我永久的沉默。
我将等着,能偷生时我总等着,有一天黄土埋了你的黑棺,众人都离
开你,忘记你,似乎一个火花爆裂,连最后的青烟都消灭了的时候,风暴雨
夕,日落乌啼时,我独自来到你孤冢前慰问你黄泉下的寂寞。
和珍,梦!噩梦!想不到最短时期中,匆匆草草了结了你的一生!然
而我们不幸的生存者,连这都不能得到,依然供豺狼虫豸的残杀,还不知死
在何日?又有谁来痛哭凭吊齿残下的我们?
冷风一阵阵侵来,我倒卧在床上战栗!
三月廿五赴和珍追悼会归来之夜中写。
《雪夜》
北京城落了这样大这样厚的雪,我也没有兴趣和机缘出去鉴赏,我只
在绿屋给受伤倒卧的朋友煮药煎茶。寂静的黄昏,窗外飞舞着雪花,一阵紧
是一阵,低垂的帐帷中传出的苦痛呻吟,一声惨似一声!我黑暗中坐在火炉
畔,望着药壶的蒸汽而沉思。
如抽乱丝般的脑海里,令我想到关乎许多雪的事,和关乎许多病友的
事,绞思着陷入了一种不堪说的情状;推开门我看着雪,又回来揭起帐门看
看病友,我真不知心境为什么这样不安定而彷徨?我该诅咒谁呢?是世界还
是人类?我望着美丽的雪花,我赞美这世界,然而回头听见病友的呻吟时,
我又诅咒这世界。我们都是负着创痛倒了又扎挣,倒了又扎挣,失败中还希
冀胜利的战士,这世界虽冷酷无情,然而我们还奢望用我们的热情去温暖,
这世界虽残毒狠辣,而我们总祷告用我们的善良心灵去改换。如今,我们在
战线上又受了重创,我们微小的力量,只赚来这无限的忧伤!何时是我们重
新扎挣的时候,何时是我们战胜凯旋的时候?我只向熊熊的火炉祷祝他给与
我们以力量,使这一剂药能医治我病友霍然使她能驰驱赴敌再扫阴霾!
黄昏去了,夜又来临,这时候瑛弟踏雪来看病友,为了人间的烦恼,
令他天真烂漫的面靥上,也重重地罩了愁容,这真是不幸的事,不过我相信
一个人的生存,只是和苦痛搏战,这同时也在一件极平淡而庸常无奇的事吧!
我又何必替众生来忏悔?
给她吃了药后,我才离开绿屋,离开时我曾想到她这一夜辗转哀泣的
呻吟,明天朝霞照临时她惨白的面靥一定又瘦削了不少!爱怜,同情,我真
不愿再提到了,罪恶和创痛何尝不是基于这些好听的名词,我不敢诅咒人类,
然而我又何能轻信人类……所以我在这种情境中,绝不敢以这些好听的名词
来市恩于我的病友;我只求赐她以愚钝,因为愚钝的人,或者是幸福的人,
然而天又赋她以伶俐聪慧以自戕残。
出了绿屋我徘徊在静白的十字街头了,这粉装玉琢的街市,是多么幽
美清冷值得人鉴赏和赞美!这时候我想到荒凉冷静的陶然亭,伟大庄严的天
安门,萧疏辽阔的什刹海,富丽娇小的公园,幽雅闲散的北海,就是这热闹
多忙的十字街头,也另有一种雪后的幽韵,镇天被灰尘泥土蔽蒙了的北京,
我落魄在这里许多年,四周只有层层黑暗的网罗束缚着,重重罪恶的铁闸紧
压着,空气里那样干燥,生活里那样枯涩,心境里那样苦闷,更何必再提到
金迷沉醉的大厦外,啼饥号寒的呻吟。然而我终于在这般梦中惊醒,睁眼看
见了这样幽美神妙的世界,我只为了一层转瞬即消逝的雪幕而感到欣慰,由
欣慰中我又发现了许多年未有的惊叹,纵然是只如磷火在黑暗中细微的闪
烁,然而我也认识了宇宙尚有这一刹那的改换和遮蔽,我希望,我愿一切的
人情世事都有这样刹那的发现,改正我这对世界浮薄的评判。
过顺治门桥梁时,一片白雪,隐约中望见如云如雾两行挂着雪花的枯
树枝,和平坦洁白的河面。这时已夜深了,路上行人稀少,远远只听见犬吠
的声音,和悠远清灵的钟声。沙沙地我足下践踏着在电灯下闪闪银光的白雪
直觉到恍非人间世界。城墙上参差的砖缘,被罩着一层一层的白雪,抬头望:
又看见城楼上粉饰的雪顶,和挂悬下垂的流苏。
底下现出一个深黑的洞,远望见似乎是个不堪设想的一个恐怖之洞门。
我立在这寂静的空洞中往返回顾而踟蹰,我真想不到扰攘拥挤的街市上,也
有这样沉寂冷静时候。
过了宣武门洞,一片白地上,远远望见万盏灯火,人影蠕动的单牌楼,
真美,雪遮掩了一切污浊和丑恶。在这里是十字街头了,朋友们,不少和我
一样爱好雪的朋友们,你们在这清白皎洁的雪光下,映出来的影子,践踏下
的足踪,是怎么光明和伟大!今夜我投身到这白茫茫的雪镜中,我只照见了
自己的渺小和阴暗,身心的四周何尝能如雪的透明纯洁;因为雪才反映出我
自己的黑暗和污浊,我认识自己只是一个和罪恶的人类一样的影子,我又那
能以轻薄的心理去责备人类,和这本来不清明的世界呢!朋友!我知所忏悔
了!
