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她我心就怦怦的跃动,似乎纱窗外啁啾的小鸟都是在报告不幸的
消息而来。我因此病了,梦中几次看见她,似乎她已由悲苦的心海中踏上那
雪银的浪花,翩跹着披了一幅白云的轻纱;后来暴风巨浪袭来,她被海波卷
没了,只有那一福白云般的轻纱飘浮在海面上,一霎时那白纱也不知流到那
里去了。
固然人要笑我痴呆,但是她呢,确乎不如一般聪明人那样理智,从前
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英雄,如今被天辛的如水柔情,已变成多愁多感的人了。
这几天凄风苦雨令我想到她,但音信却偏这般渺茫……
读完后心头觉着凄梗,一种感激的心情,使我终于流泪!但这又何尝
不是罪恶,人生在这大海中不过小小的一个泡沫,谁也不值得可怜谁,谁也
不值得骄傲谁,天辛走了,不过是时间的早迟,生命上使我多流几点泪痕而
已。为什么世间偏有这许多绳子,而且是互相连系着!
她已睁开半开的眼醒来,宛如晨曦照着时梦耶真耶莫辨的情形,瞪视
良久,她不说一句话,我抬起头来,握住她手说:
晶清,我回来了,但你为什么病着?”
“
她珠泪盈睫,我不忍再看她,把头转过去,望着窗外柳丝上挂着的斜
阳而默想。后来我扶她起来,同到栉沐室去梳洗,我要她挣扎起来伴我去喝
酒。信步走到游廊,柳丝中露出三年前月夜徘徊的葡萄架,那里有芗蘅的箫
声,有云妹的倩影,明显映在心上的,是天辛由欧洲归来初次看我的情形。
那时我是碧茵草地上活泼跳跃的白兔,天真骄憨的面靥上,泛映着幸福的微
笑!三年之后,我依然徘徊在这里,纵然浓绿花香的图画里,使我感到的比
废墟野冢还要凄悲!上帝呵!这时候我确乎认识了我自己。
韵妹由课堂下来,她拉我又回到寝室,晶清已梳洗完正在窗前换衣服,
她说:
波微!你不是要去喝酒吗?萍适才打电话来,他给你已预备下接风宴,
“
去吧!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去吧,乘着丁香花开时候。 ”
风在窗外怒吼着,似乎有万骑踏过沙场,全数冲杀的雄壮;又似乎海
边孤舟,随狂飙扎挣呼号的声音,一声声的哀惨。但是我一切都不管,高擎
着玉杯,里边满斟着红滟滟的美酒,她正在诱惑我,像一个绯衣美女轻掠过
骑上马前的心情一样的诱惑我。我愿永久这样陶醉,不要有醒的时候,把我
一切烦恼都装在这小小杯里,让它随着那甘甜的玫瑰露流到我那创伤的心
里。
在这盛筵上我想到和天辛的许多聚会畅饮。
晶清挽着袖子,站着给我斟酒;萍呢!他确乎很聪明,常常望着晶清,
暗示她不要再给我斟,但是已晚了,饭还未吃我就晕在沙发上了。
我并莫有痛哭,依然晕厥过去有一点多钟之久。醒来时晶清扶着我,
我不能再忍了,伏在她手腕上哭了!这时候屋里充满了悲哀,萍和琼都很难
受的站在桌边望着我。这是天辛死后我第六次的昏厥,我依然和昔日一样能
在梦境中醒来。
灯光辉煌下,每人的脸上都泛映着红霞,眼里莹莹转动的都是泪珠,
玉杯里还有半盏残酒,桌上狼藉的杯盘,似乎告诉我这便是盛筵散后的收获。
大家望着我都不知应说什么?我微抬起眼帘,向萍说:
原谅我,微醉之后。
“ ”
《父亲的绳衣》
荣枯事过都成梦,忧喜情忘便是禅。
“ ”人生本来一梦,在当时兴致勃然,
未尝不感到香馥温暖,繁华清丽。至于一枕凄凉,万象皆空的时候,什么是
值得喜欢的事情,什么是值得流泪的事情?我们是生在世界上的,只好安于
这种生活方程,悄悄地让岁月飞逝过去。消磨着这生命的过程,明知是镜花
般不过是一瞥的幻梦,但是我们的情感依然随着遭遇而变迁。为了天辛的死,
令我觉悟了从前太认真人生的错误,同时忏悔我受了社会万恶的蒙蔽。死了
的明显是天辛的躯壳,死了的惨淡潜隐便是我这颗心,他可诅咒我的残忍,
但是我呢,也一样是啮残下的牺牲者呵!
