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在寒冻中欢迎了春来,抱着无限的抖颤惊悸欢迎了春来,然而阵
阵风沙里夹着的不是馨香而是血腥。片片如云雾般的群花,也正在哀呼呻吟
于狂飙尘沙之下,不是死的惨白,便是血的鲜红。试想想一个疲惫的旅客,
她在天涯中奔波着这样惊风骇浪的途程,目睹耳闻着这些愁惨冷酷的形形色
色,她怎能不心碎呢!既不能运用宝刀杀死那些扰乱和平的恶魔,又无烈火
烧毁了这恐怖的黑暗和荆棘,她怎能不垂涕而愤恨呢!
已是暮春天气,却为何这般秋风秋雨?假如我们记忆着这个春天,这
个春天是埋葬过一切的光荣的。他像深夜中森林里的野火,是那样寂寂无言
的燃烧着!他像英雄胸中刺出的鲜血,直喷洒在枯萎的花瓣上,是那样默默
的射放着醉人心魂的娇艳。春快去了,和着一切的光荣逝去了,但是我们心
头愿意永埋这个春天,把她那永远吹拂人类生意而殉身的精神记忆着。
在现在真不知怎样安放这颗百创的心,而我们自己的头颅何时从颈上
飞去呢!这只有交付给渺茫的上帝了。春天我是百感交集的日子,但是今年
我无感了。除了睁视默默外,既不会笑也不会哭,我更觉着生的不幸和绝望;
愿天爽性把这地球捣成碎粉,或者把我这脆弱有病态的心掉换成那些人的
心,我也一手一只手枪飞骑驰骋于人海之中,看着倒践在我铁蹄下的血尸,
微笑快意!然而我终于都不能如愿,世界不归我统治,人类不听我支配,只
好叹息着颤悸着,看他们无穷的肉搏和冲杀吧!
有时我是会忘记的。当我在一群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中间,悄悄地看她
们的舞态,听她们的笑声,对我像一个不知道人情世故的人,更不知道世界
上还有许多不幸和罪恶。
当我在杨柳岸,伫立着听足下的泉声,残月孤星照着我的眉目,晚风
吹拂着我的衣裙,把一颗平静的心,放在水面月光上时,我也许可以忘掉我
的愁苦,和这世界的愁苦。
常想钻在象牙塔里,不要伸出头来,安稳甘甜的做那痴迷恍惚的梦;
但是有时象牙塔也会爆裂的,终于负了满身创伤掷我于十字街头,令我目睹
着一切而惊心落魄!这时花也许开的正鲜艳,草也许生的很青翠,潮水碧油
油的,山色绿葱葱的;但是灰尘烟火中,埋葬着无穷娇艳青春的生命。我疲
惫的旅客呵!不忍睁眼再看那密布的墨云,风雨欲来时的光景了。
我祷告着,愿意我是个又聋又瞎的哑小孩。
十六年国耻日
《梦回》
这已是午夜人静,我被隔房一阵痛楚的呻吟惊醒!睁开眼时,一盏罩
着绿绸的电灯,低低的垂到我床前,闪映着白漆的几椅和镜台。绿绒的窗帏
长长的拖到地上;窗台上摆着美人蕉。摆着梅花,摆着水仙,投进我鼻端的
也辨不出是那一种花香?墙壁的颜色我写不出,不是深绿,不是浅碧,像春
水又像青天,表现出极深的沉静与幽暗。我环顾一周后,不禁哀哀的长叹一
声!谁能想到呢!我今夜来到这陌生的室中,睡在这许多僵尸停息过的床上
做这惊心的碎梦?谁能想到呢!
除了在暗中捉弄我的命运,和能执掌着生机之轮的神。
这时候门轻轻地推开了。进来一个黑衣罩着白坎肩戴着白高冠的女郎,
在绿的灯光下照映出她娇嫩的面靥,尤其可爱的是一双黑而且深的眼;她轻
盈婀娜的走到我床前。
微笑着说:“你醒了!”声音也和她的美丽一样好听!走近了,细看似
乎像一个认识的朋友,后来才想到原来像去秋死了的 ae*姊。不知为什么我
很喜欢她;当她把测验口温的表放在我嘴里时,我凝视着她,我是愿意在她
依稀仿佛的面容上,认识我不能再见的婧姊呢!
