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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评梅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的恐怖到了菩萨面前才消失去,因之觉着爱菩萨怕将军,已可这样决定了。

有一天忽然想起来,我到父亲跟前告诉他,他闭着眼睛微笑了说“菩萨”也

不必去爱,将军也无须去怕:相信他们都是一堆泥土塑成的像。

知道了美丽的菩萨,狰狞的将军,剥了表皮都是一堆烂泥之后;因之

我想到红粉,想到骷髅,想到泥人,想到肉人。

十几年前,思潮上曾不经意的起了这样一个浪花。

十几年以后,依稀是在梦境,依稀又似人间,我曾逢到不少的红粉,

不少的骷髅。

究竟是谁呢?当我介绍给你们时,我感到不安,感到惭愧,感到羞涩!

钗光衣影的广庭上,风驰电掣的电车里,凡是宝钻辉眩,绫罗绚烂,

披绛纱,戴花冠,温馨醉人,骄贵自矜的都是她们,衣服庄的广告是她们,

脂粉店的招牌是她们,镇日婀娜万态,回旋闹市,流盼含笑,徜徉剧场;要

不然头蓬松而脸青黄,朝朝暮暮,灵魂绕着麻雀飞翔的都是她们。

在这迷香醉人的梦里,她们不知道人是什么?格是什么?

醺醉在这物欲的摇篮中,消磨时间,消磨金钱。

沙漠中蠕动着的:贫苦是饥寒交迫,富贵是骄奢淫逸;可怜一样都是

沦落,一样都是懦弱,一样都是被人轻贱的奴隶,被人戏弄的玩具;不知她

们自豪的是什么?骄傲的是什么?

一块土塑成了美的菩萨,丑的将军,怨及匠人的偏心,不如归咎自己

的命运。理想的美,并不是在灰黄的皱肉上涂菩萨的脸,如柴的枯骨上披天

使的纱;是在创建高洁的人格,发育丰腴的肌肉,内涵外缘都要造入完全的

深境,更不是绣花枕头一肚草似的,仅存其表面的装。

我们最美丽而可以骄傲的是:充满学识经验的脑筋,秉赋经纬两至的

才能,如飞岩溅珠,如蛟龙腾云般的天资,要适用在粉碎桎梏,踏翻囚笼的

事业上;同时我们的人格品行,自持自检,要像水晶屏风一样的皎澈晶莹!

那时我们不必去坐汽车,在风卷尘沙中,示威风夸美貌;更无须画眉涂脸,

邀人下顾;自然像高山般令人景仰俯伏,而赞叹曰: ”

“是人漂亮哉!“是人

骄傲哉!”

我们也应该想到受了经济压迫的阔太太娇小姐,她们却被金钱迫着,

应该做的事务,大半都有代庖,抱着金碗,更不必愁饭莫有的吃,自然无须

乎当“女学士”。不打牌看戏逛游艺园,你让她们做什么?因之我想到高尚

娱乐组织的必要,社会体育提倡的必要;至少也可叫她们在不愿意念书中得

点知识;不愿意活动里引诱她们活动;这高尚娱乐的组织如何?

且容我想想。

我现在是在梦中,是在醒后,是梦中的呓语,是醒后的说话,是尖酸

的讪讽,是忠诚的哽吟,都可不问,相信脸是焦炙!心是搏跃!魂魄恍惚!

目光迷离!我正在一面大镜下,掩面伏着。

《狂风暴雨之夜》

该记得吧!太戈尔到北京在城南公园雩坛见我们的那一天,那一天是

十三年四月二十八号的下午,就是那夜我接到父亲的信,寥寥数语中,告诉

我说道周死了!当时我无甚悲伤,只是半惊半疑的沉思着。第二天我才觉到

难过,令我什么事都不能做。她那活泼的倩影,总是在我眼底心头缭绕着。

第三天便从学校扶病回来,头疼吐血,遍体发现许多红斑,据医生说是腥红

热。

我那时住在寄宿舍里院的一间破书斋,房门口有株大槐树,还有一个

长满茅草荒废倾斜的古亭。有月亮的时候,这里别有一种描画不出的幽景。

不幸扎挣在旅途上的我,便倒卧在这荒斋中,一直病了四十多天。在这冷酷,

黯淡,凄伤,荒凉的环境中,我在异乡漂泊的病榻上,默咽着人间一杯一杯

的苦酒。那时我很愿因此病而撒手,去追踪我爱的道周。在病危时,连最后

寄给家里,寄给朋友的遗书,都预备好放在枕边。病中有时晕迷,有时清醒,

清醒时便想到许多人间的纠结;已记不清楚了,似乎那令我病的原因,并不

仅仅是道周的死。

在这里看护我的起初有小苹,她赴沪后,只剩了一个女仆,幸好她对

我很忠诚,像母亲一样抚慰我,招呼我。来看我的是晶清和天辛。自然还有

许多别的朋友和同乡。病重的那几天,我每天要服三次药;有几次夜深了天

辛跑到极远的街上去给我配药。在病中,像我这只身漂零在异乡的人,举目

无亲,无人照管;能有这样忠诚的女仆,热心的朋友,真令我感激涕零了!

