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我牺牲,从此后我为了爱独身的,你也为了爱独身。 ”
他抬起头来紧握住我手说:
珠!放心。我原谅你,至死我也能了解你,我不原谅时我不会这样缠
“
绵的爱你了。
但是,珠!一颗心的颁赐,不是病和死可以换来的,我也不肯用病和
死,换你那颗本不愿给的心。我现在并不希望得你的怜恤同情,我只让你知
道世界上有我是最敬爱你的,我自己呢,也曾爱过一个值的我敬爱的你。珠!
我就是死后,我也是敬爱你的,你放心! ”
他说话时很(有)勇气,像对着千万人演说时的气概,我自然不能再
说什么话,只默默地低着头垂泪!
这时候一个俄国少年进来,很诚恳的半跪着在他枯蜡似的手背上吻了
吻,掉头他向我默望了几眼,辛没有说话只向他惨笑了一下,他向我低低说:
小姐!我祝福他病愈。
“ ”说着带上帽子匆匆忙忙的去了。这时他的腹部
又绞痛的厉害,在床上滚来滚去的呻吟,脸上苍白的可怕。我非常焦急,去
叫他弟弟的差人还未见回来,叫人去打电话请兰辛也不见回话,那时我简直
呆了,只静静地握着他焦炽如焚的手垂泪!过一会弟弟来了,他也莫有和他
多说话只告他腹疼的利害。我坐在椅子上面开开抽屉无聊的乱翻,看见上星
期五的他那封家书,我又从头看了一遍。他忽掉头向我说:
珠!真的我忘记告你了,你把它们拿去好了,省的你再来一次检收。
“ ”
我听他话真难受,但怎样也想不到星期五果然去检收他的遗书。他也
真忍心在他决定要死的时候,亲口和我说这些诀别的话!那时我总想他在几
次大病的心情下,不免要这样想,但未料到这就是最后的一幕了。我告诉静
弟送他进院的手续,因为学校下午开校务会我须出席,因之我站在他床前说
了声“辛!你不用焦急,我已告诉静弟马上送你到协和去,学校开会我须去
一趟,有空我就去看你。”那时我真忍心,也莫有再回头看看他就走了,假
如我回头看他时,我一定能看见他对我末次目送的惨景……
呵!这时候由天上轻轻垂下这最后的一幕!
他进院之后兰辛打电话给我,说是急性盲肠炎已开肚了。开肚最后的
决定,兰辛还有点踌躇,他笑着拿过笔自己签了字,还说:“开肚怕什么?
你也这样脑筋旧。”兰辛怕我见了他再哭,令他又难过;因之,他说过一二
天再来看他。那知就在兰辛打电话给我的那晚上就死了。
死时候莫有一个人在他面前,可想他死时候的悲惨!他虽然莫有什么
不放心在这世界上,莫有什么留恋在这世界上;但是假如我在他面前或者兰
辛在他面前时,他总可瞑目而终,不至于让他睁着眼等着我们。
《缄情寄向黄泉》
我如今是更冷静,更沉默的挟着过去的遗什去走向未来的。我四周有
狂风,然而我是掀不起波澜的深潭;我前边有巨涛,然而我是激不出声响的
顽石。
颠沛搏斗中我是生命的战士,是极勇敢,极郑重,极严肃的向未来的
城垒进攻的战士。我是不断地有新境遇,不断的有新生命的;我是为了真实
而奋斗,不是追逐幻象而疲奔的。
知道了我的走向人生的目标。辛,一年来我虽然有不少的哀号和悲忆,
你也不须为生的我再抱遗恨和不安。如今我是一道舒畅平静向大海去的奔
流;纵然缘途在山峡巨谷中或许发出凄痛的呜咽!那只是积沙岩石旋涡冲击
的原因,相信它是会得到平静的,会得到创造真实生命的愉快的,它是一直
奔到大海去的。
辛!你的生命虽不幸早被腐蚀而夭逝,不过我也不过分的再悼感你在
宇宙间曾存留的幻体。我相信只要我自己生命闪耀存在于宇宙一天,你是和
我同在的。辛!你要求于人间的,你希望于我自己的,或许便是这些吧!
