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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评梅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里干吗?近来我觉着你似乎常在沉思,你到底为了什么呢?亲爱的妹妹!你

告诉我?”禁不住的悲哀,像水龙一样喷发出来,索性抱着她哭起来;那夜

我们莫有睡,两个人默默坐到天明。

家里的幸福有时也真有趣!告诉你一个笑话:家中有一个粗使的女仆,

她五十多岁了!每当我们沉默或笑谈时,她总穿插其间,因之,嫂嫂送她绰

号叫刘老老,昨天晚上母亲送她一件紫色芙蓉纱的褂子,是二十年前的古董

货了。她马上穿上在院子里手舞足蹈的跳起来。我们都笑了,小侄女昆林,

她抱住了我笑得流出泪来,母亲在房里也被我们笑出来了,后来父亲回来,

她才跳到房里,但是父亲也禁不住笑了!

在这样浓厚的欣慰中,有时我是可以忘掉一切的烦闷。

大概八月十号以前可以回京,我见你们时,我又要离开母亲了,素心!

在这醺醉中的我,真不敢想到今天以后的事情!母亲今天去了外祖母家,清

寂里我写这封长信给你,并祝福你!

十三年七月二十二号山城栖云阁

《给庐隐》

《灵海潮汐致梅姊》和《寄燕北诸故人》我都读过了,读过后感觉到

你就是我自己,多少难以描画笔述的心境你都替我说了,我不能再说什么了。

一个人感到别人是自己的时候,这是多么不易得的而值得欣慰的事,然而,

庐隐,我已经得到了。假使我们的世界能这样常此空寂,冷寂中我们又这样

彼此透彻的看见了自己,人世虽冷酷无情,我只愿恋这一点灵海深处的认识,

不再希冀追求什么了。

在你这几封信中,我才得到了人间所谓的同情,这同情是极其圣洁纯

真,并不是有所希冀有所猎获才施与的同情。廿余年来在人间受尽了畸零,

忍痛含泪扎挣着,虽弄得遍体鳞伤,鲜血淋淋,仍紧嚼着牙齿作勉强的微笑!

我希望在颠沛流离中求一星星同情和安慰以鼓舞我在这人世界战斗的勇气;

然而得到的只是些冷讽热笑,每次都跌落在人心的冷森阴险中而饮泣!此后

我禁受不住这无情的箭镞,才想逃避远离开这冷酷的世界和人类;因之我脱

离了学校生活,踏入了世界的黑洞后,我往昔天真烂漫的童心,都改换成冷

枯孤傲的性情。一年一年送去可爱的青春,一步一步陷落在满是荆棘的深洞,

嘲笑讪讽包围了我,同情安慰远离着我,我才诅咒世界,厌恶人类,怨我的

希望欺骗了自己。想不到遥远的海滨,扰攘的人群中,你寄来这深厚的安慰

和同情,我是如何的欣喜呵!惊颤地揭起了心幕收容她,收容她在我心的深

处;我怕她也许不久会消失或者飞去!

这并不是我神经过敏,朋友!我也曾几度发现过这样的同情,结果不

是赝鼎便是雪杯,不久便认识了真伪而消灭。这种同情便是我上边所说有所

希冀猎获而施与的,自然我不能与人以希冀猎获时,同情安慰也是终于要遗

弃我的。朋友!写到这里我不能再写下去了,你百战的勇士,也许曾经有过

这样的创伤!

自从得到了你充满热诚和同情的信后,我每每在静寂的冷月寒林下徘

徊,虽然我只看见是枯干的枝丫,但是也能看见她含苞的嫩芽,和春来时碧

意迷漫的天地。我知所忏悔了,朋友!以后我不再因自己的失意而诅咒世界

的得意,因为自己未曾得到而怨恨人间未曾有了;如今漠漠干枯的寒林,安

知不是将来如云如盖的绿荫呢!人生是时时在追求扎挣中,虽明知是幻象虚

影,然终于不能不前去追求,明知是深涧悬崖,然终于不能不勉强扎挣;你

我是这样,许多众生也是这样,然而谁也不能逃此网罗以自救拔。大概也是

因此吧!才有许多伟大反抗的志士英雄,在展转颠沛中,演出些惊人心魂的

悲剧,在一套陈古的历史上,滴着鲜明的血痕和泪迹。朋友!追求扎挣着向

前去吧!我们生命之痕用我们的血泪画写在历史之一页上,我们弱小的灵魂,

所滴沥下的血泪何尝不能惊人心魂,这惊人心魂的血泪之痕又何尝不能得到

人类伟大的同情。命运是我们手中的泥,一切生命的铸塑也如手中的泥,朋

友!我们怎样把我们自己铸塑呢?只在乎我们自己。

说得太乐观了,你要笑我吧?怕我们才是命运手中的泥呢!我也觉这

许多年中只是命运铸塑了我,我何尝敢铸塑命运。真是梦呓,你也许要讥我

是放荡不羁的天马了。其实我真愿做个奔逸如狂飙似的骏马,把我的生命都

载在小小鞍上,去践踏翻这世界的地轴,去飞扬起这宇宙的尘沙,使整个世

界在我的足下动摇,整个宇宙在我铁蹄下毁灭!