虽然,我对于天辛还是旧日态度,我并不因感激他而增加我们的了解,消除

了我们固有的隔膜。

有一天我病的很厉害,晕迷了三个钟头未曾醒,女仆打电话把天辛找

来。那时正是黄昏时候,院里屋里都罩着一层淡灰的黑幕,沉寂中更现得凄

凉,更现得惨淡。我醒来,睁开眼,天辛跪在我的床前,双手握着我的手,

垂他的头在床缘;我只看见他散乱的头发,我只觉他的热泪濡湿了我的手背。

女仆手中执着一盏半明半暗的烛,照出她那悲愁恐惧的面庞站在我的床前,

这时候,我才认识了真实的同情,不自禁的眼泪流到枕上。

我掉转脸来,扶起天辛的头,我向他说:“辛!你不要难受,我不会这

容易就死去。 ”自从这一天,我忽然觉得天辛命运的悲惨和可怜,已是由他

自己的祭献而交付与上帝,这那能是我弱小的力量所能挽回。因此,我更害

怕,我更回避,我是万不能承受他这颗不应给我而偏给我的心。

正这时候,他们这般人,不知怎样惹怒了一位国内的大军阀,下了密

令指明的逮捕他们,天辛也是其中之一。因为我病,这事他并未先告我,我

二十余天不看报,自然也得不到消息。

有一夜,我扎挣起来在灯下给家里写信,告诉母亲我曾有过点小病如

今已好的消息。

这时窗外正吹着狂风,振撼得这荒斋像大海汹涌中的小舟。树林里发

出极响的啸声,我恐怖极了,想象着一切可怕的景象,觉着院外古亭里有无

数的骷髅在狂风中舞蹈。少时,又增了许多点滴的声音,窗纸现出豆大的湿

痕。我感到微寒,加了一件衣服,我想把这封信无论如何要写完。

抬头看钟正指到八点半。忽然听见沉重的履声和说话声,我惊奇地喊

女仆。她推门进来,后边还跟着一个男子,我生气的责骂她,是谁何不通知

就便引进来。她笑着说是“天辛先生” ,我站起来细看,真是他,不过他是

化装了,简直认不出是谁。我问他为什么装这样子,而且这时候狂风暴雨中

跑来。他只苦笑着不理我。

半天他才告我杏坛已捕去了数人,他的住处现尚有游警队在等候着他。

今夜是他冒了大险特别化装来告别我,今晚十一时他即乘火车逃逸。我病中

骤然听见这消息,自然觉得突兀,而且这样狂风暴雨之夜,又来了这样奇异

的来客。当时我心里很战栗恐怖,我的脸变成了苍白!他见我这样,竟强作

出镇静的微笑,劝我不要怕,没要紧,他就是被捕去坐牢狱他也是不怕的,

假如他怕就不做这项事业。

他要我珍重保养初痊的病体,并把我吃的西药的药单留给我自己去配。

他又告我这次想乘机回家看看母亲,并解决他本身的纠葛。他的心很苦,他

屡次想说点要令我了解他的话,但他总因我的冷淡而中止。他只是低了头叹

气,我只是低了头咽泪,狂风暴雨中我和他是死一样的沉寂。

到了九点半,他站起身要走,我留他多坐坐。他由日记本中写了一个

Bovia 递给我,他说我们以后通信因检查关系,我们彼此都另呼个名字;这

个名字我最爱,所以赠给你,愿你永远保存着它。这时我强咽着泪,送他出

了屋门,他几次阻拦我病后的身躯要禁风雨,不准我出去;我只送他到了外

间。我们都说了一句前途珍重努力的话,我一直望着他的颀影在黑暗的狂风

暴雨中消失。

我大概不免受点风寒又病了一星期才起床。后来他来信,说到石家庄

便病了,因为那夜他披淋了狂风暴雨。

如今,他是寂然的僵卧在野外荒冢。但每届狂风暴雨之夜,我便想起

两年前荒斋中奇异的来客。

                                十五年十一月廿五日

《我只合独葬荒丘》

昨夜英送我归家的路上,他曾说这样料峭的寒风里带着雪意,夜深时

一定会下雪的。