爱恋着雪夜,爱恋着这刹那的雪景,我虽然因夜深不能去陶然亭,什
刹海,北海,公园,然而我禁不住自己的意志,我的足踪忽然走向天安门,
过西安门饭店的门前时,看见停着的几辆汽车,上边都是白雪,四轮深陷在
雪里,黑暗的车箱中有蜷伏着的人影,高耸的洋楼在夜的云霄中扑迎着雪花,
一 的半暗的电灯下照出门前零乱的足痕,我忽然想起赖婚中的一幕来,
这门前有几分像呢!
走向前,走向前,丁丁当当的电车过去了,我只望着它车轮底的火花
微笑!我骄傲,我是冒着雪花走向前去的,我未曾借助于什么而达到我的目
的,我只是走向前,走向前。
进了西长安街的大森林,我远远看见天边四周都现着浅红,疏疏的枝
桠上堆着雪花,风过处纷纷地飞落下来,和我的眼泪滴在这地上一样。过这
森林时我抱着沉重的怆痛,我虽然能忆起往日和君宇走过时的足踪在那里,
但我又怎敢想到城南一角黄土下已埋葬了两年的君宇,如今连梦都无。
过了三门洞,呵!这伟大庄严的天安门,只有白,只有白,只有白,
漫天漫地一片皆白,我一步一步像拜佛的虔诚般走到了白石桥梁下,石狮龙
柱之前,我抬头望着红墙碧瓦巍然高耸的天安门,我怪想着往日帝皇的尊严,
和这故宫中遗留下的荒凉。踏上了无人践踏的石桥,立在桥上远望灯光明灭
的正阳门,我傲然的立了多时,我觉着心境逐渐的冷静沉默,至于无所兴感
这又是我的世界,这如梦似真的艺术化的世界。下了桥我又一直向前去,那
新栽的小松上,满缀了如流苏似的雪花,一列一列远望去好像撑着白裙的舞
女。前面有一盏光明的灯照着,我向前去了几步,似乎到了中山先生铜像基
础旁便折回来。灯光雪光照映在我面上,我时我觉心地很洁白纯真,毫无阴
翳遮蔽,因为我已不是在这世界上,我脱了一切人间的衣裳,至少我也是初
来到这世界上。
我自己不免受人间一切翳蒙,我才爱白雪,而雪真能洗涤我心灵至于
如雪冷洁,我还奢望着,奢望人间一切的事物和主持世界的人类,也能给雪
以洗涤的机会,那么,我相信比用血来扑灭反叛的火焰还要有效!
十六年一月十四日雪夜
《朝霞映着我的脸》
— — 遗稿之三
上了车便如梦一样惊醒了我,睁眼看扰攘的街市上已看不见你们。我
是极寂寞地归来;月光冷冰冰的射到我白围巾上,惨白的像我的心。一年之
前我也在这样月光下走过。
如今,唉!新痕踏在旧痕之上,新泪落到旧泪之上,孤清的梅仍幽灵
似的在这地球上极无聊的生存着。明知道人生如梦,万象皆空,然而我痴呆
的心有时会糊涂起来,我总想尽方法使我遗弃一切,忘掉一切。不过,事实
上适得反比例,在我这颗千疮百洞的心,朋友,你是永也不知道她的。我心
幕有朝一日让风吹起你看时,一定要惊吓这样的糜烂和粉碎,二十年来我受
了多少悲哀之箭和铁骑的践踏,都在这颗交付无人的小心上。
看见冷清的月儿,和凄寒的晚风吹着,我在兰陵春半醉半醒的酒已随
风飞去;才想到我们这半天的梦又到了惊醒的时候。
就是在这种心情下,读你那充满了热诚和同情的信,可以说这是我年
来第一次接收朋友投给我的惠敬,我是感激的流下泪来!我应该谢谢上帝特
赐我多少个朋友来安慰我这在孤冢畔痛哭的人。
你大概是还不十分知道我从前的生活。我一年之前,是脸上永没有笑
容,眼泪永远是含在眼眶里的;一天至少要痛哭几次,病痛时常缠绕着我。
如今,我已好了,我能笑,我能许久不病,我能不使朋友们看见我心底的创
痛和咽下去的泪,我已好了,朋友!一年前,你不信问问清,便知那时憔悴
可怜的梅,绝不是现在这样达观快活的梅。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放心?况且
有你这样幸福天真可爱的孩子逗我笑,伴我玩,我又那好意思再不高兴呢,
朋友呵!你说是不是?