然而朋友!我终于是不能真的做天马,大概也是因为我终于不是天马,

每当我束装备鞍,驰驱赴敌时,总有人间的牵系束缚我,令我毁装长叹!至

如今依然蜷伏槽下咀嚼这食厌了的草芥,依然镇天回旋在这死城而不能走出

一步;不知是环境制止我,还是自己的不长进,我终于是四年如一日的过去。

朋友!你也许为我的抑郁而太息,我不仅不能做一件痛快点不管毁灭不管建

设的事业,怕连个直捷了当极迅速极痛快的死也不能,唉!谁使我这样抑郁

而生抑郁而死呢!是社会,还是我自己?我不能解答,怕你也不能解答吧!

因之,我有许多事要告诉你,结果却只是默无一语, “多少事欲说还

休,”所以我望着“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 ”

我默无一语的,总是背着行囊,整天整夜的向前走,也不知何处是我

的归处?是我走到的地方?只是每天从日升直到日落,走着,走着,无论怎

样风雨疾病,艰险困难,未曾停息过;自然,也不允许我停息,假使我未走

到我要去地方,那永远停息之处。我每天每夜足迹踏过的地方,虽然都让尘

沙掩埋,或者被别人的足踪踏乱已找不到痕迹,然而心中恍惚的追忆是和生

命永存的,而我的生命之痕便是这些足迹。朋友!谁也是这样,想不到我们

来到世界只是为了踏几个足印,我们留给世界的也是几个模糊零碎不可辨的

足印。

我们如今是走着走着,同时还留心足底下践踏下的痕迹,欣慰因此,

悲愁因此;假使我们如庸愚人们的走路,一直走去,遇见歧路不彷徨,逢见

艰险不惊悸,过去了不回顾,踏下去不踟蹰;那我们一样也是浑浑噩噩从生

到死,绝没有像我们这样容易动感,践了一只蚂蚁也会流泪的。朋友!太脆

弱了,太聪明了,太顾忌了,太徘徊了,才使我们有今日,这也欣慰也悲凄

的今日。

庐隐!我满贮着一腔有情的热血,我是愿意把冷酷无情的世界,浸在

我热血中;知道终于无力时,才抱着这怆痛之心归来,经过几次后,不仅不

能温暖了世界, 连自己都冷凝了。我今年日记里有这样一段记述:我

只是在空寂中生活着,我一腔热血,四周环以泥泽的冰块,使我的心感到凄

寒,感到无情。我的心哀哀地哭了!我为了寒冷之气候也病了。

这几天离开了纷扰的环境,独自睡在这静寂的斗室中,默望着窗外的

积雪,忽然想到人生的究竟,我真不能解答,除了死。火炉中熊熊发光的火

花,我看着它烧成一堆灰烬,它曾给与我的温热是和灰烬一样逝去;朝阳照

上窗纱,我看着西沉到夜幕下,它曾给与我的光明是和落日一样逝去。人们

呢,劳动着,奔忙着,从起来一直睡下,由梦中醒来又入了梦中,由少年到

老年,由生到死……人生的究竟不知是什么?我病了,病中觉的什么都令人

起了怀疑。

青年人的养料惟一是爱,然而我第一便怀疑爱,我更讪笑人们口头笔

尖那些诱人昏醉的麻剂。我都见过了,甜蜜,失恋,海誓山盟,生死同命;

怀疑的结果,我觉得这一套都是骗,自然不仅骗别人连自己的灵魂也在内。

宇宙一大骗局。或者也许是为了骗吧,人间才有一时的幸福和刹那的欣欢,

而不是永久悲苦和悲惨!

我的心应该信仰什么呢?宇宙没有一件永久不变的东西。我只好求之

于空寂。因为空寂是永久不变的,永久可以在幻望中安慰你自己的。

我是在空寂中生活着,我的心付给了空寂。庐隐!怔视在悲风惨日的

新坟之旁,含泪仰视着碧澄的天空,即人人有此境,而人人未必有此心;然

而朋友呵!我不是为了倚坟而空寂,我是为了空寂而倚坟;知此,即我心自

可喻于不言中。我更相信只有空寂能给与我安慰和同情,和人生战斗的勇气!