那时我正瞻望着黑暗的远道,没有答他的话。今晨由梦中醒来,揭起

帐子,由窗纱看见丁香枯枝上的雪花,我才知道果然,雪已在梦中悄悄地来

到人间了。

窗外的白雪照着玻璃上美丽的冰纹,映着房中熊熊的红炉,我散着头

发立在妆台前沉思,这时我由生的活跃的人间,想到死的冷静的黄泉。

这样天气,坐在红炉畔,饮着酽的清茶,吃着花生瓜子栗子一类的零

碎,读着喜欢看的书,或和知心的朋友谈话,或默默无语独自想着旧梦,手

里织点东西;自然最舒适了。我太矫情!偏是迎着寒风,扑着雪花,向荒郊

野外,乱坟茔中独自去徘徊。

我是怎样希望我的生命,建在美的,冷的,静的基础上。因之我爱冬

天,尤爱冬天的雪和梅花。如今,往日的绮梦,往日的欢荣,都如落花流水

一样逝去,幸好还有一颗僵硬死寂的心,尚能在寒风凄雪里抖颤哀泣。于是

我抱了这颗尚在抖战,尚在哀号的心,无目的迷惘中走向那一片冰天雪地。

到了西单牌楼扰攘的街市上,白的雪已化成人们脚底污湿的黑泥。我

抬头望着模糊中的宣武门,渐渐走近了,我看见白雪遮罩着红墙碧瓦的城楼。

门洞里正过着一群送葬的人,许多旗牌执事后面,随着大红缎罩下黑漆的棺

材;我知道这里面装着最可哀最可怕的“死” !棺材后是五六辆驴车,几个

穿孝服的女人正在轻轻地抽噎着哭泣!这刹那间的街市是静穆严肃,除了奔

走的车夫,推小车卖蔬菜的人们外,便是引导牵系着这沉重的悲哀,送葬者

的音乐,在这凄风寒雪的清晨颤荡着。

凄苦中我被骆驼项下轻灵灵的铃声唤醒!车已走过了门洞到了桥梁上。

我望着两行枯柳夹着的冰雪罩了的护城河。这地方只缺少一个月亮,或者一

颗落日便是一幅疏林寒雪。

雪还下着,寒风刮的更紧,我独自趋车去陶然亭。

在车上我想到十四年正月初五那天,也是我和天辛在雪后来游陶然亭,

是他未死前两个月的事。说起来太伤心,这次是他自己去找墓地。我不忍再

言往事,过后他有一封信给我,是这样写的:      珠!昨天是我们去游

陶然亭的日子,也是我们历史上值得纪念的日子。我们的历史一半写于荒斋,

一半写于医院,我希望将来便完成在这里。珠!你不要忘记了我的嘱托,并

将一切经过永远记在心里。

我写在城根雪地上的字,你问我: “毁掉吗?”随即提足准备去碴:我

笑着但是十分勉强的说:“碴去吧!”虽然你并未曾真的将它碴掉,或者永远

不会有人去把它碴掉;可是在你问我之后,我觉着我写的那“心珠”好像正

开着的鲜花,忽然从枝头落在地上,而且马上便萎化了!我似乎亲眼看见那

两个字于一分钟内,由活体立变成僵尸;当时由不得感到自己命运的悲惨,

并有了一种送亡的心绪!所以到后来桔瓣落地,我利其一双成对,故用手杖

掘了一个小坑埋入地下,笑说:“埋葬了我们吧!”

我当时实在是祷告埋葬了我那种悼亡的悲绪。我愿我不再那样易感,

那种悲绪的确是已像桔瓣一样的埋葬了。

我从来信我是顶不成的,可是昨天发现有时你比我还不成。当我们过

了葛母墓地往南走的时候,我发觉你有一种悲哀感触,或者因为我当时那些

话说的令人太伤心了!唉!

想起了,“我只合独葬荒丘”的话来,我不由的低着头叹了一口气。你

似乎注意全移到我身上来笑着唤:“回来吧!”我转眼看你,适才的悲绪已完

全消失了。就是这些不知不觉的转移,好像天幕之一角,偶然为急风吹起,

使我得以窥见我的宇宙的隐秘,我的心意显着有些醉了。后来吃饭时候,我

不过轻微的咳嗽了两下,你就那么着急起来;珠!

你知道这些成就得一个世界是怎样伟大么?你知道这些更使一个心贴

伏在爱之渊底吗?