我的生活是陷入矛盾的,天辛常想着只要他走了;我的腐蚀的痛苦即
刻可以消逝。
这是一个错误的观念,事实上矛盾痛苦是永不能免除的。现在我依然
沉陷在这心情下,为了这样矛盾的危险,我的态度自然也变了,有时的行为
常令人莫明其妙。
这种意思不仅父亲不了解,就连我自己何尝知道我最后一日的事实;
就是近来倏起倏灭的心思,自己每感到奇特惊异。
清明那天我去庙里哭天辛,归途上我忽然想到与父亲和母亲结织一件
绳衣。我心里想的太可怜了,可以告诉你们的就是我愿意在这样心情下,作
点东西留个将来回忆的纪念。母亲他们穿上这件绳衣时,也可想到他们的女
儿结织时的忧郁和伤心!这个悲剧闭幕后的空寂,留给人间的固然很多,这
便算埋葬我心的坟墓,在那密织的一丝一缕之中,我已将母亲交付给我的那
颗心还她了。
我对于自己造成的厄运绝不诅咒,但是母亲,你们也应当体谅我,当
我无力扑到你怀里睡去的时候,你们也不要认为是缺憾吧!
当夜张着黑翼飞来的时候,我在这凄清的灯下坐着。案头放着一个银
框,里面刊装着天辛的遗像,像的前面放看一个紫玉的花瓶,瓶里插着几枝
玉簪,在花香迷漫中,我默默的低了头织衣;疲倦时我抬起头来望望天辛,
心里的感想,我难以写出。深夜里风声掠过时,尘沙向窗上瑟瑟的扑来,凄
凄切切似乎鬼在啜泣,似乎鸱鸮的翅儿在颤栗!
我仍然低了头织着,一直到我伏在案上睡去之后。这样过了七夜,父
亲的绳衣成功了。
父亲的信上这样说: ……明知道你的心情是如何的恶劣,你
的事务又很冗繁,但是你偏在这时候,日夜为我结织这件绳衣,远道寄来,
与你父防御春寒。你的意思我自然喜欢,但是想到儿一腔不可宣泄的苦衷时,
我焉能不为汝凄然!……
读完这信令我惭愧,纵然我自己命运负我,但是父母并未负我;他们
希望于我的,也正是我愿为了他们而努力的。父亲这微笑中的泪珠,真令我
良心上受了莫大的责罚,我还有什么奢望呢!我愿暑假快来,我扎挣着这创
伤的心神,扑向母亲怀里大哭!我廿年的心头埋没的秘密,在天辛死后,我
已整个的跪献在父母座下了。我不忍那可怕的人间隔膜,能阻碍了我们天性
的心之交流,使他们永远隐蔽着不知道他们的女儿——不认识他们的女儿。
《醒后的惆怅》
深夜梦回的枕上,我常闻到一种飘浮的清香,不是冷艳的梅香,不是
清馨的兰香,不是金炉里的檀香,更不是野外雨后的草香。不知它来自何处,
去至何方?它们伴着皎月游云而来,随着冷风凄雨而来,无可比拟,凄迷辗
转之中,认它为一缕愁丝,认它为几束恋感,是这般悲壮而缠绵。世界既这
般空寂,何必追求物象的因果。 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
经百千劫常在生死。汝爱我心,我爱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需在缠缚。
— — 楞严经
寂灭的世界里,无大地山河,无恋爱生死,此身既属臭皮囊,此心又
何尝有物,因此我常想毁灭生命,锢禁心灵。至少把过去埋了,埋在那苍茫
的海心,埋在那崇峻的山峰;在人间永不波荡,永不飘飞;但是失败了,仅
仅这一念之差,铸塑成这般罪恶。
当我在长夜漫漫,转侧呜咽之中,我常幻想着那云烟一般的往事,我
感到梗酸,轻轻来吻我的是这腔无处挥洒的血泪。
我不能让生命寂灭,更无力制止她的心波澎湃,想到时总觉对不住母
亲,离开她五年把自己摧残到这般枯悴。要写什么呢?生命已消逝的飞掠去
了,笔尖逃逸的思绪,何曾是纸上留下的痕迹。母亲!这些话假如你已了解
时,我又何必再写呢!只恨这是埋在我心冢里的,在我将要放在玉棺时,把
这束心的挥抹请母亲过目。
天辛死以后,我在他尸身前祷告时,一个令我绻恋的梦醒了!我爱梦,
我喜欢梦,她是浓雾里阑珊的花枝,她是雪纱轻笼了苹果脸的少女,她如苍
海飞溅的浪花,她如归鸿云天里一闪的翅影。因为她既不可捉摸,又不容凝
视,那轻渺渺游丝般梦痕,比一切都使人醺醉而迷惘。
诗是可以写在纸上的,画是可以绘在纸上的,而梦呢,永远留在我心
里。母亲!假如你正在寂寞时候,我告诉你几个奇异的梦。
《夜航》
一九二五年元旦那天,我到医院去看天辛,那时残雪未消,轻踏着积
雪去叩弹他的病室,诚然具着别种兴趣,在这连续探病的心情经验中,才产
生出现在我这忏悔的惆怅!