你还须静养不能多费思想的,今夜要好好的睡一夜:明天也许会好的,
“
你不要焦急!”她的纤纤玉手按着我的右腕,斜着头说这几句话。我不知该
怎样回答她,我只微笑的点点头。她将温度写在我床头的一个表上后,她把
我的被又向上拉了拉,把汽炉上的水壶拿过来。她和来时一样又那么轻盈婀
娜的去了。电灯依然低低的垂到我床前,窗帏依然长长的拖到地上,室中依
然充满了沉静和幽暗。
她是谁呢?她不是我的母亲,不是我的姊妹,也不是我的亲戚和朋友,
她是陌生的不相识的一个女人;然而她能温慰我服侍我一样她不相识的一个
病人。当她走后我似乎惊醒的回忆时,我不知为何又感到一种过后的惆怅,
我不幸做了她的伤羊。我合掌谢谢她的来临,我像个小白羊,离群倒卧在黄
沙凄迷的荒场,她像月光下的牧羊女郎,抚慰着我的惊魂,吻照着我的创伤,
使我由她洁白仁爱的光里,看见了我一切亲爱的人,忘记了我一切的创痛。
我那能睡,我那能睡,心海像狂飙吹拂一样的汹涌不宁;往事前尘,
历历在我脑海中映演,我又跌落在过去的梦里沉思。心像焰焰迸射的火山,
头上的冰囊也消融了。我按电铃,对面小床上的漱玉醒了,她下床来看我,
我悄悄地拉她坐在我床边,我说:“漱妹:你不要睡了,再有两夜你就离开
我去了,好不好今夜我俩联床谈心?”漱玉半天也不说话,只不停的按电铃,
我默默望着她娇小的背影咽泪!女仆给我换了冰囊后,漱玉又转到我床前去
看我刚才的温度;在电灯下呆立了半晌,她才说:“你病未脱险期,要好好
静养,不能多费心思多说话,你忘记了刚才看护吩咐你的话吗?”她说话的
声音已有点抖颤,而且她的头低低的垂下,我不能再求了。好吧!任我们同
在这一室中,为了病把我们分隔的咫尺天涯;临别了,还不能和她联床共话
消此长夜,人间真有许多想不到梦不到的缺憾。我们预想要在今夜给漱玉饯
最后的别宴,也许这时候正在辉煌的电灯下各抱一壶酒,和泪痛饮,在这凄
楚悲壮的别宴上,沉痛着未来而醺醉。那知这一切终于是幻梦,幻梦非实,
终于是变,变异非常;谁料到凄哀的别宴,到时候又变出惊人的惨剧!
这间病房中两张铁床上,卧着一个负伤的我,卧着一个临行的她,我
们彼此心里都怀有异样的沉思,和悲哀:她是山穷水尽无路可通,还要扎挣
着去投奔远道,在这冰天雪地,寒风凄紧时候;要践踏出一条道路,她不管
上帝付给的是什么命运?我呢,原只想在尘海奔波中消磨我的岁月和青春,
那料到如今又做了十字街头,电车轮下,幸逃残生的负伤者!生和死一刹那
间,我真愿晕厥后,再不醒来,因为我是不计较到何种程度才值的死,希望
得什么泰山鸿毛一类的虚衔。假如死一定要和我握手,我虽不愿也不能拒绝,
我们终日在十字街头往来奔波,活着出门的人,也许死了才抬着回来。这类
意外的惨变,我们且不愿它来临,然而也毫无力量可以拒绝它来临。
我今天去学校时,自然料不到今夜睡在医院,而且负了这样沉重的伤。
漱玉本是明晨便要离京赴津的,她那能想到在她临行时候,我又遭遇了这样
惊人心魂的惨劫?因之我卧在病床上深深地又感到了人生多变,多变之中固
然悲惨凄哀,不过有时也能找到一种意想不及的收获。我似乎不怎样关怀我
负伤的事,我只回想着自己烟云消散后的旧梦,沉恋着这惊魂乍定,恍非身
历的新梦。
漱玉喂我喝了点牛奶后,她无语的又走到她床前去,我望着沉重的双
肩长叹!她似乎觉着了。回头向我苦笑着说:“为什么?”我也笑了,我说:
“不知道?”她坐在床上,翻看一本书。我知她零乱的心绪,大概她也是不
能睡;然而她知我也是不愿意睡,所以她又假睡在床上希望着我静寂中能睡。
她也许不知道我已厌弃睡,因为我已厌弃了梦,我不愿入梦,我是怕梦终于
又要惊醒!
有时候我曾羡慕过病院生活,我常想有了病住几天医院,梦想着这一
定是一个值的描写而别有兴感的环境;但是今夜听见了病人痛楚的呻吟,看
见了白衣翩跹的看护,寂静阴惨的病室,凄哀暗淡的灯光时,我更觉的万分
悲怆!深深地回忆到往日病院的遗痕,和我心上的残迹,添了些此后离梦更
遥的惆怅!而且愿我永远不再踏进这肠断心碎的地方。
心绪万端时,又想到母亲。母亲今夜的梦中,不知我是怎样的入梦?