在南下洼我持着线球,你织着绳衣,我们一边走一边说话,太阳加倍

放些温热送回我们;我们都感谢那样好的天气,是特为我们出游布置的。吃

饭前有一个时候,你低下头织衣,我斜枕着手静静地望着你,那时候我脑际

萦绕着一种绮思,我想和你说;但后来你抬起头来看了看我,我没有说什么,

只拉着你的手腕紧紧握了一下。这些情形和苏伊士梦境归来一样,我永永远

远不忘它们。

命运是我们手中的泥,我们将它团成什么样子,它就得成什么样子;

别人不会给我们命运,更不要相信空牌位子前竹签洞中瞎碰出来的黄纸条

儿。

我病现已算好那能会死呢!你不要常那样想。

两个月后我的恐怖悲哀实现了他由活体变成僵尸!四个月后他的心愿

达到了,我真的把他送到陶然亭畔,葛母墓旁那块他自己指给我的草地上埋

葬。

我们一切都像预言,自己布下凄凉的景,自己去投入排演。如今天辛

算完了这一生,只剩我这漂泊的生命,尚在扎挣颠沛之中,将来的结束,自

然是连天辛都不如的悲惨。

车过了三门阁,便有一幅最冷静最幽美的图画展在面前,那坚冰寒雪

的来侵令我的心更冷更僵连抖战都不能。下了车,在这白茫茫一片无人践踏,

无人经过的雪地上伫立不前。假如我要走前一步,白云里便要留下污黑的足

痕;并且要揭露许多已经遮掩了的缺陷和恶迹。

我低头沉思了半响,才鼓着勇气踏雪过了小桥,望见挂着银花的芦苇,

望见隐约一角红墙的陶然亭,望见高峰突起的黑窑台,望见天辛坟前的白玉

碑。我回顾零乱的足印,我深深地忏悔,我是和一切残忍冷酷的人类一样。

我真不能描画这个世界的冷静,幽美,我更不能形容我踏入这个世界

是如何的冷静,如何的幽美?这是一幅不能画的画,这是一首不能写的诗,

我这样想。一切轻笼着白纱,浅浅的雪遮着一堆一堆凸起的孤坟,遮着多少

当年红颜皎美的少女,和英姿豪爽的英雄,遮着往日富丽的欢荣,遮着千秋

遗迹的情爱,遮着苍松白杨,遮着古庙芦塘,遮着断碣残碑,遮着人们悼亡

时遗留在这里的悲哀。

洁白凄冷围绕着我,白坟,白碑,白树、白地,低头看我白围巾上却

透露出黑的影来。寂静得真不像人间,我这样毫无知觉的走到天辛墓前。我

抱着墓碑,低低唤着他的名字,热的泪融化了我身畔的雪,一滴一滴落在雪

地,和着我的心音哀泣!天辛!你那能想到一年之后,你真的埋葬在这里,

我真能在这寒风凛冽,雪花飞舞中,来到你坟头上吊你!天辛!我愿你无知,

你应该怎样难受呢!怕这迷漫无际的白雪,都要化成潋滟生波的泪湖。

我睁眼四望,要寻觅我们一年前来到这里的遗痕,我真不知,现在是

梦,还是过去是梦?天辛!自从你的生命如彗星一闪般陨坠之后,这片黄土

便成了你的殡宫,从此后呵!永永远远再看不见你的颀影,再听不见你音乐

般的语声!

雪下得更紧了,一片一片落到我的襟肩,一直融化到我心里;我愿雪

把我深深地掩埋,深深地掩埋在这若干生命归宿的坟里。寒风吹着,雪花飞

着,我像一座石膏人形一样矗立在这荒郊孤冢之前,我昂首向苍白的天宇默

祷;这时候我真觉空无所有,亦无所恋,生命的灵焰已渐渐地模糊,忘了母

亲,忘了一切爱我怜我同情我的朋友们。

正是我心神宁静的如死去一样的时候,芦塘里忽然飞出一对白鸽,落

到一棵松树上;我用哀怜的声音告诉它,告诉它不要轻易泄漏了我这悲哀,

给我的母亲,和一切爱我怜我同情我的朋友们。

我遍体感到寒冷僵硬,有点抖战了!那边道上走过了一个银须飘拂,

道貌巍然的老和尚,一手执着伞,一手执着念珠,慢慢地到这边来。我心里

忽然一酸,因为这和尚有几分像我故乡七十岁的老父。他已惊破我的沉寂,

我知此地不可再久留,我用手指在雪罩了的石桌上写了“我来了”三个字,

我向墓再凝视一度,遂决然地离开这里。

归途上,我来时的足痕已被雪遮住。我空虚的心里,忽然想起天辛在

病榻上念茵梦湖:

“死时候呵!死时候,我只合独葬荒丘! ”

                                       十五年十二月六日

《肠断心碎泪成冰》

如今已是午夜人静,望望窗外,天上只有孤清一弯新月,地上白茫茫

满铺的都是雪,炉中残火已熄只剩了灰烬,屋里又冷静又阴森;这世界呵!