深刻的情感是受过长久的理智的熏陶的。是由深谷底潜流中一滴一滴
渗透出来的。
我是投自己于悲剧中而体验人生的。所以我便牺牲人间一切的虚荣和
幸福,在这冷墟上,你的坟墓上,培植我用血泪浇洒的这束野花来装饰点缀
我们自己创造下的生命。辛!除了这些我不愿再告你什么,我想你果真有灵,
也许赞助我一样的努力。
一年之后,世变几迁,然而我的心是依然这样平静冷寂的,抱持着我
理想上的真实而努力。有时我是低泣,有时我是痛哭;低泣,你给与我的死
寂;痛哭,你给与我的深爱。然而有时我也很快乐,我也很骄傲。我是睥视
世人微微含笑,我们的圣洁的高傲的孤清的生命是巍然峙立于皑皑的云端。
生命的圆满,生命的圆满,有几个懂得生命的圆满?那一般庸愚人的
圆满,正是我最避忌恐怖的缺陷。我们的生命是肉体和骨头吗?假如我们的
生命是可以毁灭的幻体,那么,辛!我的这颗迂回潜隐的心,也早应随你的
幻体而消逝。我如今认识了一个完成的圆满生命是不能消灭,不能丢弃,不
能忘记;换句话说,就是永远存在。多少人都希望我毁灭,丢弃,忘记,把
我已完成的圆满生命抛去。我终于不能。才知道我们的生命并未死,仍然活
着,向前走着,在无限的高处创造建设着。
我相信你的灵魂,你的永远不死的心,你的在我心里永存的生命;是
能鼓励我,指示我,安慰我,这孤寂凄清的旅途。我如今是愿挑上这付担子
走向遥远的黑暗的,荆棘的生到死的道上。一头我挑着已有的收获,一头我
挑着未来的耕耘,这样一步一步走向无穷的。
自你死后,我便认识了自己,更深的了解自己。同时朋友中是贤最知
道我,他似乎这样说过:
她生来是一道大江,你只应疏凿沙石让她舒畅的流入大海,断不可堵
“
塞江口,把水引去点缀帝王之家的宫殿楼台。 ”
辛!你应该感谢他!他自从由法华寺归路上我晕厥后救护起,一直到
我找到了真实生命;他都是启示我,指导我,帮助我,鼓励我。由积沙岩石
的旋涡波涌中,把我引上了坦平的海道。如今,我能不怨愤,不悲哀,没有
沉重的苦痛永远缠绕的,都是因为我已有了奔流的河床。只要我平静的舒畅
的流呵,流呵,流到一个归宿的地方去,绝无一种决堤泛滥之灾来阻挠我。
辛!你应感谢他!你所要在死后希望我要求我努力的前途,都是你忠
诚的朋友,他一点一滴的汇聚下伟大的河床,帮助我移我的泉水在上边去奔
流,无阻碍奔向大海去的。
像我目下这样夜静时的心情,能这样平淡的写这封信给你,你也会奇
怪我吧!我已不是从前呜咽哀号,颓丧消沉的我;我是沉默深刻,容忍涵蓄
一切人间的哀痛,而努力去寻求生命的真确的战士。
我不承认这是自骗的话。因为我的路是这样自然,这样平坦的走去的。
放心!你别我一年多,而我能这般去辟一个理想的乐园,也许是你惊奇的吧!
你一定愿意知道一点,关于弟弟的消息,前三天我忽然接到他一封信,
他现在是被你们那古旧的家庭囚闭着,所以他已失学一年多了。这种情形,
自然你会伤感的,假如你要活着,他绝对不能受这样的苦痛,因为你是能帮
助他脱却一切桎梏而创造新生命的。
如今他极愤激,和你当日同你家庭暗斗的情形一样。而我也很相信静
弟是能觅到他的光明的前途的,或者你所企望的一切事业志愿,他都能给你
有圆满的完成。他的信是这样说的: 自别京地回家之后,实望享受
几天家庭的乐趣,以慰我一年来感受了的苦痛。谁知我得到的,是无限量的
烦恼!
我回来的时候,家中已决定令我废学,及我归后,复屡次向我表示斯
旨,我虽竭词解释,亦无济于事。
读姊来信,说那片荒凉的境地,也被践踏蹂躏而不得安静,我更替我
黄泉下的哥哥愤激!不料一年来的变迁,竟有如斯其悲惨!
一切境遇,一切遭逢,皆足以使人伤心掉泪!
我希望于家庭的,是要借得他来援助完成我的志愿,我的事业;但家
庭则不然。他使我远近游学的一点心迹,是希望我猎得一些禄位金钱来光荣
祖墓家风。这些事我们青年人看起来,就是头衔金银冠里满身,那也算不了
什么希奇的光荣!我每想到环境的压迫,恒愿一死为快。但是到了死的关头,
好像又有许多不忍的观念来挚肘似的。我不愿死,我死固不足惜;但我死而
一切该死的人不能竟行死去。我将以此不死的躯骸,向着该死的城垒进攻!