母亲!我对你只好骗你,我那能忍把这些可怕可惊的消息告诉你。为了她我
才感谢上苍,今天能在车轮下逃生,剩得这一付残骸安慰我白发皤皤的双亲。
为了母亲我才珍视我的身体,虽然这一付腐蚀的残骸,不值爱怜;但是被母
亲的爱润泽着的灵魂,应该随着母亲的灵魂而安息,这似乎是暗中的声音常
在诏示着我。然而假使我今天真的血迹模糊模卧在车轨上时,我虽不忍抛弃
我的双亲也不能。想到此我眼中流下感谢的泪来!
路既未走完,我也只好背起行囊再往前去,不管前途是荆棘是崎岖,
披星戴月的向前去。想到这里我心才平静下,漱玉蜷伏在床上也许已经入了
梦,我侧着身子也想睡去,但是脑部总是迸发出火星,令我不能冷静。
夜更静了,绿帏后似乎映着天空中一弯残月。我由病床上起来,轻轻
地下了床,走到窗前把绿帏拉开,惨白的月光投射进来,我俯视月光照着的
楼下,在一个圆形的小松环围的花圃里中央,立着一座大理石的雕像,似乎
是一个俯着合掌的女神正在默祷着!
这刹那间我心海由汹涌而归于枯寂,我抬头望着天上残月和疏星,低
头我又看在凄寒冷静的月夜里,那一个没有性灵的石像;我痴倚在窗前沉思,
想到天明后即撒手南下的漱玉,又想到从死神羽翼下逃回的残躯,我心中觉
着辛酸万分,眼泪一滴一滴流到炎热的腮上。
我回到床前,月光正投射到漱玉的身上,窗帏仍开着,睁眼可以看见
一弯银月,和闪烁的繁星。
《归来》
四围山色中,一鞭残照里,我骑着驴儿归来了。
过了南天门的长山坡,远远望见翠绿丛中一带红墙,那就是孔子庙前
我的家了,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又是一度浩劫后的重生呢;依稀在草
香中我嗅着了血腥:在新冢里看见了战骨。我的家,真能如他们信中所说的
那样平安吗?我有点儿不相信。
抬头已到了城门口,在驴背上忽然听见有人唤我的乳名。这声音和树
上的蝉鸣夹杂着,我不知是谁?回过头来问跟着我的小童:
珑珑!听谁叫我呢!你跑到前边看看。
“ ”
接着又是一声,这次听清楚了是父亲的声音;不过我还不曾看见他到
底是在那里喊我,驴儿过了城洞我望见一个新的炮垒,父亲穿着白的长袍,
站在那土丘的高处,银须飘拂向我招手;我慌忙由驴背上下来,跑到父亲面
前站定,心中觉着凄梗万分眼泪不知怎么那样快,我怕父亲看见难受,不敢
抬起头来,也说不出什么话来。父亲用他的手抚摩着我的短发,心里感到异
样的舒适与快愉。也许这是梦吧,上帝能给我们再见的机会。
沉默了一会,我才抬起头来,看父亲比别时老多了,面容还是那样慈
祥,不过举动现得迟钝龙钟了。
我扶着他下了土坡,慢慢缘着柳林的大道,谈着路上的情形。我又问
问家中长亲们的健康,有的死了,有的还健在,年年归来都是如此沧桑呢。
珑珑赶着驴儿向前去了,我和父亲缓步在黄昏山色中。
过了孔庙的红墙,望见我骑的驴儿挂在老槐树上,昆林正在帮着珑珑
拿东西呢!她见我来了,把东西扔了就跑过来,喊了一声“梅姑!”似乎有
点害羞,马上低了头,我握着她手一端详:这孩子出脱的更好看了,一头如
墨云似的头发,衬着她如雪的脸儿,睫毛下一双大眼睛澄碧灵活,更显得她
聪慧过人。这年龄,这环境,完全是十年前我的幻影,不知怎样联想起自己
的前尘,悄悄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进了大门,母亲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坐在葡萄架下,嫂嫂正在洗手。
她们看见我都喜欢的很。母亲介绍我那个人,原来是新娶的八婶。吃完饭,
随便谈谈奉军春天攻破娘儿关的恐慌虚惊,母亲就让我上楼去休息。这几间
楼房完全是我特备的,回来时母亲就收拾清楚,真是窗明几净,让我这匹跋
涉千里疲惫万分的征马,在此卸鞍。走了时就封锁起来,她日夜望着它祷祝
我平安归来。
每年走进这楼房时,纵然它是如何的风景依然,我总感到年年归来时
的心情异昔。
扶着石栏看紫光弥漫中的山城,天宁寺矗立的双塔,依稀望着我流浪
的故人微笑!沐浴在这苍然暮色的天幕下时,一切扰攘奔波的梦都霍然醒了,
忘掉我还是在这嚣杂的人寰。
尤其令我感谢的是故乡能逃出野蛮万恶的奉军蹂躏,今日归来不仅天
伦团聚而且家园依旧。
我看见一片翠挺披拂的玉米田,玉米田后是一畦畦的瓜田,瓜田尽头
处是望不断的青山,青山的西面是烟火,人家,楼台城廓,背着一带黑森森
的树林,树梢头飘游着逍遥的流云。静悄悄不见一点儿嘈杂的声音,只觉一
阵阵凉风吹摩着鬓角衣袂,几只小鸟在白云下飞来飞去。
我羡慕流云的逍遥,我忌恨飞鸟的自由,宇宙是森罗万象的,但我的
世界却是狭的笼呢!