黄昏时候,新月初升,我常向残阳落处而挥泪!

望断斜阳人不见,满袖啼红。

“ ”这时凄怆悲绪,怕天涯只有君知!

北京落了三尺深的大雪,我喜欢极了,不论日晚地在雪里跑,雪里玩,

连灵魂都涤洗得像雪一样清冷洁白了。朋友!假使你要在北京,不知将怎样

的欣慰呢!当一座灰城化成了白玉宫殿水晶楼台的时候,一切都遮掩涤洗尽

了的时候。到如今雪尚未消,真是冰天雪地,北地苦寒;尖利的朔风彻骨刺

心一般吹到脸上时,我咽着泪在扎挣抖战。这几夜月色和雪光辉映着,美丽

凄凉中我似乎可以得不少的安慰,似乎可以听见你的心音的哀唱。

间接的听人说你快来京了。我有点愁呢,不知去车站接你好呢,还是

躲起来不见你好,我真的听见你来了我反而怕见你,怕见了你我那不堪描画

的心境要向你面前粉碎!

你呢,一天一天,一步一步走近了这灰城时,你心抖颤吗?哀泣吗?

我不敢想下去了。好吧!我静等着见你。

十六年一月二十三日北京

《寄山中的玉薇》

夜已深了,我展着书坐在窗前案旁。月儿把我的影映在墙上,那想到

你在深山明月之夜,会记起漂泊在尘沙之梦中的我,远远由电话铃中传来你

关怀的问讯时,我该怎样感谢呢,对于你这一番抚慰念注的深情。

你已惊破了我的沉寂,我不能令这心海归于死静;而且当这种骤获宠

幸的欣喜中,也难于令我漠然冷然的不起感应;

因之,我挂了电话后又想给你写信。

你现在是在松下望月沉思着你凄凉的倦旅之梦吗?是伫立在溪水前,

端详那冷静空幻的月影?也许是正站在万蜂之颠了望灯火莹莹的北京城,在

许多黑影下想找我渺小的灵魂?也许你睡在床上静听着松涛水声,回想着故

乡往日繁盛的家庭,和如今被冷寂凄凉包围着的母亲?

玉薇!自从那一夜你掬诚告我你的身世后,我才知道世界上有不少这

样苦痛可怜而又要扎挣奋斗的我们。更有许多无力扎挣,无力奋斗,屈伏在

铁蹄下受践踏受凌辱,受人间万般苦痛,而不敢反抗,不敢诅咒的母亲。

我们终于无力不能拯救母亲脱离痛苦,也无力超拔自己免于痛苦,然

而我们不能不去扎挣奋斗而思愿望之实现,和一种比较进步的效果之获得。

不仅你我吧!在相识的朋友中,处这种环境的似乎很多。母人都系恋着一个

孤苦可怜的母亲,她们慈祥温和的微笑中,蕴藏着人间最深最深的忧愁,她

们枯老皱纹的面靥上,刻划着人间最苦最苦的残痕。然而她们含辛茹苦柔顺

忍耐的精神,绝不是我们这般浅薄颓唐,善于呻吟,善于诅咒,不能吃一点

苦,不能受一点屈的女孩儿们所能有。所以我常想:我们固然应该反抗毁灭

母亲们所居处的那种恶劣的环境,然而却应师法母亲那种忍耐坚苦的精神,

不然,我们的痛苦是愈沦愈深的!

你问我现时在做什么?你问我能不能拟想到你在山中此夜的情况?你

问我在这种夜色苍茫,月光皎洁,繁星闪铄的时候我感到什么?最后你是希

望得到我的长信,你愿意在我的信中看见人生真实的眼泪。我已猜到了,玉

薇!你现时心情一定很纷乱很汹涌,也许是很冷静很凄凉!你想到了我,而

且这样的关怀我,我知道你是想在空寂的深山外,得点人间同情的安慰和消

息呢!

这时窗角上有一弯明月,几点疏星,人们都转侧在疲倦的梦中去了;