我现在的希望已绝,但我仍流连不忍即离去者,实欲冀家庭之能有一
时觉悟,如我心愿亦未可定!如或不然,我将决于明年为行期,毅然决然的
要离开他,远避他,和他行最后决裂的敬礼。
愿你勿为了一切黑暗的,荆棘的环境愁烦!我们从生到死的途径上,
就像日的初升;纵然有时被浮云遮蔽,仍然是要继续发光的。
我们走向前去吧!我们走向前去吧!环境的阻挠在我们生命的途中,
终于是等若浮云。
辛!是残月深更,在一个冷漠枯寂的初冬之夜,我接读静弟这封依稀
是你字迹,依稀是你语句的信。久不流的酸泪又到了眶边,我深深的向你遗
像叹息!记得静弟未离京时,他曾告过贤以他将来前途的黯淡,他那时便决
心要和家庭破裂。是我和贤婉劝他,能用善良的态度去感化而有效时,千万
不要和家庭破裂。因为思想的冲突,是环境时代不同的差别之争。应该原谅
老年人们的陈腐思想,是一时代中的产物;并不是他对于子女有意对垒似的
向你宣战。因之,能展转委婉去和家庭解释。令他能觉悟到什么是现代青年
人应做的工作,自我的警策。令他知道我们青年人,绝对再不能为古旧的家
庭或社会作涂饰油彩的机械傀儡。父母年老,假如一旦你的消息泄漏,静弟
再远走愤去。那你们家庭的惨淡,黑暗,悲痛,定连目下都不如,这也不是
你的愿意和静弟的希望吧!所以我一直都系念着静弟,那最后决裂的敬礼。
认识我们,和我们要好的朋友,现在大半都云散四方,去创造追求各
个的生命希望去了。只有你的贤哥,和我的晶妹,还在这块你埋骨的地方,
伴着你。朋友们都离京后,时局也日在幻变,陷入死境,要找寻前二年的那
种环境和兴趣已不可得。所以连你坟头都那样凄寂。去年那些小弟弟们,知
道你未曾见过你的朋友们,他们都是常常在你的墓衅喝酒野餐,痛哭高歌的。
帮助我建碑种树修墓的都是他们。如今,连这个梦也闭幕了。
你墓头不再有那样欢欣,那样热闹的聚会了。
他们都走向远方去了。
自从那块地方驻兵后,连我都不敢常去。任你墓头变成了牧场,牛马
践踏蹂躏了你的墓砖,吃光了环绕你墓的松林,那块白石的墓碑上有了剥蚀
的污秽的伤痕。我们不幸在现代作人受欺凌不能安静,连你作鬼的坟茔都要
受意外的灾劫;说起来真令人愤激万分。辛!这世界,这世界,四处都是荆
棘,四处都是刀兵,四处都是喘息着生和死的呻吟,四处都洒滴着血和泪的
遗痕。我是撑着这弱小的身躯,投入在这腥风血雨中搏战着走向前去的战士,
直到我倒毙在旅途上为止。
我并不感伤一切既往,我是深谢着你是我生命的盾牌;你是我灵魂的
主宰。从此就是自在的流,平静的流,流到大海的一道清泉。辛!一年之后,
我在辗转哀吟,流连痛苦之中,我能告诉你的,大概只有这些话。你永久的
沉默死寂的灵魂呵!我致献这一篇哀词于你吐血的周年这天。
十五年十一月十八日
《烟霞余影》
一龙潭之滨
细雨蒙蒙里,骑着驴儿踏上了龙潭道。
雨珠也解人意,只像沙霰一般落着,湿了的是崎岖不平的青石山路。
半山岭的桃花正开着,一堆一堆远望去像青空中叠浮的桃色云;又像一个翠
玉的篮儿里,满盛着红白的花。烟雾迷漫中,似一幅粉纱,轻轻地笼罩了青
翠的山峰和卧崖。
谁都是悄悄地,只听见得得的蹄声。回头看芸,我不禁笑了,她垂鞭
踏蹬,昂首挺胸的像个马上的英雄;虽然这是一幅美丽柔媚的图画,不是黄
沙无垠的战场。
天边絮云一块块叠重着,雨丝被风吹着像细柳飘拂。远山翠碧如黛。
如削的山峰里,涌出的乳泉,汇成我驴蹄下一池清水。我骑在驴背上,望着
这如画的河山,似醉似痴,轻轻颤动我心弦的凄音;往事如梦,不禁对着这
高山流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惭愧我既不会画,又不能诗,只任着秀丽的山水由我眼底逝去,像一
只口衔落花的燕子,飞掠进深林。
这边是悬崖,那边是深涧,狭道上满是崎岖的青石,明滑如镜,苍苔
盈寸;因之驴蹄踏上去一步一滑!远远望去似乎人在峭壁上高悬着。危险极
了,我劝芸下来,驴交给驴夫牵着,我俩携着手一跳一窜的走着。四围望不
见什么,只有笔锋般的山峰像屏风一样环峙着:涧底淙淙流水碎玉般声音,
好听似月下深林,晚风吹送来的环珮声。
跨过了几个山峰,渡过了几池流水,远远地就听见有一种声音,不是
檐前金铃玉铎那样清悠意远,不是短笛洞箫那样凄哀情深,差堪比拟像云深
处回绕的春雷,似近又远,似远又近的在这山峰间蕴蓄着。芸和我正走在一
块悬岩上,她紧握住我的手说:
蒲:这是什么声音?”