追逐着,追逐着,我不能如愿满足的希望。来到这里又想那里,在那
里又念着回到这里,我痛苦的,就是这不能宁静不能安定的灵魂。
正凝想着,昆林抱着黑猫上来了。这是母亲派来今夜陪我的侣伴。
临睡时,天暮上只有几点半明半暗的小星星。我太疲倦了,这夜不曾
失眠,也不曾做梦。
《社戏》
临离北平时,许多朋友送了我不少的新书。回来后,这寂寞的山城,
除了自然界的风景外,真没有可以消遣玩耍的事情,只有拿上几本爱读的书,
到葡萄架下,老槐树底,小河堤上,茅阉门前,或是花荫蝉声,楼窗晚风里
去寻求好梦。书又何曾看了多少,只凝望着晚霞和流云而沉思默想;想倦了,
书扔在地上,我的身体就躺在落英绿茵中了。
怎样醒来呢?快吃饭了,昆林抱着黄狸猫,用它的绒蹄来抚摸我的脸,
惊醒后,我牵了昆林,黄狸猫跟在我们后边,一块儿走到母亲房里。桌上已
放置了许多园中新鲜菜蔬烹调的佳肴,昆林坐在小椅子上,黄狸猫蹲在她旁
边。那时一切的环境,都是温柔的和母亲的手一样。
读倦了书,母亲已派人送冰浸的鲜艳的瓜果给我吃。亲戚家也都把他
们园地中的收获,大篮小筐的馈赠我,我真成了山城中幸福的娇客。黄昏后,
晚风凉爽时,我披着罗衣陪了父亲到山腰水涧去散步。
想起来,这真是短短地一个美满的神仙的梦呢!
有一天姑母来接我去看社戏。这正是一个清新的早晨。微雨初晴旭日
像一团火轮,我骑着小驴儿,得得得得走过了几个小村堡到了姑母家。姑母
家,充满了欣喜的空气欢迎我。
早餐后,来了许多格子布,条儿布的村姑娘来看我,都梳着辫子,扎
着鲜艳的头绳,粉白脸儿拢着玫瑰腮,更现的十分俏丽。姑母介绍时,我最
喜欢梳双髻的兰篮;她既天真又活泼,而且很大方,不像别的女孩子那样怕
生害羞。
今天村里的妇女们,衣饰都收拾的很新洁。一方面偷空和姑姑姨姨们
畅叙衷怀,一方面还要张罗着招待客人看戏。比较城市中,那些辉煌华丽的
舞台剧场中的阔老富翁们,拥伴侍候着那些红粉骷髅,金钱美人,要幸福多
了。这种可爱的纯真和朴素,使的她们灵魂是健康而且畅快呵!不过人生的
欲望无穷,达不到的都是美满,获得的都是缺限,彼此羡慕也彼此妒忌,这
就是宛转复杂的苦痛人生吧!
戏台在一块旷野地。前面那红墙高宇的就是关帝庙。这台戏,有的人
说是谢神的,因为神的力量能保佑地面不曾受奉军的蹂躏。有的人说是庆祝
北伐成功的,特意来慰劳前敌归来的将士们。台前悬挂着两个煤气灯,交叉
着国旗党旗,两旁还挂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对联。我和兰
篮她们坐在姑家的席棚里,很清楚的看见这简陋剧场的周围,是青山碧水,
瓜田菜畦,连绵不断翠色重重的高粱地。
集聚的观众,成个月牙形。小贩呼卖声,儿童哭闹声,妇女们的笑语
声,刺耳的锣鼓声,种种嘈杂的声音喊成一片;望去呢,是闹烘烘一团人影,
缓缓移动像云拥浪堆。
二点钟时候,戏开演了。咿咿呀呀,唔唔呵呵,红的进去,黑的出来,
我简直莫明其妙是做什么?回头问女伴,她们一样摇头不知。我遂将视线移
在台下,觉得舞台下的活动影戏,比台上的傀儡还许有趣呢!