我今夭未接你信以前,你从清处走后,清便告诉我你对我的心,怕我
忧伤的心,那时我已觉到难受!为什么我这样的人,要令人可怜和同情呢!
因之,我便想到一切,而使我心境不能再勉强欢笑下去。你不觉吗?你再回
来时我已变了!到兰陵春我更迷惘,几次我眼里都流出泪来,使我不能把眼
闭上。朋友!我到了不能支配自己,节制自己的时候,不仅朋友们看见难过,
自己也恨自己的太不强悍。每次清娇憨骄傲的说到萍时,我便咽着泪下去,
我是不能在人前骄傲的,我所能骄的,只有陶然亭畔那抔黄土。写到这里,
我的泪不自禁地迸射出来。朋友呵!这是我深心底永不告人的话,今天大概
为了醉,为了你那封充满热诚同情的信,令我在你面前画我心上的口供。然
而你不准难受,也不准皱眉头,更不要替我不安。我这样生活,如目下,是
很快乐的,是很可自慰的。
有朝一日你们都云散各方,遗弃忘掉了我时,我自己也会孤寂的在生
活死的路上徘徊。
朋友!你不要太为我想吧!我是一切都完了的人,只有我走完我的途
径,就回到永久去的地方了。我只祷告预祝弟弟们妹妹们朋友们的桃色的梦
的甜蜜吧!大概所谓新生命,就是我从一年前沉郁烦结的生活中,到如今浪
漫快活的生活中的获得;我已寻到了,朋友!我还有什么新生命?
“忘掉它” ,我愿努力去忘掉它,但到我不能忘掉的时候,朋友!你不要
视为缺憾吧!
一溜笔,写了这许多,赶快收住。
从此我们不提这些话吧!我是愿你们不要知道我夜里是如何过去,我
只要你们知道我白天是如何忙碌和快活才好。在幸福如你朋友的面前,我更
不愿提及这些不高兴的话,原谅我这一次吧!
写到此,不写了。写下去是永不完的。告诉你我一年多了,未曾写给
人这样真诚而长的信。这样赤裸的把心拿出来写这长的信,朋友!愿你接收
了梅姊今夜为了你信的真诚所挥洒的眼泪!
愿人间那些可怕的隔膜误会永远不到我们中间来,因之,我这封信是
毫无顾忌,毫无回避地写的,是我感谢这冷酷残忍无情的人间一颗可爱的亮
星而写的。昨夜写到这里我睡了,今朝,酒已醒了,便想捺住不投邮,又想
何必令你失望呢。朝霞现在映着我的脸,我心里很快活呢!
梅 十五年十一月十八日晨
《低头怅望水中月》
— — 遗稿之四
开完会已六时余,归路上已是万盏灯火,如昨夜一样。我的心的落漠
也如昨夜一样;然而有的是变了,你猜是什么呢!吃完饭我才拆开你信,我
吃饭时是默会你信中的句子。
读时已和默会的差不多。我已想到你要说的话了,你看我多么聪明!
我最忘记不了昨夜月下的诸景。尤其是我们三人坐在椅上看水中的月
亮,你低头微笑听我振动的心音;你又忽然告清我被犀拖去的梦。那时我真
是破涕为笑了!朋友!你真是天真烂漫的好玩。你的洁白光明,是和高悬天
边的月一样。我愿祝你,朋友,永远保有你这可爱的童性。一度一度生日这
夜都记着我们这偶然的聚会,偶然的留迹。
朋友!你热诚的希望和劝导,我只咽泪感谢!同时我要掏出碎心向你
请求,愿你不要介意我的追忆和心底的悲哀,那是出自一个深长的惨痛的梦
里,我不能忘这梦,和我不能忘掉生命一样。我在北京城里,处处都有我们
的痕迹,因之我处处都用泪眼来凭吊,碎心来抚摩。这在我是一种最可爱可
傲又艳又哀的回忆,在别人,如你的心中或者感受到这是我绝大的痛苦吧!
其实我并不痛苦,痛苦的或者还是你们这些正在作爱或已尝爱味的少爷小
姐,如清如你。我再虔诚向你朋友请求,你不要为了我的伤痕,你因之也感
到悲哀!
朋友!我过去我抱吻着旧梦,我未来我寻求生命的真实和安定,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