“
我莫回答她:抬头望见几块高岩上,已站满了人,疏疏洒洒像天上的
小星般密布着。
苹在高处招手叫我,她说:“快来看龙潭!”在众人欢呼声中,我踟蹰
不能向前:我已想着那里是一个令我意伤的境地,无论它是雄壮还是柔美。
一步一步慢腾腾的走到苹站着的那块岩石上,那春雷般的声音更响亮
了。我俯首一望,身上很迅速的感到一种清冷,这清冷,由皮肤直浸入我的
心,包裹了我整个的灵魂。
这便是龙潭,两个青碧的岩石中间,汹涌着一朵一片的絮云,它是比
银还晶洁,比雪还皎白;一朵一朵的由这个山层飞下那个山层,一片一片由
这个深涧飘到那个深涧。
它像山灵的白袍,它像水神的银须;我意想它是翠屏上的一幅水珠帘,
我意想它是裁剪下的一匹白绫。但是它都不能比拟,它似乎是一条银白色的
蛟龙在深涧底回旋,它回旋中有无数的仙云拥护,有无数的天乐齐鸣!
我痴立在岩石上不动,看它瞬息万变,听它钟鼓并鸣。一朵白云飞来
了,只在青石上一溅,莫有了!一片雪絮飘来了,只在青石上一掠,不见了!
我站在最下的一层,抬起头可以看见上三层飞涛的壮观:到了这最后一层遂
汇聚成一池碧澄的潭水,是一池清可见底,光能鉴人的泉水。
在这种情形下,我不知心头感到的是欣慰,还是凄酸?我轻渺像晴空
中一缕烟线,不知是飘浮在天上还是人间?空洞洞的不知我自己是谁?谁是
我自己?同来的游伴我也觉着她们都生了翅儿在云天上翱翔,那淡紫浅粉的
羽衣,点缀在这般湖山画里,真不辨是神是仙了。
我的眼不能再看什么了,只见白云一片一片由深涧中乱飞!我的耳不
能再听什么了,只听春雷轰轰在山坳里回旋!世界什么都莫有,连我都莫有,
只有涛声絮云,只有潭水涧松。
芸和苹都跑在山上去照像。掉在水里的人的嘻笑声,才将我神驰的灵
魂唤回来。我自己环视了一周山峰,俯视了一遍深潭,我低低喊着母亲,向
着西方的彩云默祷!我觉着二十余年的尘梦,如今也应该一醒;近来悲惨的
境遇,凄伤的身世,也应该找个结束。
萍踪浪迹十余年漂泊天涯,难道人间莫有一块高峰,一池清溪,作我
埋骨之地。如今这絮云堆中,只要我一动足,就可脱解了这人间的樊篱羁系;
从此逍遥飘渺和晚风追逐。
我向着她们望了望,我的足已走到岩石的齿缘上,再有一步我就可离
此尘世,在这洁白的潭水中,谫浣一下这颗尘沙蒙蔽的小心,忽然后边似乎
有人牵着我的衣襟,回头一看芸紧皱着眉峰瞪视着我。
走吧,到山后去玩玩。
“ ”她说着牵了我就转过一个山峰,她和我并坐在
一块石头上。我现在才略略清醒,慢慢由遥远的地方把自己找回来,想到刚
才的事又喜又怨,热泪不禁夺眶滴在襟上。我永不能忘记,那山峰下的一块
岩石,那块岩石上我曾惊悟了二十余年的幻梦,像水云那样无凭呵!
可惜我不是独游,可惜又不是月夜,假如是月夜,是一个眉月伴疏星
的月夜,来到这里,一定是不能想不能写的境地。白云絮飞的瀑布,在月下
看着一定更美到不能言,钟鼓齐鸣的涛声,在月下。听着一定要美到不敢听。
这时候我一定能向深潭明月里,找我自己的幻影去;谁也不知道,谁也想不
到:那时芸或者也无力再阻挠我的清兴!