正凝视沉思时,东北角上忽然人影散动,观众们都转头向那方看去,
隐隐听见哭喊求饶的声音。这时几声尖锐的啸笛吹起。人群中又拥出许多着
灰色军服的武装同志,奔向那边去了。妇女们胆小的都呼儿携女的逃遁了,
大胆些的站在板凳上伸头了望;蓦然间起了极大的纷扰。
一会儿姑母家派人来接我们。我向来人打听的结果,才知道这纷乱的
原因。此地驻扎的武装同志来看戏时,无意中乡下一个农民践踏了他一足泥,
这本来小得和芝麻一样大的事,但是我们的同志愤怒之余就拿出打倒的精神
来了。这时看台上正坐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婆,她听见儿子哭喊求救的声音,
不顾一切由椅子上连跌带跑奔向人群,和那着灰色军装的兵,加入战团。一
声啸笛后又来了许多凶恶的军士助威,不一会那母子已打的血迹淋漓,气息
奄奄,这时还不知性命怎样呢!据说这类事情,一天大小总发生几项,在这
里并不觉的奇怪。不过我是恍惚身临旧境一样的愤慨罢了!
挤出来时,逢见一个军官气冲冲的走过去。后面随着几个着中山服的
青年,认识一位姓唐的,他是县党部的委员。
在山坡上,回头还能看见戏台上临风招展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我轻轻
舒放了一口气。
才觉得我是生活在这样幸福的环境里。
《恐怖》
父亲的生命是秋深了。如一片黄叶系在树梢。十年,五年,三年以后,
明天或许就在今晚都说不定。因之,无论大家怎样欢欣团聚的时候,一种可
怕的暗影,或悄悄飞到我们眼前。就是父亲在喜欢时,也会忽然的感叹起来!
尤其是我,脆弱的神经,有时想的很久远很恐怖。父亲在我家里是和平之神。
假如他有一天离开人间,那我和母亲就沉沦在更深的苦痛中了。维持我今日
家庭的绳索是父亲,绳索断了,那自然是一个莫测高深的陨坠了。
逆料多少年大家庭中压伏的积怨,总会爆发的。这爆发后毁灭一切的
火星落下时,怕懦弱的母亲是不能逃免!我爱护她,自然受同样的创缚,处
同样的命运是无庸疑议了。
那时人们一切的矫饰虚伪,都会褪落的;心底的刺也许就变成弦上的
箭了。
多少隐恨说不出在心头。每年归来,深夜人静后,母亲在我枕畔偷偷
流泪!我无力挽回她过去铸错的命运,只有精神上同受这无期的刑罚。有时
我虽离开母亲,凄冷风雨之夜,灯残梦醒之时,耳中犹仿佛听见枕畔有母亲
滴泪的声音。不过我还很欣慰父亲的健在,一切都能给她作防御的盾牌。
谈到父亲,七十多年的岁月,也是和我一样颠沛流离,忧患丛生,痛
苦过于幸福。
每次和我们谈到他少年事,总是残泪沾襟不忍重提。这是我的罪戾呵!