不过我常觉由崎岖蜿蜒的山径到达到峰头,由翠荫森森的树林到达到
峰头;归宿虽然一样,而方式已有复杂简略之分,因之我对于过去及现在,
又觉心头轻泛着一种神妙的傲意。
那天下午我去探病,推开门时,他是睡在床上头向着窗瞧书,我放轻
了足步进去,他一点都莫有觉的我来了,依然一页一页翻着书。我脱了皮袍,
笑着蹲在他床前,手攀着床栏说:
辛,我特来给你拜年,祝你一年的健康和安怡。
“ ”
他似乎吃了一惊,见我蹲着时不禁笑了!我说:
辛!不准你笑!从今天这时起,你做个永久的祈祷,你须得诚心诚意
“
的祈祷!”
好!你告诉我祈祷什么?这空寂的世界我还有希冀吗?我既无希望,
“
何必乞怜上帝,祷告他赐我福惠呢?朋友!你原谅我吧!我无力而且不愿作
这幻境中自骗的祈求了。”
仅仅这几句话,如冷水一样浇在我热血搏跃的心上时,他奄奄的死寂
了,在我满挟着欢意的希望中,现露出这样一个严涩枯冷的阻物。他正在诅
咒着这世界,这世界是不预备给他什么,使他虔诚的心变成厌弃了,我还有
什么话可以安慰他呢!
这样沉默了有二十分钟,辛摇摇我的肩说:
你起来,蹲着不累吗?你起来我告诉你个好听的梦。快!快起来!这
“
一瞥飞逝的时间,我能说话时你还是同我谈谈吧!你回去时再沉默不好吗!
起来,坐在这椅上,我说昨夜我梦的梦。”
我起来坐在靠着床的椅上,静静地听着他那抑扬如音乐般声音,似夜
莺悲啼,燕子私语,一声声打击在我心弦上回旋。他说:
昨夜十二点钟看护给我打了一针之后,我才可勉强睡着。波微!从此
“
之后我愿永远这样睡着,永远有这美妙的幻境环抱着我。
我梦见青翠如一幅绿缎横披的流水,微风吹起的雪白浪花,似绿缎上
“
纤织的小花;可惜我身旁没带着剪子,那时我真想裁割半幅给你做一件衣裳。
似乎是个月夜,清澈如明镜的皎月,高悬在蔚蓝的天宇,照映着这翠
“
玉碧澄的流水;那边一带垂柳,柳丝一条条低吻着水面像个女孩子的头发,
轻柔而蔓长。柳林下系着一只小船,船上没有人,风吹着水面时,船独自在
摆动。
这景是沉静,是庄严,宛如一个有病的女郎,在深夜月光下,仰卧在
“
碧茵草毡,静待着最后的接引,怆凄而冷静。又像一个受伤的骑士,倒卧在
树林里,听着这渺无人声的野外,有流水呜咽的声音!他望着洒满的银光,
想到祖国,想到家乡,想到深闺未眠的妻子。我不能比拟是那么和平,那么
神寂,那么幽深。
我是踟蹰在这柳林里的旅客,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走到系船的那
“
棵树下,把船解开,正要踏下船板时,忽然听见柳林里有唤我的声音!我怔
怔的听了半天,依旧把船系好,转过了柳林,缘着声音去寻。愈走近了,那
唤我的声音愈低微愈哀惨,我的心搏跳的更加利害。郁森的浓荫里,露透着
几丝月光,照映着真觉冷森惨淡!我停止在一棵树下,那细微的声音几乎要
听不见。后来我振作起勇气,又向前走了几步,那声音似乎就在这棵树上。”
他说到这里,面色变的更苍白,声浪也有点颤抖,我把椅子向床移了
一下,紧握着他的手说:
辛!那是什么声音?”