只有你醒着,也只有我醒着,虽然你在空寂的深山,我在繁华的城市。这一

刹那我并不觉寂寞,虽然我们距离是这样远。

我的心情矛盾极了。有时平静得像古佛旁打坐的老僧,有时奔腾涌动

如驰骋沙场的战马,有时是一道流泉,有时是一池冰湖;所以我有时虽然在

深山也会感到一种类似城市的嚣杂,在城市又会如在深山一般寂寞呢!我总

觉人间物质的环境,同我幻想精神的世界,是两道深固的堑壁。

为了你如今在山里,令我想起西山的夜景。

去年暑假我在卧佛寺住了三天,真是浪漫的生活,不论日夜的在碧峦

翠峰之中,看明月看繁星,听松涛,听泉声,镇日夜沉醉在自然环境的摇篮

里。

同我去的是梅隐、揆哥,住在那里招待我的是几个最好的朋友,其中

一个是和我命运仿佛,似乎也被一种幻想牵系而感到失望的惆怅,但又要隐

藏这种惆怅在心底去咀嚼失恋的云弟。

第一夜我和他去玉皇顶,我们睡在柔嫩的草地上等待月亮。远远黑压

压一片松林,我们足底山峰下便是一道清泉,因为岩石的冲击,所以泉水激

荡出碎玉般的声音。那真是令人忘忧沉醉的调子。我和他静静地等候着月亮,

不说一句话,心里都在想着各人的旧梦,其初我们的泪都避讳不让它流下来。

过一会半弯的明月,姗姗地由淡青的幕中出来,照的一切都现着冷淡凄凉。

夜深了,风涛声,流水声,回应在山谷里发出巨大的声音;这时候我和云弟

都忍不住了,伏在草里偷偷地咽着泪!我们是被幸福快乐的世界摒弃了的青

年,当人们在浓梦中沉睡时候,我们是被抛弃到一个山峰的草地上痛哭!谁

知道呢?除了天上的明月和星星。涧下的泉声,和山谷中卷来的风声。

一个黑影摇晃晃的来了,我们以为是惊动了山灵,吓的伏在草里不敢

再哭。走近了,喊着我的名字才知道是揆哥,他笑着说: “让我把山都找遍

了,我以为狼衔了你们去。 ”

他真像个大人,一只手牵了一个下山来,云弟回了百姓村,我和揆哥

回到龙王庙,梅隐见我这样,她叹了口气说: “让你出来玩,你也要伤心!”

那夜我未曾睡,想了许多许多的往事。

第二夜在香山顶上“看日出”的亭上看月亮,因为有许多人,心情调

剂的不能哭了,只觉着热血中有些儿凉意。上了夹道绿荫的长坡,夜中看去

除了斑驳的树影外,从树叶中透露下一丝一丝的银光;左右顾盼时,又感到

苍黑的深林里,有极深极静的神秘隐藏着。我走的最慢,留在后面看他们向

前走的姿势,像追逐捕获什么似的,我笑了!云弟回过头来问我: “你为什

么笑呢?又走这样慢。“我没有什么追求,所以走慢点。 ”我有意逗他的这

样说。

我们走到了亭前,晚风由四面山谷中吹来,舒畅极了!不仅把我的炎

热吹去,连我心底的忧愁,也似乎都变成蝴蝶飞向远处去了。可以看见灯光

闪铄的北京,可以看见碧云寺尖塔上中山灵前的红旗,更能看见你现在栖息

的静宜园。

第三夜我去碧云寺看一个病的朋友。我在寺院中月光下看见了那棵柿

树,叶子尚未全红,我在这里徘徊了许久,想无知的柿树不知我留恋凭吊什

么吧?这棵树在不同的时间里,不同的人心中,结下相同的因缘。留下一样

的足痕和手泽。这真不能不令我赞叹命运安排得奇巧了。

有这三天三夜的浪游,我一想到西山便觉着可爱恋。

玉薇!你呢?也许你虽然住在山中,不能像我这样尽兴的游玩吧?山

中古庙钟音,松林残月,涧石泉声,处处都令人神思飞越而超脱,轻飘飘灵

魂感到了自由;不像城市生活处处是虚伪,处处是桎梏,灵魂踞伏于黑暗的

囚狱不能解脱。

夜已深了,我神思倦极,搁笔了吧!我要求有一个如意的梦。

十五年秋末

《寄海滨故人》

这时候我的心流沸腾的像红炉里的红焰,一支一支怒射着,我仿佛要

烧毁了这宇宙似的;推门站在寒风里吹了一会,抬头看见冷月畔的孤星,我

忽然想到给你写这封信。

露沙!你听见我这样喊你时,不知你是惊奇还是抖颤!假如你在我面

前,听了我这样喊你的声音,你一定要扑到我怀中痛哭的。世界上爱你的母

亲和涵都死了,知道你同情你可怜你,看你由畸零而走到幸福,由幸福又走

到畸零的却是我。露沙!我是盼望着我们最近能见面,我握住你的手,由你

饱经忧患的面容上,细认你逝去的生命和啼痕呢!