不能用自己柔软的双手,替父亲抚摸去这苦痛的瘢痕。
我自然是萍踪浪迹,不易归来;但有时交通阻碍也从中作梗。这次回
来后,父亲很想乘我在面前,预嘱他死后的诸事,不过每次都是泪眼模糊,
断续不能尽其辞。有一次提到他墓穴的建修,愿意让我陪他去看看工程,我
低头咽着泪答应了。
那天夜里,母亲派人将父亲的轿子预备好,我和曾任监工的族叔蔚文
同着去,打算骑了姑母家的驴子。
翌晨十点钟出发:母亲和芬嫂都嘱咐我好好招呼着父亲,怕他见了自
己的坟穴难过;我也不知该怎样安慰防备着,只觉心中感到万分惨痛。一路
很艰险,经过都是些崎岖山径;同样是青青山色,潺潺流水,但每人心中都
抑压着一种凄怆,虽然是旭日如烘,万象鲜明,而我只觉前途是笼罩一层神
秘恐怖黑幕,这黑幕便是旅途的终点,父亲是一步一步走近这伟大无涯的黑
幕了。
在一个高堑如削的山峰前停住,父亲的轿子落在平地。我慌忙下了驴
子向前扶着,觉他身体有点颤抖,步履也很软弱,我让他坐在崖石上休息一
会。这真是一个风景幽美的地方,后面是连亘不断的峰峦,前面是青翠一片
麦田;山峰下隐约林中有炊烟,有鸡唱犬吠的声音。父亲指着说:
那一带村庄是红叶沟,我的祖父隐居在这高塔的庙里,那庙叫华严寺,
“
有一股温泉,流汇到这庙后的崖下。土人传说这泉水可以治眼病呢!我小时
候随着祖父,在这里读书;已经有三十多年不来了,人事过的真快呵!不觉
得我也这样老了。”父亲仰头叹息着。
蔚叔领导着进了那摩云参天的松林,苍绿阴森的荫影下,现出无数冢
墓,矗立着倒斜着风雨剥蚀的断碣残碑。地上丛生了许多草花,红的黄的紫
的夹杂着十分好看。蔚叔回转进一带白杨,我和父亲慢步徐行,阵阵风吹,
声声蝉鸣,都现得惨淡空寂,静默如死。
蔚叔站住了,面前堆满了磨新的青石和沙屑,那旁边就是一个深的洞
穴,这就是将来掩埋父亲尸体的坟墓。我小心看着父亲,他神色现得异样惨
淡,银须白发中,包掩着无限的伤痛。
一阵风吹起父亲的袍角,银须也缓缓飘拂到左襟;白杨树上叶子磨擦
的声音,如幽咽泣诉,令人酸梗,这时他颤巍巍扶着我来到墓穴前站定。
父亲很仔细周详的在墓穴四周看了一遍,觉得很如意。蔚叔又和他筹
画墓头的式样,他还能掩饰住悲痛说:
外面的式样坚固些就成啦;不要太讲究了,靡费金钱。
“
只要里面干燥光滑一点,棺木不受伤就可以了。”
回头又向我说:
这些事情原不必要我自己做,不过你和璜哥,整年都在外面;我老了,
“
无可讳言是快到坟墓去了。在家也无事,不愁穿,不愁吃,有时就愁到我最
后的安置。棺木已扎好了,里子也裱漆完了。衣服呢我不愿意穿前清的遗服
或现在的袍褂。我想走的时候穿一身道袍。璜哥已由汉口给我寄来了一套,
鞋帽都有,那天请母亲找出来你看看。我一生廉洁寒苦,不愿浪费,只求我
心身安适就成了。都预备好后,省临时麻烦;不然你们如果因事忙因道阻不
能回来时,不是要焦急吗?我愿能悄悄地走了,不要给你们灵魂上感到悲伤。
生如寄,死如归,本不必认真呵!”
我低头不语,怕他难过,偷偷把泪咽下去。等蔚叔扶父亲上了轿后,
我才取出手绢揩泪。
临去时我向松林群冢望了一眼,再来时怕已是一个梦醒后。
跪在洞穴前祷告上帝:愿以我青春火焰,燃烧父亲残弱的光辉!千万
不要接引我的慈爱父亲来到这里呵!
这是我第二次感到坟墓的残忍可怕,死是这样伟大的无情。
《寄到狱里去》
— — 给萍弟
这正是伟大的死城里,秋风秋雨之夜。
什么都沉寂,什么都闭幕了,只有雨声和风声绞着,人们正在做恐怖
的梦吧!一切都冷静,一切都阴森,只有我这小屋里露着一盏暗淡的灯光,
照着我这不知是幽灵还是鬼魂的影子在摇曳着,天上没有月,也没有星。
我不敢想到你,想到你时,我便依稀看见你蓬首垢面,憔悴,枯瘠,
被黑暗的罗网,惨苦的囚院,捉攫去你的幸福自由的可怜情形。这时你是在
啮着牙关,握着双拳,向黑暗的,坚固的铁栏冲击呢?还是低着头,扶着肩,
向铁栏畔滴洒你英雄失意的眼泪?我想你也许在抬起你的光亮双睛,向天
涯,天涯,遥望着你遗留在这里的那颗心!也许你已经哭号无力,饥寒交逼,
只蜷伏在黑暗污秽的墙角,喘着生之最后的声息!也许你已经到了荒郊高原,
也许你已经……我不敢想到你,想到你,我便觉着战栗抖颤,人世如地狱般
可怕可叹!然而萍弟呵!我又怎能那样毫不关心的不记念你?