“
你猜那唤我的是谁?波微!你一定想不到,那树上发出可怜的声音叫
“
我的,就是你!不知谁把你缚在树上,当我听出是你的声音时,我像个猛兽
一般扑过去,由树上把你解下来,你睁着满含泪的眼望着我,我不知为什么
忽然觉的难过,我的泪不自禁的滴在你腮上了!
这时候,我看见你惨白的脸被月儿照着像个雕刻的石像,你伏在我怀
“
里,低低的问我:
辛!我们到那里去呢?’
‘
我莫有说什么,扶着你回到系船的那棵树下,不知怎样,刹那间我们
“
泛着这叶似的船儿,飘游在这万顷茫然的碧波之上,月光照的如白昼。你站
在船头仰望着那广漠的天宇,夜风吹送着你的散发,飘到我脸上时我替你轻
轻一掠。后来我让你坐在船板上,这只无人把舵的船儿,驾凌着像箭一样在
水面上飘过,渐渐看不见那一片柳林,看不见四周的缘岸。远远地似乎有一
个塔,走近时原来不是灯塔,那个翠碧如琉璃的宝塔,月光照着发出璀璨的
火光,你那时惊呼着指那塔说:
辛!你看什么!那是什么?’
‘
在这时候,我还莫有答应你;忽然狂风卷来,水面上涌来如山立的波
“
涛,浪花涌进船来,一翻身我们已到了船底,波涛卷着我们浮沉在那琉璃宝
塔旁去了!
我醒来时心还跳着,月光正射在我身上,弟弟在他床上似乎正在梦呓。
“
我觉着冷,遂把椅子上一条绒毡加在身上。我想着这个梦,我不能睡了。 ”
我不能写出我听完这个梦以后的感想,我只觉心头似乎被千斤重闸压
着。停了一会我忽然伏在他床上哭了!天辛大概也知道不能劝慰我,他叹了
口气重新倒在床上。
LMC
《“殉尸”》
我怕敲那雪白的病房门,我怕走那很长的草地,在一种潜伏的心情下,
常颤动着几缕不能告人的酸意,因之我年假前的两星期没有去看天辛。
记的有一次我去东城赴宴,归来顺路去看他,推开门时他正睡着,他
的手放在绒毡外边,他的眉峰紧紧锁着,他的唇枯烧成青紫色,他的脸净白
像石像,只有胸前微微的起伏,告诉我他是在睡着。我静静地望着他,站在
床前呆立了有廿分钟,我低低唤了他一声,伏在他床上哭了!
我怕惊醒他,含悲忍泪,把我手里握着的一束红梅花,插在他桌上的
紫玉瓶里。我在一张皱了的纸上写了几句话: “天辛,当梅香唤醒你的时候,
我曾在你梦境中来过。 ”
从那天起我心里总不敢去看他,连打电话给兰辛的勇气也莫有了。我
心似乎被群蛆蚕食着,像蜂巢般都变成好些空虚的洞孔。我虔诚着躲闪那可
怕的一幕。
放了年假第二天的夜里,我在灯下替侄女编结着一顶线绳帽。当我停
针沉思的时候,小丫头送来一封淡绿色的小信。拆开时是云弟奇给我的,他
说:“天辛已好了,他让我告诉你。
还希望你去看看他,在这星期他要搬出医院了。”
这是很令我欣慰的,当我转过那条街时,我已在铁栏的窗间看见他了,
他低着头背着手在那枯黄草地上踱着,他的步履还是那样迟缓而沉重。我走
进了医院大门,他才看见我,他很喜欢的迎着我说: “朋友!在我们长期隔
离间,我已好了,你来时我已可以出来接你了。 ”
呵!感谢上帝的福佑,我能看见你由病床上起来……”我底下的话没
“
说完已经有点哽咽,我恨我自己,为什么在他这样欢意中发出这莫名其妙的
悲感呢!至现在我都不了解。
别人或者看见他能起来,能走步,是已经健康了,痊愈了吧!我真不
敢这样想,他没有舒怡健康的红靥,他没有心灵发出的微笑,他依然是忧丝
紧缚的枯骨,依然是空虚不载一物的机械。他的心已由那飞溅冲激的奔流,
汇聚成一池死静的湖水,莫有月莫有星,黑沉沉发出呜咽泣声的湖水。
他同我回到病房里,环顾了四周,他说:
朋友!我总觉我是痛苦中浸淹了的幸福者,虽然我不曾获得什么,但
“
是这小屋里我永远留恋它,这里有我的血,你的泪!仅仅这几幕人间悲剧已
够我自豪了,我不应该在这人间还奢望着上帝所不许我的,我从此知所忏悔
了!”