是我肠断心碎的世界;这时候呵!是我低泣哀号的时候。禁不住的我想到天

辛,我又想把它移到了纸上。墨冻了我用热泪融化,笔干了我用热泪温润,

然而天呵!我的热泪为什么不能救活冢中的枯骨,不能唤回逝去的英魂呢?

这懦弱无情的泪有什么用处?我真痛恨我自己,我真诅咒我自己。

这是两年前的事了。

出了德国医院的天辛,忽然又病了,这次不是吐血,是急性盲肠炎。

病状很利害,三天工夫他瘦得成了一把枯骨,只是眼珠转动,嘴唇开合,表

明他还是一架有灵魂的躯壳。我不忍再见他,我见了他我只有落泪,他也不

愿再见我,他见了我他也是只有咽泪;命运既已这样安排了,我们还能再说

什么,只静待这黑的幕垂到地上时,他把灵魂交给了我,把躯壳交给了死!

星期三下午我去东交民巷看了他,便走了。那天下午兰辛和静弟送他

到协和医院,院中人说要用手术割治,不然一两天一定会死!那时静弟也不

在,他自己签了字要医院给他开刀,兰辛当时曾阻止他,恐怕他这久病的身

躯禁受不住,但是他还笑兰辛胆小,决定后,他便被抬到解剖室去开肚。开

刀后据兰辛告我,他精神很好,兰辛问他:“要不要波微来看你?”他笑了

笑说:“她愿意来,来看看也好,不来也好,省得她又要难过!”兰辛当天打

电话告我,起始他愿我去看他,后来他又说:“你暂时不去也好,这时候他

太疲倦虚弱了,禁不住再受刺激,过一两天等天辛好些再去吧!省得见了面

都难过,于病人不大好。”我自然知道他现在见了我是要难过的,我遂决定

不去了。但是我心里总不平静,像遗失了什么东西一样,从家里又跑到红楼

去找晶清,她也伴着我在自修室里转,我们谁都未曾想到他是已经快死了,

应该再在他未死前去看看他。到七点钟我回了家,心更慌了,连晚饭都没有

吃便睡了。睡也睡不着,这时候我忽然热烈的想去看他,见了他我告诉他我

知道忏悔了,只要他能不死,我什么都可以牺牲。心焦烦得像一个狂马,我

似乎无力控羁它了。朦胧中我看见天辛穿着一套玄色西装,系着大红领结,

右手拿着一枝梅花,含笑立在我面前,我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便醒了,原来是

一梦。这时候夜已深了,揭开帐帷,看见月亮正照射在壁上一张祈祷的图上,

现得阴森可怕极了,拧亮了电灯看看表正是两点钟,我不能睡了,我真想跑

到医院去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但是这三更半夜,在人们都睡熟的时候,我黑

夜里怎能去看他呢!勉强想平静下自己汹涌的心情,然而不可能,在屋里走

来走去,也不知想什么?最后跪在床边哭了,我把两臂向床里伸开,头埋在

床上,我哽咽着低低地唤着母亲!

我一点都未想到这时候,是天辛的灵魂最后来向我告别的时候,也是

他二十九年的生命之火最后闪烁的时候,也是他四五年中刻骨的相思最后完

结的时候,也是他一生苦痛烦恼最后撒手的时候。我们这四五年来被玩弄,

被宰割,被蹂躏的命运醒来原来是一梦,只是这拈花微笑的一梦呵!