关山阻隔,除了神驰焦急外,懦弱无力的我们,又那能拯救你,安慰
你。然而我而望你珍重,盼望你含忍;禁锢封锁了我们的身体的,万不能禁
锢封锁我们的灵魂。为了准备将来伟大更坚固更有力的工作,你应该保重,
你应该容忍。这是你生命火焰在黑暗中冲击出的星花,囚牢中便是你励志努
力潜修默会的书房,这短期内的痛苦,正是造成一个改革精进的青年英雄的
机会。望你勿灰心丧志,过分悲愤才好。
萍弟!你是聪明人,你虽然尽忠于你的事业,也应顾及到异乡外系怀
你的清。你不是也和天辛一样,有两个生命:一个是革命,一个是爱情;你
应该为了他们去努力求成全求圆满。这暂时的厄运,这身体的苦痛,千万不
要令你心魂上受很大的创伤,目下先宜平静,冷寂你热血沸腾的心。
说到我们,大概更令你伤心,上帝给与了我们异地同样的命运。假如
这信真能入你目,你也许以为我这些话都是梦境。你不要焦急,慢慢地我告
诉你清的近况。
你离开这庄严的,古旧的,伟大的,灰尘的北京之后,我曾寄过你三
封信。一封是在上海,一封是在广东,一封便是你被捕的地方,不知你曾否
收到?清从沪归之翌晨,我返山城。这一月中她是默咽离愁,乍尝别恨;我
是返故乡见母亲,镇天在山水间领略自然,和母亲给与我的慈爱。一月之后
我重返北京,清已不是我走时的清,她的命运日陷悲愁。更加你消息沉沉,
一去无音信;几次都令我们感到了恐怖——这恐怖是心坎里久已料到惟恐实
现的。但是我总是劝慰清,默默祷告给平安与萍。
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
等到了夏尽秋来,秋去冬临,清镇日辗转寸心于焦急愁闷怨恨恐惧之
中。这时外面又侵袭来多少意外的阴霾包裹了她,她忍受着一切的谣诼,接
收着一切的诽谤。怪谁?只因为你们轻别离。只抱憾人心上永远有填不满的
深沟,人心上永远有不穿的隔膜。
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你的消息依然是石沉大海。
红楼再劫,我们的希望完全粉碎!研究科取消后,清又被驱逐,不仅
无书可读,而且连一枝之栖都无处寻觅。谁也知道她是无父无母,以异乡作
故乡的飘零游子;然而她被驱逐后,离开了四年如母亲怀抱,如婴儿摇篮的
红楼,终于无处寄栖她弱小的身躯。
她孤零零万里一身,从此后遂彷徨踟蹰于长安道上,渡这飘泊流落的
生涯。谁管?只她悄悄地扎挣着,领受着,看着这人情世事的转换幻变;一
步一走,她已走到峭壁在前,深涧在后的悬崖上来了。如今,沉下去,沉下
去,一直沉到深处去了。
我是她四年来唯一的友伴,又是曾负了萍弟的重托,这时才感到自己
的浅薄,懦弱,庸愚无能。虽然我能将整个灵魂替她擘画,全部心思供她驱
使,然而我无力阻挡这噩运的频频来临。
我们都是弱者,如今只是在屠夫的利刃下喘息着,陈列在案上的俘虏,
还用什么抵抗扎挣的力量。所以我们目前的生活之苦痛,不是悲愁,却是怒
愤!我们如今看那些盘据者胜利的面孔,他们用心底的狭隘,封锁了我们欲
进的门,并且将清关在大门以外刻不容留的驱逐出。后来才知道取消研究科
是因为弥祸于未形,先事绸缪的办法;他们红楼新主,错认我们作意图捣乱
的先锋。一切都完了,公园松林里你的预祝,我们约好二年之后再见时,我
们自己展览收获,陈列胜利,骄傲光荣;如今都归湮灭无存。
我和清这时正在崎岖的,凄寒的,寂寞的道途中,摸索着践踏我们要
走的一条路径。
几次我们遇到危险,几次我们受了创伤,我们依然毫不畏缩毫不却步
的走向前去,如今,直到如今,我们还是这样进行;我想此后,从此以后,
人生的道路也是这样罢!只有辛苦血汗的扎挣着奔波,没有顺适,困散的幸
福来锡。深一层看见了社会的真象,才知道建设既不易,毁灭也很难。我们
的生命力是无限,他们的阻障力也是无限;世界永久是搏战,是难分胜负的
苦战!
接到琼妹传来你被捕的消息时,正是我去红楼替清搬出东西的那天。
你想清如何承受这再三的刺激,她未读完,信落在地上,她望天微微的冷笑!
这可怕的微笑,至如今犹深印在我脑海中。记得那是个阴森黯淡的黄昏,在
北馆凄凉冷寒的客厅下我和清作长时间的沉默!