我的病还未好,昨天克老头儿警告我要静养六个月,不然怕转肺结核。
“ ”
他说时很不高兴,似乎正为他的可怕的病烦闷着。停了一会他忽然问
我:
地球上最远的地方是那里呢?”
“
便是我站着的地方。
“ ”我很快的回答他。
他不再说什么,惨惨地一笑!相对默默不能说什么。我固然看见他这
种坦然的态度而伤心,就是他也正在为了我的躲闪而可怜,为了这些,本来
应该高兴的时候,也就这样黯淡的过去了。
这次来探病,他的性情心境已完全变化,他时时刻刻表现他的体贴我
原谅我的苦衷,他自己烦闷愈深,他对于我的态度愈觉坦白大方,这是他极
度粉饰的伤心,也是他最令我感泣的原因。他在那天曾郑重的向我声明:
你还有什么不放心,我是飞入你手心的雪花,在你面前我没有自己。
“
你所愿,我愿赴汤蹈火以寻求,你所不愿,我愿赴汤蹈火以避免。朋友,假
如连这都不能,我怎能说是敬爱你的朋友呢!这便是你所认为的英雄主义时,
我愿虔诚的在你世界里,赠与你永久的骄傲。这便是你所坚持的信念时,我
愿替你完成这金坚玉洁的信念。
我在医院里这几天,悟到的哲理确乎不少,比如你手里的头绳,可以
“
揣在怀里,可以扔在地下,可以编织成许多时新的花样。我想只要有头绳,
一切权力自然操在我们手里,我们高兴编织成什么花样,就是什么。我们的
世界是不长久的,何必顾虑许多呢!
我们高兴怎样,就怎样吧,我只诚恳的告诉你‘爱’不是礼赠,假如
“
爱是一样东西,那么赠之者受损失,而受之者亦不见得心安。 ”
在这缠绵的病床上起来,他所得到的仅是这几句话,唉!他的希望红
花,已枯萎死寂在这病榻上辗转呜咽的深夜去了。
我坐到八点钟要走了,他自己穿上大氅要送我到门口,我因他病刚好,
夜间风大,不让他送我,他很难受,我也只好依他。他和我在那辉亮的路灯
下走过时,我看见他那苍白的脸,颓丧的精神,不觉暗暗伤心!他呢,似乎
什么都没有想,只低了头慢慢走着。
他送我出了东交民巷,看见东长安街的牌坊,给我雇好车,他才回去。
我望着他颀长的人影在黑暗中消失了,我在车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就是这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奇怪恐怖的梦。
梦见我在山城桃花潭畔玩耍,似乎我很小,头上梳着两个分开的辫子,
又似乎是春天的景致,我穿着一件淡绿衫子。一个人蹲在潭水退去后的沙地
上,捡寻着红的绿的好看的圆石,在这许多沙石里边,我捡着一个金戒指,
翻过来看时这戒指的正面是椭圆形,里边刊着两个隶字是“殉尸” !
我很吃惊,遂拿了这戒指跑到家里让母亲去看。母亲拿到手里并不惊
奇,只淡淡地说: “珠!你为什么捡这样不幸的东西呢!”我似乎很了解母亲
的话,心里想着这东西太离奇了,而这两个字更令人心惊!我就向母亲说:
娘!你让我还扔在那里去吧。
“ ”
那时母亲莫有再说话,不过在她面上表现出一种忧怖之色。我由母亲
手里拿了这戒指走到门口,正要揭帘出去的时候,忽然一阵狂风把帘子刮起,
这时又似乎黑夜的状况,在台阶下暗雾里跪伏着一个水淋淋披头散发的女
子!