自从这一夜后,我另辟了一个天地,这个天地中是充满了极美丽,极

悲凄,极幽静,极哀惋的空虚。

翌晨八时,到学校给兰辛打电话未通,我在白屋的静寂中焦急着,似

乎等着一个消息的来临。

十二点半钟,白屋的门碰的一声开了!进来的是谁呢?是从未曾来过

我学校的晶清。

她惨白的脸色,紧嚼着下唇,抖颤的声音都令我惊奇!半天才说出一

句话是:“菊姐有要事,请你去她那里。”我问她什么事,她又不痛快的告诉

我,她只说:“你去好了,去了自然知道。”午饭已开到桌上,我让她吃饭,

她恨极了,催促我马上就走;那时我也奇怪为什么那样从容?昏乱中上了车,

心跳得利害,头似乎要炸裂!到了西河沿我回过头来问晶清: “你告我实话,

是不是天辛死了!”我是如何的希望她对我这话加以校正,那知我一点回应

都未得到,再看她时,她弱小的身躯蜷伏在车上,头埋在围巾里。

一阵一阵风沙吹到我脸上,我晕了!到了骑河楼,晶清扶我下了车,

走到菊姐门前,菊姐已迎出来,菊姐后面是云弟,菊姐见了我马上跑过来抱

住我叫了一声“珠妹!”这时我已经证明天辛真的是死了,我扑到菊姐怀里

叫了声“姊姊”便晕厥过去了。经她们再三的喊叫和救治,才慢慢醒来,睁

开眼看见屋里的人和东西时,我想起来天辛是真死了!

这时我才放声大哭。他们自然也是一样咽着泪,流着泪!窗外的风虎

虎地吹着,我们都肠断心碎的哀泣着。

这时候又来了几位天辛的朋友,他们说五点钟入殓,黄昏时须要把棺

材送到庙里去;时候已快到,要去医院要早点去。我到了协和医院,一进接

待室,便看见静弟,他看见我进来时,他跑到我身边站着哽咽的哭了!我不

知说什么好,也不知该怎么样哭?号啕呢还是低泣,我只侧身望着豫王府富

丽的建筑而发呆!坐在这里很久,他们总不让我进去看;后来云弟来告我,

说医院想留天辛的尸体解剖,他们已回绝了,过一会便可进去看。

在这时候,我便请晶清同我到天辛住的地方,收拾我们的信件。踏进

他的房子,我急跑了几步倒在他床上,回顾一周什物依然。三天前我来时他

还睡在床上,谁能想到三天后我来这里收检他的遗物。记得那天黄昏我在床

前喂他桔汁,他还能微笑的说声:“谢谢你!”如今一切依然,微笑尚似恍如

目前,然而他们都说他已经是死了,我只盼他也许是睡吧!我真不能睁眼,

这房里处处都似乎现着他的影子,我在零乱的什物中,一片一片撕碎这颗心!

晶清再三催我,我从床上扎挣起来,开了他的抽屉,里面已经清理好

了,一束一束都是我寄给他的信,另外有一封是他得病那晚写给我的,内容

口吻都是遗书的语调,这封信的力量,才造成了我的这一生,这永久在忏悔

哀痛中的一生。这封信我看完后,除了悲痛外,我更下了一个毁灭过去的决

心,从此我才能将碎心捧献给忧伤而死的天辛。

还有一封是寄给兰辛菊姐云弟的,寥寥数语,大意是说他又病了,怕

这几日不能再见他们的话。读完后,我遍体如浸入冰湖,从指尖一直冷到心

里:扶着桌子抚弄着这些信件而流泪!晶清在旁边再三让我镇静,要我勉强

按压着悲哀,还要扎挣着去看他的尸体。

临走,晶清扶着我,走出了房门,我回头又仔细望望,我愿我的泪落

在这门前留一个很深的痕迹。这块地是他碎心埋情的地方。这里深深陷进去

的,便是这宇宙中,天长地久永深的缺陷。

回到豫王府,殓衣已预备好,他们领我到冰室去看他。转了几个弯便

到了,一推门一股冷气迎面扑来,我打了一个寒战!一块白色的木板上,放

着他已僵冷的尸体,遍身都用白布裹着,鼻耳口都塞着棉花。我急走了几步

到他的尸前,菊姐在后面拉住我,还是云弟说: “不要紧,你让她看好了。”

他面目无大变,只是如腊一样惨白,右眼闭了,左眼还微睁着看我。我抚着

他的尸体默祷,求他瞑目而终,世界上我知道他再没有什么要求和愿望了。

我仔细的看他的尸体,看他惨白的嘴唇,看他无光而开展的左眼最后我又注

视他左手食指上的象牙戒指;这时候,我的心似乎和沙乐美得到了先知约翰

的头颅一样。我一直极庄严神肃的站着,其他的人也是都静悄悄的低头站在

后面,宇宙这时是极寂静,极美丽,极惨淡,极悲哀!