雨已停了,阳光揭起云幕悄悄在窥人;偶然间来到山野的我们,终于
要归去。我不忍再看龙潭,遂同芸、苹走下山来,走远了,那春雷般似近似
远的声音依然回绕在耳畔。
二翠峦清潭畔的石床
黄昏时候汽车停到万寿山,揆已雇好驴在那里等着。
梅隐许久不骑驴了,很迅速的跨上鞍去,一扬鞭驴子的四蹄已飞跑起
来,几几乎把她翻下来,我的驴腿上有点伤不能跑,连走快都不能,幸而好
是游山不是赶路,走快走慢莫关系。
这条路的景致非常好,在平坦的马路上,两旁的垂柳常系拂着我的鬓
角,迎面吹着五月的和风,夹着野花的清香。翠绿的远山望去像几个青螺,
淙淙的水音在桥下流过,似琴弦在月下弹出的凄音,碧清的池塘,水底平铺
着翠色的水藻,波上被风吹起一弧一弧的皱纹,里边游影着玉泉山的塔影;
最好看是垂杨荫里,黄墙碧瓦的官房,点缀着这一条芳草萋萋的古道。
经过颐和园围墙时,静悄悄除了风涛声外,便是那啼尽兴亡恨事的暮
鸦,在苍松古柏的枝头悲啼着。
他们的驴儿都走的很快,转过了粉墙,看见梅隐和揆并骑赛跑;一转
弯掩映在一带松林里,连铃声衣影都听不见看不见了。我在后边慢慢让驴儿
一拐一拐的走着,我想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能在尘沙飞落之间,错错落落遗
留下这几点蹄痕,已是烟水因缘,又那可让他迅速的轻易度过,而不仔细咀
嚼呢!人间的驻停,只是一凝眸,无论如何繁缛绮丽的事境,只是昙花片刻,
一卷一卷的像他们转入松林一样渺茫,一样虚无。
在一片松林里,我看见两头驴儿在地上吃草,驴夫靠在一棵树上蹲着
吸潮烟,梅隐和揆坐在草地上吃葡萄干;见我来了他们跑过来替我笼住驴,
让我下来。这是一个墓地,中间芳草离离,放着一个大石桌几个小石凳,被
风雨腐蚀已经是久历风尘的样子。坟头共有三个,青草长了有一尺多高;四
围遍植松柏,前边有一个石碑牌坊,字迹已模糊不辨,不知是否奖励节孝的?
如今我见了坟墓,常起一种非喜非哀的感觉;愈见的坟墓多,我烦滞的心境
愈开旷;虽然我和他们无一面之缘,但我远远望见这黑色的最后一幕时,我
总默默替死者祝福!
梅隐见我立在这不相识的墓头发呆,她轻轻拍着我肩说: “回来!”揆
立在我面前微笑了。那时驴夫已将驴鞍理好,我回头望了望这不相识的墓,
骑上驴走了。他们大概也疲倦了,不是他们疲倦是驴们疲倦了,因之我这拐
驴有和他们并驾齐驰的机会。这时暮色已很苍茫,四面迷蒙的山岚,不知前
有多少路?后有多少路;那烟雾中轻笼的不知是山峰还是树林?凉风吹去我
积年的沙尘,尤其是吹去我近来的愁恨,使我投入这大自然的母怀中沉醉。
惟自然可美化一切,可净化一切,这时驴背上的我,心里充满了静妙
神微的颤动;一鞭斜阳,得得蹄声中,我是个无忧无虑的骄儿。
大概是七点多钟,我们的驴儿停在卧佛寺门前,两行古柏萧森一道石
坡欹斜,庄严黄红色的穹门,恰恰笼罩在那素锦千林,红霞一幕之中。我踱
过一道蜂腰桥,底下有碧绿的水,潜游着龙眼红色,像燕掠般在水藻间穿插。
过了一个小门,望见一大块岩石,狰狞像一个卧着的狮子,岩石旁有一个小
亭,小亭四周,遍环着白杨,暮云里蝉声风声噪成一片。
走过几个院落,依稀还经过一个方形的水池,就到了我们住的地方,
我们住的地方是龙王堂。龙王堂前边是一眼望不透的森林,森林中漏着一个
小圆洞,白天射着太阳,晚上照着月亮;后边是山,是不能测量的高山,那
山上可以望见景山和北京城。
刚洗完脸,辛院的诸友都来看我,带来的糖果,便成了招待他们的茶
点;在这里逢到,特别感着朴实的滋味,似乎我们都有几分乡村真诚的遗风。
吃完饭,我回来时,许多人伏在石栏上拿面包喂鱼,这个鱼池比门前那个澄