我大叫一声吓醒了!周身出着冷汗,枕衣都湿了。夜静极了,只有风
吹着树影在窗纱上摆动。拧亮了电灯,看看表正是两点钟。我忽然想起前些
天在医院曾听天辛说过他五六年前的情史。三角恋爱的结果一个去投了海,
天辛因为她的死,便和他爱的那一个也撒手断绝了关系。从此以后他再不愿
言爱。也许是我的幻想吧,我希望纵然这些兰因絮果是不能逃脱的,也愿我
爱莫能助的天辛,使他有忏悔的自救吧!
我不能睡了,瞻念着黑暗恐怖的将来不禁肉颤心惊!
《一片红叶》
这是一个凄风苦雨的深夜。
一切都寂静了,只有雨点落在蕉叶上,渐渐沥沥令人听着心碎。这大
概是宇宙的心音吧,它在这人静夜深时候哀哀地泣诉!
窗外缓一阵紧一阵的雨声,听着像战场上金鼓般雄壮,错错落落似鼓
桴敲着的迅速,又如风儿吹乱了柳丝般的细雨,只洒湿了几朵含苞未放的黄
菊。这时我握着破笔,对着灯光默想,往事的影儿轻轻在我心幕上颤动,我
忽然放下破笔,开开抽屉拿出一本红色书皮的日记来,一页一页翻出一片红
叶。这是一片鲜艳如玫瑰的红叶,它挟在我这日记本里已经两个月了。往日
我为了一种躲避从来不敢看它,因为它是一个灵魂孕育的产儿,同时它又是
悲惨命运的纽结。谁能想到薄薄的一片红叶,里面纤织着不可解决的生谜和
死谜呢!我已经是泣伏在红叶下的俘虏,但我绝不怨及它,可怜在万千飘落
的枫叶里,它衔带了这样不幸的命运。我告诉你们它是怎样来的:
一九二三年十月廿六的夜里,我翻读着一本《莫愁湖志》 ,有些倦意,
遂躺在沙发上假睡;这时白菊正在案头开着,窗纱透进的清风把花香一阵阵
吹在我脸上,我微嗅着这花香不知是沉睡,还是微醉!懒松松的似乎有许多
回忆的燕儿,飞掠过心海激动着神思的颤动。我正沉恋着逝去的童年之梦,
这梦曾产生了金坚玉洁的友情,不可掠夺的铁志;我想到那轻渺渺像云天飞
鸿般的前途时,不自禁的微笑了!睁开眼见菊花都低了头,我忽然担心它们
的命运,似乎它们已一步一步走近了坟墓,死神已悄悄张着黑翼在那里接引,
我的心充满了莫名的悲绪!
大概已是夜里十点钟,小丫头进来递给我一封信,拆开时是一张白纸,
拿到手里从里面飘落下一片红叶。“呵!一片红叶!”我不自禁的喊出来。怔
愣了半天,用抖颤的手捡起来一看,上边写着两行字:
满山秋色关不住
一片红叶寄相思
天辛采自西山碧云寺十月二十四日
平静的心湖,悄悄被夜风吹皱了,一波一浪汹涌着像狂风统治了的大
海。我伏在案上静静地想,马上许多的忧愁集在我的眉峰。我真未料到一个
平常的相识,竟对我有这样一番不能抑制的热情。只是我对不住他,我不能
受他的红叶。为了我的素志我不能承受它,承受了我怎样安慰他;为了我没
有一颗心给他,承受了如何忍欺骗他。我即使不为自己设想,但是我怎能不
为他设想。因之我陷入如焚的烦闷里。
在这黑暗阴森的夜幕下,窗下蝙蝠飞掠过的声音,更令我觉着战栗!