半年来,我们音信的沉寂,是我有意的隔绝,在这狂风恶浪中扎挣的

你,在这痛哭哀泣中展转的你,我是希望这时你不要想到我,我也勉强要忘

记你的。我愿你掩着泪痕望着你这一段生命火焰,由残余而化为灰烬,再从

凭吊悼亡这灰烬的哀思里,埋伏另一火种,爆发你将来生命的火焰。这工作

不是我能帮助你,也不是一切人所能帮助人,是要你自己在深更闭门暗自呜

咽时去沉思,是要你自己在人情炎凉世事幻变中去觉醒,是要你自己披刈荆

棘跋涉山川时去寻觅。如今,谢谢上帝,你已经有了新的信念,你已经有了

新的生命的火焰,你已经有了新的发现;我除了为你庆慰外,便是一种自私

的欣喜,我总觉如今的你可以和我携手了,我们偕行着去走完这生的路程,

希望在沿途把我们心胸中的热血烈火尽量的挥洒,尽量的燃烧, “焚毁世界

一切不幸者的手铐足镣,扫尽人间一切愁惨的阴霾;”假使不能如意,也愿

让热血烈火淹沉烧枯了我们自己。这才不辜负我们认识一场,和这几年我所

鼓励你希望你的心,两年前我寄给你信里曾这样说过:      你我无端邂

逅,无端缔交,上帝的安排,有时原觉多事;我于是常奢望你在锦帷绣幕之

中,较量柴米油盐之外,要承继着你从前的希望,努力去作未竟的事业,因

之不惮烦厌,在你香梦正酣时,我常督促你的惊醒。不过相信一个人,由青

山碧水,到了崎岖荆棘的山路,由崎岖荆棘中又到了柳暗花明的村庄,已感

到人世的疲倦,在这期内彻悟了的自然又是一种人生。

在学校时我看见你激昂慷慨的态度,我曾和婉说你是女儿英雄,有时

我逢见你和莹坐在公园茅亭中大嚼时,我曾和婉说你是名士风流。想到《扶

桑余影》,当你握着利如宝剑的笔锋,铺着云霞天样的素纸,立在万崖峰头,

俯望着千仞飞瀑的华严泷,凝视神往时,原也曾独立苍茫,对着眼底的河山,

吹弹出雄壮的悲歌;曾几何时,栉风沐雨的苍松,化作了醺醉阳光的蔷薇。

原谅我,露沙!那时我真不满意你,所以我常要劝你不要消沉,湮灭

了你文学的天才和神妙的灵思。不过,你那时不甘雌伏的雄志,已被柔情万

缕来纠结,我也常叹息你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涵的噩耗传来时,我自然为了

你可怜的遭遇而痛心,对你此后畸零漂泊的身世更同情,想你经此重创一定

能造成一个不可限量的女作家,只要你自己肯努力;但是这仅仅是远方故人

对你在心头未灰的一星火烬,奢望你能由悲痛颓丧中自拔超脱,以你自己所

受的创痛,所体验的人生,替多少有苦说不出来的朋友们泄泄怨恨,也是我

们自己借此忏悔借此寄托的一件善事。万想不到露沙,你已经驰驱赴敌,荷

枪实弹地立在阵前了。我真喜欢,你说:      朋友!我现在已另找到途

径了,我要收纳宇宙间所有的悲哀之泪泉,使注入我的灵海,方能兴风作浪;

并且以我灵海中深渊不尽的百流填满这宇宙无底的缺陷。吾友!我所望的太

奢吗?但是我绝不以此灰心,只要我能作的时候,总要这样作,就是我的躯

壳成灰,倘我的一灵不泯,必不停止的继续我的工作。

我不知你现在心情到底怎样?不过,我相信你心是冷寂宁静的,况且

上帝又特赐你那样幽雅辽阔的境地,正宜于一个饱经征战的勇士,退休隐息。

你仔细去追忆那似真似梦的人生吧,你沉思也好,你低泣也好,你对着睡了

的萱儿微笑也好,我想这样美妙的缺陷,未尝不是宇宙间一种艺术。露沙!

原谅我这话说得过分的残忍冷酷吧!