《梦回寂寂残灯后》

我真愿在天辛尸前多逗留一会,细细的默志他最后的容颜。我看看他,

我又低头想想,想在他憔悴苍白的脸上,寻觅他二十余年在人间刻划下的残

痕。谁也不知他深夜怎样展转哀号的死去,死时是清醒,还是昏迷?谁也不

知他最后怎样咽下那不忍不愿停息的呼吸?谁也不知他临死还有什么嘱托和

言语?他悄悄地死在这冷森黯淡的病室中,只有浅绿的灯光,苍白的粉壁,

听见他最后的呻吟,看见他和死神最后战斗的扎挣。

当我凝视他时,我想起前一星期在夜的深林中,他抖颤的说: “我是生

于孤零,死于孤零。”如今他的尸骸周围虽然围了不少哀悼涕泣的人,但是

他何尝需要这些呢!即是我这颗心的祭献,在此时只是我自己忏悔的表示,

对于魂去渺茫的他又有何补益?记得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二日他由沪去广州

的船上,有一封信说到我的矛盾,是:      你中秋前一日的信,我于上

船前一日接到。此信你说可以做我惟一知己的朋友。前于此的一信又说我们

可以作以事业度过这一生的同志。你只会答复人家不需要的答复,你只会与

人家订不需要的约束。

你明白的告诉我之后,我并不感到这消息的突兀,我只觉心中万分凄

怆!我一边难过的是:世上只有吮血的人们是反对我们的,何以我惟一敬爱

的人也不能同情于我们?我一边又替我自己难过,我已将一个心整个交给

伊,何以事业上又不能使伊顺意?我是有两个世界的:一个世界一切都是属

于你的,我是连灵魂都永禁的俘虏;在另一个世界里,我是不属于你,更不

属于我自己,我只是历史使命的走卒。假使我要为自己打算,我可以去做禄

蠹了,你不是也不希望我这样做吗?你不满意于我的事业,但却万分恳切的

劝勉我努力此种事业;让我再不忆起你让步于吮血世界的结论,只悠久的钦

佩你牺牲自己而鼓舞别人的义侠精神!

我何尝不知道:我是南北漂零,生活日在风波之中,我何忍使你同入

此不安之状态;所以我决定:你的所愿,我将赴汤蹈火以求之,你的所不愿,

我将赴汤蹈火以阻之。不能这样,我怎能说是爱你!从此我决心为我的事业

奋斗,就这样飘零孤独度此一生,人生数十寒暑,死期忽忽即至,奚必坚执

情感以为是。你不要以为对不起我,更不要为我伤心。

这些你都不要奇怪,我们是希望海上没有浪的,它应当平静如镜;可

是我们又怎能使海上无浪?从此我已是傀儡生命了,为了你死,亦可以为了

你生,你不能为了这样可傲慢一切的情形而愉快吗?我希望你从此愉快,但

凡你能愉快,这世上是没有什么可使我悲哀了!

写到这里,我望望海水,海水是那样平静。好吧,我们互相遵守这些,

去建筑一个富丽辉煌的生命,不管他生也好,死也好。

这虽然是六个月前的信,但是他的环境和他的意念是不允许他自由的,

结果他在六个月后走上他最后的路,他真的在一个深夜悄悄地死去了。

唉!辛!到如今我才认识你这颗迂回宛转的心,然而你为什么不扎挣

着去殉你的事业,做一个轰轰烈烈的英雄,你却柔情千缕,吐丝自缚,遗我

以余憾长恨在这漠漠荒沙的人间呢?这岂是你所愿?这岂是我所愿吗?当我

伫立在你的面前千唤不应时候,你不懊悔吗?在这一刹那,我感到宇宙的空

寂,这空寂永远包裹了我的生命;也许这在我以后的生命中,是一种平静空

虚的愉快。辛!你是为了完成我这种愉快才毅然的离开我,离开这人间吗?

我细细默记他的遗容,我想解答这些疑问,因之,我反而不怎样悲痛了。

终于我要离开他,一步一回首我望着陈列的尸体,咽下许多不能叙说

的忧愁。装殓好后,我本想再到棺前看看他,不知谁不赞成的阻止了,我也

莫有十分固执的去。

我们从医院前门绕到后门,看见门口停着一付白木棺,旁边站满了北

京那些穿团花绿衫的杠夫;我这时的难过真不能形容了,这几步远的一付棺

材内,装着的是人天隔绝的我的朋友,从此后连那可以细认的尸体都不能再

见了;只有从记忆中心衣底浮出梦里拈花含笑的他,醒后尸体横陈的他。

许多朋友亲戚都立在他棺前,我和菊姐远远的倚着墙,一直望着他白

木棺材上,罩了一块红花绿底的绣幕,八个穿团花绿衫的杠夫抬起来,我才

和菊姐雇好车送他到法华寺。这已是黄昏时候,他的棺材一步一步经过了许

多闹市,出了哈德门向法华寺去。几天前这条道上,我曾伴着他在夕阳时候

来此散步,谁也想不到几天后,我伴着他的棺材,又走这一条路。我望着那

抬着的棺材,我一点也不相信这里面装着的便是我心中最畏避而终不能逃脱

的“死”!