我揭起窗纱见月华满地,斑驳的树影,死卧在地下不动,特别现出宇宙的清
冷和幽静。我遂添了一件夹衣,推开门走到院里,迎面一股清风已将我心胸
中一切的烦念吹净。无目的走了几圈后,遂坐在茅亭里看月亮,那凄清皎洁
的银辉,令我对世界感到了空寂。坐了一会,我回到房里蘸饱了笔,在红叶
的反面写了几个字是: 枯萎的花篮不敢承受这鲜红的叶儿。
仍用原来包着的那张白纸包好,写了个信封寄还他。这一朵初开的花
蕾,马上让我用手给揉碎了。为了这事他曾感到极度的伤心,但是他并未因
我的拒绝而中止。他死之后,我去兰辛那里整理他箱子内的信件,那封信忽
然又发现在我眼前!拆开红叶依然,他和我的墨泽都依然在上边,只是中间
裂了一道缝,红叶已枯干了。我看见它心中如刀割,虽然我在他生前拒绝了
不承受的,在他死后我觉着这一片红叶,就是他生命的象征。
上帝允许我的祈求罢!我生前拒绝了他的我在他死后依然承受他,红
叶纵然能去了又来,但是他呢!是永远不能回来了,只剩了这一片志恨千古
的红叶,依然无恙的伴着我,当我抖颤的用手捡起它奇给我时的心情,愿永
远留在这鲜红的叶里。
《象牙戒指》
记得那是一个枫叶如荼,黄花含笑的深秋天气,我约了晶清去雨华春
吃螃蟹。晶清喜欢喝几杯酒,其实并不大量,仅不过想效颦一下诗人名士的
狂放。雪白的桌布上陈列着黄赭色的螃蟹,玻璃杯里斟满了玫瑰酒。晶清坐
在我的对面,一句话也不说,一杯杯喝着,似乎还未曾浇洒了她心中的块垒。
我执着杯望着窗外,驰想到桃花潭畔的母亲。
正沉思着忽然眼前现出茫洋的大海,海上漂着一只船,船头站着激昂
慷慨,愿血染了头颅誓志为主义努力的英雄!
在我神思飞越的时候,晶清已微醉了,她两腮的红采,正照映着天边
的晚霞,一双惺忪似初醒时的眼,她注视着我执着酒杯的手,我笑着问她:
晶清!你真醉了吗?为什么总看着我的酒杯呢!
“ ”
我不醉,我问你什么时候带上那个戒指,是谁给你的?”
“
她很郑重地问我。
本来是件极微小的事吧!但经她这样正式的质问,反而令我不好开口,
我低了头望着杯里血红潋滟的美酒,呆呆地不语。晶清似乎看出我的隐衷,
她又问我道:
我知道是辛寄给你的吧!不过为什么他偏要给你这样惨白枯冷的东
“
西?”
我听了她这几句话后,眼前似乎轻掠过一个黑影,顿时觉着桌上的杯
盘都旋转起来,眼光里射出无数的银线。我晕了,晕倒在桌子旁边!晶清急
忙跑到我身边扶着我。过了几分钟我神经似乎复原,我抬起头又斟了一杯酒
喝了,我向晶清说:
真的醉了!
“ ”
你不要难受,告诉我你心里的烦恼,今天你一来我就看见你带了这个
“
戒指,我就想一定有来由,不然你决不带这些妆饰品的,尤其这样惨白枯冷
的东西。波微!你可能允许我脱掉它,我不愿意你带着它。 ”
不能,晶清!我已经带了它三天了,我已经决定带着它和我的灵魂同
“
在,原谅我朋友!我不能脱掉它。 ”
她的脸渐渐变成惨白,失去了那酒后的红采,眼里包含着真诚的同情,
令我更感到凄伤!她为谁呢!她确是为了我,为了我一个光华灿烂的命运,
轻轻地束在这惨白枯冷的环内。
天已晚了,我遂和晶清回到学校。我把天辛寄来象牙戒指的那封信给
她看,信是这样写的: ……我虽无力使海上无浪,但是经你正式决
定了我们命运之后,我很相信这波涛山立狂风统治了的心海,总有一天风平
浪静,不管这是在千百年后,或者就是这握笔的即刻;我们只有候平静来临,
死寂来临,假如这是我们所希望的。容易丢去了的,便是兢兢然恋守着的;
愿我们的友谊也和双手一样,可以紧紧握着的,也可以轻轻放开。宇宙作如
斯观,我们便毫无痛苦,且可与宇宙同在。