暑假前我和俊因、文菊常常念着你,为了减少你的悲绪,我们都盼望

你能北来;不过露沙!那时候的北京和现在一样,是一座伟大的死城,里边

乌烟瘴气,呼吸紧促,一点生气都没有,街市上只看见些活骷髅和迷人眉目

的沙尘。教育界更穷苦,更无耻,说起来都令人掩鼻。在现在我们无力建设

合理的新社会新环境之前,只好退一步求暂时的维持,你既觉在沪尚好,那

你不来这死城里呼吸自然是我最庆欣的事。

这两年来,我在北京看见不少惊心动魄的事,我才知道世界原来是罪

恶之薮,置身此中,常常恍非人间,咽下去的眼泪和愤慨不知有多少了,我

自然不能具体的告诉你:不过你也许可以体会到吧,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的生活。

如今,说到我自己了。

说到我自己时,真觉羞愧,也觉悲凄;除了日浸于愁城恨海之外,我

依然故我,毫无寸进可述。对家庭对社会,我都是个流浪漂泊的闲人。读了

《蔷薇》中《涛语》,你已经知道了。值得令你释念的,便是我已经由积沙

岩石的旋涡中,流入了坦平的海道,我只是这样寂然无语的从生之泉流到了

死之海;我已不是先前那样呜咽哀号,颓丧沉沦,我如今是沉默深刻,容忍

含蓄人间一切的哀痛,努力去寻求真实生命的战士。对于一切的过去,我仍

不愿抛弃,不能忘记,我仍想在波涛落处,沙痕灭处,我独自踟蹰徘徊凭吊

那逝去的生命,像一个受伤的战士,在月下醒来,望着零乱烬余,人马倒毙

的战场而沉思一样。

玉薇说她常愿读到我的信,因为我信中有“人生真实的眼泪”,其实,

我是一个不幸的使者,我是一个死的石像,一手执着红滟的酒杯,一手执着

锐利的宝剑,这酒杯沉醉了自己又沉醉了别人,这宝剑刺伤了自己又刺伤了

别人。这双锋的剑永远插在我心上,鲜血也永远是流在我身边的;不过,露

沙!有时我卧在血泊中抚着插在心上的剑柄会微笑的,因为我似乎觉得骄傲!

露沙!让我再说说我们过去的梦吧!

入你心海最深的大概是梅窠吧,那时是柴门半掩,茅草满屋顶的一间

荒斋。那里有我们不少浪漫的遗痕,狂笑,高歌,长啸低泣,酒杯伴着诗集。

想起来真不像个女孩儿家的行径。你呢,还可加个名士文人自来放浪不羁的

头衔;我呢,本来就没有那种豪爽的气魄,但是我随着你亦步亦趋的也学着

喝酒吟诗。有一次秋天,我们在白屋中约好去梅窠吃菊花面,你和晶清两个

人,吃了我四盆白菊花。她的冷香洁质都由你们的樱唇咽到心底,我私自为

伴我一月的白菊庆欣,她能不受风霜的欺凌摧残,而以你们温暖的心房,作

埋香殡骨之地。露沙!那时距今已有两年余,不知你心深处的冷香洁质是否

还依然存在?

自从搬出梅窠后,我连那条胡同都未敢进去过,听人说已不是往年残

颓凄凉的荒斋,如今是朱漆门金扣环的高楼大厦了。从前我们的遗痕豪兴都

被压埋在土底,像一个古旧无人知的僵尸或骨殖一样。只有我们在天涯一样

漂泊,一样畸零的三个女孩儿,偶然间还可忆起那幅残颓凄凉的旧景,而惊

叹已经葬送了的幻梦之无凭。

前几天飞雪中,我在公园社稷台上想起海滨故人中,你们有一次在月

光下跳舞的记述。你想我想到什么呢?我忽然想到由美国归来,在中途卧病,

沉尸在大海中的瑜,她不是也曾在海滨故人中当过一角吗?这消息传到北京

许久了,你大概早已在一星那里知道这件惨剧了。她是多么聪慧伶俐可爱的

女郎,然而上帝不愿她在这污浊的人间久滞留,把她由苍碧的海中接引了去。

露沙!我不知你如今有没有勇气再读海滨故人?真怅惘,那里边多是些不堪

回首的往事。

有时我很盼能忘记了这些系人心魂的往事,不过我为了生活,还不能

抛弃了我每天驻息的白屋,不能抛弃,自然便有许多触目伤心的事来袭击我,

尤其是你那瘦肩双耸,愁眉深锁的印影,常常在我凝神沉思时涌现到我的眼

底。自从得到涵的噩耗后,每次我在深夜醒来,便想到抱着萱儿偷偷流泪的

你,也许你的泪都流到萱儿可爱的玫瑰小脸上。

可怜她,她不知道在母亲怀里睡眠时,母亲是如何的悲苦凄伤,在她

柔嫩的桃腮上便沾染了母亲心碎的泪痕!露沙!我常常这样想到你,也想到

如今惟一能寄托你母爱的薇萱。

如今,多少朋友都沉尸海底,埋骨荒丘!他们遗留在人间的不知是什

么?他们由人间带走的也不知是什么?只要我们尚有灵思,还能忆起梅窠旧

梦;你能远道寄来海滨的消息,安慰我这“踞石崖而参禅”的老僧,我该如

何的感谢呢!