清,鱼儿也长的美丽。看了一回鱼,我们许多人出了卧佛寺,由小路抄到寺
后上山去,揆叫了一个卖汽水点心的跟着,想寻着一个风景好的地方时,在
月亮底下开野餐会。
这时候暝色苍茫,远树浓荫郁蓊,夜风萧萧瑟瑟,梅隐和揆走着大路,
我和云便在乱岩上跳蹿,苔深石滑,跌了不晓的有多少次。经过一个水涧,
他们许多人悬崖上走,我和云便走下了涧底,水不深,而碧清可爱,淙淙的
水声,在深涧中听着依稀似嫠妇夜啼。几次回首望月,她依然模糊,被轻云
遮着;但微微的清光由云缝中泄漏,并不如星夜那么漆黑不辨。前边有一块
圆石,晶莹如玉,石下又汇集着一池清水。我喜欢极了,刚想爬上去,不料
一不小心,跌在水里把鞋袜都湿了!他们在崖上,拍着手笑起来,我的脸大
概是红了,幸而在夜间他们不曾看见;云由岩石上踏过来才将我拖出水池。
抬头望悬崖峭壁之上,郁郁阴森的树林里掩映着几点灯光,夜神翅下
的景致,愈觉的神妙深邃,冷静凄淡;这时候无论什么事我都能放得下超得
过,将我的心轻轻底捧献给这黑衣的夜神。我们的足步声笑语声,惊的眠在
枝上的宿鸟也做不成好梦,抖战着在黑暗中乱飞,似乎静夜旷野爆发了地雷,
震得山中林木,如喊杀一般的纷乱和颤噤!前边大概是村庄人家吧,隐隐有
犬吠的声音,由那片深林中传出。
爬到山巅时,凉风习习,将衣角和短发都(吹)起来。我立在一块石
床上,抬头望青苍削岩,乳泉一滴滴,由山缝岩隙中流下去,俯视飞瀑流湍,
听着像一个系着小铃的白兔儿,在涧底奔跑一般,清冷冷忽远忽近那样好听。
我望望云幕中的月儿,依然露着半面窥探,不肯把团圆赐给人间这般痴望的
人们。这时候,揆来请我去吃点心,我们的聚餐会遂在那个峰上开了。这个
会开的并不快活,各人都懒松松不能十分作兴,月儿呢模模糊糊似乎用泪眼
望着我们。梅隐躺在草上唱着很凄凉的歌,真令人愁肠百结;揆将头伏在膝
上,不知他是听他姐姐唱歌,还是膜首顶礼和默祷?这样夜里,不知什么紧
压着我们的心,不能像往日那样狂放浪吟,解怀痛饮?
陪着他们坐了有几分钟,我悄悄的逃席了。一个人坐在那边石床上,
听水涧底的声音,对面阴浓萧森的树林里,隐隐现出房顶;冷静静像死一般
笼罩了宇宙。不幸在这非人间的,深碧而眘渺的清潭,映出我迷离恍惚的尘
影;我卧在石床上,仰首望着模糊泪痕的月儿,静听着清脆激越的水声,和
远处梅隐凄凉入云的歌声,这时候我心头涌来的凄酸,真愿在这般月夜深山
里尽兴痛哭;只恨我连这都不能,依然和在人间一样要压着泪倒流回去。篷
勃的悲痛,还让它埋葬在心坎中去展转低吟!而这颗心恰和林梢月色,一样
的迷离惨淡,悲情荡漾!
云轻轻走到我身旁,凄(然)的望着我!我遂起来和云跨过这个山峰,
忽然眼前发现了一块绿油油的草地。我们遂拣了一块斜坡,坐在上边。面前
有一棵松树,月儿正在树影中映出,下边深涧万丈,水流的声音已听不见;
只有草虫和风声,更现的静寂中的振荡是这般阴森可怕!我们坐在这里,想
不出什么话配在这里谈,而随便的话更不愿在这里谈。这真是最神秘的夜呵!
我的心更较清冷,经这度潭水涛声洗涤之后。
夜深了,远处已隐隐听见鸡鸣,露冷夜寒,穿着单衣已有点战栗,我
怕云冻病,正想离开这里;揆和梅隐来寻我们,他们说在远处望见你们,像
坟前的两个石像。
这夜里我和梅隐睡在龙王堂,而我的梦魂依然留在那翠峦清潭的石床
上。
《心之波》
我立在窗前许多时候,我最喜欢见落日光辉,照在那烟雾迷蒙的西山,
在暮色苍茫的园里,粗厉而且黑暗的假山影,在紫色光辉里照耀着;那傍晚
的云霞,飘坠在楼下,青黄相间,迎风摇曳的梧桐树上——很美丽的闪烁;
犹如一阵淡红蔷薇花片的微雨,遍染了深秋梧叶。我痴痴地看那晚霞坠在西
山背后,今天的愉快中秋节,又匆匆地去了!