我真不能再写下去了,为什么四个月的离别,会有这么多的事变丛生。
清告诉我,在上海时你们都去看“难为了妹妹”的电影,你特别多去几次,
而且每次看过后都很兴奋!这次琼妹来信便是打这谜语,她写着是: “三哥
回来了三礼拜,便作‘难为了妹妹’中的何大虎。 ”我们知道她所指是象征
着你的被捕,坐监。萍弟!你知道吗?“难为了妹妹”如今正在北京明星映
演,然而我莫有勇气去看,每次在街上电车上看见了广告,都好像特别刺心。
真想不到,我能看“难为了妹妹”时,你已不幸罹了何大虎一样的命运。
我们都盼望你归去后的消息,不幸第一个消息便是这惊人的噩耗。前
几天接到美弟信知你生命可无虞,不久即可保释出狱。我希望美弟这信不是
为了安慰他万里外的姊姊而写的。真能这样才是我们遥远处记念你的朋友们
所盼祷。
清现住北馆,我是天天伴着她,竭尽我的可能去安慰她。冷落凄寒的
深秋,我们都是咽着悲愁强作欢颜的人。愿萍弟释念。闲谈中,清曾告我萍
弟为了谣诼,曾移罪到我,我只一笑置之。将来清白的光彩冲散了阴霾,那
时你或者可以知道我是怎样爱护清,同时也不曾辜负了萍弟给我的使命和重
托。我希望你用上帝的心相信清,也相信你一切的朋友们!
夜已将尽,远处已闻见鸡鸣!雨停风止,晨曦已快到临,黑暗只留了
最后一瞬;萍弟!我们光明的世界已展开在眼前,一切你勿太悲观。
在朝霞未到之前,我把这信封寄远道给你。愿你开缄时,太阳已扫净
了阴霾!
一九二六年,十一,十,北京,夜雨中。
《深夜絮语》
一凄怆的归途
一个阴黯惨淡的下午,我抱着一颗微颤的心,去叩正师的门。刚由寒
冷的街道上忽然走到了室中,似乎觉的有点温意,但一到那里后这温意仍在
寒冷中消逝了。我是去拿稿子的,不知为什么正师把那束稿交给我时,抬头
我看见他阴影罩满的忧愁面容,我几乎把那束稿子坠在地上,几次想谈点别
的话,但谁也说不出;我俯首看见了和珍两个字时,我头似乎有点晕眩,身
上感到一阵比一阵的冷!
寒风中我离开骆驼书屋,一辆破的洋车载着我摇幌在扰攘的街市上,
我闭着眼手里紧握着那束稿,这稿内是一个悲惨的追忆,而这追忆也正是往
日历历的景象,仅是一年,但这景象已成了悲惨的追忆。不仅这些可追忆,
就是去年那些哄动全城的大惨杀了后的大追悼会,在如今何尝不惊叹那时的
狂热盛况呢!不知为什么这几天的天气,也似乎要增加人的忧愁,死城里的
黯淡阴森,污秽恶浊,怕比追悼和珍还可哭!而风雪又似乎正在尽力的吹扫
和遮蔽。
春雪还未消尽,墙根屋顶残雪犹存。我在车上想到去年“三一八”的
翌晨去看医院负伤的朋友时,正是漫天漫地的白雪在遮掩鲜血的尸身。想到
这里自然杨德群和刘和珍陈列在大礼堂上的尸体,枪弹洞穿的尸体,和那放
在玻璃橱中的斑斑血衣,花圈挽联,含笑的遗像,围着尸体的恸哭!都涌现
到脑海中,觉着那时兴奋的跃动的哀恸,比现在空寂冷淡的寂静是狂热多了。
假如曾参与过去年那种盛典的人,一定也和我一样感到寂寞吧!然而似乎冬
眠未醒的朋友们,自己就没有令这生命变成活跃的力量吗?我自己责问自
己。
这时候我才看见拉我的车夫,他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腿一拐一拐,
似乎足上腿上还有点毛病,虽然扎挣着在寒风里向前去,不过那种蹒跚的景
象,我觉由他一步一步的足踪里仿佛溢着人世苦痛生活压迫的眼泪!我何忍
令这样龙钟蹒跚的老人,拉我这正欲求活跃生命的青年呢?我下了车,加倍
的给他车价后,他苦痛的皱纹上泛出一缕惨笑!
我望着他的背影龙钟蹒跚的去远了,我才进行我的路。当我在马路上
独自徘徊时不知为什么,忽然想到我们中国来,我觉中国的现(实)像这老
头子拉车,而多少公子小姐们偏不醒来睁眼看看这车夫能不能走路,只蜷伏
在破车上闭着眼做那金迷纸醉的甜梦!