双十节商团袭击,我手曾受微伤。不知是幸呢还是不幸,流弹洞穿了
汽车的玻璃,而我能坐在车里不死!这里我还留着几块碎玻璃,见你时赠你
做个纪念。昨天我忽然很早起来跑到店里购了两个象牙戒指;一个大点的我
自己带在手上,一个小的我寄给你,愿你承受了它。或许你不忍吧!再令它
如红叶一样的命运。愿我们用“白”来纪念这枯骨般死静的生命。……
晶清看完这信以后,她虽未曾再劝我脱掉它,但是她心里很难受,有
时很高兴时,她触目我这戒指,会马上令她沉默无语。
这是天辛未来北京前一月的事。
他病在德地医院时,出院那天我曾给他照了一张躺在床上的像,两手
抚胸,很明显地便是他右手那个象牙戒指。后来他死在协和医院,尸骸放在
冰室里,我走进去看他的时候,第一触目的又是他右手上的象牙戒指。他是
带着它一直走进了坟墓。
《最后的一幕》
人生骑着灰色马和日月齐驰,在尘落沙飞的时候,除了几点依稀可辨
的蹄痕外,遗留下什么?如我这样整天整夜的在车轮上回旋,经过荒野,经
过闹市,经过古庙,经过小溪;但那鸿飞一掠的残影又遗留在那里?在这万
象变幻的世界,在这表演一切的人间,我听着哭声笑声歌声琴声,看着老的
少的俊的丑的,都感到了疲倦。因之我在众人兴高采烈,沉迷醺醉,花香月
圆时候,常愿悄悄地退出这妃色幕帏的人间,回到我那凄枯冷寂的另一世界。
那里有惟一指导我,呼唤我的朋友,是谁呢?便是我认识了的生命。
朋友们!我愿你们仔细咀嚼一下,那盛筵散后,人影零乱,杯盘狼藉
的滋味;绮梦醒来,人去楼空,香渺影远的滋味;禁的住你不深深地呼一口
气,禁的住你不流泪吗?我自己常怨恨我愚傻——或是聪明,将世界的现在
和未来都分析成只有秋风枯叶,只有荒冢白骨;虽然是花开红紫,叶浮碧翠,
人当红颜,景当美丽时候。我是愈想超脱,愈自沉溺,愈要撒手,愈自系恋
的人,我的烦恼便绞锁在这不能解脱的矛盾中。
今天一个人在深夜走过街头,每家都悄悄紧闭着双扉,就连狗都蜷伏
在墙根或是门口酣睡,一切都停止了活动归入死寂。我驱车经过桥梁,望着
护城河两岸垂柳,一条碧水,星月灿然照着,景致非常幽静。我想起去年秋
天天辛和我站在这里望月,恍如目前的情形而人天已隔,我不自禁的热泪又
流到腮上。
珠!什么时候你的泪才流完呢?”这是他将死的前两天问我的一句话。
“
这时我仿佛余音犹缭绕耳畔,我知他遗憾的不是他的死,却是我的泪!他的
坟头在雨后忽然新生了一株秀丽的草,也许那是他的魂,也许那是我泪的结
晶!
我最怕星期三,今天偏巧又是天辛死后第十五周的星期三。星期三是
我和辛最后一面,他把人间一切的苦痛烦恼都交付给我的一天。唉!上帝!
容我在这明月下忏悔吧!
十五周前的星期三,我正伏在我那形消骨立枯瘦如柴的朋友床前流泪!
他的病我相信能死,但我想到他死时又觉着不会死。可怜我的泪滴在他炽热
的胸膛时,他那深凹的眼中也涌出将尽的残泪,他紧嚼着下唇握着我的手抖
颤,半天他才说:
珠!什么时候你的泪才流完呢!
“ ”
我听见这话更加哽咽了,哭的抬不起头来,他掉过头去不忍看我,只
“珠!
深深地将头埋在枕下。后来我扶起他来,喂了点桔汁,他睡下后说了声:
我谢谢你这数月来的看护……”底下的话他再也说不出来,只瞪着两个凹陷
的眼望着我。那时我真觉怕他,浑身都出着冷汗。我的良心似乎已轻轻拨开
了云翳,我跪在他病榻前最后向他说: “辛,你假如仅仅是承受我的心时,
现在我将我这颗心双手献在你面前,我愿它永久用你的鲜血滋养,用你的热
泪灌溉。辛,你真的爱我时,我知道你也能完成我的主义,因之我也愿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