时间张着口,把青春之花,生命之果都吸进去了;只留下迷路的小羊
在山坡踌躇着。
夜间临到了!我在寂寞沉闷的自然怀抱中,我是宇宙的渺小者呵;这
一瞥生命之波又应当这样把温和与甜蜜的情感,去发掘宇宙秘藏之奥妙;吸
收她的美和感化,以安慰这枯燥的人生呵!晶莹光辉的一轮明月,她将一手
蕴藏的光明,都兴尽的照遍宇宙了;那夜景的灿烂,都构成很和平很静默的
空气。我从楼上下去到了后院——那空旷的操场上,去吸收她那素彩清辉的
抚爱;一路过了许多游廊,那电灯都黑沉的想着他的沉闷,他是没有力量和
月光争辉的,但在黑暗的夜里,那月儿被黑云翳遮满了,除了一二繁星闪烁
外,在那黑暗里辉耀着的就是电灯了!但现在他是不能和她争点光明的,因
为她是自然的神。我一路想着许多无聊的小问题,不觉的走到花园的后面一
棵松树底下;我就拂着枯草坐在树底。从枝叶织成的天然幕里,仰着头看那
含笑的月!我闭了眼,那灵魂儿不觉的飞出去,找我那理想中之幻想界——
神之宫——仙之园——作我的游缘。我觉着灵魂从白云迷茫中,分出一道光
明的路,我很欣喜的踏了进去,那白玉琢成的月宫里,冉冉的走出许多极美
丽的白衣仙女,张着翅膀去欢迎我的灵魂!从微笑的温和中,我跪在那白绒
的毡上,伏在那洁白神女之肩上。我那时觉着灵魂儿都化成千数只的蝴蝶,
翩翩在白云的深宫跳舞了!神秘的音乐,飘荡在银涛的波光中,那地上的花
木,也摇曳着合拍的发出相击的细声。眼睁开了,依然在伟大的松林影下坐
着,眼中还映着那闪烁而飘浮的色带:仿佛那白衣的神妃及仙女都舞蹈着向
我微笑!她听见各地方都发出嘹嘹的,奇异的,悲愁的,感动的,恳切的声
调;如珍珠的细雨落在深密而开花的林中一样。我慢慢地醒了那灵魂中构成
的幻梦,微细的音乐还依然在那银涛之光中波动着。我凝神细听,才知是远
处的箫声,那一缕缕的哀音,告诉以人类的可怜!
去年今夜,不是同她在皓月之下叙别吗?我那时候无心去看月儿的娇
媚,我的泪只是往肚子里流!现在月儿一样的照在我和她的心里,但重洋之
波流不去我的思悃。我确知道她是最哀痛的一个失恋者,在生命中她不觉的
愉快,幸福只充满了忏悔和哀怨。她生命之花,都被那恶社会的环境牺牲了。
她觉着宇宙尽充着悲哀,在呜咽的音容中,微笑总是徒然,像海鸥躲出海去,
是不可能的事啊!