《寄天涯一孤鸿》我已读过了。你是成功了,“读后竟为之流泪,而至

于痛哭!”那天是很黯淡的阴天,我在灰尘的十字街头逢见女师大的仪君,

她告我《小说月报》最近期有你寄给我的一封信,我问什么题目,她告诉我

后我已知道内容了。我心海深处忽然汹涌起惊涛骇浪,令我整个的心身受其

播动而晕绝!那时已近黄昏,雇了车在一种恍惚迷惘中到了商务印书馆。一

只手我按着搏跳的心,一只手抖颤着接过那本书,我翻见了寄天涯一孤鸿六

字后,才抱着怆痛的心走出来。这时天幕上罩了黑的影,一重一重的迫近像

一个黑色的巨兽;我不能在车上读,只好把你这纸上的心情,握在我抖颤的

手中温存着。车过顺治门桥梁时,我看着护城河两堤的枯柳,一口一口把我

的凄哀咽下去。

到了家在灯光下含着泪看完,我又欣慰又伤感,欣慰的是我在这冷酷

的人间居然能找到这样热烈的同情,伤感的是我不幸我何幸也能劳你濡泪滴

血的笔锋,来替我宣泄积闷。

那一夜我是又回复到去年此日的心境。我在灯光下把你寄我的信反复

再读,我真不知泪从何来,把你那四页纸都染遍了湿痕,露沙!露沙!你一

个字一个字上边都有我碎心落泪的遗迹。你该胜利的一笑吧!为了你这封在

别人视为平淡在我视为箭镞的信,我一年来勉强扎挣起来的心灵身躯,都被

你一字一字打倒,我又躺在床上掩被痛哭!一直哭到窗外风停云霁,朝霞照

临,我才换上笑靥走出这冷森的小屋,又混入那可怕的人间。

露沙!从那天直到如今,我心里总是深画着怆痛,我愿把这凄痛寄在

这封信里,愿你接受了去,伴你孤清时的怀忆。

许久未痛哭了,今年暑假由山城离开母亲重登漂泊之途时,我在石家

庄正太饭店曾睡在梅隐的怀里痛哭了一场。因为我不能而且不忍把我的悲哀

露了,重伤我年高双亲的心;所以我不能把眼泪流在他们面前,我走到中途

停息时才能尽量的大哭。梅隐她也是漂泊归来又去漂泊的人,自然也尝了不

少的人世滋味,那夜我俩相伴着哭到天明。不幸到北京时,我就病了。半年

来我这是第二次痛哭,读完你寄天涯一孤鸿的信。

我总想这一瞥如梦的人生,能笑时便笑,想哭时便哭;我们在坎坷的

人生道上,大概可哭的事比可笑的事多,所以我们的泪泉不会枯干。你来信

说自涵死你痛哭后,未曾再哭,我不知怎样有这个奢望,我觉你读了我这封

信时你不能全忘情吧!?

这些话可以说都是前尘了,现在我心又回到死寂冷静,对一切不易兴

感;很想合着眼摸索一条坦平大道,卜卜我将来的命运呢!你释念吧,露沙!

我如今不令过分的凄哀伤及我身体的。

晶清或将在最近期内赴沪,我告她到沪时去看你,你见了她梅窠中相

逢的故人,也和见了我一样;而且她的受伤,她的畸零,也同我们一样。请

你好好抚慰她那跋涉崎岖惊颤之心,我在京漂泊详状她可告你。这或者是你

欢迎的好消息吧!?

这又是一个冬夜,狂风在窗外怒吼,卷着尘沙扑着我的窗纱像一个猛

兽的来袭,我惊惧着执了破笔写这沥血滴泪的心痕给你。露沙!你呢?也许

是在睁着枯眼遥望银河畔的孤星而咽泪,也许是拥抱着可爱的萱儿在沉睡。

这时候呵!露沙!是我写信的时候。

                          一九二六,十二,二十五,圣诞节夜。

《天辛》[1]

[1]天辛即高君宇的化名。

到如今我没有什么话可说,宇宙中本没有留恋的痕迹,我祈求都像惊

鸿的疾掠,浮云的转逝;只希望记忆帮助我见了高山想到流水,见了流水想

到高山。但这何尝不是一样的吐丝自缚呢!

有时我常向遥远的理智塔下忏悔,不敢抬头;因为瞻望着遥远的生命,

总令我寒噤战栗!最令我难忘的就是你那天在河滨将别时,你握着我的手说:

“朋友!过去的确是过去了,我们在疲倦的路上,努力去创造未来吧!”