到了法华寺,云弟伴我们走进了佛堂,稍待又让我们到了一间黯淡的

僧房里休息。

菊姐和晶清两个人扶着我,我在这间幽暗的僧房里低低的啜泣,听见

外面杠夫安置棺材的动作和声音时,我心一片一片碎了!辛!从此后你孤魂

寂寞,飘游在这古庙深林,也还记得繁华的人间和一切系念你的人吗?

一阵阵风从纸窗缝里吹进,把佛龛前的神灯吹得摇幌不定,我的只影

蜷伏在黑暗的墙角,战栗的身体包裹着战栗的心。晶清紧紧握着我冰冷的手,

她悄悄地咽着泪。夕阳正照着淡黄的神幌。有十五分钟光景,静弟进来请我

出去,我和晶清菊姐走到院里时,迎面看见天辛的两个朋友,他们都用哀怜

的目光投射着我。走到一间小屋子的门口,他的棺材停放在里面,前面放着

一张方桌,挂着一幅白布蓝花的桌裙,燃着两枝红烛,一个铜炉中缭绕着香

烟。我是走到他灵前了,我该怎样呢!我听见静弟哭着唤“哥哥”时,我也

不自禁的随着他号啕痛哭!唉!这一座古庙里布满了愁云惨雾。

黑暗的幕渐渐低垂,菊姐向晶清说: “天晚了我们该回去了。 ”我听见

时更觉伤心,日落了,你的生命和我的生命都随着沉落在一个永久不醒的梦

里;今夜月儿照临到这世界时,辛!你只剩了一棺横陈,今夜月儿照临在我

身上时,我只觉十年前尘恍如一梦。

静弟送我们到门前,他含泪哽咽着向我们致谢!这时晶清和菊姐都低

着头擦泪!我猛抬头看见门外一片松林,晚霞照的鲜红,松林里现露出几个

凸堆的坟头。我呆呆地望着。上帝呵!谁也想不到我能以这一幅凄凉悲壮的

境地,作了我此后生命的背景。我指着向晶清说: “你看!”她自然知道我的

意思,她抚着我肩说:“现在你可以谢谢上帝!”

我听见她这句话,似乎得了一种暗示的惊觉,我的悲痛不能再忍了,

我靠在一棵松树上望着这晚霞松林,放声痛哭!辛!你到这时该忏悔吧!太

忍心了,也太残酷了,你最后赐给我这样悲惨的境象,这样悲惨的景象,深

印在我柔弱嫩小的心上;数年来冰雪友谊,到如今只博得隐恨千古,抚棺哀

哭!辛!你为什么不流血沙场而死,你为什么不瘐毙狱中而死?却偏要含笑

陈尸在玫瑰丛中,任刺针透进了你的心,任鲜血淹埋了你的身,站在你尸前

哀悼痛哭你的,不是全国的民众,却是一个别有怀抱,负你深爱的人。

辛!你不追悔吗?为了一个幻梦的追逐捕获,你遗弃不顾那另一世界

的建设毁灭,轻轻地将生命迅速的结束,在你事业尚未成功的时候。到如今,

只有诅咒我自己,我是应负重重罪戾对于你的家庭和社会。我抱恨怕我纵有

千点泪,也抵不了你一滴血,我用什么才能学识来完成你未竟的事业呢!更

何忍再说到我们自己心里的痕迹和环境一切的牵系!

我不解你那时柔情似水,为什么不能温暖了我心如铁?

在日落后暮云苍茫的归途上,我仿佛是上了车,以后一切知觉便昏迷

了。思潮和悲情暂时得能休息,恍惚中是想在缥渺的路上去追唤逝去的前尘

呢!这时候我魂去了,只留下一付苍白的面靥和未冷的躯壳卧在菊姐的床上,

床前站满了我的和辛的朋友还有医生。

这时已午夜三点多钟,冷月正照着纸窗。我醒了,睁开眼看见我是在

菊姐床上,一盏残灯黯然的对着我;床四周静悄悄站了许多人,他们见我睁

开眼都一齐嚷道:“醒了!

醒了!”

我终于醒了!我遂在这醒了声中,投入到另一个幽静,冷寞,孤寂,

悲哀的世界里。

《无穷红艳烟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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