我思潮不定的波荡着,到了我极无聊的时候,我觉着又非常可笑!人
生到底是怎样生活去吗?我慢慢地向我寝室走,那萧瑟的秋风吹在两旁的树
林里,瑟瑟地向我微语:他们的吟声和着风声,唱出那悲哀之歌。我踽踽独
行,是沉闷无聊的事吗?但我看来,是在这烦恼嚣杂的社会里,不亲近人是
躲避是非的妙法。所以人家待我有二三分的美意,我就觉着有一种说不出的
恐怖布满了我的心腔。我慢慢地沉思着走到了我的楼下,忽然见楼旁有个黑
影一闪,我很惊讶地问了一声“是谁”,但那黑影已完全消灭了,找不出半
点行踪。一瞥的人生也是这样的无影无踪吗?我匆匆地上楼,那皓光恰好射
在我的帐子上,现出种极惨的白色!在帐中的一个小像上,她掬着充足的泪
泉在那眼波中,摄我的灵魂去,游那悲哀之海啊!失恋的小羊哟,在这生命
之波流动的时候,那种哀怨的人生,是阻止那进行的拦路虎,愈要觉着那不
语的隐痛。但人要不觉悟人世是虚伪的,本来什么也不足为凭,何况是一种
冲动的感情啊!不过人在旁观者的地位都觉着她是不知达观方面去想的,到
了身受者亲切的感着时候,是比不得旁观者之冷眼讥笑。这假面具带满的社
会,谁能看透那脑筋荡漾着什么波浪啊!谁知道谁的目的是怎样主张啊?况
且人世的事都是完全相对的,不能定一个是非;如甲以为是的乙又以为非,
是没有标准的。
那么,在这恶社会里失望和懊恼,都是人类难免的事。这么一想,她
有多少悲哀都要被极强的意志战胜。既然人世是宇宙的渺小者瞬息的一转,
影一般的就捉不住了!那疲倦的青春,和沉梦的醉者,都是青年人所不应当
消极的。但现在的青年——知识界的青年,因感觉的敏感,和思想的深邃,
所以处处感着不快的人生,烦闷的人生。他们见宇宙的事物,人类是受束缚
的。那如天空的鸿雁,任意翱翔,春日的流莺,随心歌啭呢?他们是没有知
识的,所以他们也减少烦恼,他们是生活简单的,所以也不受拘束。
我一沉思,虽晴光素彩,光照宇宙,但我心胸中依然塞满了黑暗。我
搬把椅子,放在寝室外边的栏杆旁,恰好一轮明月,就照着我。那栏杆下沉
静的青草和杨柳,也伸着头和月儿微语呢。一阵秋风,那树叶依然扑拉拉落
了满地。月儿仍然不能保护他今夜不受秋风的摧残,她更不能借月儿的力量,
帮助他的“生命之花”不衰萎不败落。这是他们最不幸的事情,但他们也慷
慨的委之于运命了!
夜是何等的静默啊!心之波在这爱园中波荡着,想起多少的回忆:在
初级师范读书的时候,天真烂漫,那赤血搏动的心里,是何等光亮和洁白呵!
没有一点的尘埃,是奥妙神洁的天心呵!赶我渐渐一步一步的挨近社会,才
透澈了社会的真像——是万恶的——引人入万恶之途的。一入万恶之渊,未
有不被万恶之魔支配的!叫他洁白的心胸,染了许多的污点。他是意志薄弱
的青年,能不为万恶之魔战败吗!所以一般知识略深的青年,对于社会的事
业,是很热心去改造的,不过因为环境和恶魔的征服,他们结果便灰心了,
所以他对于社会是卑弃的,远避的。社会上所需要的事物,都是悖逆青年的
意志,而偏要使他去做的事情。被征服的青年,也只好换一副面具和心肠去
应付社会去,这是人生隐痛啊!觉悟的青年,感受着这种苦痛,都是社会告
诉他的,将他从前的希望,都变成悲观的枯笑,使他自然地被摒弃于社会之
外,社会的万恶之魔,就是许多相袭既久的陈腐习惯;在这种习惯下面,造
出一种诈伪不自然的伪君子,面子上都是仁义道德,骨子里都是男盗女娼,
然而这是社会上最尊敬最赞扬的人物,假如在这社会习惯里有一二青年,要
禀着独立破坏的精神,去发展个人的天性,不甘心受这种陈腐不道德的束缚,
于是乎东突西冲,想与社会作对,但是社会的权力很大,罗网很密,个人绝
对不能做社会的公敌的,社会像个大火炉,什么金银铜铁锡,进了炉子,都
要熔化的。况且“多数服从的迷信”是执行重罚的机关(舆论),所以他们
用大多数的专制威权去压制那少数的真理志士,削夺了他的言论行动精神肉
体——易卜生的社会栋梁同国民公敌都是青年在社会内的背影!
人生是不敢去预想未来,回忆过去的,只可合眼放步随造物的低昂去。
一切希望和烦恼,都可归到运命的括弧下。积极方面斗争作去,终归于昙花
一现,就消极方面挨延过去,依然一样的落花流水;所取的目的虽不同,而
将来携手时,是同归于一点的。人生如沉醉的梦中,在梦中的时候一颦一笑,
都是由衷的——发于至情的;迨警钟声唤醒噩梦后,回想是极无意识而且发
笑的!人生观中一片片的回忆,也是这种现象。
今夜的月儿,好像朵生命之花,而我的灵魂又不能永久深藏在月宫,
躲着这沉浊的社会去,这是永久的不满意呵!世界上的事物,没有定而不变
的,没有绝对真实的。我这一时的心波是最飘忽的一只雁儿;那心血汹涌的
时候,已一瞥的追不回来了!追不回来了!我只好低着头再去沉思之渊觅她
去……
一九二三年,双十节脱稿。
《红粉骷髅》
记得进了个伟大庄严的庙,先看见哼哈二将,后看见观音菩萨;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