而今当我想到极无聊时,这句话便隐隐由我灵魂深处溢出,助我不少

勇气。但是终日终年战兢兢的转着这生之轮,难免有时又感到生命的空虚,

像一只疲于飞翔的孤鸿,对着苍茫的天海,云雾的前途,何处是新径?何处

是归路地怀疑着,徘徊着。

我心中常有一个幻想的新的境界,愿我自己单独地离开群众,任着脚

步,走进了有虎狼豺豹的深夜森林中,跨攀过削岩峭壁的高冈,渡过了苍茫

扁舟的汪洋,穿过荆棘丛生的狭径……任我一个人高呼,任我一个人低唱,

即有危险,也只好一个人量力扎挣与抵抗。求救人类,荒林空谷何来佳侣?

祈福上帝,上帝是沉默无语。我愿一生便消失在这里,死也埋在这里,虽然

孤寂,我也宁愿享兹孤苦的。不过这怕终于是一个意念的幻想,事实上我又

如何能这样,除了蔓草黄土堙埋在我身上的时候。

如今,我并不恳求任何人的怜悯和抚慰,自己能安慰娱乐自己时,就

便去追求着哄骗自己。相信人类深藏在心底的,大半是罪恶的种子,陈列在

眼前的又都是些幻变万象的尸骸;猜疑嫉妒既狂张起翅儿向人间乱飞,手中

既无弓箭,又无弹丸的我们,又能奈何他们呢?辛!我们又如何能不受伤负

创被人们讥笑。

过去的梦神,她常伸长玉臂要我到她的怀里,因之,一切的凄怆失望

像万骑踏过沙场一样蹂躏着我。使我不敢看花,看花想到业已埋葬的青春;

不敢临河,怕水中映出我憔悴的瘦影;更不敢到昔日栖息之地,怕过去的陈

尸捉住我的惊魂。更何忍压着凄酸的心情,在晚霞鲜明,鸟声清幽时,向沙

土上小溪畔重认旧日的足痕!

从前赞美朝阳,红云捧着旭日东升,我欢跃着说: “这是我的希望。”

从前爱慕晚霞,望着西方绚烂的彩虹,我心告诉我:“这是我的归宿。”天辛

呵!纵然今天我立在伟大庄严的天坛上,彩凤似的云霞依然飘停在我的头上;

但是从前我是沉醉在阳光下的蔷薇花,现在呢,仅不过是古荒凄凉的神龛下,

蜷伏着呻吟的病人。

这些话也许又会令你伤心的,然而我不知为什么似乎一些幸福愉快的

言语也要躲避我。今天推窗见落叶满阶,从前碧翠的浓幕,让东风撕成了粉

碎;因之,我又想到落花,想到春去的悠忽,想到生命的虚幻,想到一切……

想到月明星烂的海,灯光辉煌的船,广庭中婀娜的舞女,琴台上悠扬的歌声;

外边是沉静的海充满了神秘,船里是充满了醉梦的催眠。汹涌的风波起时,

舵工先感恐惧,只恨我的地位在生命海上,不是沉醉娇贵的少女,偏是操持

危急的舵工。

说到我们的生命,更渺小了,一波一浪,在海上留下些什么痕迹!

诞日,你寄来的象牙戒指收到了。诚然,我也愿用象牙的洁白和坚实,

来纪念我们自己静寂像枯骨似的生命。

《微醉之后》

几次轻掠飘浮过的思绪,都浸在晶莹的泪光中了。何尝不是冷艳的故

事,凄哀的悲剧,但是,不幸我是心海中沉沦的溺者,不能有机会看见雪浪

和海鸥一瞥中的痕迹。因此心波起伏间,卷埋隐没了的,岂只朋友们认为遗

憾;就是自己,永远徘徊寻觅我遗失了的,何尝不感到过去飞逝的云影,宛

如彗星一扫的壮丽。

允许我吧!我的命运之神!我愿意捕捉那一波一浪中汹涌浮映出过去

的幻梦。固然我不敢奢望有人能领会这断弦哀音,但是我尚有爱怜我的母亲,

她自然可以为我滴几点同情之泪吧!朋友们,这是由我破碎心幕底透露出的

消息。假使你们还挂念着我。这就是我遗赠你们的礼物。

丁香花开时候,我由远道归来。一个春雨后的黄昏,我去看晶清。推

开门时她在碧绸的薄被里蒙着头睡觉,我心猜想她一定是病了。不忍惊醒她,

悄悄站在床前;无意中拿起枕畔一本蓝皮书,翻开时从里面落下半幅素笺,

上边写着:      波微已经走了,她去那里我是知道而且很放心,不过在

这样繁华如碎锦似的春之画里,难免她不为了死的天辛而伤心,为了她自己

惨淡悲凄的命运而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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